家乡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这一口的甜，过于霸道，像一个不讲理的邀约，瞬间将人拽回了那个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盆地。眼前，不再是南国这潮润润的绿，而是那片干爽得发脆、辽阔得让人心慌又心安的天地。甜味在喉间化开，成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的魂魄，飘飘荡荡，逆着时光，向西，再向西，回到了我魂魄的故园——新疆。

　　那儿的夏天，才真是“瓜果飘香”。但这“飘香”二字，在南方的想象里，大抵是微风送来的、一丝矜持的暗送秋波。新疆的，却全然不是。那是一股子蛮横的、铺天盖地的甜香，是被四十度日头蒸腾出来的，浓郁得几乎有了形质，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吸一口，肺腑都是蜜渍的。葡萄沟的阴凉底下，那甜是流动的、冰沁的，带着坎儿井水的寒气。而戈壁滩上，熟透的哈密瓜与白兰瓜的甜，则像被砂石磨过，粗粝而热烈，沾着阳光的焦香。风一过，整个绿洲便是一个巨大的、香气四溢的坛子，万物都在里面，悄悄地、不可逆地发酵着一种名叫“故乡”的醇醪。

　　牛羊的味道，也并非只是嗅觉上的。清晨，阿塔浑厚的吆喝声推开薄雾，圈门一开，那潮水般的“哞哞”“咩咩”便涌了出来，卷起一团团带着草腥与温热体气的尘云。这气味是活泼的、拥挤的，是生命本身蓬蓬勃勃的味道。午后，羊群挤在河谷饮水，牧羊犬吐着舌头趴在石头上，那股子混合了皮毛、乳汁与大地蒸气的暖烘烘的气息，能让最焦躁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出日子本应有的、缓慢而坚实的质地。我总觉着，那草原与戈壁上吹了千万年的风，是先吹过了牛羊的脊背，沾染了它们的体温与气息，才吹到人脸上的。那风里，有盐碱地的咸，艾蒿草的苦，最终都被这温厚的腥膻调和了，变成一种让人依恋的、踏实的尘土气。

　　风景呢？风景是沉默的，却又是最振聋发聩的。它不是用来“赏”的，是用来“过”的。你就在那风景里活着，走着，悲喜着。离了那些风景，你的日子便仿佛失了厚重的底色，只剩下一张单薄的、漂白了的幕布。我想起独库公路上，一个急弯后蓦然撞见的、终年不化的雪峰，冷冽的蓝与刺目的白，静静镇守在天地的尽头，让人瞬间失语。我想起黄昏的巴音布鲁克，九曲十八弯的开都河，将一整片天空的火烧云都揉碎了，融化成流淌的金汤。更想起家门前那排永远挺直的白杨，风过时，千万片叶子一齐翻动，哗啦啦的，像不知疲倦的、绿色的掌声，从童年响到离乡的那一天。

　　这些，便是我家乡的味道了。它不单是舌上的甜，鼻端的香，眼里的壮阔。它是所有感官被那片土地粗暴而深情地抚摸过后，留下的记忆的烙印。甜，是它慷慨的赠予。腥，是它生命的律动。而壮阔与苍凉，是它给予一个孩子最初的、关于世界与生命的哲学。这味道浸透在骨髓里，平日浑然不觉，却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异乡夜晚，被一口似曾相识的瓜，或一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烤馕的焦香，轻易地勾兑出来，汹涌成灾。

　　夜，是真的深了。南国的天际，看不到天山脊线那刚硬的剪影。我咽下最后一口瓜，那甜意早已散去，只剩舌尖一点微凉的、虚无的怅惘。喉间有些发紧，鼻腔里却仿佛又真切地萦绕起戈壁风沙那干燥而粗野的气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到那块地理意义上的土地，而是回不到那段被那味道彻头彻尾包裹着的、金灿灿的时光里了。

　　家乡的味道，从此便成了我灵魂里一枚隐秘的、甜而微苦的印记。它在血液里飘散，提醒着我，我的来处，是一片何等浓烈、何等醇厚，又何等遥远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