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夏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个夏天。
空气里全是黏糊糊的汗味,知了躲在厂区家属院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法国梧桐上,叫得人心里发慌。
我哥,陈峰,刚刚结婚半年。
嫂子,林岚,是我爸妈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从市里介绍来的。
她不像我们这片儿的姑娘。
我们这儿的姑娘,嗓门大,胳膊粗,笑起来能把房顶的灰震下来。
嫂子不。
她说话声音细细的,走路腰杆挺得笔直,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水汪汪的,好像随时能滴出水来。
我妈说,这是文化人的样子。
我爸哼一声,说文化人能当饭吃?还不是嫁到我们老陈家,给我们陈家生儿子。
我哥是个木头。
他在轧钢厂三车间当班长,每天回家就是一身的机油味,吃饭能吃三大碗,吃完碗一推,就着跨栏背心和风扇,看《新闻联播》。
他和我嫂子说话,三句离不开“厂里”、“指标”、“奖金”。
我嫂子就坐在旁边,手里不是织毛衣,就是纳鞋底,偶尔“嗯”一声,算是回答。
整个家,像一口烧着温吞水的锅,没开,但一直咕嘟着,冒着让人烦躁的热气。
而我,陈辉,十六岁,准高二。
是这个家里最不合时宜的存在。
成绩不上不下,前途一片迷茫。唯一的乐趣,就是从我同学胖子那里,淘换一些“精神食粮”。
比如,金庸的小说,琼瑶的磁带,还有……录像带。
我们家是整个楼道第一家买录像机的。
我哥结婚,这是我嫂子娘家陪送的最大一件嫁妆,一台夏普的181。
我爸妈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时都用一块红丝绒布盖着,生怕落了灰。
只有周末,我哥单位发了《地道战》、《地雷战》之类的片子,才舍得开一次,全楼道的人都挤到我们家来看,跟过节一样。
那个周六,就是一切的开始。
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暴雨。
我爸妈一早就去了乡下我姥姥家,说要住一晚。
我哥厂里搞什么劳动竞赛,中午不回来。
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嫂子。
还有我书包里,那盘用报纸包了三层的录像带。
胖子把它塞给我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好东西。”他挤眉弄眼。
我知道他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不是《英雄本色》,也不是《警察故事》。
是那种,需要拉上窗帘,把音量调到最小,一个人偷偷看的东西。
我一整个上午都坐立不安。
嫂子在自己屋里洗衣服,搓衣板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挠在我心上。
我把房门开一道缝,偷偷往外看。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得晃眼的小臂。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终于,搓衣服的声音停了。
我听到她端着盆出去,院子里传来晾衣服的竹竿晃动的声音。
就是现在!
我像个做贼的,蹑手蹑脚地溜进客厅。
心脏“咚咚咚”地擂鼓。
我掀开那块红丝绒布,冰凉的录像机机身让我打了个激灵。
插电,开机。
把那盘被我手心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录像带,颤抖着塞了进去。
“咔哒”一声。
我的魂儿都快飞了。
我赶紧扑到电视机前,把音量旋钮拧到几乎听不见。
雪花闪过,屏幕亮了。
画面很粗糙,颜色也失真得厉害。
但那些晃动的人影,伴着一阵阵模糊不清的、带着喘息的音乐,像一只手,瞬间就攥住了我的呼吸。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我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儿。
世界就只剩下眼前这个发光的方盒子,和里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直到一个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小辉,你看什么呢?”
是嫂子的声音。
我“嗷”地一声,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回头。
嫂子就站在我身后,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洗好的葡萄,水灵灵的,挂着水珠。
她没穿那件蓝衬衫,换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我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者鄙夷。
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电视屏幕。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得能煎鸡蛋。
完了。
这下死定了。
她肯定会告诉我哥,告诉我爸妈。
然后我哥会揍我一顿,我爸会骂我“小”,我妈会哭着说“家门不幸”。
我死定了。
我手忙脚乱地去拔电源,可越急越乱,手指哆嗦着,怎么也碰不到那个插头。
电视里,那靡靡之音还在幽魂似的飘着。
“别拔了。”
嫂子说。
她把手里的葡萄盆,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就那么坐了下来,离我不到两米。
她的目光,从我烧成猴屁股的脸上,慢慢移开,落在了电视屏幕上。
“香港的片子?”她问,声音还是那么细,那么稳。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雷劈了,只会傻傻地点头。
“嗯。”
“好看吗?”
她又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好看?还是不好看?
这他妈是个送命题啊!
我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客厅里,只有录像机“嗡嗡”的转动声,和电视里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我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嫂子没再看我。
她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然后,她吐出葡萄皮,用一张卫生纸包好,放在茶几的角落。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
好像她不是在看一部“脏东西”,而是在看一部文艺片。
我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瞟她。
她的脸颊有点红,但眼神很专注。
她好像……真的在看。
我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恐惧还在,但一种更奇怪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底里爬了上来。
是好奇。
我好奇她为什么不骂我。
我好奇她为什么会坐下来。
我好奇她……在想什么。
“声音太小了,听不清说什么。”
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
她……是让我把声音开大点?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屏幕,又拿起一颗葡萄。
“听不清台词,光看画面有什么意思。”
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嫌弃?
我鬼使神差地,真的爬过去,把音量旋钮,往上拧了一格。
就一格。
声音立刻清晰了许多。
女主角娇媚的呻吟,男主角粗重的喘息,混杂着暧昧的配乐,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我不敢看嫂子,只能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交缠的身体。
我感觉我旁边的不是我嫂子,是一个和我一样,偷尝禁果的同伙。
我们俩,像两个躲在黑暗角落里,分享同一个秘密的共犯。
这种感觉,刺激,又危险。
“这个女的,演得真假。”
嫂子突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愣。
电视里,女主角正仰着头,表情“痛苦”又“欢愉”。
“你看她,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全是装的。”
嫂子指了指屏幕。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好像……还真是。
那个女演员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好,但她的眼神是空的,像个木偶。
“男人都喜欢看这种吗?”嫂子问我,这次是看着我问的。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我……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也是第一次看。”
这是实话。
嫂子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这么笑。
不是那种对我爸妈、对我哥的,礼貌又疏远的笑。
也不是那种对我,带着长辈意味的,温和的笑。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有点狡黠,有点嘲弄,还有点……悲伤。
“你们男人啊……”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她把目光转回电视。
“其实,她挺可怜的。”她说。
我没明白,“谁?”
“电影里这个女的。”嫂子说,“被人当成个玩意儿,摆弄来摆弄去,自己想要什么,估计自己都不知道。”
我听得云里雾里。
我十六岁的脑子里,还理解不了这么深奥的话。
我只觉得,屏幕上的画面很刺激,很新奇。
可嫂子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那片混沌的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我开始觉得,这部片子,好像不只是“脏东西”那么简单。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
风刮得窗户“呼啦呼啦”响。
一道闪电,像一把利剑,劈开了黑沉沉的天幕。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雷。
我吓得一哆嗦。
嫂子却很镇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好,拉上了窗帘。
整个客厅,瞬间暗了下来。
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台闪烁的电视机。
光影打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坐得离我更近了。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
很好闻。
“快演完了吧?”她问。
“……嗯。”
电影已经到了尾声,男女主角穿好衣服,开始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我觉得索然无味。
甚至有点……空虚。
“没劲。”嫂子也撇了撇嘴。
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还不如看《红楼梦》呢。”她说。
我惊了。
“嫂子,你看《红楼梦》?”
“看过几遍。”她淡淡地说,“我高中的时候,我们语文老师,天天逼着我们看。”
我更惊了。
我一直以为,嫂子就是个普通的,初中毕业的女工。
我爸妈是这么说的。
“你上过高中?”
“上过。”嫂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差一点,就考上大学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考大学。
在1988年,对我们这种工人家庭来说,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那你怎么……”
“家里没钱。”嫂子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女孩子嘛,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
她模仿着一种粗俗的、不耐烦的语气。
我知道,她是在模仿她家里人说话。
“后来,就进厂了。再后来,就嫁给你哥了。”
她说完,笑了笑,又是那种带着悲伤的笑。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她。
我好像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坐下来,和我一起看这盘“脏东西”。
也许,她只是太孤独了。
在这个只有柴米油盐和机器轰鸣声的家里,她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我哥不懂她,我爸妈不关心她。
而我,这个偷偷看录像带的,满脑子荷尔蒙的半大孩子,竟然成了她唯一的,可以稍微吐露心声的对象。
因为我们是“共犯”。
因为我们都看到了彼此最不堪,也最真实的一面。
电影结束了。
屏幕上开始滚动长长的演职员名单。
我赶紧按下弹出键,“咔哒”一声,录像带弹了出来。
我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不知道该怎么办。
“藏好了。”嫂子提醒我,“别让你哥看见。”
“哦……哦!”我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录像带用报纸重新包好,塞进我床底下最深的角落。
等我再回到客厅,嫂子已经把茶几上的葡萄皮都收拾干净了。
电视关了,红丝绒布重新盖在了录像机上。
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嫂子,我……”我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对不起”。
“去做作业吧。”她打断我,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长辈语气,“快考试了。”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穿着白色棉布裙子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外面的暴雨,终于“哗”地一下,倾盆而下。
那个下午,成了我和嫂子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从那以后,我们俩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还是那个话不多的嫂子,我还是那个闷头闷脑的小叔子。
但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有时候,在饭桌上,我哥又在高谈阔论厂里的事,我爸又在教训我学习不努力。
我和嫂子的目光,会不经意地在空中交汇一下。
就一下。
然后迅速错开。
但我们都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那是两个同类,在另一个世界里,打的一个秘密暗号。
她会偷偷给我塞好吃的。
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块我哥单位发的巧克力。
她塞给我的时候,会飞快地说一句:“别让你哥看见。”
就像那天下午,她说“藏好了,别让你哥看见”一样。
我也会帮她。
我哥让她去买很重的米或者面,我会抢着去。
我妈让她洗全家的衣服,我会偷偷帮她把最脏最难洗的几件先搓一遍。
我哥发现了,会骂我:“你一个大男人,干这些娘们儿唧唧的活!闲的?”
我妈也会说:“你嫂子干就行了,你去看你的书!”
每到这时候,嫂子就会低下头,一言不发。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感激的。
我们就像两个在孤岛上相依为命的人,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互相取暖。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我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十名。
是我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
我爸很高兴,喝了二两酒,满脸通红地说:“我儿子,还是有出息的!”
我妈也笑了,给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我哥哼了一声:“别骄傲,离考上大学还远着呢。”
我没理他。
我偷偷看了一眼嫂子。
她正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比我爸妈的表扬,比那块红烧肉,都让我心里熨帖。
她没说话,只是朝我,轻轻地,弯了弯嘴角。
那个夏天之后,我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我不再沉迷于胖子那些“好东西”。
我开始拼命地念书。
因为嫂子说,她差一点就考上大学了。
我想替她,把那个“差一点”,补上。
我想去看看,大学是什么样的。
我想去看看,那个她没能去成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家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我哥和嫂子的争吵,从关着房门,变成了在客厅里,当着我爸妈的面。
起因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嫂子做的菜咸了。
比如,嫂子给我哥熨的衬衫,有一个小褶子。
比如,嫂子看书看得晚了,我哥嫌她浪费电。
“一天到晚看那些没用的东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生儿子?”
我哥的吼声,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见嫂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我哥,一字一句地说:“陈峰,我不是你的生育机器。”
我爸“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
“怎么跟你男人说话呢!还有没有规矩!”
我妈也拉着嫂子的胳膊:“岚啊,少说两句,你哥上班累。”
嫂子甩开我妈的手。
“累?谁不累?我在家就享福了?”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一种绝望的颤音,“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伺候你们一大家子!我连看会儿书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你看的什么书!”我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书,看了一眼封面,轻蔑地扔在地上,“《安娜·卡列尼娜》?外国娘们儿偷汉子的故事!你就学这个?”
“你混蛋!”
嫂子尖叫起来,扑上去想捡起那本书。
我哥一把推开她。
嫂子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撞在了桌角上。
“嫂子!”
我冲了过去,扶住她。
她的额头,磕破了,渗出了血。
红色的血,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下来,触目惊心。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干什么!”我冲我哥吼道。
这是我第一次,敢这么对我哥吼。
我哥也愣住了,大概是没料到我敢顶撞他。
“你……你为了个外人,吼你亲哥?”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嫂子不是外人!”我红着眼睛说,“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我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张牙舞爪地护在嫂子身前。
我哥气得脸色发青。
“反了!反了!都反了!”他指着我,又指着嫂子,“好啊,林岚,你行啊!把我弟弟都教唆成这样了!我们陈家是容不下你了!”
那天晚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最后,是我爸,用他那一家之主的威严,强行结束了这场战争。
“都给我闭嘴!像什么样子!让邻居听见,我们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指着我哥:“你,回屋去!”
又指着我:“你,滚回你房间!”
最后,他看着流着泪,却一声不吭的嫂子,叹了口气。
“岚啊,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峰他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妈也过来,拉着嫂子的手,给她擦额头上的血。
“好了好了,没事了,妈给你拿个鸡蛋揉揉。”
嫂子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我妈摆布。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地上那本被我哥踩了一脚的《安娜·卡列尼娜》。
那晚之后,家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死寂。
我哥和嫂子,彻底开始了冷战。
他们睡在同一个房间,却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哥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厂里的宿舍。
嫂子的话,变得更少了。
她不再看书,不再织毛衣。
她每天就是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却毫无生气。
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水汪汪的,会说话的眼睛,彻底黯淡了下去。
像两口枯井。
我看着她一天天枯萎下去,心如刀割。
我想帮她,却无能为力。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疯狂地学习。
我要考出去。
我要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家。
我要带她一起走。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知道这很荒唐,很可笑。
我是她的小叔子。
但我控制不住。
1989年的春天,我拿到了市里重点高中的保送名额。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爸妈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哥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小子!给你哥长脸了!”
我跑到厨房。
嫂子正在切菜。
“嫂子,我保送了。”我说。
她切菜的手,停顿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等我考上大学,毕了业,我就能挣钱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鼓起我所有的勇气,“到时候,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嫂子猛地回过头。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但那光亮,转瞬即逝,变成了更深的绝望和……恐惧。
“小辉,”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急切地说,“嫂子,这里不适合你!你跟我走,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可以重新开始,你可以去考大学,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别说了!”她厉声打断我,脸色惨白,“你疯了!我是你嫂子!”
“嫂子又怎么样!”我不管不顾地喊道,“你是我嫂子,就该在这里被我哥,被这个家,折磨死吗?”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愣住了。
是嫂子打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
“陈辉,”她一字一字地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忘了你刚才说的话。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提。”
“你还太小,你不懂。”
她说完,蹲下身,捡起那把菜刀,继续切菜。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切进那块砧板里。
我捂着脸,狼狈地逃出了厨房。
我的心,比我的脸,更疼。
我以为,我能成为她的救赎。
到头来,我却成了给她带来更大恐惧的人。
从那天起,嫂子开始躲着我。
她不再给我塞好吃的,不再和我交换眼神。
我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被她亲手,狠狠地斩断了。
而我,也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迷茫。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这也有错吗?
那段时间,我像个游魂。
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邻居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挤进人群。
看到了我妈。
她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爸蹲在她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背驼得像座山。
我哥,陈峰,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她人呢?她能去哪儿!”他冲着周围的人吼。
“嫂子……嫂子怎么了?”我抓住一个邻居大妈问。
大妈叹了口气:“你嫂子,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留了张字条,就走了。说是……跟你哥,离婚了。”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炸了。
离婚。
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主动提出离婚,需要多大的勇气。
那意味着,她要背负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我冲进屋里。
嫂子的房间,空了。
她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
是我哥的作文本撕下来的一页。
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陈峰:我们不合适,离婚吧。东西我都没要,都留给你。祝好。林岚。”
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指责。
就这么简单,这么决绝。
我哥冲了过来,一把抢过那张纸,撕得粉碎。
“这个!”他怒吼着,一拳砸在墙上,“她肯定是跟人跑了!肯定是!”
他突然转过头,死死地盯住我。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爸也站了起来,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的目光看着我。
“小辉,你老实说,你嫂子走,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妈也停止了哭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在那一刻,我成了全家的公敌。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没有辩解。
因为我知道,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在他们眼里,我和嫂子,就是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就像那个下午,我们一起看的那盘录像带一样,肮脏,龌龊。
“是我。”
我说。
我看着我哥,看着我爸妈,平静地说。
“是我让她走的。”
我哥疯了一样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
“我打死你这个小!”
他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我爸妈在一旁拉着,哭着,喊着。
整个家,乱成了一锅粥。
我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
但我没有哭。
我甚至,在心里,笑了起来。
嫂子,你看到了吗?
我帮你,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来了。
你自由了。
你终于可以,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了。
那场风波,以我被我爸关了三天禁闭告终。
三天里,我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
我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着嫂子。
我想她可能去了哪里。
是去了深圳?还是广州?
那些在报纸上读到的,遍地是机会的南方城市。
她会不会,真的去考大学了?
她会不会,已经找到了一个,能看懂《安娜·卡列尼娜》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家,因为她的离开,彻底变了样。
我哥,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高谈阔论,不再吹嘘自己的班长身份。
他开始酗酒。
每天都喝得醉醺醺地回家,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那台盖着红丝绒布的录像机发呆。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一个人在看录像带。
不是胖子给我的那种。
是我哥和嫂子的结婚录像。
屏幕上,嫂子穿着红色的嫁衣,笑得那么羞涩,那么美丽。
我哥就那么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一个三十岁的,在厂里呼风唤雨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也很可怜。
他只是用错了方式去爱一个人。
他以为,男人只要能挣钱,能养家,就够了。
他不懂,他的妻子,需要的不是这些。
她需要的,是一句温柔的话,一个理解的眼神,一个可以和她一起看书,聊天的灵魂伴侣。
而这些,他都给不了。
我爸妈,也老了很多。
他们不再催我哥再婚,也不再在我面前提起“林岚”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成了我们家一个禁忌。
而我,在压抑和沉寂中,迎来了我的高考。
我考得很好。
好到可以上北京最好的那所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没有太多的喜悦。
我去了邮局。
给我唯一知道的,嫂子娘家的地址,寄了一封信。
信里,我只写了一句话。
“嫂子,我考上大学了。勿念。”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
也不知道她收到后,会是什么心情。
这只是我,给那个夏天的自己,一个交代。
九月,我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我没有让我爸妈送。
我一个人,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八年,充满了压抑和伤痛的家。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但我知道,我必须往前走。
不能回头。
大学的生活,像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我面前豁然打开。
这里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有学识渊博的教授,有浩如烟海的图书馆。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我读了很多书。
哲学,历史,文学。
我终于读懂了《安娜·卡列尼娜》。
我终于明白了,那天下午,嫂子看着电影里那个女主角时,眼神里的悲伤。
那是一种,对被物化,被禁锢的命运的,无声的抗议。
我也终于明白了,她最后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因为,卧轨的安娜,和离开的她,本质上是一样的。
她们都是在用最惨烈的方式,去追求一种叫“自我”的东西。
大二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
我在学校的图书馆找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
整理旧报纸。
在故纸堆里,我看到了过去几年的风云变幻。
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在一份1990年的《深圳特区报》的副刊上,我看到了一篇署名“林岚”的散文。
写的是一个北方女人,在南方的见闻和感悟。
文笔细腻,情感真挚。
就是她!
我敢肯定!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把那张报纸,像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裁下来,夹在了我的笔记本里。
她真的去了深圳。
她真的在用自己的笔,写自己的生活。
她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时间像流沙,从指缝间悄悄滑过。
一转眼,我大学毕业了。
我留在了北京,进了一家外企,做了一名翻译。
工作很忙,很累,但我很充实。
我有了自己的公寓,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我开始谈恋爱,和一个学新闻的师妹。
她很活泼,很开朗,像一缕阳光。
她问我我的家人。
我告诉她,我有一个哥哥,在老家的钢厂上班。
我没有提嫂子。
不是忘了。
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是我生命里,一个无法被定义的,特殊的存在。
她像一根刺,扎在我青春最柔软的地方。
拔不出来,也说不出口。
2000年,千禧年。
我哥给我打来电话。
他再婚了。
对方是厂里一个离了婚的带孩子的女工。
他说,挺好的,会过日子。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满足。
“小辉啊,有空,就回来看看吧。”他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北京的万家灯火,突然很想家。
不是想那个压抑的家。
是想那个,曾经有过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裙子,会看《红楼梦》的嫂子的家。
春节,我带着女朋友,回了十年没有回去过的故乡。
家还是那个家。
只是更旧了。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爸妈,头发全白了。
我哥,也胖了,秃了,彻底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样子。
他的新妻子,很热情,也很能干。
忙里忙外,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只是,她看我哥的眼神里,没有爱,只有搭伙过日子的现实。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哥喝多了。
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小辉,哥对不起你。当年,是哥不对。”
我知道,他说的“当年”,是哪一年。
我也知道,他说的“对不起”,是为了谁。
我拍了拍他的手:“哥,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爱,那些恨,那些伤痛,都已经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新开的书店。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在畅销书的架子上,我看到了一本书。
书名是《南方来信》。
作者,林岚。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本书。
封面上,是一张作者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留着利落的短发,化着淡妆。
她微笑着,看着镜头。
眼神里,是自信,是从容,是智慧。
是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万丈的样子。
但,我认得出来。
那眉眼,那嘴角上扬的弧度。
是她。
是我嫂子。
我翻开书。
扉页上,印着一行字。
“献给那个,在黑暗中,陪我看了一场电影的少年。”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书店里,像个傻子一样,哭得不能自已。
原来,她没有忘记。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那个闷热的,电闪雷鸣的下午。
那盘粗糙的,见不得光的录像带。
那个惊慌失措的,脸烧得通红的少年。
和那个,平静地坐下来,陪他一起看完的,孤独的年轻女人。
那不是一场肮脏的交易,也不是一次龌龊的勾引。
那只是两个被困在牢笼里的人,一次短暂的,互相慰藉的喘息。
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这个世界上,除了身体的欲望,还有精神的共鸣。
而我,用我的方式,给了她挣脱牢笼的,最后一丝勇气。
我们,互相救赎了彼此。
我买下了那本书。
回到北京后,我给书的出版社,写了一封信。
我没有说我是谁。
我只是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写下了我的读后感。
我写了很久,写了很多。
写我对书中那些文字的共鸣,写我对作者经历的理解和敬佩。
最后,我写道:
“林岚女士,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可以有那么多的可能性。也谢谢你让我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最令人窒息的角落里,人性的光辉,也永远不会熄灭。”
我没有留我的地址。
我不需要她的回信。
因为,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她已经给了我,最好的回答。
后来的日子,我结了婚,生了子。
我成了一个普通的,为了生活奔波的中年男人。
我再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过她的消息。
但我知道,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她一定在好好地生活着。
写她想写的文字,爱她想爱的人。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看着枕边熟睡的妻子和儿子,会偶尔想起1988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那台夏普181录像机。
想起那盘改变了我们所有人命运的香港录像带。
也想起,那个穿着白色棉布裙子,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的,我的嫂子,林岚。
她就像我青春里的一道闪电。
虽然短暂,却照亮了我人生最黑暗,最迷茫的一段路。
让我看清了,成人世界的虚伪和无奈。
也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生而为人的尊严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