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喧嚣,像一锅滚了太久的沸水,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杯盘狼藉的圆桌上,红油和酒渍交错,映着头顶明晃晃的灯,泛起一层油腻的光。

  我叫林卫东,今年五十二,是个开了三十年修车铺的老师傅。今天,是我高中毕业三十五周年的同学聚会。

  组织者是马金宝,当年班上最活跃的,如今也是混得最好的。他挺着啤酒肚,满面红光地挨个敬酒,唾沫星子横飞,大谈着他在市里新拿下的楼盘。

  他身边坐着的是张建军,像一颗离不开主星的卫星,全程附和着,帮着挡酒,递着烟。

  我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说着离我生活很遥远的话题。房子,股票,孩子的留学,像一个个加了滤镜的故事,听起来很精彩,却摸不着边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热情也随着酒精的挥发,慢慢冷却。

  马金宝大手一挥,嚷着要去第二场,KTV已经订好。

  一群人呼啦啦地站起来,勾肩搭背,簇拥着马金宝往外走。张建军紧随其后,殷勤地帮他拿着外套。

  我跟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仿佛我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障壁。

  走到门口,马金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冲我喊:“卫东,你开车的,就别去了啊!早点回去歇着!”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好像是在关心我,又好像是在下达一个通知。

  我点点头,笑了笑。

  也好,我本就不喜欢唱歌。

  人群很快散去,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我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走到前台,准备把账结了。

  虽然马金宝从头到尾都嚷嚷着他请客,但我了解他,越是这种场面,他越容易忘事。同学一场,没必要为这点钱让他第二天尴尬。

  我掏出手机,对前台那个年轻的收银员说:“你好,刚才‘人和厅’那桌,结一下账。”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眼神清亮。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

  “先生,总共是三千八百六十块。”

  我点点头,准备扫码。

  小姑娘却突然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抿了抿嘴,小声说:“叔叔,您是跟刚才那群人一起的吗?”

  “是啊,同学聚会。”

  “那……账单有点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算错了,便说:“哪里不对?你打个单子我看看。”

  小姑娘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凑到我耳边说的。

  “不是菜价不对。是……刚才先走的那两个,就是那个最胖的,还有一个跟在他后头的,他们从我们这儿拿了烟。”

  我的心一沉。

  “拿了多少?”

  小姑娘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不解,她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两下。

  “每人,拿了四条中华。”

  第一章 八条烟,三千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前台明亮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我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八条中华。

  我们这儿的市价,一条软中华七百多,硬中华四百多。就算是最便宜的,八条也要三千多块。

  比这顿饭钱,差不了多少。

  我的手还举在半空,那个付款码的绿色方框,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收银员小姑娘看着我僵住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叔叔,您看……这烟钱,是记在账上,还是?”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火气强压下去。

  “他们拿烟的时候,说了什么?”

  “那个胖叔叔说,‘记我账上,回头一块儿结’。我们经理也认识他,就让他拿了。”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可他们走的时候,也没过来结账啊。”

  我明白了。

  马金宝是这里的常客,经理认识他,自然给了他面子。他那句“记我账上”,在别人听来,就是记在这一桌的总账上。

  而他,拍拍屁股就去了KTV,把这个“总账”留给了我。

  不,或许不是留给我。他可能压根就没想过谁会来结账,或者,他笃定,最后总会有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实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三十五年的同学情谊,在这一刻,被八条烟压得粉碎。

  我不是心疼钱。我林卫东开了一辈子修车铺,靠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三千多块钱虽然不少,但也拿得出来。

  我心疼的是这份情。

  是当年在课堂上,我把啃了一半的窝窝头分给他吃的少年情谊。

  是当年他家里困难,我母亲偷偷给他塞两个鸡蛋的邻里情分。

  更是我们这一代人,曾经引以为傲的,那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朴素的、干净的同学情。

  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马金宝如今是大老板,开豪车,住别墅,会在乎这几千块钱?

  不,他不是在乎钱。

  他是在乎一种感觉,一种可以随意占别人便宜,并且心安理得的感觉。在他眼里,我林卫东,还是那个可以把窝窝头分给他吃的傻小子。

  而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接到鸡蛋会脸红的少年了。

  “叔叔?叔叔?”收银员的声音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看着她年轻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羞愧。

  让一个孩子,看到我们这些中年人如此不堪的一面。

  我收起手机,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一起结吧。刷卡。”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小姑娘接过卡,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敬佩。

  她利落地刷了卡,把账单和卡一起递给我。

  “叔叔,您真是个好人。”

  我接过卡,自嘲地笑了笑。

  好人?

  在这个年头,好人,有时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骂人的词。

  走出饭店,午夜的冷风迎面吹来,我打了个哆嗦。

  街上灯火通明,车流不息,远处的KTV传来阵阵喧闹的歌声。

  我抬头望去,那栋金碧辉煌的大楼,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张着嘴,吞噬着城市里的男男女女,也吞噬着那些我们曾经珍视的东西。

  我没有立刻开车回家,而是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马金宝和张建军的脸,在我眼前交替出现。

  一个得意洋洋,一个谄媚逢迎。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同学群。

  群里很热闹,有人在发KTV里唱歌的小视频。马金宝正搂着一个女同学的肩膀,满脸通红地吼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张建军在下面带头鼓掌,发了一连串“马总威武”的表情包。

  我默默地看着,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找到了马金宝的头像。

  那是一个穿着高尔夫球衫,意气风发的他,背景是蓝天绿草。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删了又打。

  “金宝,你拿的烟钱,我帮你付了。”

  “马总,八条烟,记得还我。”

  “马金宝,你还要脸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最后,我把这些字全部删掉,只发了两个字过去。

  “睡了?”

  然后,我关掉手机,把烟头狠狠地摁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了汽车。

  有些事,挑明了,伤的是情分。

  但不挑明,伤的是自己。

  我林卫东活了半辈子,可以吃亏,但不能吃哑巴亏。

  第二章 一夜无眠,妻子的算盘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我把车停在楼下。

  家里窗户还亮着灯,是妻子陈淑琴给我留的。

  我提着一口气上了楼,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

  客厅里,陈淑琴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这都快十二点了,你们这同学会,是打算开到天亮?”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但眼神里却是关切。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一股酒气和烟味也随之散开。

  “就喝了点啤酒。”我走到她身边,有些疲惫地坐下。

  陈淑琴放下手里的毛衣,凑过来闻了闻。

  “还说就一点,这味儿,能熏死个人。”她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赶紧喝了,解解酒。”

  我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刚才在外面那股子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怎么样?见到老同学,都挺好的?”她坐回我身边,随口问道。

  我喝了一口水,沉默了片刻。

  “不怎么样。”

  陈淑琴织毛衣的手停了下来,她了解我,如果不是真有什么事,我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出什么事了?跟人吵架了?”

  我摇摇头,把今晚在饭店前台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讲了一遍。

  我讲得很慢,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陈淑琴的脸色,却随着我的讲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我说完,她手里的毛衣针“啪”地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这个马金宝!他还是不是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卫东,你……你真把那钱给付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点点头。

  “付了。总不能让饭店为难,人家也是小本生意。”

  “你糊涂啊!”陈淑琴一拍大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三千八的饭钱,加上那八条烟,小七千块钱!就这么让他坑了?”

  “那不是坑,那是我们修车铺一个老师傅一个月的工资!你儿子小帆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你当时就应该把电话打到他脸上!问问他马大老板,是不是穷得连烟都抽不起了!”

  我知道她心疼钱,更心疼我受的这份窝囊气。

  陈淑琴就是这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平时对我管得严,但在外面,却容不得我受半点委屈。

  我拉住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

  “淑琴,你别激动。当时那个情况,人多眼杂的,我总不能跟个收银员小姑娘吵起来吧?丢不起那个人。”

  “丢人?该丢人的是他马金宝!”陈淑琴的火气一点没消,“他做都做得出来,你还有什么怕说的?”

  “我不是怕说,我是觉得……没必要。”我叹了口气,“为了这点钱,在同学群里闹得人尽皆知,以后大家还怎么见面?”

  “见什么面?这种人,不见也罢!”陈淑琴瞪着我,“林卫东,我跟你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钱,必须让他还回来!”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给他发消息了。”

  “发消息?发消息有什么用!他那种人,能装傻充愣,把这事糊弄过去。”陈淑琴显然不信。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卫东,你听我说。这钱,我们不能硬要,得讲究个方法。”

  我看着她,有些好奇。

  “什么方法?”

  “明天,你别主动找他。你就等。”

  “等?”

  “对,等。他要是真忘了,你一提醒,他肯定会给。他要是存心赖账,你现在逼得紧了,他反而会恼羞成怒,到时候一分钱都要不回来,连同学都没得做。”

  “我们就等他回复。他要是回了,这事好说。他要是不回,装死,那我们就换个法子。”

  陈淑琴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熟悉的光芒。那是她每次在菜市场跟小贩为了三毛两毛钱砍价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那是生活的智慧。

  “什么法子?”我追问。

  “他不是爱面子吗?不是喜欢在同学面前充大老板吗?”陈淑琴冷笑一声,“他要是不还钱,我就去你们同学群里问问。”

  “我不骂他,也不吵。我就客客气气地问一句:‘金宝啊,我们家卫东昨晚帮你垫了八条烟钱,你什么时候方便给一下?家里最近手头有点紧。’”

  “你看他给不给!”

  我听着妻子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这是在为我出头,在捍卫我们这个小家的尊严。

  可我,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却要靠妻子用这种近乎“撒泼”的方式去讨债,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淑琴,别这样。太难看了。”

  “难看?”陈淑琴看着我,眼睛忽然有些红了。

  “林卫东,他马金宝做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你难看?”

  “咱们家是不富裕,可咱们活得有骨气。你修了一辈子车,手上全是油污,可你的心是干净的。”

  “他呢?他穿着名牌,开着豪车,心里头呢?比咱们修车铺的地沟油还脏!”

  “这钱,不是钱的事。这是理,是咱们老百姓的理!”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是啊,这是理。

  我林卫东可以吃亏,但不能没理。

  我沉默了。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天,我和马金宝,还有张建军,三个人光着膀子,在河里摸鱼。

  阳光很好,水很清,我们的笑声,传出很远。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和马金宝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夜里我发的那两个字上。

  “睡了?”

  下面,空空如也。

  没有回复。

  第三章 修车铺的清晨,儿子的困惑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

  我像往常一样,五点半就起了床。

  洗漱完毕,我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淑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我的修车铺,就在小区外面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那是一间有些年头的老铺子了,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铁皮的颜色。

  “卫东汽修”,简简单单四个字,是我父亲传下来的。

  我推开卷帘门,一股熟悉的机油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味道,我闻了三十年,早就习惯了。对我来说,这比任何香水都好闻,这是手艺的味道,是踏实的味道。

  我打开灯,铺子里亮堂起来。

  各种工具在墙上挂得整整齐齐,扳手、钳子、螺丝刀,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地面虽然有常年洗不掉的油污,但却没有任何杂物。

  这是我爹教我的规矩:铺子可以旧,但不能乱。家伙可以老,但不能脏。

  人活一口气,手艺人,活的就是这股子精气神。

  我换上蓝色的工作服,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先是把昨天没干完的一辆捷达车的刹车片换了,然后给一辆出租车的发动机做了个小保养。

  手上的活儿一干起来,心里那些烦心事,似乎就淡了许多。

  扳手拧紧螺丝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发动机重新启动时平稳的轰鸣,这些声音,对我来说,是天底下最动听的音乐。

  它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我靠这双手,养活了一家人,供儿子上了大学。我没觉得比谁差。

  大概七点多的时候,铺子的门被推开了。

  我儿子林帆,提着豆浆油条走了进来。

  “爸,又这么早?”

  林帆今年二十三,大学刚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他个子很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早?”我从车底下钻出来,用一块满是油污的抹布擦了擦手。

  “公司有个项目,要早点去。”他把早点放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妈让我给你送过来,说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我心里一暖。

  “你妈就是瞎操心。”

  我摘下手套,洗了手,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林帆没有走,他靠在一辆待修的桑塔纳旁边,看着我。

  “爸,昨晚同学聚会,怎么样?”

  我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

  “就那样。”

  “我妈早上跟我说了。”林帆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复杂,“为几条烟,至于吗?”

  我看着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在他们这些年轻人看来,同学情谊,可能没有那么重要。为了几千块钱去跟人计较,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我放下手里的油条,认真地看着他。

  “小帆,你觉得,爸是在乎那几千块钱吗?”

  林帆摇摇头:“我知道你不是。可我觉得,没必要为这种人生气。就当……花钱认清了一个人,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他的话,很有道理,也很“现代”。

  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处事哲学,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但我,做不到。

  “小帆,你过来。”我朝他招招手。

  他走到我身边。

  我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把最大的扳手,那是我父亲用了大半辈子的,手柄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总喜欢拿着这把扳手玩,说长大了也要跟爷爷和爸爸一样,当个修车师傅。”

  林帆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记得。那时候不懂事。”

  “不,那时候你懂。”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懂的是,这把扳手,能修好车,能让坏了的东西,重新跑起来。这是一种本事。”

  “后来你长大了,读书了,知道了有比修车更‘体面’的工作,你就觉得,这活儿又脏又累,没出息。”

  林帆的脸微微一红,没有反驳。

  我知道,我戳中了他的心思。

  “爸不是怪你。人往高处走,这没错。”我拿起那把老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

  “爸想告诉你的是,无论是修车,还是你在公司里敲代码,道理都是一样的。”

  “做人,做事,得讲规矩,得有底线。就像这扳手,它只能用来拧螺丝,你不能拿它去砸人。这就是它的规矩。”

  “你那个马叔叔,他今天能为了几条烟,耍这种小聪明,占同学的便宜。明天,他就能在生意场上,为了更大的利益,去坑他的合作伙伴,去骗他的客户。”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一个人的根,坏了。”

  我把扳手重新挂回墙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爸要的,不是那几千块钱。爸要的,是他一个态度。是一个‘人不能这么干’的道理。”

  林帆沉默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满墙的工具,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可能还是不能完全理解我的固执,但他似乎开始明白,我所坚守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钱,也不是面子。

  那是一个老手艺人,一个普通劳动者,刻在骨子里的,对“规矩”二字的敬畏。

  “爸,我明白了。”他点点头。

  “去上班吧,别迟到了。”我重新拿起油条,心里却觉得敞亮了许多。

  儿子能明白,比什么都强。

  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擦了擦嘴。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马金宝,还是没有回复。

  第四章 一通电话,两种嘴脸

  一上午,我都在修车铺里忙活。

  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总有熟客街坊过来,换个机油,补个轮胎。

  我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

  微信界面,始终停留在那个没有回应的对话框上。

  马金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仅没回我消息,连同学群里也没再冒泡。

  我心里那股火,压下去,又冒上来。

  到了中午,淑琴给我送饭过来。

  她看我脸色不好,就知道事情没进展。

  “还没回?”

  我摇摇头。

  “我就知道!”淑琴把饭盒重重地放在桌上,“这个老赖!存心装死!”

  “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等着?”她盯着我。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再等等吧。可能……宿醉没醒呢。”我找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同学聚餐后,我准备买单,收银员说:刚走的2个人,每人拿了4条烟

  “借口!都是借口!”淑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林卫东,你就是脸皮太薄!这事你要是不主动,就黄了!”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是啊,我脸皮薄。

  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求过人,更没跟人开口要过债。

  我觉得那是丢人的事。

  可现在,是别人把丢人的事,做到了我头上。

  我放下筷子,看着淑琴。

  “那你说,怎么办?”

  “打电话!”淑琴斩钉截铁地说,“直接打给他!当面问!我看他怎么装!”

  我犹豫了。

  拿起手机,找到马金宝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我怕什么呢?

  我怕电话一通,连最后那点同学情分,都撕破了。

  我怕听到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听到他那些虚伪的搪塞。

  那比不还钱,更让人心寒。

  “打啊!你犹豫什么!”淑琴在一旁催促着。

  我一咬牙,心一横,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彩铃,是那种很俗气的网络歌曲。

  “嘟……嘟……”

  我的心,也跟着这节奏,一下一下地悬着。

  响了大概七八声,电话被接通了。

  “喂?哪位?”

  马金宝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耐烦。

  “金宝,是我,林卫东。”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卫东啊。”他的语气瞬间热情了八度,仿佛刚才那个不耐烦的人不是他。

  “哎呀,老同学,昨晚喝得太高兴了,刚醒。怎么了,有事?”

  他主动问我“有事”,却绝口不提昨晚的事。

  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我也不再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金宝,昨晚你跟建军在饭店拿了八条烟,钱我先帮你垫上了。”

  我说得很平静,不带一丝火气。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我甚至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干巴巴的,透着一股子心虚。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喝多了,喝多了!把这事给忘了!”

  他把一切都推给了“喝多了”。

  “卫东啊,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多少钱?我马上转给你!你把卡号发我!”

  他的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仿佛他真的是不小心忘记了。

  如果我不是了解他,或许真的就信了。

  但我知道,如果我昨晚不给他发那条微信,如果我今天不打这个电话,这笔钱,他会忘到天荒地老。

  “不用卡号了,你直接微信转给我就行。”我说。

  “行行行,没问题!”他满口答应,“我这就转!老同学,昨晚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事,记得就行。”

  “那必须的!那什么,卫东,我这边还有个会,先不聊了啊!回头再聚!”

  说完,他匆匆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事情,似乎解决了。

  但那种感觉,就像吃了一只苍蝇,虽然吐出去了,可恶心的感觉还在。

  淑琴在一旁听完了全程,她撇撇嘴。

  “听他吹!还开会,我看是心虚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管怎么说,他答应给了就行。”我松了口气。

  然而,我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我等了十分钟,微信没有动静。

  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动静。

  一个小时过去了,马金宝像再次消失了一样,既没有转账,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他耍得团团转。

  就在我准备再次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了。

  “喂,是……是卫东哥吗?”

  一个怯懦的声音传来。

  是张建军。

  “是我。”

  “卫东哥,那个……那个烟钱的事,金宝哥都跟我说了。”张建军的声音吞吞吐吐,“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卫东哥,你别怪金宝哥,他昨晚确实喝多了。而且……而且他最近公司资金周转有点问题,手头紧,所以……”

  我冷笑一声。

  手头紧?

  手头紧到要去KTV一掷千金,却手头紧到还不起这几千块钱?

  这种鬼话,骗三岁小孩呢?

  “他让你给我打的电话?”我直接问。

  张建军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是……金宝哥让我跟你解释一下,说他过两天,等资金缓过来了,一定第一时间给你。”

  我明白了。

  马金宝这是连戏都懒得演了。

  他自己不出面,让张建军这个马前卒来当挡箭牌,跟我打太极。

  他笃定我抹不开面子,去跟张建军这样一个角色计较。

  “建军,”我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你告诉马金宝,同学一场,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要是看不到钱,我就去同学群里问问他,他马大老板的公司,是不是要破产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

  淑琴在我旁边,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她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这才像个爷们!”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里,却是一片悲凉。

  曾几何时,我们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如今,却要用这种近乎威胁的方式,去讨要一笔本就该属于我的钱。

  这世道,究竟是把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第五章 扳手的价格,香烟的分量

  挂了张建军的电话,我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没什么可回旋的余地。

  是骡子是马,就看他马金宝怎么接招了。

  我继续埋头干活,把一辆出了事故的别克车头凹进去的保险杠,一点点地敲打,复原。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铺子里回响,很有节奏。

  这是个精细活,也是个良心活。

  你可以选择用腻子把它抹平,再喷上漆,从外面看,天衣无缝。但车主不知道,下一次再有轻微碰撞,腻子就会开裂,脱落。

  我的做法是,用最小的锤子,从里到外,一点点地敲,尽可能地让铁皮恢复到原来的弧度。

  这样修复过的地方,才结实,才耐用。

  虽然费时费力,但晚上睡觉,我心里踏实。

  我爹常说,修车,修的是车,更是人心。你糊弄车,就是糊弄自己的良心。

  一个下午,我都在跟这块保险杠较劲。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浸湿了我的眼角,有些发涩。

  我没去擦,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活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机一直很安静。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

  淑琴中午回去了,铺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安静得,只剩下锤子敲击铁皮的声音,和我的呼吸声。

  快到五点的时候,我停下了手里的活。

  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背。

  我走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了把脸,水很凉,让我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我擦干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

  我自嘲地笑了。

  看来,我是高估了“同学群”这三个字的威慑力。

  又或者,我低估了马金宝脸皮的厚度。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跟我耗到底了。

  行。

  我点开同学群,那个曾经让我感到温暖,如今却觉得无比讽刺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

  手指有些僵硬,心跳也有些快。

  我这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别人的不是。

  “马金……”

  刚打了两个字,我的手机“叮咚”一声,进来一条微信消息。

  是马金宝发来的。

  不是文字,也不是语音。

  是一个转账。

  我点开。

  金额:7000元。

  下面附着一句话:卫东,实在对不住,下午一直在开会,手机静音了,刚看到。饭钱和烟钱,都在这里了。多的就当哥哥请你喝茶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和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讨债成功的喜悦。

  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悲哀。

  他不是没钱,也不是忘了。

  他只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如果我忍气吞声,这七千块钱,就成了他酒桌上又一个吹嘘的资本:“看见没,我那老同学林卫东,老实吧?我坑他几千块,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如果我穷追不舍,他就在最后一刻,把钱给我,再摆出一副“哥哥我不是不给,是真忙忘了”的姿态。

  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而我,无论要不要得回这笔钱,都已经输了。

  输掉了对过去三十五年情谊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点了收款。

  然后,我给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感谢,也没有客套。

  紧接着,我点开他的头像,在右上角的三个点里,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靠在满是油污的墙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中,我又想起了我父亲。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头,一辈子就守着这个修车铺。

  我小时候,有一次,一个客户来取车,说我们换的零件是假的,价格却收的是原厂的价。

  那人嗓门很大,在铺子里又吵又闹,引来很多人围观。

  我爹一句话没说,默默地拿起工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零件拆了下来。

  然后,他从库房里拿出一个全新的原厂零件,包装盒、防伪码,一样不少。

  他把两个零件放在一起,让大家看。

  事实胜于雄辩,那个客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最后,我爹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这把扳手,是吃饭的家伙。我不能让它蒙尘。”

  那个客户,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质疑我们“卫东汽修”的信誉。

  我爹说,扳手有价。你用它干一个活,能挣多少钱,是明码标价的。

  但人的良心,是无价的。

  你不能为了有价的东西,把无价的东西给丢了。

  我看着手里的烟,想起了马金宝拿走的那八条。

  香烟,也是有价的。

  七百块一条,清清楚楚。

  可他用这八条烟,换掉了什么?

  换掉了我们一起在田埂上奔跑的童年。

  换掉了我们一起在黑板前解题的少年。

  换掉了我们彼此人生中,一段最纯真,最没有杂质的记忆。

  这笔买卖,到底是谁亏了?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马金宝这个同学了。

  第六章 一碗面,一片天

  我没有在同学群里说任何话。

  钱既然已经要了回来,就没必要再把那些不堪,公之于众。

  那是马金宝的难堪,也是我的。

  我默默地退出了那个群。

  就像删除他的微信一样,干脆,利落。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一天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沉重,但总算是踏实了。

  我把铺子收拾干净,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夕阳的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淑琴已经做好了晚饭。

  饭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这是我最爱吃的。

  “钱要回来了?”她一边给我拿筷子,一边问。

  “嗯。”

  “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老一套,忙,忘了。”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淑琴冷哼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她顿了顿,又说:“你把他删了?”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了解你?”淑琴白了我一眼,“你要是还当他是同学,就不会是现在这个脸色了。你现在这表情,叫‘尘埃落定’。”

  我笑了。

  知我者,淑琴也。

  “删了好。”她说,“这种人,留着过年吗?以后他就是开飞机,住金銮殿,也跟咱们没关系。”

  “快吃吧,面都快坨了。”

  我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吸溜一声,吃进嘴里。

  面的温度,刚刚好。

  西红柿的酸甜,鸡蛋的鲜香,混合着劲道的面条,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是家的味道。

  是最朴实,也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我刚想去洗碗,林帆回来了。

  “爸,妈,我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不错。

  “今天项目怎么样?”我问。

  “还行,挺顺利的。”他换了鞋,走到饭桌旁,看到我面前的空碗,愣了一下。

  “爸,那事……解决了?”

  我点点头。

  林帆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探究。

  “你怎么解决的?”

  我把下午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听完,林帆沉默了。

  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默默地拿起我的碗,走进了厨房。

  哗哗的水声传来。

  我和淑琴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小子,今天转性了?平时让他洗个碗,比登天还难。

  过了一会儿,林帆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很认真地对我说:

  “爸,明天周六,我想去你铺子里,跟你学学换机油。”

  我愣住了。

  淑琴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我想跟你学修车。”林帆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我敲代码,是跟机器打交道。你修车,是跟人打交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把一个冰冷的机器,修出人情味来的。”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忽然有些发热。

  我一直以为,我的这身手艺,到我这里,就要失传了。

  我以为,我的这些“老古董”一样的道理,儿子根本听不进去。

  我没想到,今天发生的事,会在他心里,种下一颗这样的种子。

  我看着他,这个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些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理解,是认同,更是传承。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

  没有梦。

  第二天,是周六。

  天,格外地蓝。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带着林帆,一起来到修车铺。

  我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递给他。

  “穿上。”

  林帆没有犹豫,接过来,套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

  我从墙上取下那把老扳手,递给他。

  “爸,这太重了。”他掂了掂,有些吃力。

  我笑了。

  “拿着。以后,你就会知道。这世上,所有有分量的东西,都是重的。”

  “无论是这把扳手,还是做人的道理。”

  林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那把扳手。

  阳光,从铺子敞开的大门照进来,洒在我们父子俩的身上。

  我看着他笨拙而认真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跟在父亲身后,满眼好奇的自己。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这间老旧的修车铺。

  比如,我们这些普通人,骨子里那份对“规矩”和“良心”的坚守。

  天,很蓝。

  我的心里,也一片晴朗。

  本文标题:同学聚餐后,我准备买单,收银员说:刚走的2个人,每人拿了4条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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