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陈望平从县委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那天,办了个小范围的践行宴。

  他说,人走茶凉,是规律,也是好事。一辈子都在茶杯里浮沉,也该让茶叶落回杯底,安安静静。

  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丝毫不见颓唐。

  我当时坐在婆婆身边,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差点呛到。

  我丈夫陈阳在桌下踢了我一脚,眼神示意我别有异样。

  我低下头,看着汤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觉得公公这话,说得太早了。

  真正的茶凉,不是人走的那一刻。

  而是之后漫长岁月里,那杯无人问津、逐渐失去温度的白开水。

  这道理,是我在两年后一个大雨滂沱的周五下午,才真正明白的。

  那天,我刚结束一个持续了三天的庭审,身心俱疲。

  我没开车,选择了坐高铁回家。

  车窗外,雨水像无数根灰色的针,密集地刺向大地。城市在雨幕中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我靠着窗,感觉自己像个被抽干了电的旧电池。

  陈阳给我发微信:老婆,辛苦了。我今晚有个应酬,可能晚点回。

  我回:好。

  一个字,多一个都懒得打。

  我和陈阳结婚五年,无孩。

  不是丁克,是我身体的原因,试了两次试管,都失败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们婚姻的皮肤之下,平时看不见,一碰就疼。

  尤其是面对公婆的时候。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

  我拉着行李箱,汇入潮湿的人流。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阳。

  我以为又是报备,拿起来一看,却是一条APP的推送信息。

  【出行提醒:您的常用同行人“小安”已购买今日G1743次列车车票,19:35抵达本站。】

  我的脚步,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常用同行人?

  小安?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围人来人往,他们的脚步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我点开那个购票APP,手指有些发抖。

  陈阳的账号是我在登录,因为我的会员等级高,买票能优先选座。

  我熟练地点进“我的”,找到“常用联系人”那一栏。

  赫然在列的,除了我,我公婆,他父母,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

  安。

  后面没有姓,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

  备注是:小安。

  我点进历史订单,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近半年来,每个月,陈阳都和这个“小安”,有两到三次的同城往返记录。

  时间大多是周三或周五的晚上。

  地点是我们所在的城市,和邻市。

  车次时间咬得很紧,像是下班后匆匆赶去,又在深夜赶回。

  偶尔,还有酒店的订单。

  双人房。

  我站在出站口的大厅中央,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胸口。

  原来,所谓的应酬,是这个。

  原来,他口中的疲惫,不止是因为工作。

  原来,我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刺,旁边早已长出了另一片更茂盛的荆棘。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做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证据。在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之前,任何情绪化的举动,都是愚蠢的。

  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都是雨水的腥甜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决定等。

  等那个G1e743次列车。

  等那个叫“小安”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身体是冷的,但脑子异常清晰。

  我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

  如果是个男人,我该说什么?

  如果是个女人,我又该做什么?

  19:35分,G1743次列车的旅客,像潮水一样从闸机口涌出。

  我站在一根柱子后面,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张面孔。

  然后,我看见了她。

  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

  长发,素颜,脸上带着一点刚下火车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拉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意。

  很干净,很明亮的一个女孩。

  像一颗刚剥开的水煮蛋。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出出站口,熟练地走向停车场方向。

  我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雨还在下。

  她撑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上印着几朵小雏菊。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陈阳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也拿着一把伞。

  他快步走到女孩面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然后,他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两人共撑一把伞,上了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稔得像演练了千百遍。

  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雨幕中。

  我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脚,一片冰凉。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是我家的车。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老婆?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稳,背景里有雨声和隐约的音乐声。

  “你在哪?”我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在……在外面应酬呢,跟几个客户。”他顿了一下,“怎么了?你到家了?”

  “嗯,刚到。”我说,“你那边雨大吗?”

  “大,特别大。”他立刻接话,“你回来路上没淋着吧?”

  “没有。”

  我挂了电话。

  谎言。

  原来一个谎言,可以被说得如此自然。

  我没有回家。

  我在高铁站旁边的酒店开了一间房。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浴袍,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五年,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我开始回溯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或者说,是这两年。

  我们婚姻的背景板,其实很简单。

  我和陈阳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毕业后他进了体制内的一个事业单位,清闲,稳定。我考了法硕,进了律所。

  我们是旁人眼里的般配夫妻。

  直到结婚第三年,备孕失败。

  检查结果出来,是我的问题。输卵管堵塞,很难自然受孕。

  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求医路。

  中药,西药,各种偏方。

  我的身体像个药罐子,每天被各种苦涩的液体灌满。

  婆婆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心疼,变成了后来的唉声叹气。

  她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或者在陈阳面前说:陈家三代单传,不能到你这儿断了根。

  公公陈望平,话不多。

  但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件有瑕疵的古董。

  惋惜,但无能为力。

  这两年,他退休在家,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

  以前家里门庭若市,送礼的,汇报工作的,套近乎的,车能从院门口排到巷子口。

  现在,门可罗雀。

  除了几个真正交心的老部下偶尔来看看,几乎无人问津。

  巨大的落差,让他变得沉默,易怒。

  他开始养花,钓鱼,练字。

  但那种骨子里的落寞,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会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对着一墙的书发呆。

  有一次我给他送水果,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老张啊,那个项目……嗯,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好,好,不为难你。”

  挂了电话,是长久的沉默。

  我端着果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人走茶凉”。

  不是没人给你倒茶了。

  是你想为别人倒杯茶,人家都怕烫手。

  陈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背负着传宗接代压力的父母。

  一边是身体和心理都备受煎熬的我。

  他开始变得沉默,回家越来越晚。

  他说,单位忙,项目多,压力大。

  我信了。

  我甚至觉得愧疚。

  我觉得是我,拖累了他,让他在父母面前抬不起头。

  所以,当他偶尔对我表现出不耐烦时,我选择了忍耐。

  当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出差”和“应酬”时,我选择了理解。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想,只要我足够优秀,足够强大,就能弥补我们婚姻里的那块短板。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婚姻里的问题,从来不是靠一个人的强大就能解决的。

  就像一个房间里的灯泡坏了,你把墙刷得再白,房间也亮不起来。

  我在酒店的床上,躺了一夜。

  没有合眼。

  天亮时,雨停了。

  我给陈阳发了一条信息:九点,来市图书馆三楼的咖啡厅,一个人来。

  他几乎是秒回:老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再回复。

  八点五十分,我到了咖啡厅。

  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九点整,陈阳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很憔E悴,眼下有乌青,胡子也没刮干净。

  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老婆,你吓死我了,一晚上不回信息,电话也不接。”

  他在我对面坐下,想来拉我的手。

  我把手收了回来。

  “坐吧。”我说。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老婆,你……你怎么了?”

  我从包里拿出我的手机,点开那条出行提醒,推到他面前。

  “你昨天,不是去应酬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瞳孔猛地一缩。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这是APP推送错了,现在这些软件……”

  “陈阳。”我打断他,“我们结婚五年,我了解你。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不自觉地挑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服务员端来我点的柠檬水。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常用同行人,小安。”

  我一字一顿,像在法庭上宣读证据。

  “G1743次列车,昨晚七点三十五分到站。”

  “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是……”

  我报出了我们家的车牌号。

  “你接她去了哪里?”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像一头被困在网里的野兽,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我笑了,“可以一起订双人房的朋友?”

  我把酒店订单的截图,也调了出来。

  一张,又一张。

  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他的头,越埋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对不起。”

  他说。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地割。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说,“我要听实话。”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八年,嫁了五年的男人。

  他的侧脸,曾经我觉得那么好看。

  现在,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如此陌生。

  “她是谁?”我问。

  “……一个同事。”

  “多久了?”

  “……半年。”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锥子,终于撬开了他的硬壳。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林岚,你觉得我这几年,过得容易吗?”

  他叫了我的全名。

  “每天回家,我妈就唉声叹气。我爸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废物。”

  “我们去看医生,一次又一次的检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你难过,我也难过。”

  “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回家我们俩说不上几句话。这个家,越来越冷,像个冰窖。”

  “我感觉自己快被压垮了,像掉进一个黑洞里,看不见一点光。”

  他说得很快,很急,像在倾泻积攒了很久的洪水。

  “她……小安,她不一样。”

  “她很年轻,很有活力。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很崇拜我,觉得我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不像在你面前,我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平静。

  原来,一个男人想要逃离一段关系的理由,可以如此的……理直气壮。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切地辩解,“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

  “累?”我看着他的眼睛,“陈阳,你所谓的累,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轻松上的。”

  “你所谓的黑洞,是你亲手挖的。”

  “你所谓的没有光,是因为你主动闭上了眼睛。”

  我站起身。

  “我给你三天时间。”

  “第一,处理好你和她之间的关系。是断,是留,你自己决定。”

  “第二,如果你选择断,我要看到你的行动,而不是口头保证。”

  “第三,想好你接下来要怎么做。这个婚,是离,还是继续。”

  “三天后,我们再谈。”

  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厅,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婆家的地址。

  有些事,必须在阳光下解决。

  我到的时候,婆婆正在院子里侍弄她的那些花草。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岚岚?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回来了?”

  “妈,我回来看看您和爸。”我挤出一个笑容。

  公公在客厅里看电视,军事频道。

  茶几上放着他的紫砂壶,已经很久没冒过热气了。

  “爸。”我叫了一声。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电视。

  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对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一个曾经在县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像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孤岛。

  婆婆给我倒了水,拉着我坐下,开始惯常的唠叨。

  “岚岚啊,你跟陈阳,有没有再去看医生啊?”

  “工作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你看隔壁老李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我跟你爸,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哦。”

  我听着,没有说话。

  手里握着那杯温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午饭是婆婆做的。

  四菜一汤,很丰盛。

  饭桌上,公公终于开了口。

  “陈阳呢?”

  “他单位有事,今晚不回来了。”我说。

  公公没再问。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压抑。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岚岚,你跟陈阳,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妈。”

  “你别骗我了。你们俩最近都不对劲。”她叹了口气,“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了。”

  “陈阳那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没什么担当。你多担待一点。”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很无力。

  在她们那一代人的观念里,婚姻就是忍耐,是担待。

  女人,就是要为家庭牺牲。

  可是,凭什么呢?

  我没有在婆家过夜。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回了我们自己的家。

  那个曾经我觉得温暖的港湾,现在空荡荡的,像个巨大的舞台。

  我开始收拾东西。

  把陈阳的衣物,从衣柜里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他的剃须刀,他的牙刷,他常用的那只马克杯。

  所有属于他的痕迹,我一点一点地清除。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恨那个叫小安的女孩。

  她年轻,明亮,像陈阳说的那样。

  她或许是无辜的,被一个已婚男人编织的谎言所迷惑。

  我也不完全恨陈阳。

  我知道他承受的压力。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错。

  但我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这种欺骗和背叛。

  婚姻对我来说,像一份合同。

  双方是平等的甲乙方。

  权利和义务,都应该对等。

  忠诚,是这份合同里最核心的条款。

  一旦违约,就必须承担违约责任。

  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我只是,不喜欢脏。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请问是林岚女士吗?”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我是。”

  “我是……安然。”

  小安。

  安然。

  “你好。”我说。

  “我……我们能见一面吗?陈阳哥他……他都跟我说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以。”我说,“时间地点,你定。”

  我们约在一家书店的顶楼茶座。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小。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

  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对不起。”她说的第一句话,和陈阳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结婚了。”

  “他告诉我,他有一个交往了很久的女朋友,但是家里不同意,一直在逼他分手。”

  “他说他压力很大,很痛苦。”

  “他说跟我在一起,是他唯一的快乐。”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一个俗套的,漏洞百出的故事。

  也只有这样年轻的,涉世未深的女孩,才会相信。

  “你爱他吗?”我问。

  她愣住了,然后用力地点头。

  “我爱他。我以为他也会娶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他有妻子,就是我。他不可能娶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我该怎么办?”

  “这不是你应该问我的问题。”我递给她一张纸巾,“这是你应该问他,或者问你自己的问题。”

  “我今天来见你,不是来审判你,也不是来跟你谈判。”

  “我只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陈阳是我的合法丈夫。我们的婚姻关系,受法律保护。”

  “第二,你们之间的任何关系,无论是什么性质,都已经对我的合法权益构成了侵害。”

  “第三,我给了陈阳三天时间,去处理这件事。我希望你也能做出你的选择。”

  “是继续陷在这段没有结果的关系里,耗费你的青春。还是及时止损,开始新的生活。”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你不骂我吗?不打我吗?”

  我摇了摇头。

  “我为什么要骂你?打你?”

  “那样做,除了让我自己变得像个泼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不是来跟你抢一个男人的。我是来捍卫一份契约的尊严。”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你和他……很不一样。”

  “他总是说他很累,很无奈。可是你……你看起来很强大。”

  “强大?”我自嘲地笑了笑,“如果生活是一场拳击赛,我只是比别人更会保护自己的脸而已。”

  “我明白了。”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谢谢你。也……对不起。”

  她向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场三个人的电影,我既是导演,也是观众。

  而结局,还未可知。

  第三天晚上,陈阳回来了。

  他拖着我给他收拾好的行李箱,站在门口。

  人瘦了一圈,也憔悴了很多。

  “老婆,我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决定好了?”

  他点点头。

  “我和她,断了。”

  “她今天会搬走,离开这个城市。”

  “我把我的工资卡,银行卡,所有投资账户,都给你。以后家里所有的开销,都由你来管。”

  “我的手机,你可以随时检查。”

  “我的行程,每天都会向你报备。”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像在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稿子。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

  “岚岚,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

  “我知道我伤透了你了。”

  “但是,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他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恳求。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陈阳,”我终于开口,“婚姻不是儿戏,不是打碎了说句对不起,就能复原的。”

  “它像一份合同,一旦出现根本性违约,守约方有权选择解除合同,或者要求违约方承担责任后,继续履行。”

  “我选择后者。”

  他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但是,”我话锋一转,“继续履行,不代表一切照旧。”

  “我们需要一份补充协议。”

  我从茶几下拿出一沓A4纸。

  那是我用了一天时间,草拟的《婚内忠诚与财产协议补充条款》。

  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第一,关于忠诚义务。双方承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保持百分之百的身体与精神忠诚。任何形式的与第三方的不正当接触,均视为违约。

  第二,关于共同财产。男方自愿将其名下所有工资收入、投资收益等,归入夫妻共同财产,由女方统一管理和支配。超过五百元的单笔支出,需向女方报备并获得许可。

  第三,关于违约责任。若男方再次违反忠诚义务,一经证实,男方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净身出户。同时,放弃对未来可能有的子女的抚养权优先选择权。

  第四,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具有法律效力。

  陈阳看着那份协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屈辱,再到最后的平静。

  “你……你这是在防我。”

  “不。”我纠正他,“我不是在防你。我是在给我们这段关系,上一道保险。”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信任一旦被打破,重建就需要规则和代价。”

  “你要签,我们就继续过下去。”

  “你不签,那份离婚协议书,我也准备好了。”

  我把另一份文件,也推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两份文件,像在看自己的判决书。

  良久,他拿起那份补充协议,和笔。

  “我签。”

  他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回不去了。

  它被重塑了。

  以一种冰冷的,契约化的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陈阳严格地履行着协议上的每一条。

  每天早上,他会把当天的行程安排发给我。

  晚上,准时回家。

  手机放在客厅,从不设密。

  工资卡上交,每个月我给他固定的零花钱。

  他开始学着做饭,打扫卫生。

  我们之间的话,不多。

  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沉默的压力。

  更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疏离,但相安无事。

  周末,我们照例回公婆家。

  婆婆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探究。

  “你们俩,最近怎么回事?客气得跟外人似的。”

  “妈,我们挺好的。”陈阳笑着说,“林岚工作忙,我多分担点家务,应该的。”

  婆婆将信将疑。

  公公依旧沉默。

  但他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审视,又像探究。

  有一次,吃完饭,他把我叫到书房。

  “林岚,你和陈阳,到底怎么了?”

  他开门见山。

  “爸,我们没事。”

  “没事?”他冷笑一声,“你别以为我老了,就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阳那点道行,瞒不过我。”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胡闹!”他一拍桌子,“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你闹得人尽皆知,陈家的脸往哪放?”

  “爸,”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没有闹。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你把婚姻当成生意来谈,把夫妻关系搞成合同条款,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太自我,太不懂得顾全大局!”

  “什么是大局?”我反问他,“是粉饰太平,委曲求全,让一个家庭在谎言和背叛里慢慢烂掉,就是大局吗?”

  “还是说,‘陈家的脸面’,比我的尊严和我们婚姻的健康更重要?”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手指着我,气得发抖。

  “你……你……”

  “爸,时代不同了。”我说,“您那一套,不适用于我。”

  “我敬重您,因为您是陈阳的父亲,是我的长辈。”

  “但这不代表,我要用牺牲自己幸福的方式,来维护一个虚无的‘脸面’。”

  “我的婚姻,我做主。”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书房。

  留下他一个人,在巨大的沉默里。

  那是我第一次,正面顶撞他。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陈阳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似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开始真正地,试图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做好夜宵等我。

  他会陪我去看画展,听音乐会,尽管他对此一窍不通。

  他像一个笨拙的学生,在努力学习如何重新爱一个人。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过分热情。

  我只是看着。

  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记录着他行为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去,换取一点一点的靠近。

  我们之间的冰山,在缓慢地融化。

  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融化。

  而另一边,公公陈望平的生活,却像是进入了永恒的冬季。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

  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早已不见踪影。

  他偶尔想找人办点小事,打一圈电话,得到的都是“不方便”“很难办”的回复。

  有一次,家里水管坏了,婆婆让陈阳找个熟人来修。

  陈阳打给公公以前的秘书。

  对方在电话里客气地说:“陈公子啊,真不巧,我现在在外地出差呢。要不您找找别人?”

  挂了电话,陈阳一脸尴尬。

  公公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那一刻,权力的余温,彻底散尽了。

  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陈阳的事业,也一直不温不火。

  他在单位里,负责一个关于新能源农业的试点项目。

  这个项目,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但他提的很多方案,都被领导以“不切实际”“没有先例”为由驳回。

  公公也觉得他是在“瞎折腾”。

  “好好在单位待着就行了,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这是公公对陈阳项目的评价。

  陈阳憋着一股劲,但处处碰壁。

  他变得很焦虑,经常失眠。

  我看着他,想起了他曾经对我说的话。

  那种掉进黑洞里的无力感。

  我没有安慰他。

  我只是把他的项目方案拿过来,熬了两个通宵,从法律和政策的角度,帮他重新梳理了可行性报告。

  找出了相关的扶持政策,标明了可以申请的专项资金。

  甚至帮他模拟了向领导汇报的各种问答。

  我把修改好的方案递给他。

  “别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上。”我说,“如果觉得方案是对的,就想办法让别人也相信它是对的。”

  “生活不是法庭,但处处都需要证据。”

  他拿着那份厚厚的报告,看了我很久。

  “老婆,谢谢你。”

  从那以后,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抱怨,不再焦虑。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那个项目中去。

  他开始频繁地出差,去乡下调研,去外地考察。

  每一次,他都会把行程、会见的人、谈话的内容,详细地报备给我。

  像在完成一份契M约M义M务。

  我们的关系,就在这种奇特的“契约化”互动中,慢慢回温。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种有边界感、有规则感的相处模式,比以前那种糊里糊涂的亲密,更让我感到安全。

  转眼,又是一年。

  春天的时候,陈阳的项目,突然有了转机。

  市里出台了新的农业扶持政策,和他项目的方向高度契合。

  他之前做的那些看似“无用”的调研和数据,一下子成了最宝贵的资料。

  他的方案,被市领导看到,大加赞赏。

  很快,专项资金批了下来。

  试点项目,正式升级为市级重点项目。

  陈阳,被任命为项目总负责人。

  那个曾经在单位里不起眼的“陈科长”,一下子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会议,视察,汇报。

  但他依然坚持着我们的“协议”。

  每天的行程报备,从未间断。

  无论多晚,都会回家。

  我们家的门外,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先是陈阳单位的同事,拎着水果,说是“顺路看看”。

  然后是区里的领导,借着“调研”的名义,来家里“坐坐”。

  再后来,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商人,捧着名贵的礼品,想方设法地要见陈阳一面。

  但他们来的地方,不是我们家。

  而是公公婆婆住的那个老院子。

  他们觉得,拜“老书记”的山头,比直接找他儿子,更稳妥,更显尊重。

  那个沉寂了两三年的小院,突然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各种各样的小汽车,停满了巷子口。

  车水马龙。

  周末,我们照例回去吃饭。

  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坐满了人。

  烟雾缭绕,谈笑风生。

  公公坐在主位上,虽然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腰杆,明显比以前挺直了。

  他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退休老头。

  他成了“陈阳的父亲”。

  人们恭敬地叫他“陈老”,向他敬酒,不动声色地打听着项目的情况。

  婆婆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脸上是久违的容光焕发。

  她给这个倒茶,给那个递水果,忙得不亦乐乎。

  陈阳成了全场的中心。

  他被一群人围着,从容不迫地应酬着。

  我看着他,穿着合体的衬衫,谈吐得体,眉宇间带着自信。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别人羽翼下的男孩了。

  他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没有凑过去。

  我走进厨房,帮婆婆洗菜。

  “岚岚,你看,我们家陈阳,出息了!”婆婆一边择菜,一边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他是我儿子,随他爸,是干大事的料!”

  “以前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现在都上赶着来巴结!”

  “这下,你爸心里也舒坦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公公心里舒坦,不只是因为儿子出息了。

  更是因为,那些他失去的东西——被尊重的感觉,被需要的感觉,又回来了。

  尽管,是以另一种方式。

  饭菜上桌,满满当当一大桌。

  公公举起酒杯。

  “今天,高兴。”他说,声音依然洪亮,“我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句,陈阳,好好干,别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众人纷纷附和。

  陈阳站起来,端着酒杯。

  “谢谢爸。也谢谢大家。”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最该谢的,是我爱人,林岚。”

  “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惊讶。

  我有些不自在,端起面前的果汁,朝他举了举。

  公公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喝下了杯中的酒。

  那顿饭,吃到了很晚。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公公喝多了,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涣散。

  “陈阳。”他突然开口。

  “爸,我在。”

  “你那个项目,我看了。”公公说,“路子,是对的。”

  “但是,水很深。”

  “你记住,我们陈家的人,不拿不该拿的钱,不办不该办的事。”

  “守住底线。”

  这是他退休以来,第一次跟陈阳谈工作。

  也是他第一次,肯定陈阳。

  陈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爸,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陈阳开着车。

  车里放着我喜欢的音乐。

  “老婆,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放弃我。”

  “也谢谢你,在我犯错的时候,没有把我推开,而是……给了我一份协议。”

  他自嘲地笑了笑。

  “说实话,刚开始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屈辱。”

  “我觉得你根本不爱我了,只是在用规则捆绑我。”

  “但后来我才明白,那份协议,捆住的不是我,而是我心里那头失控的野兽。”

  “它给了我边界,也给了我……一个回家的理由。”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灯火阑珊。

  “所以,柠檬水好喝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好喝。”他摇摇头,“太酸,太涩。”

  “一开始觉得新鲜,但喝多了,就只剩下倒胃口的酸。”

  “还是家里的汤好喝。”

  “暖和,舒服。”

  车子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好车,他熄了火。

  车里一片安静。

  他转过身,看着我。

  “岚岚,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回不去了。”我说。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是,”我看着他,“我们可以走向未来。”

  我主动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身体一僵,随即,紧紧地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我们等了太久。

  像两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取暖的篝火。

  虽然周围依然寒冷,但至少,我们有了彼此。

  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正轨。

  陈阳的项目,进展顺利。

  我们家的门外,不再车水马龙。

  因为陈阳把所有应酬,都挡在了门外。

  他说,家是家,工作是工作。

  公公对此颇有微词,觉得他“不通人情”。

  但陈阳坚持。

  公公也只好作罢。

  他开始真正地享受退休生活。

  每天侍弄花草,去公园跟老头们下棋,偶尔还跟着婆婆去跳广场舞。

  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我们和公婆的关系,也缓和了。

  婆婆不再催我们要孩子。

  她开始学着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她会给我炖我喜欢喝的汤,而不是那些据说“助孕”的偏方。

  我送了她一条玉坠,她很高兴,天天戴着。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甚至觉得,那段不堪的过去,已经可以被彻底封存了。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我和陈阳正在沙发上看电影。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顺手拿起来,想递给他。

  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是一个陌生的头像,没有备注。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陈总,您上次说的那个数据模型,我做好了。什么时候方便,给您送过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语气……

  我点开那个头像。

  是一片蔚蓝色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

  很干净,很明亮。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那双眼睛。

  我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陈阳。

  他正专注地看着电影,嘴角还带着笑意。

  似乎,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放回原处。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正在拥抱。

  背景音乐,温柔而缱绻。

  而我的世界,再一次,大雨滂沱。

  本文标题:书记下乡调研被遗忘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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