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涛,生在黄土坡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我们那地方,穷得像是被时间忘掉了一样,风一刮,满嘴都是沙。

  1988年,是我人生的一个大坎儿,也是一个大坡儿。那年夏天,我提干了。

  消息是团里的大头兵跑着喊着告诉我的,他一边跑一边嚷,嗓门大得能把训练场的鸟给震下来:“林涛!恭喜啊!你的提干命令下来了!”

  那一刻,我正趴在滚烫的铁皮靶子后面,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咸得发涩。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围的战友们“哄”地一下围上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拍得我生疼。可那疼,是甜的。

  我成了军官。

  这三个字,在当时我们那个村子里,分量比一块金元宝还重。它意味着我,林涛,一个泥腿子的儿子,终于端上了铁饭-碗,彻底从那片贫瘠的黄土地里,把根拔了出来。

  指导员找我谈话,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啊,好好干!你是咱们团里最年轻的排长,前途无量!给你批了半个月探亲假,回去让你爹妈也高兴高兴,光宗耀耀祖!”

  我捏着那张盖着红章的假条,手心里全是汗。回家。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有多久没回去了?三年,还是四年?在部队里,日子是用训练和汗水来计算的,一天天过得飞快,又好像特别漫长。

  我买了当时最时兴的上海牌的确良衬衫给我爹,给我妈扯了最鲜亮的布料,还给弟弟妹妹们买了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我把所有的津贴都花光了,又跟战友借了点钱,买了一堆在村里人看来顶顶好的东西,塞满了两个大大的帆布包。

  我穿着那身四个兜的崭新军装,领章在阳光下闪着光,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坐在回乡的绿皮火车上,我的心,像是被那“哐当哐当”的铁轨声,撞得忽上忽下。

  我想象着爹妈看到我这身行头时,会是怎样激动又骄傲的表情。我想象着村里人围着我,问东问西的羡慕眼神。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些想象的画面里,总会冷不丁地跳出另一个身影。

  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叉着腰,能把村口那棵老槐树都骂得掉叶子的身影。

  陈红霞。

  我们村里,人送外号,“母老虎”。

  这个外号,不是白叫的。她是我童年记忆里,一道抹不去的、火辣辣的伤疤。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我俩的关系,不是青梅竹马,是猫和老鼠。她是猫,我就是那只倒霉的老鼠。

  我小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晃。陈红霞不一样,她像是喝着西北风长大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她比我大一岁,个头却高出我半个头,胳膊比我的腿还粗。

  村里的孩子都怕她。她打架,是真下死手。一拳头过来,能让你眼冒金星,半天找不着北。

  而我,就是她最常“练手”的那个沙袋。

  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次,就因为我不小心踩了她家菜地里的一棵白菜苗,她追了我三里地,把我堵在河边。

  她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提溜起来,眼睛里冒着火:“林涛!你赔我的白菜!”

  我吓得话都说不囫囵:“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她吼着,一拳就捣在我肚子上。

  那一下,疼得我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我蜷在地上,像只虾米。她还不解气,抓起一把泥,就往我嘴里塞。

  那混着沙砾的泥土味,又苦又涩,成了我整个童年最屈辱的味觉记忆。

  从那以后,我看见她就绕道走。可村子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好像总能找到由头来收拾我。今天是我走路扬起的灰尘弄脏了她的新布鞋,明天是我家的鸡吃了她家的粮食。

  我的胳-膊上,腿上,常年挂着青一块紫一块的“勋章”,全拜她所赐。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我快要去当兵的前几天。

  那天,几个邻村的混小子不知道为什么,看我不顺眼,把我围在村后的麦秸垛旁。他们人多,我根本不是对手,被打得鼻青脸肿。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陈红霞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过来。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当时的样子。她的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手里抄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什么话都没说,冲进人群,抡起棍子就砸。那股狠劲,那股不要命的架势,把那几个混小子都吓傻了。

  她像一头真正的母老虎,护着自己的领地。

  那场架,打得天昏地暗。最后,那几个混小子屁滚尿流地跑了。陈红霞也挂了彩,额头被石头打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是该感谢她,还是该继续怕她。

  她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比冬天的冰碴子还冷。

  她走到我面前,突然扬起手,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我被打懵了。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你就是个窝囊废!”她冲我吼道,“除了哭,你还会干什么!你要是再这么没出息,就别说是我们村的人!”

  说完,她扔掉手里的木棍,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像一团乱麻,堵在我的胸口。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尤其是她,陈红霞。

  火车“哐当”一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到站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拎起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走下了火车。

  四年没回来,县城的样子变了不少,盖起了两三层的小楼,路上跑的汽车也多了。

  我坐上回村的拖拉机,车斗里颠簸得厉害,可我的心,却异常地平静。

  远远地,我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绿伞。

  村里人看到我,都愣了一下。等看清我身上这身军装,一个个都围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林涛吗?出息了啊!当官了!”

  “涛子,你这身衣服真精神!比电影里的演员还好看!”

  我爹我妈闻讯赶来,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爹一个劲地拍着我的肩膀,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好”。我妈拉着我的手,摸了又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那几天,我家里像过年一样热闹。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提亲的媒婆,更是络绎不-绝。

  这个说东村的姑娘是高中生,有文化。那个说西村的姑娘长得俊,家里还是万元户。

  我爹妈乐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天底下最抢手的香饽饽。

  可我,一个都没看上。

  不是那些姑娘不好,是我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到村后的河边。就是当年陈红霞把我堵住,往我嘴里塞泥巴的地方。

  河水还是那样缓缓地流着,水面上映着蓝天白云。

  我正出神,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林排长,好大的官威啊。”

  我猛地回头。

  是陈红霞。

  她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猪草的篮子。

  四年不见,她变了。

  个子好像没怎么长,但人瘦了,也黑了。脸上的线条,不再是少女的圆润,而是被生活磨砺出的棱角。那双曾经像铜铃一样的大眼睛,此刻也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透着一股子疲惫。

  唯一没变的,是她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么冲,带着刺。

  我有些不自然地整了整军装的领子,站直了身体,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一些。

  她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走到河边,蹲下身子洗手。她的手,在水里显得格外粗糙,指节也有些变形。那不是一双二十出头姑娘该有的手。

  “听说,给你提亲的快把你家门槛踩烂了?”她一边洗手,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关你什么事。”我顶了一句。

  她突然笑了。那笑声,有点沙哑,像是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

  “是不关我事。”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就是提醒你,林大排长,眼睛放亮点,别被城里那些妖精迷了眼,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

  说完,她拎起篮子,转身就要走。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单薄又倔强的背影,我心里那股压抑了多年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陈红霞!”我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吗?一个只会打人的‘母老虎’,我看全村哪个男人敢娶你!”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从我嘴里飞出去。

  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她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像小时候一样,冲过来给我一拳。

  可她没有。

  她只是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嘲讽。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让我心里发慌。

  “林涛,”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母老虎。没人敢娶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消失在田埂尽头的背影,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生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陈红霞那双眼睛,总是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

  第二天,我从我妈口中,断断续续地听说了陈红霞家里的事。

  原来,就在我走后第二年,她爹上山砍柴,从坡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为了给她爹治病,家里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娘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一急,也病倒了。

  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

  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要上学。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陈红霞一个人身上。

  她一个女孩子,包了村里十几亩地。白天在地里干活,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干,把自己当成男人使。晚上回家,还要照顾爹娘,给弟妹做饭洗衣。

  我妈叹着气说:“那闺女,命苦啊。好好的一个人,硬生生被逼成了个铁人。性子也越来越古怪,村里人都不敢跟她多说话。好几个媒人想给她说亲,都被她骂了出去。她说,她这辈子不嫁人,就要守着她那个家。”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我爹在一旁抽着旱烟,一个劲地摇头。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多好的一个闺女,就是脾气太冲。”

  我坐在小板凳上,听着爹妈的议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了又酸又涩的苦水里。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我昨天对她说的话。

  “一个只会打人的‘母老虎’,我看全村哪个男人敢娶你!”

  我简直不是人。

  我怎么能对她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那个曾经追着我打,往我嘴里塞泥巴的女孩,那个在我被欺负时,抄起棍子像头母老虎一样保护我的女孩,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不敢想。

  那天下午,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打着伞,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陈红霞家门口。

  她家的房子,是村里最破的土坯房。雨水顺着茅草屋顶流下来,形成了一道道水帘。院墙也塌了半边,用几根木头歪歪斜斜地撑着。

  我站在雨里,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勇气敲门。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屋里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声,还有一个女人焦急的哭喊声。

  “红霞!红霞!你醒醒啊!你别吓娘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冲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陈红霞躺在床上,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娘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婶子,她这是怎么了?”我冲过去问道。

  她娘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抓着我的胳膊说:“涛子!你快救救红霞!她发高烧,说胡话,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不行!得马上去卫生院!”

  我二话不说,把陈红霞从床上背起来,就往外冲。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趴在我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这哪里还是那个力气大得能把我提溜起来的“母老虎”?

  雨下得更大了,路上的泥,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我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跑着。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我感觉我背上背着的,不是一个人,是我的整个童年,是我欠了她一辈子的债。

  到了村卫生院,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加上劳累过度,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

  输上液,陈红霞的脸色才渐渐缓和过来。

  她娘守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道谢,眼泪就没停过。

  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很多事。

  她说,红霞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她爹出事后,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来没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她说,前几天收麦子,下了雨,她怕麦子烂在地里,一个人冒着雨,在泥地里抢收了两天两夜。回来就病倒了。

  “这孩子,是不要命了啊……”她娘哭着说。

  我听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原来,这就是她瘦了,黑了,手变得那么粗糙的原因。

  原来,这就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的原因。

  原来,她不是“母老虎”,她只是在用一身的刺,来保护她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陈红霞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和嘲讽,只有一丝茫然和脆弱。

  “你……”她想说什么,嗓子却沙哑得发不出声音。

  我给她倒了杯水,扶着她喝下。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谢谢你。”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不用。”我摇摇头,“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没说话。

  “陈红霞,”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以前,就是个混蛋。我不该那么说你。”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还是倔强地别过头,不让我看见。

  “你说得没错。”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个没人要的母老虎。”

  “不是的!”我急了,脱口而出,“谁说你没人要?我要!”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红霞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里面,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我不敢去触碰的慌乱。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都在发抖。

  我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就像泼出去的水。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又倔强的脸,看着她那双写满故事的眼睛。

  我突然明白了。

  我这次回来,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那些媒人说的姑娘,再好,也填不满我心里的那个缺口。

  因为那个缺口,一直都被一个叫陈红霞的“母老虎”占据着。

  我怕她,我怨她,可我心里,也一直有她。

  我忘不了,她追着我打了三里地,最后却只是往我嘴里塞了一把泥。

  我忘不了,在我被别人欺负的时候,是她抄着棍子,像个女战神一样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

  我也忘不了,她打在我脸上的那一巴-掌,和她吼出的那句“窝囊废”。

  是她,用最笨拙,最粗暴的方式,打醒了我。

  如果没有她,我可能还是那个在村里被人欺负的瘦猴,一辈子守着那几亩薄田,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陈红霞,”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我说,我要娶你。”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哭了。

  那个在我记忆里,从来都是叉着腰,瞪着眼,天塌下来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母老虎”,哭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么无助,那么委屈。

  好像要把这些年受的所有苦,所有累,都哭出来一样。

  我伸出手,想去抱抱她,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最后,我只是轻轻地,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头顶。

  “别哭了。”我说,“以后,有我呢。”

  我决定娶陈红霞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我们村,在我家,炸开了锅。

  第一个反对的,就是我爹妈。

  我娘坐在炕上,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我:“涛子啊!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你怎么能娶她啊?那个陈红霞,是我们村里有名的‘母老虎’,又穷,家里还是个无底洞!你现在是国家干部,是军官!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你偏要往火坑里跳?”

  我爹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你娘说得对。”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林涛,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一辈子的事。你娶了她,以后你的前途怎么办?部队里知道了,会怎么看你?我们老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亲戚邻居们,也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林涛真是昏了头了,放着城里的姑娘不要,要娶个乡下的母老虎。”

  “肯定是陈红霞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把林涛的魂给勾走了。”

  那些天,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

  所有的人,都不理解我。

  他们只看到了陈红霞的“凶”,她的“穷”,她那个“拖油瓶”一样的家。

  可他们没有看到,在那副坚硬的铠甲下,包裹着的是一颗多么柔软,多么善良,多么坚韧的心。

  他们没有看到,她为了那个家,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

  那天晚上,我跟我爹妈进行了一次长谈。

  我把我从小到大,和陈红霞之间的所有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包括她怎么打我,也包括她怎么保护我。

  我说:“爹,娘,你们只知道她打我,可你们不知道,如果不是她,我可能早就被村外那帮混小子打残了。你们只知道我恨她,可你们不知道,如果不是她骂醒我,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勇气走出这个村子。”

  “她是不温柔,她脾气是坏。可那不是她的错。是这个家,是这个生活,逼得她不得不变成这样。她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为了活下去,只能拼命地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干长得更硬。”

  “我现在有能力了,我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光宗耀祖,不是让你们有面子。而是想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不用再那么辛苦,让她可以卸下那一身的刺,也像个普通姑娘一样,笑一笑,歇一歇。”

  我说了很多。

  说到最后,我爹妈都沉默了。

  我爹把手里的烟袋锅掐灭,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他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我娘看着我,眼睛里还是有泪,但那泪里,多了一丝理解。

  “涛子,娘只希望你,以后别后悔。”

  我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后悔。”

  我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就是娶了陈红霞。

  我去陈红霞家提亲那天,她爹坐在炕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那双因为常年病痛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审视。

  “林涛,”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是国家干部。我们家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娶了红霞,就是背上了一个大包袱。你想好了吗?”

  我点点头:“叔,我想好了。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娶红霞,就是要跟她一起,把这个家扛起来。”

  他听完,没说话,转头看向陈红霞。

  “闺女,你的意思呢?”

  陈红霞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

  “爹,我……我听你的。”

  她爹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他说,“我这闺女,命苦。林涛,我今天把她交给你了。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她,我就是拖着这条断腿,爬也要爬到部队去找你。”

  我站起身,对着他,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叔,你放心。我林涛这辈子,就算欺负自己,也绝不会欺负陈红霞。”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三转一响,没有大摆宴席。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一部分还了她家的债,一部分给她爹娘看病。

  剩下的钱,我给她买了一身红色的新衣服,扯了几尺新布,做了一床新被子。

  结婚那天,她穿着那身红衣服,站在我身边。

  她还是不怎么笑,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羞涩。

  村里来看热闹的人,表情各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看笑话的。

  我都不在乎。

  我牵着她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布满了老茧。

  可我握在手心里,却觉得那么踏实,那么温暖。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我们就算成亲了。

  洞房花烛夜。

  屋子里,只点了一根红蜡烛,火苗轻轻地跳动着。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红霞。”我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她身子一颤,没有抬头。

  “你……后悔吗?”我问。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又变回了那只随时准备竖起刺的“母老虎”。

  我笑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我的意思是,嫁给我这么个穷当兵的,还摊上你家那么一摊子事,你后悔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后悔。”她说,“我只怕,你后悔。”

  “我说了,我不后悔。”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陈红霞,你听着。从今天起,你是我林涛的媳妇。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她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无助。

  我看到,她的嘴角,第一次,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浅浅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在寒冬里,悄然绽放的一朵梅花,清冷,却又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那一刻,我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

  我的探亲假很快就结束了。

  临走前,我把家里安顿好。我跟她说,让她别再下地了,在家好好照顾爹娘,照顾自己。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我走的那天,她送我到村口。

  还是那棵老槐树下。

  她给我整理着军装的领子,一遍又一遍,像是怎么也理不平。

  “到了部队,好好干。”她说,“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我抱了抱她。

  她的身子很僵硬,但没有推开我。

  “等我。”我说。

  “嗯。”

  我转身上了拖拉机,不敢再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回到部队,我像是换了个人。

  训练的时候,我比谁都拼命。学习的时候,我比谁都刻苦。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要尽快地往上走,我要赚更多的钱。

  我要让我的媳妇,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我把每个月的津贴,大部分都寄回家里。只留下一小部分,买些生活必需品。

  我和红霞,靠着书信联系。

  她的信,很短,也很简单。总是那几句话:家里都好,勿念。爹娘身体好转,勿念。弟妹学习用功,勿念。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愿让我担心的倔强。

  我的信,就长多了。

  我跟她讲部队里的事,讲我的战友,讲我的理想。

  我跟她说,我想家,我想她。

  我不知道她看到这些话,会是什么表情。

  我只知道,每次写信的时候,我的心,都是滚烫的。

  两年后,我因为表现突出,被提拔为副连长。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写信告诉了她。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信里,除了那句惯常的“家里都好,勿念”之外,多了一句话。

  “林涛,我也想你。”

  看到那句话,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宿舍里,哭得像个傻子。

  后来,我把她和她的家人,都接到了部队的随军家属院。

  离开那个生她养她,也困了她半辈子的小山村,她显得有些不适应。

  家属院里的军嫂们,大多来自城市,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洋气。

  红霞在她们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不爱说话,也不懂怎么跟人打交道。

  有人在背后议论她,说她土,说她配不上我这个年轻有为的军官。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不行。

  我找到那几个说闲话的军嫂,把她们狠狠地训了一顿。

  “我林涛的媳妇,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她是我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看到红霞坐在灯下,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别听她们胡说。”我说,“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好。”

  她靠在我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涛,”她闷闷地说,“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把她的身子转过来,让她看着我。

  “陈红霞,你给我记住了。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骄傲。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我林涛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不是当了多大的官,而是娶了你。”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踮起脚,笨拙地,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软。

  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心上。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又温馨的琐碎中,一天天过去。

  红霞学着适应部队的生活。

  她学着说普通话,学着跟家属院里的军嫂们打交道。

  她把我们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还跟着别的军嫂,学会了织毛衣。

  那年冬天,她给我织了一件毛衣。

  灰色的,样式很简单,针脚也不那么均匀。

  可那是我穿过的,最暖和的毛衣。

  因为那里面,一针一线,都织进了她的爱,她的情。

  后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儿子像我,女儿像她。

  尤其是女儿的脾气,简直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小小年纪,就成了家属院里的孩子王,谁要是敢欺负她哥哥,她能追着人家打二里地。

  每次看到女儿叉着腰,教训那些男孩子的样子,我都会想起当年的陈红霞。

  我就会忍不住笑。

  红霞会嗔怪地瞪我一眼:“笑什么笑!都是跟你学的!”

  我就会把她搂进怀里,说:“是是是,都跟我学的。咱们家,一个‘母老虎’就够了,可不能再培养一个小‘母老虎’。”

  她会象征性地在我胳膊上掐一下,但那力道,轻得像是在给我挠痒痒。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些刺,早就被岁月和爱,一点点磨平了。

  她不再是那个浑身是刺的“母老虎”。

  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这辈子,最坚实的依靠。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我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

  我从部队转业,回到了地方。

  我们没有回老家,就在驻地的城市,安了家。

  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

  家里,又只剩下我和红霞两个人。

  她的背,有些驼了。她的脸上,也爬满了皱纹。

  那双手,因为常年的操劳,变得更加粗糙,关节也有些变形。

  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么好看。

  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

  我们俩,最大的爱好,就是傍晚的时候,一起出去散步。

  我们会沿着小区的林荫道,慢慢地走。

  她会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会聊起以前的事。

  聊起我们那个小山村,聊起村口那棵老槐树,聊起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

  有一天,我们聊起了小时候。

  我笑着问她:“哎,我说老太婆,你老实交代,你小时候为什么老是追着我打?”

  她白了我一眼,那神情,还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谁让你那么不经打。”她哼了一声。

  “嘿,你还有理了?”我假装生气,“我胳-膊上现在还有个疤呢,就是你当年用石头砸的。你得对我负责一辈子。”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温柔。

  “林涛,”她轻轻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为什么?”我很好奇。

  “因为你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女孩子。还老是哭鼻子。我一看就来气。”

  我哭笑不得。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肯嫁给我?”

  她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绚烂的晚霞,眼神变得悠远。

  “因为……”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

  “因为,那年下大雨,你背着我,在泥地里跑。我趴在你背上,虽然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但我能感觉到,你的背,很宽,很稳。”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窝囊废,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我握紧了她的手。

  “陈红霞。”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打了我。”

  “也谢谢你,后来娶了我。”

  她把头,更深地埋在我的肩膀里。

  “林涛。”

  “嗯。”

  “下辈子,你还娶我吗?”

  “娶。”我毫不犹豫地说,“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娶你。不过,下辈子,你可不许再打我了。”

  她笑了,笑声像银铃一样。

  “那可说不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我们一起走过的,这漫长而又温暖的一生。

  我常常在想,什么是爱?

  爱,可能不是花前月下,不是甜言蜜语。

  爱,可能就是,我懂你的故作坚强,你懂我的所有过往。

  爱,可能就是,在那个贫瘠的年代,你用最粗暴的方式,给了我最深刻的成长。而我,用我的一生,为你撑起了一片,不再有风雨的天空。

  我的“母老虎”,我的陈红霞。

  她是我生命里,最硬的一道疤,也是最软的一颗糖。

  本文标题:88年我被提干,在回乡探亲时,我娶了打过我的“母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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