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行李箱挤开防盗门的时候,门里出来一团温湿的蒸汽,像火锅店后厨把油烟往外推。

  她站在客厅,脚踩我的小福星拖鞋,穿着我那件蓝白格子的睡衣,袖子挽到一半,手里还捏着一条毛巾,头发湿成一片贴在脸侧,像刚把湖水拧到地上。

  我愣了五秒,手还卡在门把手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谁。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拿眼睛扫过我,眉毛轻飘飘挑了一下:“你是宋……宋什么?”

  “宋清舟。”我嗓子干,听起来像没下课的体育老师,“你谁?”

  她头一天眼睛很直,像对我这个问题很习惯:“祁念。”

  空气里有热水里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柠檬味的,说不上来是哪个牌子。

  我把箱子拖进去,门砰地一声关上,那个动静把楼下的汽车喇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一样嘟了一下。

  “怎么穿我睡衣?”我说,心往下弯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指弹我心口。

  “阿姨说让我先住这里。”她说“阿姨”的时候很自然,“你的衣服比我想的舒服。”

  我还堵在门口,她却挺自然地把毛巾拧干,走到沙发前把自己倒了下去。

  沙发是我爸买的,皮的,褐色,摸上去凉凉的,冬天冷手,夏天黏背。

  “住这里?”我把鞋尖在门槛上磕了两下,像要把路上的灰尘都磕回去,“谁说?”

  “你妈。”她看我,眼睛不躲,“韩阿姨。”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像有人在耳边插了一根电线。

  我妈韩微,给我买了房,然后给我塞了个女孩?

  她继续说,有气无力地像睡前随便聊两句:“说我行李丢了,先借你衣服,不介意吧。”

  “我介意。”我说得很快,像街边人跑一把雨。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要跟我掰扯,也不是讨好,像是她自己对这个故事也觉得有点荒诞:“那你现在介意也晚了,我已经穿了。”

  她白的,洗过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我看见她左耳垂上一颗很小的星星耳钉,银的,光在灯下是冷的。

  我的房子在金陵新苑三期,十八楼,三居室,南北通透,这是我爸妈反复说的词,像说通透就能把人生也通透。

  我站在客厅的地毯边缘,看着她靠在我的沙发上把脚交错放好,像她一直住这儿一样。

  “我妈哪来的你?”我问,声音里有那些我从小憋在喉咙里但没用的脾气。

  “她说我妈老同事的女儿。”她把毛巾从肩膀拿掉,“你刚上大学,住这儿太空,让我先住一段,陪你。”

  我笑了,没声音那种笑,嘴角往下拉了一下:“陪我?是怕我把房子烧了还是把自己烧了?”

  她也笑了,不过她笑的时候眼睛没什么弧度,像笑只是脸做了个流程:“怕你不洗碗吧。”

  我把箱子拉到我的卧室门口,门上贴着我父亲买来时小区物业发的那种提醒,天然气关阀,垃圾分干湿,楼道不准堆物,贴得精致又像一个老师一直站在那说“不能”。

  卧室门推开,里面的床铺居然整理过了,被子四角折得像军训时候那样有棱有角,枕头也很正,我有点没脸,因为上次来我乱得像谁把风扇放在屋里吹了一天。

  我回头看她,她转头看我,“我整理的,强迫症。”

  这个词拉我后退了一步,我想起我妈话里的“洁净”,我妈总爱说“还是女孩干净”。

  我爸给我买房子这事,说起来不复杂,他在江北那边做物流,三十多辆车,起早贪黑,腰算早就坏了,那个冬天他穿着棉袄在拆迁地跟人打电话,我听到他说:“大学就住外面,挤宿舍没意思。”

  我妈在这个事里是支持者,她喜欢把一切安排得“稳”,稳的意思就是你所有路径都已经被她画好了,不会乱跑。

  所以我拿钥匙那天,她说:“我们给你弄一个三居室,南北通透,离学校不远,仙林那边,你放心读书。”

  我那天放心了,直到今天我进门,看见一个女孩穿着我睡衣。

  我把箱子推进屋里,把里头的书掏出来,就当没看见客厅里的她,但我眼角会不自觉地往外飘,看她把毛巾叠得像是要放到一个规定好的界上。

  我的衣柜门被开过,门缝里露着我那件高中运动会买的蓝帽衫的帽子,把眼睛看一半,一半是我,一半是她。

  “你行李呢?”我问。

  “丢了。”她说,“高铁站那边,下车的时候下手太慢,回头人没了,行李没了。”

  这个解释很素,我相信她丢行李,也不太关心她怎么丢的。

  我关心的是,我的家和我的东西,归谁管,说到底归不归我管。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你有问题然后她可以解答。

  “妈,家里有人。”我说。

  她那头很淡定:“我安排的,祁念,你阿姨同事的女儿,上大学了,南京这边住宿不方便,先住你家,陪陪你,帮你收拾。”

  “我需要吗?”我说,我不想说“我不需要,我其实也不需要你给我买房”,那太像叛逆电视里的台词。

  “你什么都不需要。”她笑了一下,那头的笑像把我的话轻轻压了下去,“但有总比没有好。”

  “她穿我睡衣。”我说得平平的。

  “她行李丢了。”我妈说,“你多带一两件睡衣会死啊?”

  我没说话。

  我妈说:“总之先住一段,等她找到合适的地方,你们也熟一下,互相照应,都是孩子。”

  她用“孩子”这个词,我从小到大都被这个词当作一个盖子扣着,收拾你,遮你,搞定你。

  我挂了电话,很慢地走到客厅,她把毛巾摆到沙发扶手上,像给毛巾也找了一个家。

  “你住多久?”我问。

  “看。”她说,“看我找到不找到房,看阿姨说什么时候。”

  “阿姨是我妈。”我说,“不叫阿姨。”

  她停了一秒,“韩……韩微。”她认真地说这两个字,像怕叫错。

  这女孩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她认真地把别人叫正确,她认真地把毛巾叠对齐,可她穿我的睡衣像穿的是街上卖的便宜大号。

  我不是大度的人,我没假装我不在乎,我坐到餐桌边上,桌上那两个杯垫是我在小区门口店里挑的,橙色的,上面写“热爱生活”。

  “我不习惯。”我说,“我一个人住比较舒服。”

  她点头,像这个话很合理,她不辩解:“我也不习惯。”

  我笑了,那个笑有点烤焦的味道:“那我们有什么办法。”

  她轻轻说:“先住,先找房。”

  我点了点头,心里把事情放到了一个临时夹子里,夹子上写“祁念”。

  我吃了一口早上带来的面包,面包干得像装饰,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条细软的管子疼了一下。

  她站起来去厨房,打开水槽下的柜子,找垃圾袋,动作很熟,她像在别的家的厨房也做过这个动作。

  我走过去,盯了一秒她的背,她背很直,肩胛骨像两片折过的纸,剥掉皮以后就是纸本来有的理。

  她转过头,手里拿着垃圾袋,笑了一下:“你分干垃圾还是湿垃圾?”

  这个问题很小区物业,但也很她。

  “分。”我说,我想起那个贴纸,“湿垃圾放灰桶,干垃圾放绿桶。”

  “错。”她摇头,眼睛里有一种很细的得意,“我们这儿绿桶是可回收,灰桶是其他,湿垃圾是棕桶。”

  我第一次在这房子里笑出了声,那个笑是遇见一个比你更认真的人时的轻松:“好,那你管垃圾。”

  她点头,她很容易就把一种小事情捏在手里,像她拿垃圾袋的手指很细,又有力。

  她把湿的菜叶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扔到棕桶里,动作像玩游戏,丢准了。

  我就站在厨房入口,边上那台电饭锅是白的,圆圆的,像一块胖石头。

  “你怎么认识我妈?”我随口问。

  她把手上的水甩了两下:“我妈以前在你妈那个银行做合同工,后来他们正编和合同工分开,我妈跳去做保险,认识你妈,关系还可以。”

  我点头,我了解我妈的社交,她交往的人都整齐。

  “那你……”我说到一半停住,我不想问“你爸呢”,那太像把人往痛处推。

  她反而主动一句:“我爸不在。”

  我“嗯”了一下,很轻,像一块石头丢到水里不想出圈。

  她继续:“我小的时候他在外面跑,后来没回来,具体不说。”

  她打住,我也打住,我们两个人像在一个帐篷里说最没风的那种话。

  晚上我订了馄饨,万象小馆那家,我最爱吃他们的鲜肉馄饨,汤里放好多海米碎,喝一口咸得刚刚好。

  她学我,拿筷子戳馄饨的时候很稳,她不太说话,但她的动作会告诉你她以前也在别的地方这样吃昆,可能是我胡乱猜的一种画面感。

  我们坐在餐桌边缘,灯开着,灯有一点黄,芝麻般的暖,外面停车场里有车倒车,一直滴滴叫。

  “你明天去学校?”她问。

  “去。”我说,“计算机导论。”

  她“哦”了一声,我不太懂她是在“哦”我的专业还是“哦”我的明天。

  “你学什么?”我问。

  “社工。”她说,“学校那边临时调了房,太远,住你这儿方便去地铁。”

  我脑子里的线路图快速转了一下,地铁二号,很合理。

  她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把碗往水槽里一搁,“我洗。”

  我没抢,老实说,我喜欢别人洗碗,这是我不喜欢坦白的懒。

  她卷起袖子,手伸进水里,动作不快不慢,像她把时间也水洗了一遍。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洗完,擦抹干净,把碗一个个立好了。

  这个房子里有人动的时候就是不一样,像那些东西被她的手摸过以后不再是纯物,它们有了一点人的温度。

  我去拿我的床单,我想把床单换掉,那件睡衣穿在她身上让我觉得我对自己的东西有一种轻微的陌生。

  她敲了我的房门,敲得很温柔:“借你的吹风机。”

  我点头,指了指床头柜,她进去拿的时候脚步很轻,像踩一个疼的人;她拿着那台白色的吹风机出来,我看着她的背影,它慢慢消失在走廊里。

  吹风机很响,风吹出来像一条被甩开的鱼,它在她的屋里绕圈,我把床单铺好,坐下来,盯着窗外那栋楼的顶上有两块广告牌,红的,等我眼睛酸了它才纹理清楚。

  夜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除了很晚的时候,我爸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了吗?”

  我说:“嗯。”

  他回一个笑脸,我能想象他在铺货现场一边看手机一边喊人搬箱子。

  第二天我起得早,我起床慢,像从一条软绳里慢慢解出来,但这天我效率很高,我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把脸抹一抹,就出了房门。

  祁念已经起来了,她穿着她自己的衣服,这次是一件灰色卫衣,跟昨天我的蓝白格子一样都是素色,她把头发扎起来,用的是一个绿色发圈。

  她坐在餐桌前写东西,纸和笔都是我的,那支笔是我在文具店里挑的,抓手很舒服。

  “借你的。”她说,像知道我会问,“帮一个活动写报名表。”

  “什么活动?”我问,坐到她对面。

  “社区服务。”她说,“学校的实习,去老年人家里帮忙做饭,陪聊,做记录。”

  我突然觉得她这个人有一点硬核的“正”,不像我,大多数时候有点糊。

  她起身把一个便当盒装好,“今天中午不回来。”

  我点头,我不监控她,我只是把她存在这个房子里和我的节奏拉成一个合拍,这很费力又很奇怪。

  我背上书包,手机里地图亮起来,打算今天走地铁二号到学则路,然后换公交,校园很远又不远,离我的心理是远的。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二单元的王阿姨拎着两袋菜,青的辣椒像两条蛇在袋子里缠着,她把眼睛抬起来看我:“清舟?”

  “王阿姨。”我笑,“买菜呢。”

  她往里瞥了一眼,看到祁念从走廊进来,脸上露出那种天生好奇的星光:“这是你妹妹?”

  “同学。”我说。

  她点头,声音低下来像要八卦又不能太明显:“你爸妈给你买房真有眼光,楼层高,风好。”

  我笑笑,“嗯。”

  电梯里狭窄,光从顶上打下来,黄,像一张旧照片贴在我们头顶。

  她把菜放到脚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长茄子,递给我:“送你的,第一天见面。”

  我不拒绝,接过去,茄子冷的,表皮发光。

  “谢谢。”我说,心里暗骂自己这礼像道具,她笑着点头,我跟祁念都下去了。

  小区门口的小马保安看见我们,挪了挪手里的手机,他总是在看网络小说,书名像谁发朋友圈:“都市无敌王”。

  我妈说他看书太多,工作不认真,我其实觉得这人也不算懒,他给每个快递员标牌的时候很认真。

  地铁站人多,早高峰往里挤像把一缸鱼往一个盆里倒,我们站到角落,背靠墙,用彼此的余光看世界。

  她把便当盒按了按,声音很轻,我看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小伤,像被书边缘割了一下。

  “你昨天那条耳钉很漂亮。”我突然说这话,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想找一种正常的开场。

  她摸了摸耳朵,“淘宝十九块。”

  我笑,她也笑,笑起来的时候很正常,她不神秘,也不奇怪,只是这个房子里突然多了一个生活的人。

  学校的课一般,导论课讲了很多概念,我不不喜欢,坐在教室的时候老想着家里的房子,有一个人在里面把轻的事情做得很重,重到有形。

  中午她给我发消息:“我不回来。”

  我回:“知道。”

  下午我去图书馆,在二层靠窗的位置,北边窗下有一株扶桑,开得大,红,像午后的太阳在一把掌里烫得很舒服。

  我父亲给我又发信息:“晚上回去吃饭吗?”

  我说:“回,小区门口有一家新疆炒米粉,你们不是喜欢那家的酸奶吗,买回来。”

  他回:“行。”

  回家的路也很简单,地铁站出口有一个胖男人推着一个卖冰粉的小车,玻璃盒子里粉透明,顶着黄豆碎和玫瑰花瓣,看起来像吃的花。

  我没买,我在想家里那个女孩会不会也喜欢冰粉。

  到了家门口,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在我手里做了个轻的声音。

  她在客厅,拿着我的吸尘器噪着地,从沙发下把灰吸出来,那东西发出一种被拽紧的吵,像一个自己的脾气。

  “你在搞卫生?”我问。

  “我没事,顺手。”她说,“强迫症。”

  她把吸尘器放回去,站直,把头发又扎了一下,“你爸妈过来吗?”

  “我爸可能过来。”我说,“他买酸奶。”

  她嗯了一声,似乎觉得酸奶跟一切关系都有一点温柔。

  我爸来了还是晚上,七点多,他穿着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三分之二,手里提两袋东西,酸奶、米粉、还有一包烤肉串。

  他进门不换鞋直接叫:“清舟。”

  我在厨房跳了一下过去,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然后才想到换鞋,笑了一下:“忘了。”

  他看见祁念,微笑,像看见的一切都在他的正常轨道里,“你好。”

  “叔叔好。”她很快,声音清。

  他倒酸奶的时候多了一点儿,就像他把爱也多倒了一点,他看她手背上的小伤:“干嘛割到?”

  “书纸。”她抬了一下手,“不疼。”

  我爸说:“小心。”

  这一顿饭有点像认识的人第一次吃饭,不好意思,但还温。

  我爸是讲故事的人,他讲仓库里有个小子装货摔了一跤,还笑着站起来,“像你这么大”,他看看我。

  她用筷子夹炒米粉的时候很稳,她不抢也不挑,她吃的时候会把嘴巴弄得很干净,这样的女孩,很容易让我的妈喜欢。

  “住多久?”我爸问。

  我眼睛往她那边挪了一下,我想听她说。

  “暂时。”她说,“等找房。”

  我爸点头,“清舟这个房子空房,住着有人气,多好。”他看我,“你也省得天天一个人对着墙。”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爸的想法,他不在意我会不会不舒服,他在意的是“有人气”。他总觉得房子和饭一样要有人气才香。

  祁念吃完,把碗收了,“我洗。”

  我爸下意识站起来,“叔叔来。”

  她抬手拦,“我习惯。”

  这种“习惯”,我后来慢慢知道,跟她的事很多有关,跟她的生活也很有关,她把所有绕不过去的事情都变成“习惯”,这样就不那么疼。

  晚上她回房间,我爸把东西收好,坐到沙发上,看看客厅,看看电视墙那块装饰,脑子里也有他自己的安排,“你妈明天可能过来看。”

  我一口气憋住,像有东西在喉咙里拖拉,“她要看什么?”

  “看人。”他说,“她怕你不适应。”

  我笑了,我的笑低低的,“我已经不适应了。”

  他说:“你这话不实在。”

  他从来带着我往实处跑,他觉得不实在的东西没用,他把生活做成一个货架,实在就是货架上放得住的东西。

  我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流到杯子里的时候烫声音跟水温反着走。

  我爸走之后我坐在我的床上翻了一个消息,刘蜗牛,班里那个最喜欢搞笑的人,给我发了一张他在宿舍里打羽毛球的照片,球拍像一条鱼竿。

  “你跟谁住?”他问。

  我回:“家里有人。”

  他发了三个大眼睛表情,像看戏的老奶奶生了三个头,“谁?”

  我发了一个睡衣的照片,是我那件蓝白格子,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点滑稽,但又有点认真。

  “我去。”他打字飞快,“这你妈给你找对象?”

  “同学。”我回,“住一段。”

  “羡慕啊。”他发了一个打火机表情,“我这边六个男的,袜子味能熏死小马。”

  我笑了,我喜欢这种笑料,它帮我把今晚的尴尬变得有一点轻。

  第二天,我妈真的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祁念在擦桌子,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不是纯粹的喜欢,是一种“我做对了”的亮。

  “念念。”她叫得亲,“住得习惯吗?”

  “阿姨。”祁念放下抹布,“习惯。”

  我妈点头,眼睛里像那块漂亮的石头终于放到了需要的位置,“清舟,你看,人家女孩子,我们家干净多了。”

  我当然看到了,我也当然觉得干净的东西很舒服,但我不喜欢这个“我们”,我觉得这个房子应该被叫我的,不是我们。

  我妈从包里拿出两只杯子,是她从一个网红店里买的,粉色,杯子上印一个笑脸,用不褪色的颜料。

  她把杯子摆在柜子上,“这是给你们的。”

  她走近祁念认真看她的脸,像一个老师观察她的新学生,她看到了左耳的星星耳钉,“好看。”

  我站到一旁,我看我的妈和一个女孩把房子里分成了两块柔软的区,我的那块硬,硬得像那边不可被拿走的。

  她们谈话很顺,可能因为她们都是女或者她们都能把话说到一个地方;我插不上嘴,我在厨房洗了两个苹果,把刀轻轻贴着皮,一圈一圈地绕着,像绕出了一个薄的记忆。

  “你爸回来吗?”我妈问我。

  “今天不。”我说,“他在江北,在仓库。”

  我妈点头,她对我爸的所有工作了然于心,她是那种把别人生活背在心里的人,这样她会觉得她控制住了东西。

  她又把目光转回祁念,“住多久?”

  “看房。”祁念说,“最近找找。”

  我妈“嗯”了一下,又笑,“就住吧,住多久都行,这儿都是孩子。”

  她说“都是孩子”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拿一个东西从她脸前晃一下,告诉她我已经不小啦,我这个房子也不是“孩子们的自由乐园”,它是我的。

  “我有一个规矩。”我说,“我的东西,不经我同意不碰。”

  我说这个话的时候声色有一点硬,像一个快把杯子摔了的孩子。

  她们都看我,我妈先笑,“你还在小学生吗?”

  祁念没有笑,她点头,“我知道。”

  我妈也点头,“知道最好。”

  她找来更多家务,她把冰箱里东西翻了翻,然后开始远程批改我的房子,她说多备点盐,说手纸少了,说卫生间的地垫应换厚一点,说窗帘太薄。

  我站在房间门边看她,我不是讨厌她,我只是觉得这房子被她弄得像一个项目,她把所有项都写在一个表里,一条一条打勾。

  我故事的这个“起”已经很明显,我的爸爸妈妈给我买了房子,我刚进门,一个女孩穿着我睡衣站在客厅里,然后这个女孩跟我的生活变得紧密。

  后来的日子,我和她像两个不太熟的人被胶水贴在一张纸上,纸上是我们共同的居住,我妈在纸边写“整洁”,我爸在纸边写“有人气”。

  那段时间,我们吃了很多简单的东西,因为简单的东西不需要争议,番茄炒蛋、青椒土豆丝、挂面、粥,我们也经历了一个小事故。

  那天晚上,小区里消防车停在门口,红灯闪得快,我们站在阳台往下看,风是凉的,楼下有人围着,说十五楼漏水,水灌到了楼道,把供电短路了一下。

  我和祁念看着,两个影子靠在窗上,她说:“我们楼没事。”

  我说:“希望。”

  凌晨的时候我们家的卫生间传来哗哗的声音,不是正常那种,是像一个人的脾气被拉松了,水往外冒,我们跑进去看,地漏堵了,水溢得飞快。

  她蹲下,用手把那个铁盖子拧开,里面泥黑,水混,她拿一次性手套,伸手掏了两下,将小块塑料片拉出来,水慢慢下去。

  她做这件事没有任何“啊”的声音,她把生活的这些脏东西当作工作,她跟它们不计较,它们也不跟她打架。

  我站在门口,看她的背,我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在我的房子里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不是我妈给她的,是她用手拿出来的。

  我和她的关系变得稍微正常一点,像在一个军训过后的队伍里我们都懂得怎么站。

  她很少问我严重的问题,她问的都是像“你喜欢番茄还是黄瓜”,或者“你喜欢喝茶还是喝咖啡”;她不打探,这让我慢慢喜欢她。

  她喜欢的东西很朴,比如她把书拿到阳台坐着,阳台我刚开始没放东西,她帮我买了一个小凳子,蓝的,上面印“一起学习”,她坐那个凳子的时候像一个童年没有结束的人。

  她也有一点小怪癖,她买果子喜欢挑亏,那种看起来不好看但很好吃的,这类果子让人误会她“挑剩”的,其实她挑的是“甜”。

  她喜欢在把垃圾袋系上之前抖一下,像要让里面的空气跑出去,这动作很专业。

  我每次回家看到她坐在餐桌上写东西,有时候她写简历,有时候她写活动方案,她写字也有强迫症,一行一行很整齐,字不漂亮,但看得舒服。

  她会在某些时候突然说一句话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打乱,比如那天她说:“你妈其实不太信任你一个人住。”

  我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我看着她——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妈安排她不是为了“有人照顾你”,是为了“看住你”。

  我们都不说破她,我妈也不知道我们在家里把这件事当作一个事实,我把它藏在自己的“夹子”里。

  我的学校也在进行中,我班里的人很像一个混合菜,每种人都有,我跟他们相处不深,但也不浅,我们做组队的时候还是找到了一个群。

  我在这些天里也遇见了一个让我心烦但又让我觉得世界有趣的事,课程社会实践要去一个社区做调查,我跟祁念的实习有点同路,我们都要进社区,但我们做的不同。

  她带我进她他们社区,那里有一个老太太,我一进门就闻到桂花的味道,很甜,这是她家泡的花。

  老太太拿枣给我们,甜,但我牙疼,她看我皱眉,“牙不好?”

  “敏感。”我说。

  祁念却吃得很开心,她用手掰开的时候没有太多力,大概是尊重那枣。

  老太太说:“你们这年轻人,这样都好。”她说“这样都好”,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我们来她家还是我们还愿意跟她聊天。

  我看祁念,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把这个工作做得很好,可能因为她带着一种常年练出来的温柔。

  后来我们从社区出来,一起走到公交站旁边,她把袋里的东西分给我,是老太太塞的:“你拿一些。”

  我说不用,她坚持,我要了两根桂花条,这是我第一次拿走别人家的东西,但这种是温柔的拿走。

  晚上我们吃饭的时候也正常,我爸不来,我妈打电话来说周末再来,她总是热闹,她给我发了一个视频,她在广场上跟人跳舞,广场舞的音乐响,阿姨们的手像很多花同时开。

  她跳舞的时候没人会想到她能安排别人住我家,她认为跳舞就是生活,安排也是生活,她生活的意思就是要把所有东西填满。

  那天之后的一周我们迎来了一个真正的“转”,不是水管塞,也不是我爸不来,是祁念的一个电话。

  她在房间里接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她说:“你在哪里?”她的语气不急不缓,但她手抖了一下,我看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有一点红,她平时眼睛不红,她说:“我弟弟不见了。”

  “怎么不见?”我问,语气急了,像我防盗门被人扯了。

  “去网吧。”她说,“他小学同学说把他看到,说下午出去的,晚上没回。”

  她弟弟我没见过,但她刚说的时候我像看到一个小孩子在路边跑,跑到了无人的地方。

  “报警了吗?”我问。

  “我妈报了。”她说,“我得去找。”

  这个故事跟我的房子没有直接关系,但我把外套拿起来,跟她一起出门。

  我们去了两个网吧,仙林那边有一个很大的,里面烟味浓,孩子们在里面像玩火,我不喜欢那种灯光,它把白变成了蓝,把有人变成像没有脸的人。

  她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每一个小孩子的背,她不是那种可以跑到每一台电脑前问的人,她只是看,她眼睛在找“弟弟”的样子。

  我们一直到晚上十点,最后在一个小巷的尽头看到一个孩子小小的坐着,抱着双膝打瞌睡,亮蓝的小风衣裹得严。

  她跑过去,蹲下,手轻轻拍他的肩,“小夏。”

  他抬头,眼睛里全是泥,她动了一下,他立即往她怀里缩。

  她不骂,她也不哭,她把孩子拖起来,再把他的手握紧,“走,回家。”

  我看着这画面,我觉得有点疼,这种疼不是伤,是心里的某个硬东东西被碰开了。

  她弟弟不愿意走,以一种很惯的固执,她说:“想吃什么,我们回家给你做。”她用最普通平和的方式把他哄上了路。

  回到家,时间已经晚了,她在厨房弄面,她把蛋打得好,蛋花在面汤里像金色的云,我拿筷子,交错的风从窗缝里把汤的味带出去。

  她给弟弟盛了一个大碗,他低头吃,吃得很快,像刚跑过一场长跑以后终于喝水。

  她弟弟吃完,盯着我的客厅看,我知道他在看电视机,但他不知道怎么打开,我遥控器递给他,他拿着眼睛亮一下,轻声说:“谢谢哥哥。”

  祁念看着他,一直看着,像她的眼睛不敢眨,那一刻如果她眨,怕丢。

  我转过去把水壶灌满,水在壶里滚起来,其实声音很像那一天他消失的焦虑。

  她弟弟睡了,她坐在餐桌前,眼睛看着桌面,里面有我的杯垫,她不用杯也看着它。

  我坐下来,“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摇头,“我妈的事应该有她自己的处理,但我还是想跟着找一下。”

  “你弟怎样?”我问。

  “男孩,调皮。”她很平淡,“父亲不在,家庭的安排总是容易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像在写报告,她把生活写成一段精简的文字,把痛有礼貌地放在里面。

  我没说什么,我知道我自己的掉队,她不需要我的评判,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安稳坐着的椅子,我把我的椅子给她。

  这一个小转之后,我们又回到正常,但我的心里多了一部分跟“她的生活”的墙,它不是把我们隔开,它是让我看见她是一个真实的人,有真实的麻烦。

  我的妈也有她的“转”,她前几天来打算给我订一个学习计划,她拿出一个合拍的纸和笔,写了每一天的安排,上面有“早起吃早餐”、“中午休息半小时”、“晚上十点睡觉”,我看着,觉得荒唐。

  “妈,我不是小学生。”我说。

  她看我,眼睛里有不高兴,但她转开话题,“你房间里我要换窗帘,人家那个想冒光太多。”

  我笑,我已经习惯了她把任何冲突往“家务”转移,她过了那个段落,她就不会觉得我们真的打过架。

  我说:“可以你换,但不要不要不要再安排人住我家。”

  我说完抬头看她,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你这个房子太空,我说过了。”

  “我不空。”我说,“我有我的空,我喜欢空。”

  她笑,“空你就喜欢?你这人真难。”

  我说:“难就难,我也不喜欢容易,容易就没劲。”

  她看我看了很久,最后叹气,“好,随你吧。”

  她这样说的时候我知道她只是把这个话移到了后面,她不会真的“随我”,她只是在今天随我,这样她就可以说“我有退步”。

  生活也像这样,它会给你一个假的退步,然后叫你觉得你拿到了东西,这种商业行为我爸最懂,我妈也懂。

  我的大学也在继续,我认识了一个学长高琛,他在社团搞摄影,找我帮他做一点网站的东西,装照片,我很喜欢这个活,它简单,不爱的东西可以被我动的东西漂亮。

  我给他做网站的时候他在旁边把他的相机抱着,像抱一个孩子,他说:“你这房子在哪?”

  我说:“金陵新苑。”

  他笑,“那一片最近修路,出门小心。”

  我说:“嗯。”

  他聊到他的家在浦口那边的小楼,他说他爸妈不在南京,他一个人住,我觉得这是另一种不同,“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他问我,“你一个人住吗?”

  我说:“不算。”

  他嗯了一下,没有问具体,我喜欢这种不问,他让我的跟他相处也是轻。

  我回家的时候祁念在做饭,她今天做了一道看起来不简单的菜——葱烧海参,当然那是假的,她拿的是海参味的豆腐,那些豆腐被她切成厚条,摆在盘子里,葱摆在上面,她很认真地弄出一个海参的错觉。

  她把锅里的汁浇在豆腐上,亮,香,假但好吃。

  我吃着吃,我觉得她这种认真能把假的东西做成真的,我也觉得这个房子里我对她的态度已经从“不需要”变成“有没有都行”。

  这是一种不明显的改变,但对我来说很像一个小台阶,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不那么重。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窗外,窗外那两块广告牌换了广告,之前红的现在变成了蓝的,写的是汽车的广告,“自由之路”。

  我笑了,我的路自由吗?

  我不确定。

  我拿意志把自己往下压,我觉得自由不是这房子的面积,是我能把我自己的界设好。

  第二天早上我的房门被敲,我以为是祁念,是我妈,她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四个肉馅包子,她没通知,大概是觉得她上一次说“随你吧”还没完成。

  她进屋先看沙发,然后看厨房,然后看卫生间,然后回头看我,像问我“你每天真的都有在做事情吗?”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检查?”

  她说:“我这个人看东西就是不放心。”

  我笑:“你不放心的是东西还是人?”

  她不回答,她把包子递给我,“吃。”

  我吃,我妈坐我对面,她的眼睛里有树,她说:“你最近跟那个女孩怎么样?”

  “正常。”我说。

  她点头,“你别把人家逼走。”

  我笑,“你这话像你怕我把一个猫逼走。”

  她也笑,“猫更难。”

  我们坐着她说她最近和一个阿姨合伙做小生意,买一些保养品,然后卖给她们的群,她把群叫“姐妹群”,我觉得这词奇。

  她说这个事的时候眼睛亮,我知道她靠朋友活着,她把这世界拼成一个由很多“阿姨们”的群,群里面的事情她能控制,她喜欢控制,她也把那样的爱拿给我,我不一定需要,但她给。

  她说完要走,我送她到电梯,她在电梯里发了一些命令,“你晚上少吃鸡腿”,“你不要天天不喝水”,“你要学校少打游戏”,“你看我这样说你就是不喜欢我,但你我都知道你会把我说的事情做一半”。

  我笑,没说,她是对的,一半是我的懒,一半是我的固执。

  我回到家,祁念在阳台把衣服收,她把每一件衣服的小角拉正,她眼睛里有一条线,线是方的,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认真根据衣服的缝线折衣服。

  她问我,“阿姨走了?”

  我点,“嗯。”

  她说:“她是不是不太放心你?”

  我笑,“她不放心世界。”

  她也笑,“那她很累。”

  我说:“她喜欢累,她觉得累是把人生做完的方式。”

  她点头,她在承认,她也在给我妈一个温柔的解释。

  这一天我们晚上吃火锅,我们在小区门口的牛油火锅店订了一锅,半红半白,中间有一朵枣花,这是店家送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讲究,可能因为这店想让我们感觉这是一次仪式。

  我们吃得开心,辣的东西把我舌头上的某个点打破,我平时不吃太辣,但这天我敢吃,我不为什么,只因为今天我的房子看起来是自己的,我能做主要吃什么。

  我们聊很多,聊她的社工课程那天老师怎么讲“城市社区”,聊我的导论课借来的一套实验设备怎么被一个学弟拿错,我们笑这些小事。

  我们也聊少数严肃事,比如她说她想以后去做一个社区的固定工作人员,去真的“融进去”,我说我想做程序员,“写东西”,写东西跟她把生活写成条目不一样,我把世界写成函数,她把世界写成词表。

  她说:“你妈也写表。”

  我说:“她写我的表。”

  我们笑。

  我开始学着构一套这房子里的规则,我写了一张纸贴在冰箱上,不过不是命令,是提醒,比如每天晚上把门锁好,比如午休时间尽量不吵,比如谁做饭谁不洗碗的规则,比如垃圾谁负责的轮换。

  祁念在纸上看了一会儿,“非常体贴。”

  我没有把我的不喜欢写进去,我把我的不喜欢用别的方式处理,我把鞋放到我的房间,用我的房间把我的不喜欢收住。

  有一次我们出门去超市,小区门口一个年轻男生拿着吉他唱歌,声音很好,很多人听,我停了一下,他唱“南方姑娘”,我一瞬间把她当作南方姑娘,她有南方的细,不是矫情,是温。

  她看着那个男生,她看一会儿,看他弹了三次G和弦,她知道他可能在练,或者在等一个朋友来合,她的眼里有一种一秒看穿的东西。

  我说:“买水果吗?”

  她说:“我买,不用你。”

  她进去,一直挑,她挑了小橘,一个小橘有一点点绿色,但她说这种好吃。

  我们回来一起剥橘,她把橘剥得漂亮,我把橘剥得乱,她笑我,我笑她,我们在很简单的动作里把这房子的温度调高。

  我们把这些日子过得细细的,我爸的消息也不多,他忙,我妈跳舞也忙,他们的忙让这个房子里剩下我们两个年轻人的空,我用自己的方法把空填,不把空做成拥挤。

  另一个“转”来得有点突然,是一个晚上我们楼上一个男人来敲门,拿着物业的通知单,说他们门前的堆物必须清理,太占用消防通道,他在说的时候声音很大,像他很生气,但他其实不是对我生气,他是对自己的事。

  他一看到我们,他换声音,“不好意思,发错,你们没堆东西。”

  我说:“没事。”我瞥到那张通知单上有很多名字,楼里很多家都有问题,这让我觉得这楼宇有一种“社区的小病”,它们不严重,但让所有人头疼。

  他走后我把门关上,祁念在桌上写她的活动,我坐她旁边,我把自己的电脑打开写代码。

  她突然说:“你很适合一个人在这个房子写东西。”

  我笑了:“我其实不适合热闹。”

  她说:“那我走以后,你会不会觉得空得太多?”

  我说:“也许。”

  那一刻我们都把这事拿出来看,我们看到了即将发生的事——她总要走,她不可能住我家很久,她有她的家,她有她的路径,这个房子只是她一个过渡,我个人也知道,我有我的徒手生活。

  我们都不太说,但我们知道,我们的一个小空会来,我们的一个小习惯会变,我们的一个小对话会消失。

  她弟弟的事也有一个后来,她妈找到他一些朋友,谈了很多,聊了他上学的问题,他们家收住他,生活又正常,祁念在这件事里是一个找的人,她不做决定,她做行动,她很强大,强大到不用做明显的强。

  我慢慢把习惯变成我们的东西,比如我把吸尘器的头换成软的——因为她说软的好,我我变了一点,我在这个房子里不再执拗。

  我妈问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

  我真笑了,“你为什么每次都问这个?”

  她说:“她很不错。”

  我说:“我也不错。”

  她笑,“我知道你不错。”但她这个知道并不完全,她通常知道她想知道的那一部分,她对我选择的尊重不多,她把这事当作一个她可能做主的东西。

  我不把这个对话聊下去,我把这个话散了,我把我的生活继续。

  这房子的故事有一个很不起眼但很重要的节点,是某一天我们一起去看房,为她找,她说我不一定有眼光,但我说我有眼光,因为我看很多东西都从功能出发,我妈会喜欢我这种人。

  我们看了三套房,有一个在后宰门附近,一个在柳州路一个在栖霞那边。

  后宰门那套小,但干净,屋子里有一个女孩住,去上班,屋里挂着香包,我们进去时香味淡,我不太喜欢香但这个香不太强我能接受。

  柳州路那套旧,瓷砖黄,我不喜欢但她喜欢,她说旧的东西才有“现实”,我不说,“现实”这个词太容易变成一句姿态。

  栖霞那套最不错,房东是一个中年女人,眼睛很明,她说她喜欢有教养的租客,她看祁念很满意,她看我也满意,她把价格说了一个中间价,她不想太赚,也不想亏,她是实在的人。

  祁念看了看我,我轻轻点头,像一个兵给另一个兵一个门背。

  她说:“我觉得可以。”

  我们谈了半小时,签了一个意向,一个星期后订合同,这一个星期我们还住在我的房子里,我妈听了说:“你舍得?”

  我说:“我舍得。”

  她眼睛里有一点失落,她的失落跟我失落不一样,她的失落是“这个房子不会有一个女孩这么正经地整理了”,我的失落是“这个房子不再有一个温柔的动作”。

  她们的失落不是一个东西,但我们都失落。

  我们形成一个新的规则——她住那边,她偶尔来我这边,我们一起吃饭,她把我的房子当作一个“朋友家的饭桌”。这个规则让我找到了一个缓,它像一个桥。

  订合同那天我们去,房东拿出红色的印章,打了一下,我们有了一份不能随便打破的东西,她拿了钥匙,我看那个钥匙看了很久,它的牙很整齐,像能开一个未知的门。

  我们回到我的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个事完成后安静这么久,我们把静当成一种尊重。

  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

  她说:“我知道我住你家是你妈安排,但这个安排让我认识你,也让我认识我自己一点。”

  我笑:“你认识自己还需要一个房子?”

  她说:“需要。”

  我懂她,我也懂自己,我知道这个房子对我来说是我爸妈给我的一个“过度”,这个过度让我一开始以为我能躲开世界,但世界通过一个女孩过来,然后把我拉回去。

  她有一天把我的蓝白格子睡衣洗了,她把它晒在阳台上,太阳有点懒,它在布上打出一些轻的脏光,我看着那个衣服微微动,我突然觉得我当初的“介意”像一个我还没懂得控制自己的小事。

  她住到新房子的第一天晚上,我去她那边坐,她的房子很小,四十多平,客厅挤,她把桌子放在窗边,窗外是一棵树,树叶绿,风吹的时候叶子轻轻拍窗。

  她做了一个简单的饭,粥,她把粥小心地盛,我坐着看,她太像一个照顾人的人,照顾她自己,也照顾她的弟弟,也照顾我的不完美。

  我们聊一些新的难题,比如她房东储物柜有味,她说要买竹炭包,比如她窗户多,她想试一种厚的窗帘,我笑,她长到了我妈那的习惯,我妈会喜欢她。

  晚上我回到我的家,我整理了一些东西,我把床上的书放整齐,我把衣柜的衣服按颜色分下,黑是一堆,白是一堆,其他阴影颜色另一堆,我在这个房子里也开始有一点“强迫症”,我知道这来自她。

  我爸晚上给我打电话,“你那女孩搬走了?”

  “搬了。”我说。

  他没问我是不是难过,他知道我不会说,他知道我说了也不会是真的,他说:“那个房子还是要住出人气,你可以多叫朋友来吃饭,聊聊天。”

  我说:“嗯。”

  他喜欢人气,我也慢慢接受了这一点,人气不是把房子变成广场,是让房子不把人变成一个一捏就乱的纸。

  我开始在这个房子里留下更多我的脚印,我买了一个小植物,绿萝,容易活,我把它放到阳台,小叶子往外伸,像它知道这里空气多,再想要。

  我也跟刘蜗牛这帮同学约在这个房子做作业,他们来了一次,带了两袋薯片,一罐可乐,一些笑,我们坐到凌晨,做啥也没做完,但这个房子里有了三个小时的年轻人的声音,这声音把我的房子从一个想要静倒的地方拉了回来。

  我妈看我的房子有变化,她说:“你开始像一个住的人了。”

  我说:“我一直是一个住的人。”

  她笑,“不是,你之前像一个占用的人,现在你像一个住的人。”

  这个区别很微妙,但她说的也不完全错,我之前把房子当作一个我父亲给我买的“一个东西”,现在我把房子作为一个我身体里有的一部分,我把他跟我的人联系起来,这种转变是祁念带来的,比如她把毛巾放在扶手上,她做了一个生活的动作让这个房子不只是一个空间。

  我们偶尔还一起出去吃饭,我们像两个普通的朋友,饭后的饭我们会聊一些像浮在水上的事,比如有人说社工没钱,她说她不为了钱,她为了那种“见”,见到他人的生活,见到自己的用,她把见做成工作,我把“写”做成工作,这两者在我们关系里成了两个相似的词。

  我也不那么苛刻,我把我的很多做法从“我要”变成“我们可以”,这让我舒服一点,也让我不那么孤独,我以前不喜欢承认孤独,但我现在承认该承认的,我不会用“孤独”做一个矫情的标志,我只是知道我有时候需要看着另一个人的背,我不需要摸,但需要看。

  我们之间也有一次不太好看的争论,是一个晚饭时,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在避我?”

  我愣,“没有。”

  她说:“有一点。”

  我沉默,我不是善于被短刀刺的人,她不喜欢绕,她喜欢说到点,她说到点我就需要处理。

  我说:“我在调整我自己。”

  她看我,“调整的意思是你在找你一个人。”

  我点头,“还在找。”

  她点头,“那我在这里是不是打扰你?”

  我说:“不,我只是习惯你已经搬走。”

  她笑了,那个笑是她的淡然,“好,那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仍然对这个房子认真一点。”

  我说:“我会。”

  我们拉了一条线,把我的空间和她的空间又一次划好,我们不把彼此变成一个“对象”,我们把彼此变成一个“人”,这更真实,更有劲。

  很久之后的一个晚上,我站在阳台看秋天的风把树叶吹,电话响,是她,她说:“还有你那件蓝白睡衣在我这。”

  我笑,“留着,你喜欢就留着。”

  她停了一秒,“你不介意了?”

  我想起我刚进家门看她穿它的时候那种吞掉的惊,我突然觉得我已经很远,“不介意。”

  她说:“好,那我留着。”

  我挂了电话以后把手撑在窗框上,远处的广告牌变成了一个电商的促销,橙黄,写“限时半价”,我想起我们一起挑水果,把橘剥得漂亮把橘剥得乱,我突然明白“住”这种事也是一个剥的过程,剥那层外面的“安排”,剥到里面的“人”。

  我爸妈给我买了这个三居,我刚进门看见一个女孩穿我的睡衣,我从一开始的“谁”到现在的“留着”,我看见了我的不完美,也看见她的用力,我们在这城市里像两条不同的路,在某个路口短暂地交叉,然后都往自己的方向走。

  我把杯垫拿起来,我把“热爱生活”这个字瞅了很久,它很俗,但它也是真的,生命本来就俗,你把俗做得细,就是你的美。

  我知道我会有之后的很多事,我会有我的工作,我会有其他人来我的房子,我会有父母继续安排,我会有我去抗的那一部分,也会有我去接受的那一部分。

  她的行李箱那天丢了,她穿了我的睡衣,我介意过,我不介意了。

  那一天也不再是一个尴尬的开场,它是一个我的成人礼,我的这种成人礼没有人摆花,没有祝词,它是在一个朋友穿着我的衣服的时候发生的——我把我的控制放下了一点,把我的容许拿起来了一点。

  我在这个房子里继续住,我用我的方式住,我把它留给我,也留给我将来某个别人会在某个晚上在我的餐桌上喝一碗我煮的粥,像一个温暖的风在屋里走了一圈。

  本文标题:上大学后,爸妈给我买三居室;我刚进家门,就看见一女孩穿着我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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