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时,想起有母亲的年

时间:2026-03-01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父亲在电话那头像老牛反刍一样,不急不慢地说着雪势,

  我却想起多年前另一个雪夜——

  那时母亲还在,炊烟裹着饭香飘过整个村庄。

  六点刚过,天色便沉沉地压下来。关中平原的冬夜来得格外早,尤其落雪的时候。电话接通时,父亲的声音裹着一层倦意,又带着点被打扰后意外的欣喜。他说雪是傍晚开始落的,起先稀稀拉拉,转眼就成了棉絮般的阵仗,地上白了,远处的房和树也模糊了。

  “用黄塑料桶接了两桶水,不然明早水管准冻上。”他顿了顿,像是仔细听着窗外的动静,“没啥声,雪落下来是没声的。”

  他早早喝了汤,囫囵热了剩饭,便掩门上炕了。电热毯开到二档,空调机在头顶嗡嗡作响——这是被准许的取暖方式。才晚上七点多,他已经和衣躺下。一个人,在飘雪的黑夜里,除了把自己交给睡眠,还能做什么呢?若不睡,便是人与一盏孤灯两两相望,寂静会放大一切细碎的声响,而后困意便不由分说地接管身体。

  我握着手机,听他像老牛反刍般,用不甚讲究却充满画面感的词句,描述这个寂寥的雪夜。他是76届的高中生,肚子里有些文墨,却总用最朴素的乡音讲话。他说现在怕冷得厉害,下了雪就得裹上笨重的棉裤,臃肿得不像样。“年轻那会儿可不是这样。”他话头一转,忽然说起在生产队的年月。

  那该是四十多年前了。也是一场骇人的大雪,他作为队里的壮劳力,被派去大队饲养室帮忙。他和老饲养员在泥地上拢起火堆,给牲口驱寒。干得热气腾腾时,他索性把棉袄一脱,只穿着一件单布衫,浑身上下冒着白气,一点也不觉着冷。火光映着年轻饱满的脸膛,牲口在暖意里发出安稳的鼻息。那是火气正旺的年纪,寒冷是外在的、可征服的东西。

  而关于雪的记忆,在我这里,却永远粘稠地缠绕着母亲的身影,缠绕着那些已然逝去的、热气腾腾的年关。

  记忆总先于意识抵达。那是在更早的、老屋尚存的年代。窗户是旧的绿漆木框,关不严实。母亲先是寻来洗净的化肥袋内胆,用图钉仔细钉在窗缝上。可北风狡猾,总能寻到肉眼难见的空隙钻进来,像细密的针。后来她换了厚实的透明塑料布,整个儿蒙在窗户外侧,四周用木板条压紧。风是被挡住了,夜里却有了新的动静——狂风拍打着塑料布,发出巨大的、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有什么庞然之物在窗外暴躁地推搡。那声音时常闯入梦境,化成怪异的鬼嚎或呜咽,将我生生惊醒。

  可即便这样,心里仍是满当当的踏实。因为知道母亲就在隔壁,父亲或许已在小年前后归家,姐姐们也将陆续回来。家是完整的,风雨再大,也吹不散屋里的暖。

  记忆最深的,是某个除夕前的黄昏。天色黑沉,北风刮着几日未化的积雪,村庄上空早早升起了炊烟。风大,烟便没了形状,东一股西一缕地飘散,张家的烟混进了李家的院子。母亲常说,看这炊烟的劲儿,就能猜出邻家晚饭的稀稠。那时节,空气里似乎都浮动着油炸果子、蒸馍和炖肉的隐约香气。

  就在这炊烟将散未散时,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狗吠声、孩童的欢呼声骤然响起,冰冷的雪反而让沉睡的村庄瞬间沸腾。也正是在这片沸腾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父亲顶着一身白雪,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出现在门口。他并不急于进来,而是站在门洞里,结实实地跺了几下脚,嘭,嘭,嘭。那是他的仪式,宣告着他的归来,也索要着一场欢迎。

  我们总是心领神会。我雀跃着跑去接他手里沉甸甸的行李——那不只是行李,更是一年劳作的收获与盼头。母亲则从容地上前,用手掌为他拍去肩上、帽上的积雪,动作轻柔而熟稔,雪花在她指尖迅速融化。然后她便转身去灶房,锅里早已温好了洗脸的热水。

  第二天,必是一个晴朗得炫目的日子。一夜雪后,天地只剩下纯净的蓝与白。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得雪地晃眼。一家三口搬了小凳坐在门口晒暖,说着闲话。不久,巷口就传来姐姐们清亮的笑声和脚步声。人齐了,年的核心便到位了。全家出动,拉着平日里运粮载柴的架子车,浩浩荡荡去赶最后一个大集。车上空空地去,回来时却堆满了对联、炮仗、糖果、干货、鲜肉,还有给我们孩子添置的新衣。从街上到家里的几百米土路,洒下的是一串串抑制不住的欢笑。母亲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清点人数和货物,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她一年中最忙碌,也最焕发光彩的时刻。

  母亲去世后,依照老家的规矩,我们过了三年没有春联、没有鞭炮、没有喧闹的年。仿佛时间在那一天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色彩与声响都褪去了。三周年祭礼过后,我们试图重新拾起过年的仪式,却发现,有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种空缺,并非因为年龄增长消磨了童趣,也非物质丰盈稀释了期待。而是那个在灶台前忙碌、张罗着一切、用笑声填充每个缝隙的关键角色,永远地缺席了。她不在,贴再多的窗花也显得寂寥,置办再丰盛的年货也感觉寡淡。家的磁力,自此便衰弱了一大半。

  这几年,我们姐弟几人回乡过年的意愿,像入冬后的水银柱,一路下跌。生活奔波自是理由,但心底都明镜似的:回去了,那个团圆也是缺了一角的。进门再无人嘘寒问暖地迎上来,床铺需要自己动手清扫翻晒,冰冷的灶台需要重新点燃。谁回去,谁便不得不接过母亲那份沉甸甸的职责,在忙碌与睹物思人中,品尝双倍的怅惘。这种预知的冷清,提前冷却了所有人的热情。

  于是,父亲便成了母亲离去后,最漫长的承受者。他独自捱过了一个又一个寂静无声的年。屋子里空调可以制热,电热毯可以暖身,但那种弥漫在每个角落、属于“团圆”的热闹气息,是任何机器都无法生成的。他学会了早早睡觉,在电视喧闹的背景音里入睡,以此缩短漫长冬夜里独自清醒的时光。

  父亲这一生,脾气硬,嘴也硬,对母亲确有诸多不够体贴之处。母亲病中,我们心里不是没有过怨怼。但这些年,看着他迅速衰颓下去,像一棵被抽走了部分根系的老树,在风里显得有些摇摇晃晃,那些怨气竟也渐渐被风吹散了。孤独是最公正也最残酷的审判,它日复一日地执行着刑罚。无论他是否低头认错,这惩罚都已足够深重。

  他老了,真老了。背佝偻得厉害,走路步伐小而缓,眼睛也越发浑浊。我不知道,故乡的雪,他还能再看几场。在所有人终将面对的结局面前,还有什么,是不能被时光原谅的呢?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回。“雪还下着呢,”他说,“看样子,能下一夜。”

  窗外,我所在的城市灯火通明,却并无一片雪花飘落。但我知道,在七百公里外那个寂静的村庄里,雪正无声地覆盖着田野、屋脊和门前的小路。距离过年,不到一个月了。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今年,我回家过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他不太清晰的一声“嗯”,像是被什么哽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客套的推拒。我们都明白,这个决定,无关热闹与否。

  它关于一个老人可能所剩无多的冬天,关于一片再也无法弥补的缺失,也关于我心中,那处终于决定要回去填上的空洞。雪落无声,但有些东西,需要在雪化之前,紧紧握住。

  #头条创作训练营##农村#

本文标题:雪落无声时,想起有母亲的年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wenwang/cYYMyl.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推荐度: 雪落无声时,想起有母亲的年 雪落无声时,想起有母亲的年2 雪落无声时,想起有母亲的年3 雪落无声时,想起有母亲的年4 雪落无声时,想起有母亲的年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