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声冗长的叹息,终于泄尽了最后的气力。

  整个世界都疯了。

  走廊里是海啸般的欢呼,撕碎的书本碎屑像一场六月飞雪,纷纷扬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我没跟着他们疯。

  我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抽干了的疲惫。

  我想回家。

  抄了近道,从教学楼西侧那个很少有人走的楼梯下去。

  这里安静,只有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跳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属于学校的味道。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哒、哒”声。

  就在二楼的拐角,一个人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没抬头,以为是哪个没走的学生,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那人没动。

  我皱了皱眉,终于抬起眼。

  沈聿。

  我的大脑瞬间当机,像被拔了电源的老旧电脑,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滋串作响的雪花。

  是他。

  那个名字前面永远缀着“年级第一”、“物理竞赛金牌”、“清冷学霸”等一系列闪亮头衔的沈聿。

  一个活在另一个次元的人。

  一个我认识他,他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认识我的人。

  他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清瘦,却像一棵沉默的白杨,稳稳地扎根在那里,把整个楼梯间的光都吸走了。

  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我脚下,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干净得不真实。

  “有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警惕。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那不是清冷,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的……灼热?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搞什么?

  毕业整蛊游戏?输了的人来找个路人甲表白?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八百个狗血淋头的剧本。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沉,像大提琴的某个音节,在我耳边轻轻震了一下。

  “林晚。”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同学”,不是“喂”,是“林晚”。

  我确定了,这绝对是整蛊。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名字?我就是一个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普通人。

  我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哥们儿你很无聊”的讽刺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好像僵住了。

  “你找错人了吧?”我干脆抱起胳膊,摆出一副不好惹的姿态。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很肯定。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透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金边,显得愈发不真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

  楼梯间的空间本就狭窄,他这一步,几乎是把我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的阴影里。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咚”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完了,跑不掉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我的额发。

  心脏开始不讲道理地狂跳,像揣了只兔子,拼命地蹬着腿。

  “你到底想干嘛?”我的声音有点发颤,真是没出息。

  沈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然后,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我,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我心上。

  “高考结束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

  “所以……”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

  ……哈?

  我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或者他的脑子出了问题。

  我们的故事?我们哪儿来的故事?

  是你在刷《五三》,我在看漫画的故事?还是你上台领奖,我在下面打瞌睡的故事?

  这简直是我贫瘠的高中三年里,听过最离谱的笑话。

  我看着他,想从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很认真。

  认真得让我觉得……有点恐'怖。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变得正常一点,“沈同学,你是不是今天考试太累,出现幻觉了?”

  “我很清醒。”他说。

  “那你就是认错人了,我再说一遍。”我几乎是咬着牙说。

  “林晚,高三七班,学号28,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他平静地陈述,像是在背一道物理公式。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我那个该死的、每次大扫除都要搬桌子的破位置都知道?

  一种难以言喻的悚然感,顺着我的脊椎一路爬上后脑勺。

  这已经不是整蛊了。

  这是一个预谋已久的……什么玩意儿?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我过去三年对这个人的所有认知,可能都是错的。

  什么清冷学霸,什么高岭之花。

  这分明就是个跟踪kuang吧!

  楼道外的喧嚣声浪潮般涌来,又退去。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他留下这句话,侧过身,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是立刻从他身边窜了过去,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光束,一直钉在我的背上。

  直到我冲出教学楼,被六月滚烫的热风迎面一吹,我才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楼梯口的窗户。

  那里空无一人。

  仿佛刚刚的一切,真的只是我因为高考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幻觉。

  但我后背撞墙的痛感,和他说话时喷在我额头的温热气息,都那么真实。

  “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这句话像个魔咒,在我脑子里单曲循环,怎么也关不掉。

  我的高中,明明已经结束了啊。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忙活。

  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飘了出来,混合着油烟,是我闻了十八年的、属于我家的味道。

  “回来了?考得怎么样?”我妈头也不回地问,铲子在铁锅里刮出刺啦的声响。

  “就那样吧。”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了进去。

  家里的沙发已经很旧了,皮面开裂,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但陷在里面特别舒服,像被一个温暖的拥抱裹住。

  我妈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热气腾腾。

  “什么叫就那样?考完就别想了,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庆祝你解放!”她把盘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一脸“快来夸我”的表情。

  我看着那盘油光锃亮、颤颤巍巍的红烧肉,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脑子里还是沈聿那张脸,和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妈,问你个事。”

  “说。”我妈解下围裙,在我身边坐下。

  “如果一个……平时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突然跟你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妈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我嘴里,烫得我直哈气。

  “什么奇怪的话?”她含糊地问。

  我一边嚼着肉,一边艰难地复述:“就……类似于‘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这种。”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闺女,你这是看什么偶像剧看多了?谁啊?哪个男同学跟你这么说的?长得帅不帅?”

  她一脸八卦,眼睛都在放光。

  我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不是,就是一个……。”

  “长得帅吗?”我妈锲而不舍。

  “……”我无语了,“妈,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偏?”

  “这怎么是偏呢?这很重要好吗!”她拍了下我的大腿,“你想想,如果是一个帅哥跟你说这话,那就是浪漫。如果是一个丑八怪,那就是耍流氓!”

  我:“……精辟。”

  “所以,帅吗?”

  我脑子里浮现出沈聿的脸。

  平心而论,是帅的。

  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清隽的,耐看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像拿尺子量过一样挺直。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但他今天看着我的时候,那种冷感好像融化了。

  “还……行吧。”我含糊地回答。

  “那就是帅了!”我妈一锤定音,“闺女,可以啊,高中一毕业就有人追了?是不是你们班的?我认识吗?”

  “你别瞎猜了!”我赶紧打住她,“都说了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什么一个世界两个世界的,”我妈不以为然,“只要都在地球上,那就是一个世界的。你别想那么多,先吃饭!”

  她又给我夹了一大筷子青菜。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

  一个世界吗?

  沈聿的世界,是堆满奖杯和竞赛证书的,是永远的第一名,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是未来要去清华北大的。

  我的世界,是漫画书和垃圾食品,是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是上课传纸条下课冲食堂,是未来能考上个一本就谢天谢地了。

  我们的世界之间,隔着一个马里亚纳海沟。

  怎么可能“开始”?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的死党陈晓晓发来的消息。

  【晓晓:晚晚!解放了!今晚KTV走起!我请客!】

  【晓晓:人呢?死了吗?】

  【晓晓:@林晚 @林晚 @林晚】

  我叹了口气,回她。

  【我:活T着,但感觉快不行了。】

  【晓晓:咋了?考砸了?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大学里帅哥多的是!】

  【我:不是。我今天好像……撞鬼了。】

  我把下午在楼梯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特意强调了沈聿那张“冰山脸”和我当时“魂飞魄散”的状态。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手机掉厕所里了。

  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晓晓:!林晚!你被沈聿表白了?!】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我:你哪只眼睛看到他表白了?他说的是“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这是人话吗?这是恐怖故事的开场白好吗!】

  【晓晓:我的天,这比“我喜欢你”高级一万倍好吗!这叫什么?这叫宿命感!你懂不懂啊!】

  【我:我不懂,我只觉得他有病。】

  【晓晓:有病也是帅哥的有病!你知道学校里多少女生暗恋他吗?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谁!结果毕业第一天就把你堵墙角了!林晚,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我:我上辈子可能是刨了他家祖坟。】

  我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连陈晓晓都这么说。

  难道真的是我反应过度?

  难道“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是一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学霸专用的浪漫情话?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高考后的暑假,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我以为楼梯间那件事,会像投入湖里的一颗石子,虽然惊起了一圈涟T漪,但很快就会恢复平静。

  我错了。

  那不是石子。

  那是深水zha dan。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穿着大T恤大裤衩,瘫在沙发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搞笑综艺,笑得像个傻子。

  手机又“嗡”地响了。

  我以为是陈晓晓又在约我出去浪,头也没抬,划开屏幕。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好,林晚。我是沈聿。】

  我“噗”的一声,一口西瓜籽喷了出去。

  我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沈聿。

  他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我把我们班的通讯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我们俩没有任何共同好友,连个点头之交都没有。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一种被猎物盯上的感觉再次袭来。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回,或者干脆拉黑,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现在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聊聊?

  聊什么?

  聊“我们的故事”该怎么写吗?

  我心乱如麻。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拉黑删除,假装没看见,离这个怪人远一点。

  但该死的好奇心,像一只小爪子,挠得我心痒痒。

  我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我犹豫了足足十分钟,手指在删除键和回复框之间来回徘徊。

  最后,我鬼使神差地敲了三个字。

  【我:在哪?】

  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林晚啊林晚,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对方秒回。

  【你家楼下那个街心公园,南边的长椅。】

  我:“……”

  他连我家住哪都知道。

  我彻底没脾气了。

  行吧,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花十分钟换了身能见人的衣服,T恤牛仔裤,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壮士,下了楼。

  六月的下午,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

  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街心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棋。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南边那张掉漆的长椅上,还是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幅画。

  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两杯东西,杯壁上挂着水珠,看起来冰冰凉凉的。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这么多事的?”我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他抬头看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想知道,总有办法。”他答得云淡风轻。

  我气笑了。

  “所以你承认你调查我了?”

  “不算调查。”他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说吧。给你买了杯柠檬水。”

  我没动。

  “我站着挺好。”

  他也没坚持,自己拿过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他说,“也觉得我很奇怪。”

  “你不是奇怪,你是有病。”我纠正他。

  他竟然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他一笑,整个人那股冷冰冰的感觉就淡了很多。

  “可能吧。”他承认得倒是很坦然,“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准备了三年,是有点病态。”

  我愣住了。

  “三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看着我,目光专注得让我有点无措,“我注意到你,已经三年了。”

  我的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三年。

  整个高中时代。

  怎么可能?

  “我不信。”我脱口而出。

  “高一开学第一天,新生报到,你被分到我们班打扫卫生。你把水桶踢翻了,弄湿了我的鞋。”

  我努力在记忆的废墟里搜索。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乱糟糟的,我手忙脚乱,只记得跟一个男生道歉了,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我们一个考场。你坐在我前面,考数学的时候,你一直在掰手指头数数,还小声嘀咕‘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这……这么丢人的事,他怎么会记得?

  “高二,运动会,你参加女子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跑不动了,你朋友在终点线拿一串烤肠冲你喊‘林晚冲啊!跑完这串就是你的!’然后你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冲了过去。”

  我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了。

  陈晓晓这个损友!

  这些被我抛在脑后、甚至自己都觉得又傻又丢人的瞬间,竟然被他一一拾起,珍藏着。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去敬老院,你给一个老奶奶读报纸,读着读着自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高三,百日誓师,所有人都一脸凝重,只有你在下面偷偷画我们班主任的Q版头像,画得还挺像。”

  ……

  他还在说。

  一件又一件,一桩又一桩。

  全都是我生活里最微不足道的碎片。

  我甚至都快忘了。

  他却记得那么清楚。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听着他细数我的过去,心里五味杂陈。

  有震惊,有尴尬,有荒谬,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小小的悸动。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真的有那么一双眼睛,看了我这么久。

  他不是在看“年级第一”应该看的风景。

  他是在看我。

  看那个冒冒失失、投机取巧、贪吃又爱偷懒的,最真实的我。

  “所以……”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为了让你相信,”他放下手里的柠檬水,认真地看着我,“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整蛊你。”

  “那天在楼梯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高考前,我不能分心,也不想打扰你。我觉得,那是对我们两个人的不负责任。”

  “现在,高考结束了。”

  “林晚,”他再次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温柔,“我想,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蝉还在叫。

  但好像没有那么烦人了。

  太阳还是很晒。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灼热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那个小小的、不知所措的我。

  我第一次觉得,沈聿这个名字,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符号。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看了我三年的人。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了那杯冰镇柠檬水。

  吸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带着冰块的凉意,一下子就驱散了心头的燥热。

  味道,还挺不错的。

  那天的谈话,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结束了。

  我没有答应他什么,也没有拒绝他什么。

  我只是默默地喝完了那杯柠檬水,然后在他“我送你”的提议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用枕头蒙住头。

  完了。

  林晚,你完了。

  你的心,好像有点乱了。

  陈晓晓的电话又追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和学霸约会感觉如何?有没有擦出爱的火花?”她在那头激动得像只猴子。

  “什么约会,就是说了几句话。”我闷闷地说。

  “说了什么?快从实招来!”

  我把沈聿说的那些话,挑挑拣拣地告诉了她。

  当然,关于烤肠那段,我自动省略了。太丢人了。

  陈晓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喂?还在吗?”我问。

  “晚晚……”她突然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

  “干嘛?”

  “我有点嫉妒你了。”

  “啊?”

  “一个那么优秀的男生,默默地关注了你三年,把你所有的小缺点小毛病都看在眼里,不仅没嫌弃,反而还觉得……那是你的一部分。高考一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来找你。”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剧情啊!”

  “林晚,答应我,千万别犯傻。”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陈晓晓说,“你别老想着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都主动来敲你的门了,你连门缝都不愿意开一条吗?”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开一条门缝吗?

  我有点害怕。

  害怕门外不是我想象中的风景。

  害怕我们之间那条巨大的鸿沟,根本无法跨越。

  沈聿的父母,会接受一个成绩平平、家境普通、没有任何亮点的儿媳妇吗?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他的朋友,那些跟他一样闪闪发光的人,会怎么看我?

  我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窒息。

  可是……

  我又想起他在公园里看着我的眼神。

  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好像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该死的,有点让人上瘾。

  接下来的几天,沈聿没有再找我。

  他好像很有耐心,给了我足够的空间去消化这一切。

  他只是每天晚上九点,会准时给我发一条短信。

  内容很简单。

  【晚安。】

  就两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一开始,我没回。

  后来,觉得有点不礼貌,就回一个“嗯”。

  再后来,变成了“晚安”。

  我们就这样,用最简单的方式,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联系。

  直到出成绩那天。

  我的心情像坐过山车。

  查分网站卡得要死,我刷新了半个小时才进去。

  当那一串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妈比我还激动。

  “635!闺女!635!超一本线快一百分了!我的天!”她抱着我,又哭又笑。

  我也很意外。

  我以为我最多就考个六百分出头。

  看来是超常发挥了。

  这个分数,上一所不错的211,应该是稳了。

  我正高兴着,手机响了。

  是沈聿。

  他竟然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上,按了接听。

  “喂?”

  “成绩出来了吧?”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然是清清冷冷的,但好像带着一丝笑意。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635。”我说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分数在我看来是超常发挥,在他那里,估计就是个……日常水平?甚至可能还算失误。

  “挺好的。”他说。

  “你呢?”我忍不住问,“肯定是状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是。”

  “啊?”我愣住了,“那……是多少?”

  “718。”

  我:“……”

  打扰了。

  是我无知了。

  状元好像是721。

  他这只差三分,跟状元有什么区别吗?

  凡尔赛,绝对是凡尔赛!

  “哦,那也……很厉害。”我干巴巴地说。

  “清华和北大都打来电话了。”他又补了一句。

  我:“……恭喜。”

  除了恭喜,我还能说什么?

  我们之间的差距,好像更大了。

  一个在平流层,一个在地表。

  “你打算报哪儿?”他问。

  “还没想好,可能报南方的大学吧,气候好。”我随口说。

  “南京大学怎么样?”

  “南大?分数线很高的,我这个分有点悬吧。”

  “不悬。”他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南大今年的录取线,差不多就在635上下。你可以冲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好奇地问。

  “我算过。”

  我:“……”

  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连录取线都能算出来吗?

  “为什么……突然提南大?”我又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说:

  “因为,我也报南京大学。”

  阳台外的风,忽然变得很温柔。

  吹得我心里那扇紧闭的门,好像“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我妈的意思是,求稳,报个本省的211,离家近,分数也绰绰有余。

  陈晓晓则坚决支持我冲南大。

  “去啊!为什么不去!跟学霸当校友,这机会千载难逢!你想想,大学四年,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烦躁地滚来滚去。

  去南京,意味着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更意味着,我要和沈聿在同一个校园里。

  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去面对那种无形的压力,去面对我们之间现实的差距?

  晚上,沈聿又发来了短信。

  【睡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一动,拨了电话过去。

  他几乎是秒接。

  “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

  “沈聿,”我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我心里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傻。

  喜欢一个人,可能根本不需要理由。

  但我还是想知道。

  在那个优秀到近乎完美的沈聿眼里,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林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还记得高一那年冬天,下的第一场雪吗?”

  “不记得了。”我诚实地回答。

  我的记忆力,从来没用在这些地方。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所有人都回教室了,外面特别冷。”

  “我那天……心情很不好。因为物理竞赛的一道题,跟老师的解法不一样,争论了很久。最后虽然证明我是对的,但老师的脸色很难看。”

  “我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不想回教室。”

  “然后,我看见了你。”

  “你一个人在操场上,雪花落在你的头发上,肩膀上。”

  “你没有堆雪人,也没有打雪仗。”

  “你在雪地里,用脚,踩出了一个巨大的笑脸。”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我跟陈晓晓吵架了,心情也很糟糕。

  我觉得在雪地里踩笑脸,好像就能把坏心情都踩掉一样。

  我以为,那么幼稚的行为,不会有任何人看见。

  “那个笑脸很大,也很丑。”沈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是,我看着那个笑脸,突然就觉得……没那么烦了。”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有意思的人。”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忍不住地去看你。”

  “看你在课堂上打瞌睡,看你跟朋友嬉笑打闹,看你为了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愁眉苦展。”

  “你好像永远都很有活力,像个小太阳。”

  “而我……”他顿了顿,“我的世界,一直很安静,甚至有点……灰暗。”

  “你是我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说完,电话两端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也能听见他那边,压抑而平稳的呼吸声。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我曾经照亮过一个人。

  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的、孤独的少年。

  我一直以为,他是太阳,而我是尘埃。

  可在他眼里,我才是那个发光的人。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力,远比“我喜欢你”要巨大得多。

  它击碎了我所有的自卑和不安。

  “沈聿。”我吸了吸鼻子,感觉眼眶有点热。

  “嗯?”

  “我……我报南京大学。”

  大学开学那天,是我爸妈送我来的。

  南京的夏天,比我们那儿更像个大蒸笼。

  空气又热又潮,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南大的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到处都是和我一样,拖着行李箱、一脸迷茫的新生。

  我爸妈帮我办好手续,找到宿舍,铺好床铺,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半天。

  “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跟同学好好相处。”

  “别老吃外卖,食堂干净。”

  我一边不耐烦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把他们往外推。

  直到他们走远,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的背影,我心里又有点酸酸的。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一个是上海本地的姑娘,说话吴侬软语,一个是来自四川的辣妹子,性格爽朗。

  我们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就在我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上去哪儿搓一顿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沈聿。

  【安顿好了吗?】

  【我:好了。】

  【我在你宿舍楼下。】

  我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跑到阳台往下看。

  果然,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身姿挺拔,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已经有不少女生在偷偷看他了。

  “哇,楼下那个帅哥是谁啊?好帅啊!”四川妹子也凑了过来。

  “不会是来找我们宿舍谁的吧?”上海姑娘也一脸八卦。

  我的脸有点发烫。

  【我: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栋楼?】

  【沈聿:我想知道,总有办法。】

  又是这句。

  这个男人,简直无所不能。

  【沈聿:下来。带你去个地方。】

  我跟室友们撒了个谎,说是我一个“老乡”,然后做贼心虚地溜下了楼。

  走到他面前,我还是有点不自在。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拎着的垃圾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接我?去哪儿?”

  “吃饭。”

  他带着我,穿过校园里纵横交错的小路。

  南大的校园,他好像比我还熟。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前天。”

  “你家不是北京的吗?怎么没让你爸妈送?”

  “我习惯一个人了。”他说得很平淡。

  我突然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他那“灰暗”的世界。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带我到了一家……很小的面馆。

  在学校西门外一条很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店面很旧,招牌都褪色了,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

  “就这儿?”我有点意外。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那种装修很好的西餐厅。

  “别看店小,”他笑了笑,“这家店的阳春面,是南大一绝。”

  他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了招呼,要了两碗阳春面,加两个荷包蛋。

  面很快就上来了。

  清澈的汤底,翠绿的葱花,金黄的荷包蛋,几根青菜,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我尝了一口。

  面条劲道,汤头鲜美。

  真的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开学前,在论坛上做的攻略。”他说。

  我看着他,他正低头认真地吃着面,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他也会做攻略,也会带人来吃这种藏在巷子里的平民美食。

  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点。

  吃完面,他送我回宿舍。

  走到楼下,他突然叫住我。

  “林晚。”

  “嗯?”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开学礼物。”

  我愣愣地接过来。

  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纸盒。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录音笔。

  “这是干嘛?”我不解地问。

  “你说过,你记性不好,很多事转头就忘了。”他说,“以后,你可以把重要的事,或者开心的事,录下来。”

  “这样,就不会忘了。”

  我的心,又被重重地击了一下。

  我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他都记着。

  “还有,”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这是校园卡,我帮你充了一千块钱。密码是你生日。”

  “啊?不用不用!”我赶紧推回去,“我有钱!”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就当是……我提前预支的女朋友福利。”

  女朋友……福利?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得比南京的晚霞还要红。

  “谁……谁是你女朋友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像盛满了星星。

  “快了。”

  他说。

  然后,他没等我反应过来,转身就走了。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校园卡,和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在原地站了很久。

  心里的那扇门,好像已经……大开了。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要精彩得多。

  没有了升学压力,没有了老师的耳提面命,时间一下子变得自由起来。

  我和室友们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吐槽奇葩的教授,一起在周末吃遍南京的大街小巷。

  而沈聿,也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渗透进了我的生活。

  他不会天天黏着我。

  我们有各自的专业,各自的圈子。

  但他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选修的C语言课听不懂,他会提前帮我划好重点,打印出详细的笔记给我。

  我参加社团活动晚了,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他会算好时间,在路口等我。

  我来大姨妈疼得在床上打滚,他会冒着大雨,给我买来热乎乎的姜撞奶和暖宝宝。

  他从来不说那些腻腻歪歪的情话。

  他只是用行动,一点一点地,把我规划进他的未来里。

  他会带我去听他喜欢的古典音乐会。

  我听得昏昏欲睡,他就把肩膀借给我靠。

  我也会拉着他去看我喜欢的无厘头喜剧电影。

  他从头到尾都没笑,但会很认真地帮我把爆米花里的焦糖疙瘩挑出来。

  我们好像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这两个世界,正在慢慢地,找到一个可以交融的平衡点。

  当然,也不是没有波澜。

  沈聿在南大,依然是神一样的存在。

  入学第一年,就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进了最牛的教授的项目组,是所有女生眼里的“沈神”。

  而我,依然是那个平平无奇的林晚。

  关于我们的流言蜚语,渐渐多了起来。

  “那个林晚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能拿下沈神的?”

  “听说她高中就倒追沈聿了,死缠烂打。”

  “长得也就一般啊,成绩也一般,沈神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这些话,多多少少会传到我耳朵里。

  说不难过,是假的。

  有一次,我和沈聿在食堂吃饭,邻桌的几个女生对着我们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听见。

  “你看,就是她。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

  我拿着筷子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正当我准备拉着沈聿走人的时候,他却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那几个女生桌前。

  那几个女生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

  “同学,”沈聿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场,“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女朋友,林晚,”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坚定,“是我追的她,追了很久。”

  “在我眼里,她比这个学校里任何一个人,都要闪亮,都要珍贵。”

  “所以,请你们把嘴巴放干净一点。”

  “如果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们惊慌失措的脸,“后果自负。”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沈聿说完,没有再看她们一眼,走回我身边,拉起我的手。

  “我们走,换个地方吃。”

  我被他拉着,机械地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走出食堂,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回过神来。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感动。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与人争执的人。

  但他为了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样一番话。

  他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笨拙地用袖子给我擦眼泪。

  “别哭了。”他有点手足无措,“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来食堂的。”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他。

  “沈聿。”

  “嗯?”

  “你刚才……好帅。”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以后,谁再敢说你不好,我就去跟他打一架。”

  我被他这句幼稚的话逗笑了。

  “你一个学霸,打什么架啊。”

  “为了你,可以学。”他认真地说。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了。

  去他妈的流言蜚语。

  去他妈的门当户对。

  只要这个人,是坚定的,是爱我的,就够了。

  我踮起脚,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

  然后,我红着脸,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小声说:

  “沈聿,我好像……也喜欢上你了。”

  我们的关系,在那天之后,终于正式确定了。

  从“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到“我喜欢你”,我们用了整整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

  一切都好像步入了正轨。

  我们像校园里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牵手,拥抱,接吻。

  他会在图书馆里,一边看全英文的文献,一边分心帮我检查论文里的错别字。

  我会在篮球场边,一边跟陈晓晓视频吐槽,一边给他递水和毛巾。

  生活平静而甜蜜。

  直到大二那年寒假。

  沈聿说,他要带我回家,见他父母。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定要去吗?”我有点抗拒。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他捏了捏我的脸,说得轻松。

  “谁是丑媳妇!”我拍开他的手。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怕得要死。

  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衣柜前,把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比划。

  这件太幼稚,那件太随意,这件又太老气……

  我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自己的外表。

  沈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对着一堆衣服发愁。

  “还没睡?”

  “睡不着。”我沮丧地说,“沈聿,我明天穿什么啊?你爸妈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

  “你穿什么都好看。”他说。

  “说正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晚,你不用紧张。”

  “我怎么能不紧张!”

  “我爸妈那边,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做你自己就好。”他的声音很沉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吗?我家,我的成绩……”

  “知道。”

  “那他们……”

  “他们同不同意,不重要。”沈聿打断了我,“重要的是,我认定了你。”

  “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带你si奔。”

  我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

  “傻子。”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紧张,好像真的缓解了不少。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呢?

  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

  沈聿的家,在市中心一个很高档的小区。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手心又开始冒汗。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很优雅的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化着精致的淡妆。

  眉眼间,和沈聿有几分相似。

  应该就是他妈妈了。

  “阿姨好。”我赶紧鞠躬,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

  “是林晚吧?快进来。”她接过礼物,脸上的表情很客套,看不出喜怒。

  我换了鞋,拘谨地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装修是那种低调的奢华,一尘不染。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应该是沈聿的爸爸。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沈聿拉着我,在我身边坐下。

  “爸,妈,这是林晚,我女朋友。”他介绍道。

  “嗯。”他爸应了一声,继续看报纸。

  他妈妈给我们倒了茶,然后坐在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那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小林是吧?”她终于开口了。

  “是的,阿姨。”

  “听沈聿说,你和他是高中同学?”

  “嗯,是的。”

  “家里是哪儿的呀?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来了。

  查户口环节。

  我强忍着不适,一一回答。

  我说我爸妈是普通工人,已经退休了。

  我说我家在一个三线小城。

  我说我在大学的成绩,很一般。

  每说一句,我都能感觉到,她眼里的光,就暗淡一分。

  最后,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了一句让我遍体生寒的话。

  “林小姐,恕我直言,你的条件,和我们家沈聿,不太匹配。”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像被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心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妈!”沈聿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你说什么呢!”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妈妈放下茶杯,看着我,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傲慢,“我们沈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在北京也是有头有脸的。沈聿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他的另一半,就算不能在事业上帮助他,至少,也不能拖他的后腿。”

  “林小姐,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两个背景、眼界、能力相差太远的人,是不会幸福的。”

  “你和沈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又是这句话。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曾经用来给自己设限的理由,现在,成了别人攻击我的武器。

  真是讽刺。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地忍住了。

  我不能哭。

  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说点什么挽回自己可怜的自尊。

  沈聿却先我一步,站了起来。

  他把我护在身后,直面他的父母。

  “我再说一遍,林晚是我认定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我优不优秀,我的未来怎么样,都跟她没关系。我喜欢她,就只是因为她是林晚。”

  “你们说的那些,背景,条件,我一点都不在乎。”

  “如果你们接受她,我感激不尽。如果你们不接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这个家,我以后也不会再回了。”

  他爸爸终于放下了报纸,脸色铁青。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我只是在告诉你们我的决定。”

  “你!你这个逆子!”他爸爸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沈聿砸了过去。

  “沈聿!”我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就想去挡。

  但他反应更快,把我往旁边一推,自己硬生生地受了那一下。

  茶杯砸在他的额头上,碎了一地。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红得刺眼。

  整个世界,好像都静止了。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看着他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他父母震惊而复杂的表情。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带他走。

  离开这个地方。

  我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冷。

  “我们走。”我说。

  他回头看我,额头上的血流到了他的睫毛上,但他却笑了。

  “好。”

  我拉着他,没有再看他父母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家门。

  我们在北京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

  我带他去了一家药店,买了纱布和消毒水,在路边的长椅上,笨手笨脚地给他处理伤口。

  他一直很安静,任由我摆布。

  “疼吗?”我小声问。

  “不疼。”

  “还说不疼,都流了那么多血。”我的声音带了哭腔。

  “看见你为我哭,就不疼了。”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他,放声大哭。

  把所有的委屈,害怕,和心疼,都哭了出去。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

  “对不起。”他说。

  “你道什么歉啊,该道歉的是我。”我哭着说,“都是因为我,才让你跟你爸妈闹成这样。”

  “不关你的事。”他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就算没有你,我们迟早也会因为别的事情闹翻。我们的观念,从来就不一样。”

  “林晚,你听着,”他帮我擦掉眼泪,“不要因为今天的事,就否定你自己。你很好,你特别好。是他们没有眼光。”

  “我以后……该怎么办?”我迷茫地问。

  “什么怎么办?”

  “你爸妈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我说了,他们同不同意,不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林晚,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纱布包扎的额头,看着他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点了点头。

  “我信。”

  “那就够了。”他笑了,“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拉着我,去了一条很热闹的小吃街。

  他给我买了糖葫芦,买了烤冷面,买了炸鸡排。

  他自己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陪着我,看我吃。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他那个冰冷的家,也没有去住酒店。

  他带着我,去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书店。

  我们在书店的角落里,找了两个懒人沙发,靠在一起。

  他看他的专业书,我看我的漫画。

  累了,就靠在他肩膀上睡一会儿。

  窗外是北京繁华的夜景,车水马龙。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我靠着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肥皂味,和淡淡的药水味。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突然觉得,家在哪里,不重要。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醒来。

  发现他正看着我。

  “怎么了?”我揉了揉眼睛。

  “没什么。”他帮我把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嗯。”

  “林晚。”

  “嗯?”

  “等我们大学毕业,就结婚吧。”

  我愣住了。

  “结婚?我们……才大二。”

  “我知道。”他说,“但我等不及了。”

  “我想给你一个家。”

  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期盼。

  我笑了。

  “好啊。”

  “不过,求婚不能这么草率吧?连个戒指都没有。”我故意逗他。

  他好像被我问住了,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从里面撕下一条纸,笨拙地折成了一个纸环。

  他单膝跪地,把那个简陋的纸环,举到我面前。

  “林晚小姐,”他在晨光熹微中,看着我,郑重其事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伸出手。

  “我愿意。”

  他把那个纸环,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很轻,很脆弱。

  却比我见过的所有钻戒,都要闪亮。

  因为,那是我和沈聿,用爱和勇气,共同铸就的。

  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且,会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未完待续。

  本文标题:高三七班:高考结束当天,清冷学霸把我堵在楼梯间: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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