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巨大甲虫,声嘶力竭。
屏幕上“母后大人”四个字,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我盯着它,一动不动,用意念跟它搏斗。
响到自动挂断。
世界清静了三秒。
然后,它以更猛烈的姿态,再一次叫嚣起来。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划开接听。
“姜眠!你又想不接我电话是不是!”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我妈的第一波狮吼功过去。
“妈,我在画稿子,开了静音,刚看到。”我面不改色地撒谎,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
“画画画,一天到晚就知道画画,画画能给你画出个男朋友来吗?”
来了。
熟悉的开场白,熟悉的配方。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一边,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嘴里敷衍着:“妈,我这不正忙着挣钱嘛。”
“挣钱重要还是找对象重要?你都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你看看你王阿姨家的女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你连个酱油瓶子都没有!”
我腹诽,我怎么没有酱油瓶子了,我家厨房里生抽老抽味极鲜一应俱全。
“妈,缘分这东西,急不来的。”
“缘分缘分,缘分是等来的吗?是争取来的!我跟你说,这次这个你必须去见!”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又来?”
“什么叫又来?我这是为你好!”我妈的声调拔高了八度,“这次这个,绝对靠谱!你刘阿姨介绍的,她远房亲戚的儿子,市一院的医生!叫顾言琛,三十岁,长得一表人才,有车有房,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书香门第!”
一连串的头衔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扫射过来。
医生。
又是医生。
我妈对医生这个职业,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
上次那个牙医,张嘴就是一口闪亮的烤瓷牙,笑起来能晃瞎我的眼,全程都在给我科普牙线和冲牙器的区别。
上上次那个骨科医生,约在一家西餐厅,结果对着菜单上的T骨牛排,给我讲了十五分钟的人体骨骼构造。
我捏了捏眉心。
“妈,我真不想去。”
“不行!这次你必须去!我都跟人家约好了,就这周六晚上六点,在万象城的‘遇见’西餐厅。”
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我周六要加班。”我使出了万年不变的借口。
“你少来这套!你一个自由插画师,加什么班?我已经给你刘阿姨打包票了,你要是不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那您就别搁了。”我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定去,一定去。”好汉不吃眼前亏。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相亲。
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就是酷刑的代名词。
我不是排斥恋爱,我只是排斥这种像商品一样,被摆上货架,贴上标签,明码标价,任人挑选的感觉。
年龄,职业,收入,房车。
像一场冰冷冷的交易。
我烦透了。
电脑屏幕上的画稿,瞬间也不香了。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房间里踱步。
周六,周六……
不去,我妈能从老家杀过来,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
去,我又要浪费一个美好的夜晚,去应付一个可能毫无共同语言的陌生人。
我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日历。
周四。
还有两天。
两天时间,能发生什么?
我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离奇的想法。
比如,周六那天,突然天降陨石,地球毁灭。
或者,我突然被外星人绑架,进行星际考察。
再或者……
我脚下一顿,目光落在了浴室的门上。
一个大胆、疯狂、甚至有点缺德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生病。
如果我生病了,一场合情合理的、需要卧床休息的、最好还能去一趟医院的病。
那总不能逼我带病上阵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了不去相亲,把自己搞生病?
姜眠啊姜眠,你可真是个人才。
我摇了摇头,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但它就像牛皮糖,死死地黏在了我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我坐回电脑前,试图继续工作,可屏幕上的线条在我眼里,都扭曲成了“相亲”两个大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一张男人的照片。
应该是那个叫顾言琛的医生。
照片似乎是偷拍的,背景像是在医院的走廊里。
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蓝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那双眼睛……怎么说呢,很深邃,眼尾微微上挑,隔着屏幕,都仿佛能感觉到一种冷静又专注的气场。
确实,单看这眉眼,是个帅哥。
紧接着,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闺女,看见没!帅吧!这还是戴着口罩呢!真人肯定更精神!你刘阿姨说了,好多小护士追他呢,他都没看上!这次可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的抵触情绪,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强烈了。
条件越好,我妈的期待值就越高。
期待值越高,我要是搞砸了,或者看不上人家,我妈的怒火就会越旺盛。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循环。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
脑海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再次破土而出,并且枝繁叶茂。
去冲个冷水澡吧。
现在是深秋,晚上气温十几度。
用冷水从头浇到脚,发烧感冒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只要拿到医院的诊断证明,我妈就无话可说了。
我承认,这个想法很蠢。
自残式的逃避。
但比起去相亲,我觉得,发烧都显得可爱多了。
我站起身,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步一步,走向浴室。
就这么定了。
周五晚上行动。
这样周六一早,病症发作,时间刚刚好。
我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感到了一丝病态的骄傲。
周五晚上十点。
我完成了今天所有的工作,关掉电脑,深吸一口气。
行动的时刻到了。
我走进浴室,反锁了门,仿佛在进行一场什么秘密仪式。
脱掉衣服,我站在花洒下,犹豫了零点五秒。
镜子里的我,瘦得像根豆芽菜,脸色因为长期熬夜有些苍白。
真要这么对自己?
手机又“叮”地响了一声。
是我妈发来的提醒:【眠眠,明天别忘了啊,打扮得漂亮点,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这声“叮”,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闭上眼,心一横,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没有去转动那个代表热水的红色阀门。
冰冷的自来水,像无数根针,瞬间刺进我的头皮。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头到脚,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冬天室外的干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我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想立刻逃离。
但一想到我妈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和那个素未谋面的顾医生,我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再坚持一下。
五分钟。
不,十分钟。
要病,就病得彻底一点。
我抱着双臂,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
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我的脑子被冻得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值得吗?
为了逃避一场相亲,至于吗?
也许,那个顾医生人真的很好呢?
也许,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呢?
不。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我经历过的相亲,就像一场场灾难片。
我记得第一个,是个程序员,言谈间三句不离他的代码和项目,最后还认真地问我:“你的工作,有完整的逻辑闭环吗?”
我当时真想回答他:“我的逻辑,就是不想再看见你。”
还有一个,是健身教练,约在咖啡馆,却点了一杯白开水,然后花了半个小时,批判我点的焦糖玛奇朵是“热量炸弹”、“健康杀手”。
他甚至还想上手捏我胳膊上的肉,说:“你这体脂率,有点偏高啊。”
我当场就把那杯“热量炸弹”泼到了他脸上。
想到这些,我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算了。
长痛不如短痛。
发烧难受两天,总比精神折磨一晚上要好。
我咬着牙,又在冷水下站了五分钟。
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根冰棍的时候,我才终于关掉了水龙头。
我胡乱地用浴巾擦了擦身体,连头发都懒得吹,就那么湿漉漉地裹着睡衣,爬上了床。
我把自己蜷成一团,盖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
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抱着膝盖,迷迷糊糊地想:
这下,总该能生病了吧。
拜托了,病毒君,给力点。
后半夜,我是在一阵阵的燥热和寒冷交替中惊醒的。
头痛欲裂,像有把锤子在里面不停地敲。
嗓子又干又疼,咽口水都像在吞刀片。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滚烫。
成了。
我心里竟然涌上一丝诡异的喜悦。
然后,那份喜悦很快就被排山倒海的难受给淹没了。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想去倒杯水喝。
刚一站起来,天旋地转。
我扶着床头柜,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挪到客厅,我找到体温计,夹在腋下。
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
38度9。
漂亮。
我对着这个数字,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
我拿出手机,准备给我妈发微信,宣告我的“胜利”。
【妈,我发烧了,38度9,今晚的相亲去不了了。】
想了想,又拍了张体温计的照片,一起发了过去。
有图有真相,证据确凿。
发完微信,我瘫倒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虽然过程艰辛,但结果是好的。
我可以安心地躺尸一天了。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我妈的战斗力。
不到一分钟,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喂?眠眠?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发烧了?”
“不知道……可能……可能是昨晚着凉了。”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38度9?这么高!吃药了没有?”
“还没……”
“还没?你这孩子!赶紧去医院啊!烧坏了脑子怎么办!”
“没事,妈,我睡一觉就好了,家里有退烧药。”我只想睡觉。
“不行!必须去医院!万一是流感呢?现在甲流乙流多厉害!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赶紧的,现在就去!”
我一个头两个大。
“妈,我浑身没劲,动不了。”
“动不了也得动!我告诉你姜眠,你现在!立刻!马上!打车去医院!挂急诊!听到没有!”
我妈的语气,强硬得像是在下达军令。
我知道,跟她犟是没用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的病情又加重了。
去医院。
我最讨厌的地方,除了相亲饭局,就是医院。
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白色墙壁的冰冷感,还有人们脸上焦虑的表情,都让我感到压抑。
但没办法,母命难违。
我挣扎着从衣柜里随便扒拉出一件卫衣和运动裤套上,脸也顾不上洗,戴上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叫了辆网约车,我靠在后座上,头抵着车窗,感觉外面的路灯都在旋转。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关心地问:“姑娘,不舒服啊?”
我“嗯”了一声,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看你这样,是发烧了吧?最近天儿凉,可得注意。”
“谢谢师傅。”
到了市一院,我付了钱,踉踉跄跄地走进急诊大厅。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但急诊大厅里,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哭闹的小孩,焦急的家属,步履匆匆的医生护士。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我头更疼了。
我找到挂号窗口,挂了个内科急诊。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我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抱着双臂,感觉身体里的热量和寒意在反复拉锯。
一会儿觉得像置身于火炉,一会儿又觉得像掉进了冰窖。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昏昏沉沉地想,我这到底是图什么啊。
如果我老老实实去相亲,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至少我此刻是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而不是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受罪。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137号,姜眠!内科3号诊室!”
广播里传来叫号声。
我一个激灵,抬起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朝着3号诊室走去。
诊室的门半开着。
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很年轻的男医生。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和口罩,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请坐。”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但很好听,低沉又有磁性。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病历本递了过去。
“哪里不舒服?”他接过病历本,翻开,头也没抬地问。
“发烧,头疼,嗓子疼。”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闻言,抬眸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愣住了。
他的那双眼睛……
和我妈发来的照片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深邃,冷静,眼尾微微上挑。
不会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应该……只是巧合吧?
天底下眼睛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而且,他姓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我安慰着自己,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他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压舌板和额温枪。
“口罩摘一下。”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摘下了口罩。
他拿着额温枪在我额头上“嘀”了一下。
“39度1。”
他报出数字,语气没什么波澜。
然后他拿着压舌板,示意我张嘴。
“啊——”
他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薄荷的清香,飘进我的鼻腔。
我能看清他眼镜片后,长而密的睫毛。
“扁桃体发炎,红肿得很厉害。”他收回压舌板,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最近是不是着凉了?或者吃了什么刺激性的东西?”
“……可能,是着凉了。”我心虚地回答。
他坐回椅子上,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开始写病历。
“有没有其他症状?比如咳嗽,流鼻涕,或者浑身酸痛?”
“浑身酸痛。”我感觉自己快散架了。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打字。
诊室里一时间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我坐立不安,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他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挺拔的身形。
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爽干净。
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虽然看不见全脸,但光凭这眉眼,这身材,这气质,也绝对是个顶级帅哥。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老天爷,你别这么玩我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微信视频。
来电显示,依然是“母后大人”。
我手忙脚乱地想按掉。
但脑子烧得迷迷糊糊,手指也不听使唤,一不小心,竟然按了接听。
我妈那张放大的脸,瞬间出现在屏幕上。
“眠眠!你到医院没有啊?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啊?”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更要命的是,我手机开了外放。
我妈的大嗓门,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我慌忙去调低音量。
对面的医生,停下了打字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
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我在看医生呢,晚点说。”我压低声音,试图结束这场灾难。
“看医生?正好!让我看看!你把摄像头转过去,让妈看看医生,也让医生看看我,我跟他说说你的情况!”
我妈,就是这样一个社交恐怖分子。
“妈!你别闹了!”我快哭了。
“我怎么是闹呢?我这是关心你!快点,让我跟医生说两句。”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对面的医生,似乎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我妈听到。
“阿姨,您好。”
我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竟然真的跟我妈打招呼了。
手机那头的我妈,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热情。
“哎呀!是医生吗?医生你好你好!真是太麻烦你了!我家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
我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子里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没关系,这是我们的工作。”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冷静。
“医生啊,你看她这病严不严重啊?要不要住院啊?她一个人在外面,我这当妈的,真是操碎了心啊……”
我妈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苦。
我只想立刻原地去世。
“阿姨,您别担心。”医生耐心地打断她,“就是急性扁桃体炎,加上病毒性感冒,问题不大。我先给她开点药,输个液,观察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哎,医生,听你声音,感觉挺年轻的啊?”我妈开始查户口了。
“还好。”
“今年多大了?在哪儿高就啊?哦不对,你就在市一院……是哪个科室的啊?”
我彻底放弃了挣扎,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
毁灭吧。
赶紧的。
对面的医生,似乎也有些无奈。
他顿了顿,才回答:“阿姨,我在急诊内科。”
“急诊好啊!急诊锻炼人!对了,医生,你贵姓啊?”
来了。
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到对面的医生,摘下了他的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手机屏幕,直直地看向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无奈,又像是……玩味。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
“阿姨,我姓顾。”
“顾言琛。”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傻傻地看着他,嘴巴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他。
真的是他。
我费尽心机,不惜自残,想尽办法要逃避的那个相亲对象。
此刻,就坐在我的对面。
穿着白大褂,以医生的身份,审视着我这个狼狈不堪的病人。
而我,为了躲他,把自己搞进了他的急诊室。
还有比这更离谱,更社死的事情吗?
没有了。
这绝对是我二十六年人生中,最黑暗,最尴尬,最想原地蒸发的时刻。
手机里,我妈的声音还在继续,充满了惊喜和不可思议。
“顾……顾言琛?哎呀!你就是顾医生啊!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这不就是缘分嘛!”
我妈的笑声,像一把把利剑,插在我的心上。
缘分?
这叫孽缘!
顾言琛没有再理会我妈的激动。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我脸上。
那眼神,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拿起桌上的病历本,又看了一眼我的名字。
姜眠。
然后,他放下病历本,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看着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被口罩遮住了大半。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耳边炸响。
“姜小姐。”
“就这么不想见我?”
我的脸,“轰”的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完了。
我彻底完了。
社会性死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想解释。
我想说,不是的,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单纯地讨厌相亲。
但我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张着嘴,像一条缺水的鱼,徒劳地呼吸着。
手机里,我妈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啊?什么不想见?眠眠,你跟顾医生说什么了?”
我手一抖,终于成功地挂断了视频。
世界,总算清静了。
但诊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尴尬。
令人窒息的尴尬。
我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不敢去看顾言琛的眼睛。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落在我身上,精准又锐利。
过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一个世纪都过去了。
他才重新开口。
“为了不去相亲,把自己折腾到发烧来挂急诊。”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姜小姐,你对自己,还真下得去手。”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算什么?
嘲讽吗?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了,也不知道是烧的,还是羞的。
“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
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穿透口罩,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
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无奈。
“不是故T意的?”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那就是说,姜小姐平时就有冲冷水澡的习惯?”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仿佛能洞察一切。
“你的头发还是半干的,发根很凉。”他指了指我的头,“而且你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你身上,除了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股……自来水的味道。”
我彻底呆住了。
这个人,是魔鬼吗?
观察力也太敏锐了吧!
连这都能发现?
我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心思和伎俩,都无所遁形。
我彻底放弃了抵抗,自暴自弃地靠在椅背上。
“好吧,我承认。”
“我就是故意的。”
“我讨厌相亲,非常非常讨厌。”
“所以,对不起,顾医生,让你见笑了。”
我说完,闭上眼睛,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反正已经社死到这个地步了,再多一点也无所谓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继续嘲讽我。
诊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偷偷掀开一条眼缝,去看他的反应。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头顶灯管清冷的光。
他的侧脸轮廓很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
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可惜了。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场面。
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吧。
也好。
省得尴尬。
他写完了,把一张单子递给我。
“去缴费,然后到对面输液室输液。”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公事公办。
仿佛刚才那段尴尬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接过单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
我站起身,准备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走到门口,我又听见他在身后说:
“下次如果不想见什么人,换个温和点的方式。”
“比如,告诉对方,你对猫毛过敏,而他家正好养了只猫。”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正抬头看着我。
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然后,我落荒而逃。
缴费,拿药,然后到输液室。
护士熟练地给我扎上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流进我的血管。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烧得混沌的脑子,总算有了一丝清明。
我拿出手机,看着和我妈的聊天记录,还有那张顾言琛的照片。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点开顾言琛的头像,放大那张照片。
再回想刚才诊室里,他摘下眼镜看我时的样子。
我不得不承认,我妈和刘阿姨的审美,这次总算在线了一回。
这个男人,确实有让人惊艳的资本。
可惜,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叹了口气,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儿。
输液室里人不多,很安静。
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仪器提示音。
我昏昏沉沉地,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没在意,以为是其他病人。
直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薄荷的清香,飘了过来。
我猛地睁开眼。
顾言琛就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他脱掉了白大褂,只穿着里面的蓝色手术服,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喝点热水。”
他把纸杯递给我。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来。
杯子是温的,暖意从掌心传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有些结巴。
“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他看了看手表,“正好过来看看你。”
看我?
看我的笑话吗?
我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喝了口水。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疼痛感似乎缓解了一些。
“谢谢。”
“不客气。”
又是这段对话。
我们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好像刚才已经道过了。
解释?好像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似乎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我甚至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让我更加不自在了。
“那个……顾医生。”我最终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今天晚上的事,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针对你个人,我只是……”
“只是讨厌相亲。”他替我把话说完了。
“嗯。”我点了点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他转过头,看着我。
输液室的灯光,比诊室柔和一些。
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
很亮,很干净。
“可以理解。”他说。
我有些意外,“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很奇葩?”
“有点。”他很诚实。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但,”他话锋一转,“某种程度上,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我更懵了。
“嗯。”他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喜欢相亲。”
“啊?”
“我也是被家里逼的。”他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医生的严肃,多了几分随和,“我妈跟我说,对方是个文静可爱的插画师。我本来也想找个借口推掉。”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原来,我们是同道中人?
“那你为什么没推?”
“因为我妈说,如果我再不去,她就要来医院住院,让我亲自给她当主治医生。”他无奈地笑了笑,“我了解她,她真的做得出来。”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天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
这一笑,气氛好像轻松了不少。
“所以,”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揶揄,“严格来说,是你帮我解了围。虽然方式……激烈了一点。”
“那我这算是,舍己为人?”我开玩笑道。
“可以这么说。”他点了点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我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那块因为社死而凝结的冰,好像融化了一点。
他,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高冷,那么难以接近。
“不过,”他又开口了,“你的方法,不值得提倡。对自己身体的伤害太大了。”
他的语气,又带上了几分医生的专业和严肃。
“急性扁桃体炎,严重的话,会引起心肌炎和肾炎的。”
“……哦。”我乖乖地应了一声。
“以后别这么干了。”
“知道了。”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我休息时间到了,要去忙了。”
“嗯,好。”
“你在这里好好输液,有什么不舒服就按铃叫护士。”
“好。”
他转身要走。
“那个……”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我。
“你的微信号……能给我一个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图什么?
图他以后给我看病方便吗?
我的脸,第三次,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顾言琛看着我窘迫的样子,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
他摘下了口罩。
口罩后面,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薄唇,高鼻梁,下颌线流畅。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也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比照片上,好看一百倍。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啊。”
他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不过,是加病人的,还是加相亲对象的?”他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我窘得说不出话来。
“先……先加病人的吧。”我结结巴巴地说。
“可以。”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扫了他的二维码。
他的微信名很简单,就是他的名字,顾言琛。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
“好了。”
“嗯。”他重新戴上口罩,“那我先走了。”
“再见。”
“再见。”
他转身离开,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我看着手机里那个新的联系人,感觉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太魔幻了。
输完液,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我打车回到家,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再次醒来,是被饿醒的。
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拿起手机一看,下午六点半。
如果我没有生病,这个时间,我应该正坐在“遇见”西餐厅里,和顾言琛进行一场尴尬的相亲。
而现在,我躺在床上,手机里,却已经有了他的微信。
世事难料。
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我妈的:【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一条是我闺蜜林晓晓的:【!姐妹!你火了!你妈把你英勇事迹发我们亲戚群了!】
下面还附了一张截图。
是我妈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和顾医生是如何在急诊室“偶遇”,并且感慨“这就是天定的缘分”。
我眼前一黑。
我妈,真是我亲妈。
生怕我社死得不够彻底。
还有一条,是顾言琛的。
发信时间是下午三点。
【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很简洁,很公式化的问候。
符合他医生的身份。
我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实话,我有点怕他。
毕竟,我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糟糕了。
一个为了逃避他,不惜自残的奇葩。
他会怎么看我?
想了想,我还是回了一句。
【醒了,好多了,谢谢顾医生关心。】
同样,很客气,很疏离。
发完之后,我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去厨房找东西吃。
烧了一壶热水,泡了碗泡面。
正当我吸溜着面条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顾言琛。
【没吃饭?】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然后我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听到了我吸溜面条的声音。
不对,我没跟他语音啊。
我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刚才回他消息的时候,忘了关掉输入法里的音效键盘。
我真是个笨蛋。
【在吃泡面。】我老实回答。
那边很快回过来。
【生病就吃这个?】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家里没别的了。】
【地址发我。】
又是三个字,言简意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啊?】
【我给你叫点外卖,清淡点的。】
我受宠若惊。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地址。】
又是两个字。
好吧。
我把地址发了过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外卖到了,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打开门,我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外卖小哥。
是顾言琛。
他换下了医院的制服,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里面是白色的卫衣。
头发似乎是刚洗过,还有些湿润。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帅气,比在医院里,少了几分距离感。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你……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下班,顺路。”他言简意赅地解释,“外卖不健康。”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保温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挑了挑眉。
“哦哦,快请进。”我如梦初醒,赶紧侧身让他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让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进我的家。
我的单身公寓不大,因为我一个人住,加上工作性质,所以东西堆得有点乱。
沙发上扔着我的衣服,茶几上是我的画稿和颜料。
我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有点乱,你随便坐。”
他倒是不在意,目光在我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墙上的一幅画上。
那是我画的一片星空,和我微信头像很像。
“你画的?”他问。
“嗯。”
“很好看。”
他的夸奖,让我有些脸热。
他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
一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是皮蛋瘦肉粥。
粥熬得很稠,上面还撒了翠绿的葱花。
“快吃吧,还热着。”
“这……是你自己做的?”我难以置信。
“嗯。”他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在我家厨房的洗手池洗了手,“我妈怕我总在外面吃,前段时间逼我学的。”
又是一个被妈妈支配的“可怜人”。
我心里,对他又多了一丝亲切感。
我盛了一碗粥,尝了一口。
米粒软糯,肉末鲜香,火候刚刚好。
很好吃。
比我吃过的任何一家店做的都好吃。
“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对他说。
“不客气。”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就当是……给未来相亲对象的预备福利。”
“咳咳咳——”
我一口粥没咽下去,呛得惊天动地。
他立刻起身,抽了张纸巾递给我,还顺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的手掌,宽大又温暖,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我的背上。
我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我感觉,我这辈子所有的脸红,都在这两天用光了。
“你……你还想跟我相亲?”我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小声问。
“为什么不?”他反问,“虽然我们的初遇,是有点……戏剧性。但,我对那个‘文静可爱的插画师’,还是挺好奇的。”
他特意在“文静可爱”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听出了里面的调侃。
我哪里文静可爱了?
我分明就是一个敢为了不去相亲,就去冲冷水澡的“狠人”。
“我……我一点都不文静可爱。”我小声辩解。
“没关系。”他笑了笑,梨涡若隐若现,“我对‘狠人’也挺好奇的。”
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这个人,太会了。
一顿饭,就在这种有点尴尬,又有点微妙的气氛中吃完了。
他很自然地把碗洗了,保温桶也收拾好。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对我说:
“药记得按时吃。明天早上,给我发个体温。”
“……哦。”
“还有,”他顿了顿,看着我,“周六的约会取消了,那……下周六呢?”
“等你病好了,我们重新约一次。”
“这次,不算相亲。”
“算……朋友间的正式认识。”
他看着我,眼睛里像是盛着星光。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送走他之后,我靠在门上,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有点不真实。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我和他的微信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地址”那两个字上。
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却好像,被一碗热粥,拉近了很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每天早上,我会准时给他发我的体温。
他会像医生一样,叮嘱我按时吃药,多喝水,注意休息。
有时候,我们也会聊一些别的话题。
聊我的画,聊他的工作。
我知道了,他平时工作很忙,急诊科的医生,几乎是连轴转。
他也知道了,我最喜欢的画家是梵高,最讨厌吃的东西是香菜。
我们的聊天,不频繁,但很舒服。
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周五晚上,他给我发微信。
【明天,还去‘遇见’西餐厅吗?】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可以换个地方吗?】
【好,听你的。】
【那……去吃火锅吧?】
我想,在热气腾腾的火锅面前,应该不会有T骨牛排和人体骨骼构造的尴尬了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过来一个字。
【好。】
周六下午,我提前了半个小时,来到我们约好的火锅店。
我特意化了个淡妆,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
我想,这算是我对这次“正式认识”的尊重。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心里有些紧张。
六点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还是那件黑色的冲锋衣,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朝我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自然地把外套脱掉。
“没有,我也刚到。”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露出了完整的眉眼。
比戴眼镜的时候,少了几分斯文,多了几分英气。
很帅。
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心里默默地想。
“想吃什么锅底?”他把菜单递给我。
“鸳鸯锅吧。”我指了指,“我怕你吃不了辣。”
“我可以。”他笑了笑,“不过,你病刚好,还是吃清淡点。”
他的细心,让我心里一暖。
我们点了菜,等上菜的间隙,他突然问我: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相亲?”
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我那几个奇葩相亲对象的故事,当成笑话一样讲给了他听。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笑出声。
“所以,你觉得,所有的相亲,都是这样的?”他问。
“差不多吧。”我耸了耸肩,“像一场面试,每个人都急着展示自己的优点,隐藏自己的缺点。太累了。”
“嗯。”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确实。”
“那你呢?”我反问,“你为什么也不喜欢?”
“大概是因为,”他想了想,说,“我觉得,感情应该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而不是像完成任务一样,被人安排好时间、地点,去见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的想法,竟然和我不谋而合。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那顿火锅,我们吃得很开心。
聊了很多。
从工作到生活,从兴趣爱好到人生理想。
我发现,他并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严肃无趣的理科男。
他很幽默,也很有见识。
他会跟我聊最新的电影,也会跟我聊医学上的趣闻。
和他聊天,很轻松,很愉快。
吃完饭,他坚持要送我回家。
我们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一点都不尴尬。
到了我家楼下,我停住脚步。
“我到了。”
“嗯。”
“今天,谢谢你。”
“应该我谢你。”他看着我,眼眸在路灯下,亮得惊人,“让我对‘相亲’,有了一点新的改观。”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那……”我鼓起勇气,问,“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微微低下头,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觉得,我们可以跳过朋友这个阶段。”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声音,像带着电流,从我耳朵,一直麻到我的心里。
我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淡淡的薄荷味。
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那……那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回答。
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帮我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一丝薄茧的触感。
我的脸,又一次,无可救药地红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姜眠。”
他叫我的名字。
“下次如果还想见我,”
“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不用再去冲冷水澡了。”
他的话,像一颗甜蜜的炸弹,在我的心湖里,炸开了绚烂的烟花。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好看的脸。
看着他眼睛里,清晰的,我的倒影。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
我想,我妈说对了一句话。
这,可能真的是缘分吧。
虽然,这份缘分的开场,有点狼狈,有点离谱,甚至有点惊心动魄。
但,结局好像还不错。
嗯。
是非常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