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3年我上初中,那时候改革早不是啥文件上的大词,是实打实钻进村里的日子——有人家开始盖砖瓦房,有人背起铺盖卷去城里打工,电视里天天播港台片,连村口大喇叭都在唱四大天王的歌。我那点野乎乎的青春,就跟着这股劲儿,懵懵懂懂地长。
刚入学那半年,哥哥读初三,我读初一,每天跟着他骑自行车跑家校,两三公里路,不算远,却全是烟火气。晴天蹬着车追风,裤脚扫着路边的草,风刮脸上都觉得爽;雨天就遭老罪了——家里没正经伞,要么裹着印着“尿素”“碳酸氢铵”的化肥布兜,要么套个薄塑料袋,实在没辙就用编织袋折个三角套头上,硬邦邦的边角刮脸,雨还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那时候路全是土路,下雨后全是泥坑,一脚下去陷半脚,拔出来鞋底沾着厚泥,越走越沉,摔跤是常事,摔得一身泥点子,十二三岁的孩子,走着走着就哭了,不是疼,是怕到学校被同学笑,一身泥的样子,太丢人。
初中三年,过得快得像一阵风,班里的人却越读越少。农村娃的出路,从来都写在眼前的现实里:读着读着,有人觉得读书不如打工挣钱,初二初三就背个包去城里了;有人懵懵懂懂,十三四岁就被家里安排订婚,小屁孩啥都不懂,就先有了“婆家”“媳妇”的名头。那时候我傻得没边,看着他们穿得洋气、兜里揣着钱,真挺羡慕,甚至也动过“不如也出去挣钱”的念头。可真要我放下书包,又觉得好像少点啥——大概是还没玩够,也还没真懂“不读书”意味着啥。
学习对我来说,压根没紧迫感。老师抓得松,我们也乐得傻玩:上课传小纸条、偷摸把武侠书塞抽屉里看,下课铃一响,全冲出去——水泥砌的乒乓球台,没网就用木板、课本搭个边,没球拍就找块木板凑活,照样打得满头大汗;操场边的土坡、村口的麦秸垛,全是我们的游乐场,打打闹闹,作业没写完被老师罚站,转头又接着疯。那时候不知道啥叫补课,更不懂啥叫考学,历史政治大题让“谈谈看法”,我真傻乎乎写满自己的真心话,不知道背标准答案、踩得分点,现在陪儿子学习,想起当年的自己,只觉得又傻又好笑。
物资紧巴,快乐却来得简单。穿的多是哥哥剩下的旧衣服,袖子短了就卷着,裤腿长了也卷着,直到初二初三个子蹿高,才终于有了自己的新衣服,穿在身上,走路都敢抬头了;中午天好就骑车回家吃饭,扒拉几口就往学校赶,怕迟到被老师说;雨天就带点玉米饼、咸菜,和远道的同学围在教室里分着吃,谁要是带点炒土豆丝、炒鸡蛋,那就是“豪华大餐”,全班都馋得慌。赶庙会是最盼的事,眼睛直勾勾盯着小书摊,把零花钱全砸在练习纸和课外书上,《封神演义》看得入迷,金庸、古龙、梁羽生的武侠书更是心头好,哪怕是字迹模糊的盗版,也能把脑袋塞进抽屉里偷偷读,周末借到一本书,能熬夜突击读完,那种废寝忘食的劲儿,现在再也找不回来了。
港台文化的风,借着改革的浪潮,刮进了乡镇。四大天王的歌,通过磁带、收音机传遍大街小巷,我们全班都跟着哼;马景涛、周海媚那版《倚天屠龙记》,周海媚的周芷若,成了我们心里的“白月光”,《戏说乾隆》里郑少秋的风流倜傥,让我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还能这么活;郑智化的《水手》《星星点灯》,更是唱到了我们心坎里——“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唱的就是我们蹚泥上学、穿旧衣服的委屈,也藏着我们想走出农村、看看外面世界的念想。那时候我们没见过真正的大城市,没坐过火车,没穿过名牌,武侠书、港片、港台歌,就是我们对“外面世界”全部的想象。我们把想走出去的劲儿,全撒在骑车耍帅、熬夜读武侠、学明星甩头上了——没用到读书上,全用到“浪”上了。骑自行车就爱大撒把,双手往兜里一揣,腰杆一挺,风驰电掣往前蹬;要么单手握把、后座载人,甚至一人骑俩车,推一辆骑一辆,还玩甩尾、抬车头,怎么浪怎么来,年轻的热血,全撒在两轮自行车上了。
初中毕业,我压根没想着升学,觉得帮父母干活、放羊比读书实在,甚至磨着爸妈买了只小山羊,天天赶去坡上放,自在得很。直到某天,本村的一个女生找到地里,把高中通知书递到我手上,说“你考上高中了,老师让我给你送过来”,我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还有“读书”这条路可选。可那时候的我,依旧懵懂得很,只觉得有这功夫,不如帮家里割麦子、喂猪,对那张通知书,没半分惊喜,只觉得是个“麻烦”。
现在回头想,那张通知书,其实是改革浪潮里,递到我手上的一个机会。只是那时候的我,眼里只有地里的活、坡上的羊,根本看不见——这大概就是农村娃的青春:机会就在眼前,却常常因为没见过世面,就这么擦肩而过。我们这代80后农村娃,就是在改革的浪潮里,懵懵懂懂地长大,苦是真苦,乐是真乐,懵是真懵,错过是真错过,但那段浪着长大的日子,早刻进了骨子里,成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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