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泛黄的订婚照被我压在抽屉最底层,李秀莲鬓角别着的小白花,和我肩上崭新的尉官肩章,在照片里隔着一寸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农村小子在部队的摸爬滚打里脱胎换骨,也足够让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悄悄生出些细枝末节的隔阂。
我总想起1978年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槐树下的她攥着红手绢,说要陪我走那条从军路。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槐花香是甜的,我们以为,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就能跨过往后所有的沟沟壑坎。
第1章 槐树下的红手绢
1978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日头把黄土坡烤得冒了烟,村里的土路被晒得裂了一道道口子,脚踩上去,能烫得人直咧嘴。村口那棵老槐树倒是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荫,成了全村人歇凉唠嗑的好去处。我蹲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入伍通知书,纸边都被汗渍浸得发了软。
我叫陈建军,是村里土生土长的娃。爹死得早,娘拉扯着我和妹妹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能被选上参军,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福气,既能给家里减轻负担,又能去外面闯闯,说不定还能混出个名堂来。可这福气背后,藏着我一桩放不下的心事——村主任李老根的小女儿,李秀莲。
秀莲比我小两岁,眉眼弯弯的,一笑起来,右边脸颊会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她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整天闷头干活,不爱说话。她爱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疯事都敢做。村里人都说,秀莲是李老根的掌上明珠,被宠得没边了,可她偏偏就喜欢黏着我这个穷小子。
我正对着入伍通知书发呆,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她。“建军哥!”秀莲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凌凌的,带着点雀跃。我回过头,看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
“你咋来了?”我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把入伍通知书揣进兜里。我知道,我要去参军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村。秀莲肯定也听说了。
“我来送送你。”秀莲走到我面前,把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我给你缝的鞋垫,三双,都是纯棉的,吸汗。还有,这是我攒的红糖,你带着路上喝,补补身子。”
我捏着布包,指尖传来棉布的柔软触感,心里头暖暖的,又酸酸的。我看着秀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知道,秀莲对我好,这份好,不是兄妹之间的那种好,是带着点女儿家的羞涩和情意的。我对她,也早就动了心,可我是个穷小子,家里一穷二白,我拿什么去娶村主任的女儿?
“秀莲,”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我这一去,少说也得三年五载的,你……你别等我了。村里好小伙子多的是,你找个靠谱的,嫁了吧。”
我以为秀莲会哭,会闹,会骂我没良心。可她没有。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笑出了那个浅浅的梨涡。她从兜里掏出一条红手绢,手绢是新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她把手绢递给我,“建军哥,我知道你心里想啥。你觉得你穷,配不上我,是不是?可我不嫌你穷。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肯吃苦,有担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我等你。你在部队好好干,争取当个军官。不管你走多久,我都在村里等你回来。”
我看着那条红手绢,看着秀莲那双认真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这时候,村口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是村里的民兵连长带着人来送我了。娘和妹妹也来了,娘的眼睛红红的,一边抹眼泪,一边叮嘱我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要好好吃饭,别想家。
我接过娘手里的包袱,又看了一眼秀莲。她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辫梢,红头绳在风里飘啊飘。她冲我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建军哥,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我会帮你照顾婶子和妹妹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民兵连长他们走了。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秀莲那双眼睛,我就舍不得走了。走了老远,我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夹杂在敲锣打鼓声里,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建军哥,我等你回来!”
风把槐花香吹到我鼻子里,甜甜的,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我把那条红手绢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红手绢上的莲花,像是活了一样,在我心口,轻轻绽放。
到了镇上的集合点,已经来了不少新兵。都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我们换上了军装,草绿色的,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荣耀感。我摸着军装的料子,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部队好好干,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一定要回来娶秀莲。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我们到了部队驻地。那是一个偏远的山沟沟,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山,营房是一排排的土坯房,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新兵连的训练,更是苦得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出操,五公里越野,俯卧撑,仰卧起坐,队列训练,战术动作……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晚上躺在床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可我还是会掏出那条红手绢,摸一摸上面绣着的莲花,想一想槐树下的秀莲。
秀莲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支撑着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子。我知道,我不能退缩,不能当逃兵,我得对得起秀莲的等待,对得起娘的期望,更对得起我自己。
新兵连的日子,单调又枯燥,唯一的慰藉就是写信和等信。我每个星期都会给秀莲写一封信,告诉她我在部队的情况,告诉她我训练有多努力,告诉她我有多想念她。我也盼着她的回信,盼着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气息。
秀莲的回信来得很准时,几乎是每周一封。她的字写得娟秀工整,信里写的都是些村里的琐事:婶子的身体好多了,妹妹上学很用功,家里的猪下了崽,村口的老槐树又开了花……她很少说自己的辛苦,只说一切都好,让我安心在部队干。
有一次,她在信里说,她帮我娘挑水,挑了半里地,肩膀都磨红了。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知道,秀莲从小被李老根宠着,哪里干过这种粗活?可她为了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新兵连的三个月,像是过了三年那么长。考核的时候,我拼尽了全力,各项科目都名列前茅。授衔那天,我戴上了列兵军衔,鲜红的领章映着我的脸,我心里头美滋滋的。我给秀莲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告诉她我授衔了,告诉她我一定会努力,争取早日提干。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梦想,就能风风光光地回去,娶秀莲过门。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会像村口的老槐树一样,经得起风吹雨打,永远枝繁叶茂。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时间和距离,是最能改变人的东西。有些裂痕,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悄开始蔓延。
新兵连结束后,我被分到了步兵连,成了一名步枪手。连队的生活,比新兵连更紧张,也更充实。我每天跟着班长训练,学习射击技巧,学习战术配合,一点都不敢松懈。我知道,在部队里,只有成绩才是硬道理。
闲暇的时候,我还是会给秀莲写信。她的回信,依旧是那些家长里短,可我渐渐发现,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好像越来越少了。我跟她说部队的训练,说战友之间的趣事,说演习时的紧张刺激,她回信的时候,总是说“真好”“你真棒”,却很少再跟我分享她心里的想法。
我以为,是她害羞,是她不善言辞。我没有多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军官梦里。我每天拼命训练,加班加点地学习理论知识,我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往上爬。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冬天。山里的冬天,冷得刺骨,雪下得有半尺厚。我们的训练却没有停,依旧是每天五公里越野,依旧是趴在雪地里练射击。我的手冻裂了,一道道口子,渗出血来,贴上创可贴,第二天又裂开了。可我咬着牙,一声都不吭。
除夕夜,连队组织会餐,炊事班杀了猪,炖了一大锅肉。我们围坐在桌子旁,吃着肉,喝着酒,聊着天。班长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军啊,你这小子,有股子拼劲,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笑了笑,心里却惦记着秀莲。这个时候,她应该和家人一起,围坐在炕头上,吃着饺子,看着春晚吧。她会不会想起我?会不会对着窗外的雪,念叨我的名字?
我掏出秀莲的照片,照片是她寄给我的,是她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笑得很甜。我看着照片,心里暖暖的,又有些发酸。我掏出笔和纸,借着营房里昏黄的灯光,给她写了一封信。信里写满了我对她的思念,写满了我对未来的期盼。
写完信,我走到营房外面,雪还在下,月光洒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我把信揣进兜里,心里暗暗发誓,明年,明年我一定要争取探亲假,一定要回去看看她,看看娘和妹妹。
可我没想到,这个探亲假,我一等,就等了两年。
第2章 家书里的阴晴圆缺
我在步兵连一待就是两年。这两年里,我从列兵升到了上等兵,又靠着过硬的军事素质和优异的理论成绩,被推荐去了教导队学习。教导队的日子,比连队更苦,也更累。每天除了高强度的训练,还要学习各种军事理论和指挥技巧,常常是凌晨才能睡觉,天不亮就要起床。
但我甘之如饴。我知道,进了教导队,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军官的门槛。只要我能顺利毕业,就能提干,就能穿上军官服,就能实现我对秀莲的承诺。
在教导队的日子里,我和秀莲的书信往来依旧没有断。只是,我变得越来越忙,写信的时间越来越少,信也越来越短。有时候,一封信里,大半都是说我训练有多忙,学习有多累。秀莲的信,却依旧很长,依旧写满了村里的琐事。
她在信里说,我娘的关节炎犯了,她陪着去镇上的卫生院看了医生,抓了药,每天都帮着熬药。她说,妹妹考上了镇上的初中,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她说,李老根托人给她介绍对象,被她一口回绝了,她说她心里有人了。她说,村口的老槐树又长高了,她每天都会去槐树下站一会儿,看看远方,等着我回来。
每次看到这些话,我的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一丝愧疚。我知道,秀莲为我付出了很多,可我却不能陪在她身边。我只能在信里一遍遍地告诉她,等我毕业了,提干了,我就回去娶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有一次,秀莲在信里问我:“建军哥,部队里的女同志多不多?她们是不是都很能干,很漂亮?”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信说:“部队里的女同志是挺多的,都是女兵,个个都很能干,也很英姿飒爽。不过,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你。”
我以为,这句话能让秀莲安心。可她的下一封信,却变得有些沉默。她没有再问关于女兵的事,只是说,村里的王二狗子结婚了,新娘子很漂亮,婚礼办得很热闹。她说,看着别人成双成对的,她有点羡慕。
看着那封信,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隐隐约约感觉到,秀莲的心里,好像有了些委屈和不安。我想给她写一封长长的信,安慰她,告诉她我心里只有她。可那时候,教导队的毕业考核在即,我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写信。我只能匆匆写了几句,让她别胡思乱想,等我回去。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真的太自私了。我只顾着自己的前途,却忽略了秀莲的感受。我以为,只要我给她一个承诺,她就会一直等下去。可我忘了,女孩子的心,是很细腻的,也是很敏感的。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遥远的承诺,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陪伴和关心。
毕业考核那天,我发挥得很好。战术指挥科目,我带领的小队,在模拟对抗中,以微弱的优势战胜了对手。射击科目,我更是打出了满环的好成绩。考核结束后,教导队的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陈建军,好样的!你这小子,是块当军官的料!”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知道,提干的事,十有八九是稳了。我恨不得立刻飞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秀莲,告诉娘和妹妹。
我给秀莲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把我考核通过的消息告诉了她,把我对未来的规划告诉了她。我说,等我正式提干,穿上军官服,我就向部队申请探亲假,回去娶她。我说,到时候,我要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让她成为最幸福的新娘。
我满心欢喜地等着秀莲的回信,等着她和我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可这一次,她的回信,却迟迟没有来。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我每天都去收发室问,有没有我的信。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我的心里,开始有些慌了。我想,是不是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娘的身体又不好了?
我忍不住给村里的民兵连长写了一封信,打听家里的情况。民兵连长很快就回了信,他说,家里一切都好,娘的身体好多了,妹妹学习也很用功。他还说,秀莲也很好,就是最近好像有点心事,不太爱说话。
民兵连长的信,让我稍稍安心了些,可心里的那份不安,却越来越浓。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又过了一个星期,秀莲的信,终于来了。那封信,比平时短了很多,字迹也有些潦草。她在信里说,恭喜我考核通过,说她就知道我一定能行。她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安心在部队工作,不用惦记家里。她说,她最近有点忙,村里组织了扫盲班,她去当了老师,每天都要备课,上课。
她的信里,没有了以前的那种雀跃和亲昵,也没有了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厉害。我想不通,秀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是我说错话了吗?
我想给她写信,问个明白。可就在这个时候,提干的命令下来了。我被授予了少尉军衔,分配回了原来的步兵连,担任排长。
任命下来的那天,全连的战友都向我祝贺,班长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建军,不,现在该叫陈排长了!你小子,真给咱们连长脸!”
我穿着崭新的军官服,肩上扛着尉官肩章,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这身军装,沉甸甸的。它不仅代表着荣誉和责任,还代表着我和秀莲之间,那越来越远的距离。
我终于成了军官,可我却觉得,我好像快要失去秀莲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全是秀莲的影子。我想起了1978年的那个夏天,槐树下的她,攥着红手绢,笑着说要等我回来。我想起了她寄给我的鞋垫,想起了她信里的那些琐事,想起了她照片里的那个浅浅的梨涡。
我越想,心里越难受。我不能失去秀莲,绝对不能。我立刻拿起笔和纸,给秀莲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我在信里,把我心里的话,全都写了出来。我告诉她,我有多爱她,有多在乎她。我告诉她,我提干了,我现在是少尉排长了。我告诉她,我已经向部队申请了探亲假,最多一个月,我就能回去看她了。
我把信寄出去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期盼。我盼着秀莲能给我回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盼着她能像以前一样,喊我一声“建军哥”。
可我没想到,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就石沉大海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探亲假的批文下来了。我拿着批文,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收拾好行李,买了回家的车票。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我的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
我不知道,这次回去,我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秀莲。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火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了镇上。我下了火车,换上了便装,然后快步往村里走。离村子越近,我的心跳得越快。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看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的红头绳,已经换成了黑色的。她背对着我,望着远方,身形单薄,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芦苇。
是秀莲。
我的脚步,停住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惊喜,有激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第3章 麦田里的沉默心事
秀莲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那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在了她的脸颊上。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建军哥?你……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凌凌的,只是,好像多了一点陌生的客气。
“嗯,我回来了。”我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两年没见,秀莲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只是,皮肤好像黑了些,也瘦了些。眼角,好像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疲惫。
“你……你现在是军官了?”秀莲的目光,落在了我手里的军官证上。我这次回来,特意把军官证带在了身上,就是想第一时间给她看。
“嗯,少尉排长。”我点了点头,把军官证递给她。秀莲接过军官证,小心翼翼地翻开,看着上面的照片,看着那行“中国人民解放军少尉”的字样,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可眼睛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真好。”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把军官证还给我,“你总算熬出头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我心里一沉。我以为,她会很激动,会抱着我哭,会像以前一样,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我看不懂的疏离。
“秀莲,你……”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想问她为什么变得这么客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我怕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
“走吧,我带你回家。婶子知道你今天回来,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秀莲说着,转身往前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村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槐花香飘了一路。可这熟悉的香味,却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甜。
走了没多远,就到了我家。土坯房还是老样子,只是院子里,多了几盆花。娘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建军!我的儿!你可回来了!”娘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拍着娘的背,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娘,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妹妹也跑了出来,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说:“哥!你回来了!你现在是军官了,真厉害!”
我看着娘和妹妹,心里暖暖的。只有在家人面前,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那个土生土长的陈建军,不是什么少尉排长。
秀莲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一家人团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娘抹了抹眼泪,拉着秀莲的手,说:“秀莲啊,多亏了你这两年照顾我们娘仨。建军,你可得好好谢谢秀莲。”
“我知道,娘。”我看着秀莲,真诚地说,“秀莲,谢谢你。”
秀莲笑了笑,摇了摇头,“谢啥?都是应该的。”
那天中午,娘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鸡有鱼,都是我爱吃的。李老根也来了,他穿着一件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他笑着说:“建军啊,好小子!有出息!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李叔,您过奖了。”我连忙站起身,给李老根倒了一杯酒。
李老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和秀莲,意味深长地说:“建军啊,你现在是军官了,前途无量。秀莲这孩子,等了你两年,你可不能辜负她。”
我心里一动,看向秀莲。她低着头,夹着菜,脸颊微微泛红。
“李叔,您放心。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和秀莲订婚的。”我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娘和妹妹都笑了,李老根也笑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这才像个男子汉!”
我看向秀莲,期待着她的反应。可她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轻轻说了一句:“听你的。”
听你的。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我的头上。我心里的那股热乎劲,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吃完饭,娘和李老根在屋里商量订婚的事。我和秀莲,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院子。
村里的麦田,一片金黄,风吹过,麦浪翻滚,沙沙作响。我们沿着田埂,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秀莲,”我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都没回。”
秀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又好像藏着很深的心事。“我……我最近很忙。扫盲班的事,很多。”
“忙?”我皱了皱眉,“再忙,也能抽出时间写一封信吧?秀莲,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秀莲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建军哥,你没有不好。你很好,你成了军官,你很厉害。”
“那你为什么……”我看着她,心里的委屈和不安,一下子涌了上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为什么和我保持距离?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秀莲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泛起了一层水雾。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建军哥,我们之间,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了?”我追问着,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样疼。
“你是军官了,你是吃公家饭的人了。我呢?我只是一个农村姑娘,一个扫盲班的老师。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秀莲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差距?什么差距?”我激动地抓住她的手,“秀莲,我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都是那个喜欢你的陈建军啊!我答应过你,要回来娶你的,我没有忘!”
秀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知道你没有忘。可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别人说,你一个军官,娶了一个农村姑娘,委屈了你。”
“我不在乎!”我大声说道,“我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在乎的,只有你!秀莲,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槐树下的小姑娘,永远都是我最爱的人!”
秀莲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委屈,终于爆发了出来。
我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软软的,微微发颤。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疼得厉害。“秀莲,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只顾着训练,只顾着提干,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秀莲靠在我的怀里,哭着说:“建军哥,我等了你两年。这两年里,我每天都去槐树下等你。我帮你照顾婶子和妹妹,我拒绝了所有的相亲对象。我以为,只要我等下去,就能等到你回来。可当我知道你成了军官的时候,我害怕了。我怕你变了,怕你不再喜欢我这个农村姑娘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我没变,秀莲,我真的没变。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们在麦田里,相拥而泣。麦浪在我们身边翻滚着,风吹过,带着麦香和槐花香。我知道,秀莲心里的那些不安和委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但我会用我的余生,去弥补她,去爱她,去让她知道,她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人。
那天下午,我们在麦田里待了很久。我们说了很多话,说了这两年里的点点滴滴。她说了她照顾我娘的辛苦,说了她当扫盲班老师的不容易,说了她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时的羡慕。我说了我在部队的训练,说了我对她的思念,说了我提干时的喜悦和不安。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秀莲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建军哥,我相信你。”
我看着她,笑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痕,虽然还在,但已经开始慢慢愈合了。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以为,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回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回到那个槐树下的约定。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矛盾,还在后面等着我们。
第4章 酒桌上的暗流涌动
订婚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娘和李老根商量得热火朝天,又是请媒人,又是定酒席,忙得不亦乐乎。妹妹也兴奋得不行,每天都围着我和秀莲转,叽叽喳喳地说着订婚那天要穿什么衣服,要吃什么好吃的。
我看着家里热闹的景象,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我知道,秀莲心里的那道坎,还没有完全过去。她虽然嘴上答应了订婚,可眼神里,还是偶尔会闪过一丝犹豫。
我想找机会和秀莲好好聊聊,可她每天都很忙。她要去扫盲班上课,要帮我娘准备订婚的东西,还要回自己家,和她娘一起忙活。我们俩能单独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订婚的前一天晚上,李老根在家里摆了一桌酒,说是给我接风,也是商量订婚的具体事宜。娘,妹妹,秀莲,还有秀莲的爹娘,都来了。桌子上摆满了菜,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醇香扑鼻。
李老根端起酒杯,先敬了我娘一杯,“嫂子,建军这孩子,有出息了。以后,他就是咱们李家的女婿了,您就放心吧。”
娘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老李啊,这都是孩子的福气。以后,秀莲就交给建军了,他要是敢欺负秀莲,我第一个不饶他。”
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李老根又端起酒杯,敬了我一杯,“建军啊,来,叔敬你一杯。你现在是军官了,前途无量。叔只有一个要求,以后你发达了,可不能忘了秀莲,不能忘了咱们这个家。”
“李叔,您放心。”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我陈建军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秀莲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秀莲坐在我旁边,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菜。她娘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秀莲啊,你看建军多有担当。你以后跟着他,肯定能享福。”
秀莲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老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军啊,你现在是排长了,以后肯定能升连长,升营长,升团长……到时候,你就是大官了。”
“李叔,我会努力的。”我笑着说。
“努力就好,努力就好。”李老根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建军啊,你看,秀莲这孩子,等了你两年,不容易啊。你现在是军官了,是不是能把秀莲接到部队去?让她也当个随军家属,享享福?”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真的没有认真考虑过。我现在只是个少尉排长,部队里的随军政策,是针对营级以上干部的。我这个级别,根本没有资格带随军家属。
“李叔,”我放下酒杯,解释道,“部队里有规定,随军家属,得是营级以上干部才能申请。我现在是排长,还不够资格。”
李老根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杯,皱着眉头说:“排长不够资格?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年还是五年?秀莲能等得起吗?她今年都二十二了,村里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李老根会这么说。我看了一眼秀莲,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老李,你喝多了。”秀莲的娘连忙打圆场,“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你操那么多心干啥?”
“我喝多了?我没喝多!”李老根瞪了她一眼,然后又看着我,“建军啊,我不是逼你。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舍不得她受委屈。你要是不能把她接到部队去,那你能不能在部队给她找个工作?当个打字员,或者通讯员什么的?”
“李叔,部队里的工作,都是要通过正规渠道招聘的。我只是个排长,没有那个权力。”我为难地说。我知道,李老根是为了秀莲好,可他的要求,我真的办不到。
“没有权力?”李老根冷笑了一声,“你现在是军官了,还没有权力?我看你就是不想帮这个忙!”
“老李!”娘也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头说,“建军刚提干,能有什么权力?你别为难孩子。”
“我为难他?”李老根拍着桌子,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我女儿等了他两年!他现在发达了,就想撇下我女儿了?门都没有!”
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酒桌上的气氛,变得尴尬无比。妹妹吓得不敢说话,秀莲的娘低着头,唉声叹气。
我看着李老根,心里又委屈又生气。我知道他是心疼秀莲,可他也不能这么逼我啊。我刚提干,在部队里根基未稳,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李叔,”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我知道您是为了秀莲好。我向您保证,等我以后升到营级,我一定第一时间把秀莲接到部队去。至于工作的事,我也会尽力想办法。但现在,我真的办不到。”
“尽力?尽力有什么用?”李老根不依不饶,“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要是办不到,这婚,就别订了!”
“爹!”秀莲突然抬起头,喊了一声。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李老根,“您别逼建军哥了!是我愿意等他的,和他没关系!”
“你懂什么!”李老根瞪了秀莲一眼,“爹是为了你好!你跟着他,在农村待一辈子吗?你甘心吗?”
“我甘心!”秀莲大声说道,“只要能和建军哥在一起,我在哪里都甘心!”
“你……”李老根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指着秀莲,手都在发抖。
秀莲站起身,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建军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爹他……他就是太疼我了。”
我看着秀莲,心里疼得厉害。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没事,秀莲。我不委屈。”
我转过头,看着李老根,郑重地说:“李叔,我知道您担心秀莲。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对秀莲。我会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升职,把她接到部队去。我陈建军,说到做到。”
李老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场酒,最终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娘叹了口气,对我说:“建军啊,委屈你了。李老根也是太疼秀莲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娘。”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秀莲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快到我家的时候,她停住脚步,看着我,轻声说:“建军哥,对不起。我爹他……”
“别说了。”我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爹是为了你好。我不怪他。”
秀莲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建军哥,我不要你给我找工作,也不要当随军家属。我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够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把她搂进怀里,“傻丫头,我心里一直都有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了酒桌上的争吵,想起了李老根的质问,想起了秀莲的眼泪。我突然觉得,订婚,好像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我和秀莲之间,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感情,还牵扯到两个家庭的期望。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条通往幸福的路,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平坦。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和秀莲一起在槐树下玩耍的场景。那时候,我们没有身份的差距,没有家庭的压力,只有纯粹的快乐。我想起了1978年的那个夏天,她攥着红手绢,笑着说要等我回来。那时候的我们,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以为只要有爱,就能战胜一切。
可现实,却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自己的前途。我要为秀莲考虑,要为这个家考虑。我要更加努力地工作,争取早日升职,实现我对秀莲的承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床上。我看着月光,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未来有多难,我都不会放开秀莲的手。
第5章 订婚礼上的风与尘
订婚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天刚蒙蒙亮,娘就起床忙活了。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红双喜。妹妹穿着新衣服,跑前跑后,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我穿上了那件崭新的军官服,肩上的尉官肩章,在晨光里闪着光。
秀莲家那边,也早早地忙活了起来。锣鼓声,唢呐声,从村头传到村尾,热闹非凡。村里的乡亲们,都涌到我家门口来看热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说我是村里的骄傲,说秀莲是个有福气的姑娘。
我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我想起了昨晚酒桌上的争吵,想起了李老根那张阴沉的脸,想起了秀莲眼里的泪水。我知道,这场订婚宴,注定不会那么平静。
上午九点多,迎亲的队伍来了。媒人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吹唢呐的,敲锣打鼓的,浩浩荡荡地向我家走来。李老根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走在队伍的中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秀莲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朵小白花,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显得格外漂亮。只是,她的眼神,却有些黯淡。
迎亲的队伍进了院子,媒人笑着说:“陈大妈,恭喜啊!您家建军,真是好福气!”
娘笑着把大家迎进屋,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我走到秀莲面前,看着她,轻声说:“秀莲,你今天真漂亮。”
秀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客气得让我心里一疼。
订婚仪式,在院子里举行。司仪是村里的老支书,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乡亲们,今天是咱们村陈建军和李秀莲订婚的好日子!让我们恭喜这对有情人!”
乡亲们鼓起掌来,锣鼓声,唢呐声,再次响了起来。
老支书接着说:“现在,请两位新人互换信物!”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盒子,里面是我特意在镇上买的一枚戒指。戒指是银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这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信物了。
我走到秀莲面前,单膝跪地,举起戒指,“秀莲,嫁给我吧。”
秀莲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泛起了一层水雾。她伸出手,我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戒指有点大,松松地套在她的手上。
然后,秀莲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鞋垫,和三年前她送给我的那双一样,纯棉的,上面绣着一朵莲花。只是,这双鞋垫,绣得更加精致。
“这是我给你绣的,”秀莲轻声说,“祝你在部队一切顺利。”
我接过鞋垫,心里暖暖的。我知道,这双鞋垫,凝聚了她多少心血。
仪式结束后,就是酒席。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乡亲们都坐了下来,说说笑笑,推杯换盏。李老根被大家围在中间,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他喝了很多酒,脸越来越红,话也越来越多。
酒过三巡,李老根又开始念叨起来。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建军啊,来,叔再敬你一杯。我还是那句话,你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秀莲。”
“李叔,您放心。”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我怎么放心?”李老根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你现在是军官了,以后要去大城市了。秀莲呢?她一个农村姑娘,怎么跟得上你的脚步?”
周围的乡亲们,都安静了下来,看着我们。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尴尬起来。
“爹!”秀莲走过来,拉住李老根的胳膊,“您别再说了。”
“我不说?我不说谁替你说?”李老根甩开秀莲的手,“你就是太老实了!太容易被人欺负了!”
“李叔,我不会欺负秀莲的。”我郑重地说。
“不会?”李老根冷笑一声,“等你升官发财了,你身边的漂亮姑娘多的是。到时候,你还会记得我们家秀莲吗?”
“爹!您太过分了!”秀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转过身,捂着脸,跑进了屋里。
我看着秀莲的背影,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样疼。我转过头,看着李老根,“李叔,您真的误会我了。我对秀莲的心意,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李老根哼了一声,“这年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娘走过来,皱着眉头说:“老李,你今天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为我女儿讨个公道!”李老根大声说道。
乡亲们都议论纷纷,有的说李老根太过分了,有的说他也是为了女儿好。我站在院子里,穿着崭新的军官服,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我像是一个小丑,被人围观着,议论着。
我再也忍不住了,转身跑进了屋里。
秀莲正坐在炕沿上,捂着脸,小声地哭着。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秀莲,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秀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建军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爹他……他就是喝多了。”
“我知道。”我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我不委屈。我委屈点没关系,我就是不想让你难过。”
秀莲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进我的怀里,哭着说:“建军哥,我怎么办?我爹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我不想离开你。”
“傻瓜,”我紧紧地抱着她,“他会同意的。只要我们两个人的心在一起,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我们在屋里待了很久,直到外面的锣鼓声渐渐平息,直到乡亲们渐渐散去。
娘走进屋,看着我们,叹了口气,“建军,秀莲,外面的人都走了。你们……你们别往心里去。李老根就是那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秀莲擦干眼泪,站起身,“婶子,我该回家了。”
我送秀莲回家。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村口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着,像是在为我们叹息。
到了秀莲家门口,她转过身,看着我,轻声说:“建军哥,你明天就要回部队了,是吗?”
“嗯。”我点了点头。我的探亲假,已经到期了。
“你……你路上小心。”秀莲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不舍。
“我知道。”我看着她,“秀莲,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秀莲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建军哥,我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傻丫头,别等太久。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了订婚礼上的尴尬,想起了秀莲的眼泪,想起了李老根的质问。我知道,我和秀莲之间的路,还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我就离开了家。娘和妹妹送我到村口,秀莲也来了。她站在槐树下,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建军哥,你一定要好好的。”秀莲轻声说。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你也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娘和妹妹。”
“我会的。”秀莲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秀莲那双眼睛,我就舍不得走了。
走了老远,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秀莲还站在槐树下,望着我的方向,身影单薄,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芦苇。
风把槐花香吹到我鼻子里,甜甜的,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我知道,这一走,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可我没想到,这一次的等待,会让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
第6章 回忆里的槐花与窝头
回到部队后,我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步兵连的排长,不好当。每天要带战士们训练,要处理连队的日常事务,还要应付各种检查和考核。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
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秀莲。想起她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想起她那句“我等你”,想起订婚礼上的尴尬和委屈。
我和秀莲的书信往来,又恢复了。只是,我们的信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亲昵和雀跃。她的信,依旧是那些村里的琐事,只是,字里行间,多了一丝淡淡的忧愁。我的信,依旧是那些部队的工作,只是,我会在信里,一遍遍地告诉她,我想她,我爱她,我会尽快回去娶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我因为工作表现突出,被提拔为副连长。消息传来的那天,全连的战友都向我祝贺。可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我只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秀莲。
我给秀莲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把我升职的消息告诉了她。我说,我现在是副连长了,离营级又近了一步。我说,我已经向部队申请了探亲假,这次,我一定要回去娶她。
我满心欢喜地等着秀莲的回信。我以为,她会为我高兴,会像以前一样,喊我一声“建军哥”。
可秀莲的回信,却让我心凉了半截。
她在信里说,恭喜我升职。她说,她最近很忙,扫盲班的工作越来越多了。她说,村里的王二狗子,给他媳妇在镇上找了个工作,日子过得很红火。她说,她有点羡慕。
她的信里,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期盼,也没有了那句“我等你”。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厉害。我知道,秀莲心里的那些不安和委屈,又开始泛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想起了我和秀莲的小时候。
那时候,我家里很穷,经常吃不饱饭。娘带着我和妹妹,挖野菜,啃树皮,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秀莲家条件好,李老根是村主任,家里顿顿都有白面馒头。
秀莲总是偷偷地把白面馒头或者窝头,塞给我。她怕我娘看见,就拉着我,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们坐在槐树下,分吃一个窝头,槐花香飘了一路。
有一次,我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秀莲连忙跑到河边,给我舀了一碗水。她看着我,笑着说:“建军哥,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的秀莲,笑得那么甜,那么纯粹。
还有一次,我和村里的王二狗子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秀莲看见了,跑过来,推开王二狗子,护着我。她指着王二狗子的鼻子,大声说:“王二狗子,你再敢欺负建军哥,我就告诉我爹!”
王二狗子最怕李老根,吓得一溜烟跑了。秀莲看着我脸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帮我擦着脸。“建军哥,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心里却暖暖的。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秀莲过门,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想起这些往事,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那时候的我们,没有身份的差距,没有家庭的压力,只有纯粹的快乐和真挚的感情。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成了军官,她还是那个农村姑娘。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知道,秀莲心里的苦。她不是嫌弃我穷,她是怕我嫌弃她。她怕我成了大官,就会忘了她这个农村姑娘。她怕我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我想给秀莲写一封长长的信,把我心里的话,全都告诉她。我想告诉她,我永远都是那个和她一起在槐树下分吃窝头的穷小子。我想告诉她,我对她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我的话,会让她更加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部队接到了一项紧急任务,要去山区进行演习。演习的时间,长达三个月。我作为副连长,必须带队参加。
我给秀莲写了一封短信,告诉她我要去演习了,可能会很长时间不能给她写信。我让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娘和妹妹。
我把信寄出去之后,就带着战士们,奔赴了演习场。
演习的日子,艰苦卓绝。山区的条件,比部队驻地还要差。每天都要进行高强度的训练,还要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有一次,我们在山里迷路了,断水断粮,整整饿了两天。
那两天里,我饿得头晕眼花。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全是秀莲的影子。我想起了她给我塞的窝头,想起了她帮我擦脸的手帕,想起了她槐树下的笑容。
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回去娶秀莲。
靠着这份信念,我带着战士们,终于走出了大山。演习结束后,我因为表现突出,受到了上级的嘉奖。
回到部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收发室,看有没有秀莲的信。
收发室的大爷,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我一看,是秀莲写的。
我的心里,一阵狂喜。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却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短短的信。
照片上的秀莲,穿着一件蓝色的褂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淡淡的忧愁。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建军哥,我等不起了。我们分手吧。
第7章 时光里的红手绢与白月光
我拿着那张照片,和那封短短的信,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分手吧。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一遍遍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秀莲那双充满忧愁的眼睛。我一遍遍地读着那句话,读着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等不起了。
是啊,她等了我五年。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青涩的小姑娘,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份炽热的感情,变得冰冷。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只顾着自己的前途,忽略了她的感受。是我给了她一个遥远的承诺,却没有给她一份实实在在的陪伴。
我拿着信,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宿舍。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全是秀莲的影子。我想起了1978年的那个夏天,槐树下的她,攥着红手绢,笑着说要等我回来。我想起了她给我缝的鞋垫,想起了她信里的那些琐事,想起了订婚礼上她的眼泪。
我越想,心里越疼。我恨不得立刻飞回去,找到秀莲,告诉她,我错了,我不该让她等这么久。我恨不得立刻娶她过门,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我把那张照片,和那封短短的信,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然后,我掏出了那条红手绢,那条绣着莲花的红手绢。红手绢已经有些褪色了,上面的莲花,却依旧清晰可见。
我摸着红手绢,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条红手绢,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可现在,它却成了我们爱情的坟墓。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我知道,我失去了秀莲,失去了那个最爱我的人,失去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我拼命地训练,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往上爬。我想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来忘记秀莲。
可我越是努力,越是无法忘记。秀莲的影子,像是刻在了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一年后,我被提拔为连长。又过了两年,我被提拔为营长。
我终于达到了营级干部的标准,终于有资格申请随军家属了。
可我身边,却没有了那个可以陪伴我的人。
我拿着随军家属的申请表,看着上面的“配偶姓名”一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厉害。
我想起了秀莲,想起了她那句“我等不起了”。
如果我能早点升职,如果我能早点回去娶她,如果我能多陪陪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把申请表,默默地收了起来。
又过了几年,我因为工作表现突出,被调到了城里的部队。我终于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军官宿舍,终于过上了我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我却一点都不快乐。
我经常会想起秀莲,想起那个槐树下的小姑娘。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嫁人?有没有生儿育女?有没有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我托人去村里打听她的消息。那人回来告诉我,秀莲在我走后不久,就嫁给了村里的一个小学老师。那个老师,老实本分,对她很好。他们生了一个女儿,日子过得很幸福。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既难过,又欣慰。难过的是,她的幸福,再也和我无关了。欣慰的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陪伴她的人,终于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我拿出那张泛黄的订婚照,照片里的秀莲,鬓角别着小白花,我肩上扛着尉官肩章。我们站在一起,隔着一寸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我看着照片,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知道,秀莲,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白月光。
又是一个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槐花香飘了一路。我看见,槐树下,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梳着一条马尾辫,眉眼弯弯的,右边脸颊,依旧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是秀莲。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温柔,像是月光一样。
我也对她笑了笑。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风吹过,槐花香飘了过来,甜甜的,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1978年的那个夏天,槐树下的她,攥着红手绢,笑着说要等我回来。
那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也是我这辈子,最深的遗憾。
很多年后,我退休了。我回到了村里,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盖了一间小房子。我每天都会坐在槐树下,看着远方,看着那片金黄的麦田。
我依旧保留着那条红手绢,依旧保留着那张泛黄的订婚照。
我知道,秀莲就住在村里。我们偶尔会遇见,会笑着打个招呼。
我们之间,没有了爱恨情仇,只剩下淡淡的,像槐花香一样的,怀念。
我终于明白,爱情,不仅仅是山盟海誓,不仅仅是海枯石烂。爱情,更是陪伴,是理解,是珍惜。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夕阳西下,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槐花香飘了过来,甜甜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我想起了秀莲,想起了那个槐树下的小姑娘。
我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秀莲,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