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秋天来得有些早,梧桐叶子还没黄透,就卷着边儿往下掉。成都铁路医院(成都大学附属医院)里王强在产房外焦急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从凌晨三点等到凌晨4多…终于产房内传来了新生儿的啼哭声。他们的儿子出生了。医生给生产床上的艳丽报了孩子出生时间:刚刚好是凌晨4.30 ,称了孩子重量:6.1斤。把王强带来的小衣服给孩子穿上用婴儿被抱好,医生和护士协助艳丽从生产床上平移到移动床上,护士把孩子放在艳丽的身旁一起推出产房。推到门口时医生告诉王强:孩子6斤1两,哭声洪亮,非常健康。护士协助王强一起把艳丽推到住院部的房间,再协助平移到住院床上,护士把婴儿放在医院专用婴儿推车里,交代了一些事项就去拿营养液了…
小家伙刚刚出来…睁着一双黑亮眼睛对这世界好奇的看着。王强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对床上的艳丽激动说到:老婆辛苦了!
王强给儿子取名“王鹏”,小名鹏鹏,寓意能像大鹏一样飞翔,有远大的前程。他守在婴儿推车旁边看着,孩子也盯着他看,他忍不住去抱起来……他抱着儿子,手臂僵硬,小心翼翼,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瓷器,脸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朵根,眼里全是宠溺…。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尘土、汗水,都有了无比清晰的意义。
“艳丽,你看,鹏鹏的眼睛像你,大。”他凑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疲惫的妻子和娇嫩的儿子。
艳丽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婴儿推车里襁褓中的婴儿,嗯了一声。生产像耗尽了她本就为数不多的热情,她看着王强的眼神,对王强那种近乎泛滥的喜悦,反应平淡。除了熟悉的疏淡,似乎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三天后检查各种数据正常,医生开了出院手续……医生叮嘱母乳喂养好,但艳丽听别人说母乳喂养会让身材走样,就拒绝母乳喂养。王强也没说啥,让医院的一位护士帮忙联系了一家婴儿奶粉店,一下定了初生婴儿期的奶粉五罐,店家留了电话,王强也留了地址,约定后面让直接送家里来。
鹏鹏的到来,让这个小家骤然变得拥挤而忙碌。王强在屋子一角拉了个布帘,隔出更小的一块空间,堆满奶瓶、尿布和婴儿衣物。空气里总是飘着奶粉、晾晒尿布的味道。生活仿佛被上了发条,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加速运转。王强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充满干劲。他不再满足于仅仅走街串巷和摆摊,开始更加积极地拓展“业务”。他盯上了几个管理相对宽松、人流量大的老小区,想在那里多待些时间,把生意做深。

这意味着,他需要和那些片区的管理者——主要是城管——打好交道。王强不懂什么钻营,他的方式简单直接:赔笑脸,递烟,偶尔“意思意思”。他自己不抽烟,但却开始在身上常备一两包好烟,专门用来敬人。
“李队长,今天天气不错啊。”他会在人家巡逻经过这条街时跟随去公共厕所,在厕所门口等着,憨厚地笑着,递上那包好烟,“李队我就在这儿,规规矩矩的,绝不占道。”
有时,这还不够。为了能在一个新片区站稳脚跟,或者处理一些突发的麻烦(比如不小心卖出了一张有问题的光盘被投诉),他不得不请人吃饭。都是些街边小馆子,点的却是店里最好的菜,酒也不能少。王强酒量其实一般,但上了桌,只能硬着头皮喝,一杯接一杯,陪着笑,说着自己都嫌肉麻的奉承话。
“王哥够意思!”“放心,你那摊子,只要不太出格,哥几个心里有数。”
得到这样的保证,王强心里踏实些,胃里却翻江倒海。散场后,他往往一个人蹲在马路边吐得天昏地暗,冷风一吹,头更疼了。但想到家里嗷嗷待哺的儿子,想到存折上需要增加的数字,他又咬咬牙,抹干净嘴巴,挺直腰板往家走。
推开家门,常常已是深夜。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鹏鹏可能刚被哄睡,艳丽则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联播,或者有时候坐着编织着毛衣。
他一进来,混合着烟味、酒味、饭菜味的浑浊气息立刻充斥了小小的空间。
艳丽总是第一时间皱起鼻子,毫不掩饰她的厌恶。“又喝成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碴子一样冷硬,“一身臭气,离孩子远点。”
王强讪讪地,连忙脱掉沾着外面寒气与酒气的外套,把蜂窝煤灶上温着的热水倒进桶里,提到水管子处接上点凉水就去公共浴室处快速洗漱起来。这个小小的院子有三家租户,隔壁两家是在附近工地上上班的,他们那个有固定上下班时间,都睡得很早。王强洗漱干净,一身清爽。每天不管回来再晚再冷,王强都会习惯去冲洗澡让自己尽可能在艳丽面前保持干净整洁。他提着桶回来放下桶,想看看儿子,想跟艳丽说今天“搞定”了哪个难缠的人物,为生意又铺了条路。
“鹏鹏今天乖不乖?吃了多少?”他凑近小床,轻声问。
“就那样。”电视一直在播放着,艳丽把声音开得特别小,看到他进来,立马就关了躺下说到。或者说,她根本没看,“你别动他,刚睡着。”
王强缩回手,看着儿子熟睡中恬静的小脸,满心的疲惫和酒意似乎被抚平了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今天赚的钱,整理好,递给艳丽:“给,今天……还行。”
艳丽接过,数也不数,就放进床头的铁皮月饼盒里,那是他们家现在的“金库”。动作熟练而机械。这个月饼盒是中秋那天王强听朋友说广州月饼味道不错,就去商店里买了一盒想让艳丽尝尝,确实味道不错;艳丽吃了一个,剩下的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塑料篮子里。看着盒子漂亮还是铁的就拿来当钱箱用。剩下的月饼王强一个也没舍得吃,都让艳丽吃,艳丽也就每天吃一个。
“以后少喝点。”等王强整理好躺下,她背对着他说,并拉高了被子,“那样陪喝又花了不少钱吧?还是不要和那些人走得太近,长期这样也不是个事。”
“哎,知道了。”他应着,把手放在头下枕着。想着是不是要规划一下未来,为未来存点钱了,要不要开个店铺了?若开店铺了艳丽也可以带着孩子在店里守着,自己也能时常去进货,送货,顺便搞搞维修,这样可以多赚点钱……他侧过脸望着艳丽背对着他、裹在被子里的纤细身影,又看看婴儿床上熟睡的儿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了某个宁静画面的粗笨外人。他的世界是酒桌、烟味、讨好的笑和尘土;而这个被灯光晕染的、弥漫着奶香的小小空间,似乎有着自己运转的法则,而他,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他想讨她开心。他会买回艳丽曾经多看过两眼的碎花布料;听说哪家新开的蛋糕店不错,他会绕远路去买一小盒看上去好吃又漂亮的。艳丽喜欢嗑瓜子,家里瓜子就基本没断过。
有时晚上回来得早,王强总是主动去把饭菜做好,两个人坐在一起早早吃了饭,他拿出一部新的碟片,知道艳丽喜欢看爱情片,他拿货时就多进一部拿回家放,他把电视角度调到艳丽视觉的最佳角度。
“又放碟子?莫把儿子吵醒了”艳丽总是有理由,或者干脆就是兴趣缺缺,“不想看,你自己看吧,我先睡了。”

王强会在每个月都抽一两天时间带上艳丽和儿子去人民公园逛逛,或者去皖花溪公园走走。但每次艳丽都非常不情愿的跟在后面……
王强所有的努力,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声无息,连个回响都没有。艳丽对他,始终是不温不火,客气而疏远。她的热情和耐心,似乎全部倾注到了儿子鹏鹏身上,却好像又不是,因为她从来不多逗孩子玩耍,只有喂儿子吃奶时她才认真看着,她脸上才会露出真实的、柔软的一点笑意,但她不管自己多闲就是不愿意多抱抱孩子。
王强有时候看着,心里会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楚和困惑。他想,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挣得还不够多?每天回来得太晚了?院子外面对面马路边就是茶馆和小卖部,艳丽白天除了带孩子基本没事,有时候她就会抱着孩子在茶馆里坐会儿,也会推着小推车去河边走走。遇到茶馆打麻将差人时,茶馆大爷就会叫她去凑数;不知是艳丽打麻将是高手还是运气好,她总是每天几场下来都有一些收获,这时候艳丽脸上才会有难得的笑容。
而王强为了扩大生意,则越来越忙碌。渐渐的王强回来不再有热饭吃,再晚都要自己动手做饭。家里也乱七八糟……王强换下来的衣服丢在桶里下午回来也没洗。王强就每次洗澡后立马把衣服洗了凉好并快速把家里收拾整理一下……儿子鹏鹏还好,奶粉买得多,隔壁大爷,大妈些,都喜欢这胖胖嘟嘟小子。平时也会帮着逗一逗…搭把手带一下。艳丽也会按时喂,小家伙越来越壮……但和王强之间的话,却少到近乎枯竭。她开始习惯在他带着一身酒气晚归时,快速收拾好自己睡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股令她不适的气息,隔绝那个与她想象中的生活越来越远的丈夫。
鹏鹏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咿呀学语了,会挥舞着小手要抱抱了。王强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早早回家。回到家不管多累,先去洗漱好,换上干净的衣服,把脏衣服泡上。再去抱儿子,抱起来用头顶着他的小肚子,逗得他咯咯直笑,等孩子玩累了,他才把换下的衣服、孩子的衣服和艳丽换下的衣服一起洗了。每天最开心的就是早早下班陪孩子这一刻的亲子之乐,也是他灰扑扑的生活里最鲜亮的色彩,也几乎成了支撑他日复一日奔波的全部动力。

这个家,看上去是完整的:父亲在外拼搏,母亲在家操持,孩子健康活泼。王强开始把挣来的钱分两部分,多得一部分开始存进银行,交一部分给艳丽日常开支,家里物品他都系数亲自买回来;他必须为未来的幸福做规划,这就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吧。他看不懂艳丽眼底深处那片越来越浓的寂寥,也听不懂她偶尔望着院子外时,那无声的叹息。
他只是觉得,儿子有了,钱慢慢攒着,日子总会越过越好。至于艳丽那始终捂不热的心,他想,大概是天生的性子冷吧,或者,等鹏鹏再大点,等他们筹钱买了房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像个虔诚的苦行僧,相信汗水与付出终将换取福报,却未曾察觉,他努力构建的这座名为“家庭”的殿堂,其根基之下,早已悄然裂开了一道冰冷的缝隙。那缝隙里,没有尘土,没有汗水,只有日益增长的、无声的失望,在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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