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皮肤还算紧致,眼角只有笑起来才有细纹,身材保持得不错——用闺蜜小雅的话说,我算是个“美少妇”。可我心里清楚,这副皮囊下面,藏着一个快要撑不住的灵魂。
我现在最怕过周末。
周五下班前,办公室就开始躁动。“周末去哪儿玩啊?” “带孩子去新开的乐园!” “跟老公结婚纪念日,订了网红餐厅!” 同事们兴奋地交换着周末计划,而我只能笑着敷衍:“在家休息休息。”
他们羡慕我:“真羡慕你啊,老公常年在国外做项目,一个人多自由!” 我点头,笑得无懈可击。没人知道,我那位“常年在国外”的老公,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发过一条信息,打过一个电话了。
因为他在三年前就去世了。
肺癌,从确诊到离开,九个月零七天。最后那段日子,他瘦得脱了形,还拉着我的手说:“别告诉别人我病了,就说我接了海外项目。” 他知道我最要强,知道我受不了别人怜悯的目光。
所以我照做了。他走后的这三年,我活成了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
周六早晨七点,生物钟准时叫醒我。伸手摸向旁边,冰冷的床单。以前他总爱赖床,我会捏他鼻子把他弄醒。现在,我只能盯着天花板,数到一百才爬起来。
手机很安静。以前周末早上,妈妈会打电话来:“你老公这周回来吗?” 现在她也不打了,大概是习惯了他“长期出差”的状态。有时我真想告诉她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爸有高血压,妈心脏不好,我开不了这个口。
洗漱完,我做了两份早餐。一份给自己,一份摆在对面的位置。鸡蛋煎得有点老,他最喜欢溏心的。我对着空椅子说:“今天煎坏了,你将就吃吧。” 然后默默吃完两份——不能浪费。
九点钟,我开始打扫卫生。擦到他书桌前时,手停住了。桌上还摆着我们最后的合照,在青岛海边拍的,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他当时已经确诊了,但坚持要去旅行。照片里他戴着帽子,遮住了化疗掉光的头发。
“你要是现在在,”我对着照片说,“肯定又在书房捣鼓你的模型。”
他爱拼船模,一坐就是半天。那些模型还摆在书架上,我每周都仔细擦拭,像博物馆的文物管理员。有时我会拿起最小的那艘,想象他专注的样子——眉头微皱,舌尖不自觉地露一点出来,像小孩。
中午,我去了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习惯性地拿起他爱吃的辣酱,又放回去。经过男士用品区时,匆匆低头走过——那些剃须刀、洗发水的味道,太有侵略性。
“小陈!” 突然有人叫我。是邻居李阿姨,提着大包小包,“买这么多,老公要回来了?”
我迅速挂上笑容:“没呢,项目延期了。这些是给我爸买的。”
“哎哟,你真是孝顺。” 李阿姨凑近些,“说真的,你老公这项目什么时候完啊?你俩不要孩子啦?你都三十五了......”
我保持微笑,手指掐进掌心:“快了快了,等他回来就要。”
等不到了。这句话在心底响起,像坏掉的钟。
提着购物袋回家时,在小区门口遇到刚搬来的年轻夫妻。女孩抱怨男友忘记买葱,男孩挠着头笑。我快步走过,心里某个地方狠狠疼了一下。
下午是最难熬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包括灰尘,包括寂寞。我试过看书,可总走神;试过刷剧,却看不进去。最后通常蜷在沙发上,抱着他留下的旧毛衣,迷迷糊糊睡到傍晚。
那件灰色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还留着他的气息——或者是我臆想出来的气息。科学说气味分子几个月就会散尽,可我能怎么办?我只有这点念想了。
醒来时天色将暗,一天又要过去。我打开手机,点开他的微信头像——蓝天下一艘帆船。聊天记录停在三年半前,最后一句是他发的:“老婆,今晚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发出去:“这周末我去看爸妈了,他们身体都好。我升职了,现在带团队。阳台上的茉莉开花了,你闻到了吗?”
当然没有回复。红色的感叹号都没有——他走后第三个月,号码就被注销了。我发的所有消息,都像投入深海的石子。
周日我会去墓地。这是我每周唯一的“社交活动”。坐地铁到郊区,再走二十分钟山路。他的墓碑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我每次都说:“今天天气不错。” 或者说:“我又来烦你了。”
然后坐在旁边,说这周发生的事。公司的新项目,闺蜜闹离婚,楼下便利店换了老板。琐碎的、无聊的,活人的事。
有时说着说着会哭,但很快擦干。他不喜欢我哭,以前我掉眼泪,他就手足无措,只会笨拙地拍我的背,说:“别哭别哭,我给你买冰淇淋?”
“现在冰淇淋也哄不好我了。” 我对着墓碑说。
这周日,出现了一点意外。
下山时飘起小雨,我匆匆往外走,在墓园门口差点撞到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抱着一束白菊。
“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
“没关系。” 阿姨抬头看我,突然愣住了,“你......经常来?”
我心中警铃大作。难道她认识我?还是认识他?
“来看我先生。” 我简短地说,准备离开。
“我见过你好几次了。” 阿姨轻声说,“我儿子在旁边那块区。每次来,都看见你在那边说话。”
我僵在原地。
“刚开始以为你刚失去亲人,” 阿姨继续说,眼神温和,“可这都三年了吧?我注意到你来了三年了。”
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想逃,脚却像生了根。
“我儿子走了五年。” 阿姨说,声音很平静,“第一年,我每天都来。第二年,每周来。现在,每个月来一次。” 她看着我,“姑娘,你还年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是劝你别来了,” 阿姨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只是想告诉你,我儿子刚走时,我也像你一样。后来我明白了,他们不会希望我们一直困在这里的。”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谢谢。” 我接过纸巾,声音哽咽。
“下周要是下雨,记得带伞。” 阿姨拍拍我的肩,转身走进雨里。
那天回家后,我做了件三年没做的事——把他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不是扔掉,是仔细叠好,放进储物箱。只留了那件灰色毛衣。
书桌上的照片也换了。换成我们刚结婚时拍的,两个人都很稚嫩,对着镜头傻笑。那时的未来还很远,远到以为永远不会来。
晚上,我给自己做了顿像样的晚餐。一个人吃,但点了蜡烛,开了红酒。九点钟,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
“闺女,这周末怎么没来电话?忙什么呢?”
“妈,” 我说,声音异常平静,“下周末我回家住两天吧。”
“好啊!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呢。对了,你老公那边......”
“他项目快结束了。” 我看着窗外渐密的雨,“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去看你们。”
挂掉电话,我走到阳台。茉莉花真的开了,小白花在雨中轻轻摇曳。我深深吸了口气,雨后泥土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的照片。我轻声说:“这周末过得还好。下周......可能会更难一点。但我试试。”
雨敲打着窗户,像是回应。
我知道,下个周末我可能还是会做两份早餐,还是会对着空椅子说话。改变不会一蹴而就,就像伤口愈合需要时间。但也许,只是也许,我可以开始学着在周末的空白里,填进一点别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