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走廊中偶然与他迎面,只是很短暂的一次对视,也是第一次与他对面,没想到那居然会成为我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班里成绩优异的大多是我们女生,而被老师经常提到并且表扬的男生也就那两三个。成绩特别拔尖的是三个女生和一个男生。至于我,除非老师打算把所有的女生都提问一遍,否则我的名字是不可能被念到的。像我这样不写作业、不听课又喜欢扰乱课堂纪律的学生,是不会受到任何老师欢迎的。课上聊天传话,吐脏骂人,起哄打闹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老师管不了我们,多次被气走,最后索性也就不管了。如果让老师对我进行评价的话,“轻浮放肆”、“不守纪律”和“缺乏教养”这样的词语一定是绕不开的。而他们也会一致认为,我们这几个学生已经彻底无可救药了。
我的学校生活基本都是这样。在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向我们十分严肃地说道:“你们这些人中,以后能上高中的连三分之一也没有。”我觉得他说那句话应该是想鞭策一下我们,给我们提个醒,让我们端正一下学习态度。可惜,他失望了,同时也被惊讶到了。班里的同学听了后,没有任何的反应。早在小学时,我们就已经油盐不进了。因此,对于熟悉的警语,我们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左耳进右耳出,现在又怎么会突然觉悟呢?我还十分清楚地记得,班主任见到我们的反应后,大失所望,十分无奈,简单地说了几句后,就叹息地离开了教室。
如果我的生活像那样继续下去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三年后上不了高中的同学中一定有一个就是我。班主任对我们进行了一番教育后,我们大家并没有为之所动。而我,依然以劣等生的身份与周围那些像我一样的同学继续厮混下去。
直到后来一件事情的发生,彻底改变了我。
第一次月考结束后,班主任对我们所有人的座位进行了一次调整。根据他制定的规则,成绩优异的同学可以优先选择自己的座位。然后,按照成绩高低依次排下去。我的考试成绩特别差,是倒数第二。轮到我时,教室里已经没有剩余的座位了,哪里有空就坐哪里。我也没有怨言,毕竟成绩没有别人的好。
在后面的一节美术课上,老师像往常一样,把绘画技巧讲过之后,在屏幕上展示了图片,然后让我们比着画。于是,大家都拿着画笔,一边观察一边画。毕竟不是主科,大家当然会交头接耳,与周围的同学交流,顺便讲个闲话。像我这样一个从不安分的差生,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可以聊天的机会呢?于是,我就顺理成章地开始与周围的同学肆无忌惮地攀谈了起来。即便是正科老师也管不住我们几个,更不用说副科老师了。我们聊得火热朝天,笑得合不拢嘴。欢笑之余,我无意间朝教室中环视了一下,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在那里说话聊天,就算是那几个成绩拔尖的也不例外。就在我要把目光收回来的那一刻,第二排靠近过道的一个男生把我的目光深深地吸引住了。我当时坐在第八排,也就是最后一排,与他之间隔了五个学生。
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心不在焉,但那个男生却安稳端坐在那里。周围都是乱糟糟的,而他并不与周围的同学说话,只是一本正经地按照老师的要求在那里作画,好像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我被震惊到了!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当时的他与周围的同学显得那样格格不入,那样另类,顿时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心。从那天起,我开始关注他。
他个子中等,身体瘦弱,性格内向。或许正因为腼腆的原因,他在走路时从不抬头。我从未见过他主动与任何同学说话,即便是他的同桌也不例外。我也很少看见有其他同学主动跟他说话或者找他玩。他似乎很孤独,在班里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而我,可比他强太多了。
然而,他的成绩很优异,虽然不算拔尖,但是十分靠前。他上课时从不分心,属于那种一节课下来从始到终都能够做到全神贯注的人。不仅如此,他就连下课也很少出去,而且来得也挺早。我想象着古代传统读书人的样子指的应该就是他那样的吧!“好学”和“儒雅”这样的词语应该很适合他。随着我对他的了解不断深入,我隐约觉得他身上隐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力量。他只要能够继续像那样坚持下去,以后一定能成大器。
反观我自己,经常迟到,不学习,扰乱课堂纪律懒散,举止轻浮,没有教养,也不怎么漂亮,更惹老师厌烦。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不要说什么高尚的修养和优雅的气质,就连起码的道德和廉耻都丝毫没有。与他相比之下,我顿时觉得自己十分卑微,卑微得不敢与他相提并论,更不敢去与他说话。我们之间有着根本的天壤之别,中间隔着一条似乎永远也难以跨越的鸿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如同生活在一个没有月亮的阴暗的黑夜中,看不到未来的一丝希望。
在我们班里,有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成绩优异的学生很少与成绩差的学生来往,能够互相成为朋友的就更少了。我虽然与周围的男生和女生关系都非常好,却很少主动与那些优等生说话,究竟是为什么,我也解释不清楚。
他的出现就像是一颗耀眼的星辰,一下子照亮了我的夜空。那颗星不但耀眼,而且还很遥远。那颗星辰,我永远无法靠近,更无法触及,只能抬头仰望。我与他本就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一点交集都没有,也不可能有。我有朋友可以一起说话,也有朋友可以一起嬉戏打闹,可一旦他们离开了,我就会变得一无所有,变得落寞。可是,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朋友,却能够那样充实而从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脑海里一直浮现着他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消除不掉。没过多久,我内心深处渐渐地萌生出了一个念头——我要改变,我一定要改变!
于是,我立刻从床上起来,偷偷地溜到盛放杂物的那间房屋里,悄悄开了灯,在堆满陈旧衣物中东翻西找。最后,我只找到了四本残缺不全的旧书。
第二天,我很早就去了学校。进了教室后,我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堆里找到了掩埋已久的语文书和英语书,艰难地读了起来。一位同学见我正在读书,不禁大惊失色,并略带嘲讽地说道:“我的天呐!你怎么读起书来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只是抬起头来,微笑地看了看她,并没有说话,然后就继续埋头读了起来。
我们这个初中虽然是在集镇上,可是既没有早自习,也没有晚自习,作息时间与农村的小学并没有什么两样。能够在学校学习的时间并不多,因此我要改变自己,就只能充分利用课外时间的每一分钟。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再也不曾迟到过。上课时,我努力控制自己,认真听课,不再与任何人说话。每当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就会从后面偷偷地去看他一眼,看看他在干什么。当我看见他依然稳坐如山地认真聆听时,便立刻将浮动的念头强行压制住,并暗自警醒自己: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身边的几个女生见我这样,很不理解,便开始有意地引诱我,拉拢我,想让我像以前那样与他们一起嬉笑打闹。但是,我找借口推脱了他们。然后,他们开始当面嘲笑我,后来暗中挖苦我,最后渐渐地就不再与我来往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的朋友变得越来越少了,背后听到讥讽和诋毁我的话也非常多,而我只是轻轻一笑,并不在意它,只是朝着心中的那个目标一心一意地追赶。
一个月后,期中考试了。我进步了二十名,得到了老师的极力表扬和同学们的惊羡。我也很开心,可是,我知道,这还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想要的改变才刚刚开始。因此,对于这次的进步,我并没有过于兴奋或惊讶。让我惊讶的反而是另外一件事情。
那个男生,也就是我一直关注的那个男生,他居然考到了全班第一名。当得知那个消息时,我们班里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震惊了。本来就是名列前茅的学生,居然还能够有那么大的进步!我更加钦慕他了。
那一天,班级里又重新调座位了。他是班里的第一名,有权利第一个任意挑选座位。所有人都认为他肯定会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毕竟那里才是最理想的学习位置。可是,他的选择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他仍旧坐在了原来的位置,并没有任何调动。我对此十分不解,但也并没有继续好奇下去。
轮到我挑选座位时,前五排已经都坐满了,因此我只得在第六排挑了一个座位。虽然座位依然靠后,但是我十分开心,因为我与他之间只隔了三个人。
从那以后,我就可以近距离地模仿他,向他学习。虽然我现在已经进步了二十名,可是依然是一个后等生。我暗自下了决心,既然决定了要改变,就一定要彻彻底底地改变,决不可半途而废。
后来的一天,我在走廊上漫不经心地经过时,意外地发现他正在向我这边走来。那走廊并不是特别宽敞,碰面是一定的。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去与任何同学甚至是老师对视,可是,我并没有勇气正面迎视他。就在我们碰面的那一刻,我偷偷地抬起头,打算当作无意间的瞥见。可就在我那短暂的一瞥,却发现他也抬起了头,并且朝着我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然后就那样走过去了。
虽然那只是出于礼貌的善意的表情,但是我还是惊愕住了,久久不能自已。他走路从不抬头,而且从来都不曾对任何人笑过。可是,他不仅看了我,还对我微笑。
我觉得我不能再等了,必须要与他说话,或者请教问题也行。可是,我取得的那些进步还不足以让我变得有勇气去和他说话,更不敢去向他请教问题。他不苟言笑,一身正气,就像一位古代的教书先生一样。如果冒然主动去与他说话,我担心自己的语言粗俗,不入流,会失礼于他。为此,我决定做出改变。为了让自己谈吐变得文雅一点,我在周末时独自跑另外一个镇上,找到了一个书店,把《论语》、《大学》、《孟子》、《中庸》四本书索性都买了回来。 孔子圣人最是遵从周礼,读这些书一定大有帮助。于是,我没日没夜地读,废寝忘食地看。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之间,一学期就走到了尽头。
当我得知自己期末考试的成绩时,震惊得竟然说不出话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考到了班级第二名。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蹲在了地上,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滚烫的泪水从眼角一涌而出,顺着脸颊一直流淌了下来,坠落到了雪地上。我知道,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是完全值得的。
三个月过去了,我感觉到自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说话和做事都有礼有节,与以往大不相同。言语无不雅之词,行止无不礼之举。我变了,彻底地蜕变了!
我不再自卑了,更有勇气了,也有资格去与他说话了。于是,过完年后,我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期盼着能够早点开学。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开学的那一天。我已经从一个劣等生成功变成了一个优等生,一个名副其实的优等生。万万没想到,我还没有踏进教室时,就得到一个消息。那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将我震得愣在了那里。我一直关注的那个男生,他转学了!等待已久的期望就那样意外地落了空。我大失所望,成绩带来的欣喜和兴奋也瞬间一扫而光。我还没有来得及与他说上话,他怎么就走了呢?他怎么能够以这样的方式与我分别呢?他为什么会转走呢?那一天,我躲在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独自哭了很久,很久。
又到了调换座位的时候了!他走了以后,我自然而然就成了第一个有权挑选座位的人。而我出乎大家的意料,并没有选择坐在第一排,而是坐在了第四排。所有的同学都十分好奇,大惑不解。他们中有的当面询问我,有的私下议论,也有的进行各种猜测。就连班主任也耐不住好奇心,主动找到我,问道:“你现在是班里的第一名,为什么不坐在最前面呢?”我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说道:“坐在那里心里会更踏实一些。”其实她当时并没有真正听懂我那句话的意思,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新的学期开始了,但我的内心却空落落的。
上元节那天的夜晚,到处张灯结彩,炮竹声响,热闹非凡。绚丽多彩的烟花在夜空中一个接一个地绽放,让那个夜晚变得格外美丽。
那一晚,我到深夜还不曾睡去,一直等到热闹退去,欢笑散去时,我独自来到了外面的阳台,仰望天空。那晚的夜色很暗,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我在天空中漫不经心地巡视着,正准备收起目光回屋睡觉时,却在天空中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颗星星。它虽然很小,却很亮。就在那一刻,我顿悟了,心里顿时一亮。原来他并没有走,一直都在。
后来,每当我意志松懈想要放弃的时候,我都会有意地看向他原来坐的那个位置。虽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已经换了,但我却能够再次看到他,看到他端坐在座位上认真学习的样子。他刻苦学习的样子已经深深地进入了我的心中!
因为有他的陪伴,我变得矜持而知书,娴静而好学,温婉而上进。
不久后的一天,在天空中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处,有一颗星星,很小,但是很亮。就在距离那颗星星的不远处,还有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