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饭店包厢门的时候,我的思想恍惚回到了二十年前。
“你们都到了。”我说。
“是你来迟了。”有人从背后拍我肩膀。
转身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不是认出彼此,而是都看见了对方鬓角藏不住的白。她笑了,眼角漾开的鱼尾纹像极了当年黑板上的抛物线。我们拥抱,像两棵在风沙里站了很久的树终于靠在了一起。
人陆续来齐。包间里响起名字、绰号、回忆学生时代的糗事。每张脸上都叠着两张面孔——一张是记忆里水淋淋的青春,一张是此刻被生活打磨过的模样。我们小心翼翼地对照着,像考古学家拼凑碎片。
有人成了医生,手稳得能缝合血管,此刻却抖得倒不满一杯酒;有人做了老师,桃李满天下,可提起自己的儿子只剩苦笑。我们像翻开一本厚厚的书,每个人都是折了角的那一页。
菜凉了又加。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比从前闷了些。不知谁唱起了当年的歌,开始只是哼,后来变成了吼。跑调,破音,可谁在乎呢?灯光下,我看见好几个人偷偷抹眼角。
班长站起来,举杯的手有点晃:“敬——敬什么呢?”他顿了顿,“敬我们还认得彼此吧。”
杯子再次碰到一起,清脆得让人想哭。
散场时,我们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来,带着冬夜的凉意。没有说“常联系”,也没有约“下次什么时候”。只是用力地握手,紧紧地拥抱,像要把这些年的风雨都压进这短暂的触碰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忽然明白,我们聚在一起的这三个小时,像从各自琐碎生活里偷来的一小片时光。它不能改变什么,明天我们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但至少今夜,在记忆里,我们又年轻了一次。而这份年轻,足够照亮接下来很长很长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