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永和年间,浔阳柴桑的南山脚下,住着一户姓陶的人家。主人陶潜,字元亮,年轻时候就和村里其他读书人不一样——别人捧着经书咬文嚼字的时候,他总爱坐在自家院外那五棵柳树下看书,看到入神处,连饭香都闻不见。后来乡邻们见他总跟这五棵柳树作伴,就打趣叫他“五柳先生”,他听了也不恼,反倒觉得这名号合了自己的心意,干脆就这么应承下来。

那时候的读书人,流行一种很古怪的风气:解读经书非要抠到每个字的来历,哪怕是一句寻常的话,也要翻遍古籍考证半天,明明一句话能说明白的道理,偏要扯出几大篇注解,好像说得越绕越显得有学问。陶潜看着就头疼,有回跟好友颜延之聊天,他拍着膝盖叹气:“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不是为了掉书袋啊!”
陶潜家不富裕,买不起太多书,常要跟乡邻或藏书的世家借来读。每次借到好书,他就往柳树下的石桌旁一坐,阳光透过柳叶洒在书页上,连风都带着墨香。有回他借到一本《论语》,邻村的书生王郎来串门,见他翻书翻得飞快,眉头都皱成了疙瘩。
“元亮兄,你这读书也太草率了!”王郎凑过去,指着书页上的注解,“你看这句‘学而时习之’,郑玄注解说‘时者,学期也’,何晏又补注‘习者,修故业也’,这些都得细细琢磨才是,你这么一扫而过,能懂什么”
陶潜抬头笑了笑,顺手给王郎倒了杯凉茶:“王兄,我问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话,你琢磨了三天注解,到底明白它要讲什么了吗”
王郎清了清嗓子:“那自然是明白的,就是说要按时复习旧知识……”
“这不就结了”陶潜指着书页,“我虽没逐字看注解,但我知道这话是说学习要时常温习,每次温习都有新体会,这才是真高兴。要是光盯着注解抠字眼,反倒把最根本的道理忘了,这书不就白读了”
王郎撇撇嘴,觉得陶潜是在为自己的“偷懒”找借口,摇着头走了。陶潜也不辩解,接着往下读,读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想到自己虽家境贫寒,但有书可读、有柳可依,不由得拍案叫好,连娘喊他吃饭都没听见。
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有回他借到一本《山海经》,读到“夸父逐日,渴饮河渭”,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个追着太阳奔跑的巨人,心潮澎湃之下,竟忘了要去田里锄草。妻子来叫他,见他捧着书满脸通红,笑着打趣:“你呀,怕是要跟书过一辈子了。”陶潜嘿嘿一笑,把书小心收好,才扛着锄头往田里去,嘴里还念叨着“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连脚步都带着股豪迈劲儿。
后来陶潜做了个小官,可官场的应酬和虚伪让他浑身不自在。有回上司来巡查,手下人劝他穿戴整齐去迎接,还说要提前背好应对的话术,把每个细节都抠到位。陶潜听了直皱眉:“做官是为了给百姓办事,不是为了应付上司。要是把心思都花在这些表面功夫上,哪还有精力管正事”没过多久,他就挂印而去,回到了南山脚下,依旧过着耕读的日子。
闲下来的时候,陶潜想着自己这些年的读书经历,觉得该写点什么留给后人。他铺开纸,提起笔,先写了自己的生活:“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接着就写到了读书的事,“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这话传到了城里的学馆,那些主张“字字考证”的老夫子们都笑了:“这陶潜真是胡闹,读书不求甚解,跟没读有什么两样”可乡下的读书人却觉得这话在理。有个叫李三的青年,以前总被注解绕得头晕,读不懂《诗经》,听了陶潜的话后,试着不抠注解,只体会诗句的意思,没多久就读懂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意境,还跟邻村的姑娘成了亲。
陶潜听说后,只是笑着说了句:“读书本就是为了明白道理,高兴就好。”他依旧每天在柳树下读书,累了就侍弄菜园,闲了就邀好友喝酒赋诗。有回颜延之来看他,见他捧着本旧书笑得开怀,问道:“什么书让你这么高兴”陶潜指着书页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刚品出这两句的滋味,比喝了好酒还痛快。”
日子一天天过去,陶潜的《五柳先生传》越传越广。可慢慢的,有人开始曲解“不求甚解”的意思。有个富家子弟,不爱读书,却拿着《五柳先生传》跟父亲说:“陶潜都说了,读书不求甚解,我何必费那劲”他父亲气得把书扔在地上:“陶潜的‘不求甚解’,是不钻牛角尖,不是让你马马虎虎!他为了会意能忘了吃饭,你呢翻两页就犯困,还好意思提他”
这话后来也传开了。人们才慢慢明白,陶潜的“不求甚解”,不是敷衍了事,而是一种聪明的读书方法——不被繁琐的注解困住,抓住核心道理,等到真正领会的那一刻,那种快乐是什么都比不了的。就像他种菊花,不刻意追求花朵多大,只任其自然生长,反倒开出了最清雅的花。
直到现在,柴桑一带还流传着陶潜的故事。老人们给孩子讲的时候,总会说:“读书要学五柳先生,既要用心,又不能钻死胡同。什么时候你也能读到‘欣然忘食’,就真的读懂书了。”而那五棵柳树,据说后来长成了一片柳林,每到春天,柳絮纷飞,就像陶潜的文字,飘到了千家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