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中旬一天,天气晴朗,我自驾去肥东县八斗游玩。车过近郊,一片斑驳的厂房撞进眼里。墙体上“合肥化工厂”几个字褪了色,倒像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锁。三十多年前在这儿实习的日子,青涩里裹着欢喜,莽撞中藏着温暖,一下子涌到眼前,跟昨天刚发生似的。
化校念书第二年,教务处说,要派我们去合肥化工厂和钢铁厂实习三个月。消息一落地,宿舍像炸了锅。我们这些常年待在桐城乡下的,哪见过省城的模样?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城里的光景:宽马路,高房子,汽车穿梭,还有课本里提过的明教寺、逍遥津。你一言我一语,聊到后半夜,窗外的月光都带着雀跃。
出发那天,学校派了两辆大客车。车刚出校门,同学们都扒着车窗往外看,连路边的白杨树,都觉得比家乡的精神。一路颠颠簸簸,到合肥时天擦黑了。起初住化工厂的临时宿舍,没几天,搬到厂对面的平房。房子旧,墙皮掉了几块,墙角长着几丛杂草,倒收拾得干净。七八个人一间屋,靠墙摆着木板床,中间留条窄过道,热闹得很。刚铺好行李,陈老师挨屋送公交月票。红色塑料壳,印着“合肥市公共交通月票”,摸着滑溜溜的,心里竟生出几分郑重。
“这可是省城的月票,拿着它,想去哪儿去哪儿!”朱则高把月票揣进兜里,按了又按。转头拉着我、周其健、陈怀德,去附近小卖部,花三块多买了把手电筒。那时候三块多不是小数,够在食堂吃好几顿饭。他举着电筒照来照去,光柱在墙上打出圆圆的光斑,咧嘴笑:“省城夜晚不比乡下,黑灯瞎火的,备着手电筒,夜路不摸黑。”我们都笑他小心过了头,心里却觉得,也有点道理。毕竟头回在陌生城市过日子。
晚饭过后,我们四个按捺不住,揣着月票往公交站跑。天刚擦黑,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马路上,映着行人的影子。没等多久,一辆绿色公交车缓缓开来,车身上“6路”两个字格外醒目。我们争先恐后挤上去。售票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藏蓝色制服,扎着马尾辫,眉眼精明干练。手里拿着票夹,清脆地喊:“买票了,买票了!”
我们这群刚进城的毛头小子,顿时来了精神,像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纷纷掏着嗓子喊:“月票!”声音响亮,车厢里的乘客都转头看我们,眼神带点笑意。售票员姑娘皱了皱眉,上下打量我们,眼里有丝怀疑。也是,我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乱糟糟,脸上带着稚气,确实不像常坐公交的城里人,倒像想逃票的乡下小青年。
她慢慢走到跟前,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一圈,又低头仔细查每一张月票。手指划过塑料壳,动作熟练,带着几分严肃。周其健爱较真,见她这模样,心里有点不舒服,却还是笑着,带点调侃说:“同志,可别小看人啊,我们像是买不起月票的?”售票员姑娘脸一下子红了,耳根都透着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看看,没别的意思。”转身招呼其他乘客去了。我们相视一笑,那点小小的尴尬,烟消云散。
车厢里人不算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尽情看省城的夜景。马路两旁的高楼,在灯光里像披了银纱,闪着光。商铺的招牌五颜六色,霓虹闪烁,看得眼花缭乱。汽车驶过长江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密,影子在地上摇,像幅流动的画。我们一会儿指着远处的高楼惊叹,一会儿议论路边的商铺,叽叽喳喳,像刚出笼的小鸟。
那时候公交车没有自动报站,全靠售票员提醒。我们也不管去哪儿,见着热闹地方,就想下去看看。从这辆车下来,又急匆匆登上另一辆。手里的月票像有魔力,让我们有了穿梭城市的底气。有一回,公交车到了终点站,司机熄了火,准备打扫车厢。我们四个没多想,从后门下车,又绕到前门,抬脚就往上迈。售票员姑娘愣了一下,连忙拦住:“哎,你们去哪儿啊?这车到终点了,要返程得重新买票。”
我们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理直气壮说:“我们有月票啊!”司机也回过头,上下打量我们,眼里满是不解,估计在想:这些年轻人是不是脑子不正常,拿着月票还想坐返程车?售票员姑娘耐心解释:“月票只能坐单程,返程得重新购票。”我们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好下车换了另一辆公交。
就这么凭着一张月票,我们几乎跑遍了合肥大半城区。从逍遥津到明教寺,从包河公园到火车站,每到一个地方,都仔仔细细看,恨不得把所有新鲜事都装进眼里。直到夜里十一点多,公交车快收班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回到住处,刚坐下,朱则高突然一拍大腿:“坏了!我的手电筒呢?”
大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帮着找。口袋里、书包里、床上都翻遍了,没找着。“肯定是坐公交时不小心掉了。”陈怀德说。我们都沉默了,满是懊悔。那可是三块多买的,够好几天生活费。本想着拿月票坐公交能省点钱,结果丢了手电筒,真是得不偿失。朱则高更懊恼,拍着自己的脑袋:“都怪我,光顾着看风景,连手电筒掉了都不知道。”我们只好安慰他:“算了算了,丢都丢了,以后小心点。”可那点惋惜,好久都没散去。
没过几天,正式开始实习。实习地点分两处,一部分去化工厂,另一部分去钢铁厂。钢铁厂在大兴集附近,离住的平房不远,步行一两里地就到,坐公交也只需一两站。我们班同学分成几个班组,班次有早班、中班、夜班。早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夜班夜里十二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早班和中班的交接在白天,没什么问题。中班和夜班的交接在深夜十二点左右,这意味着,上夜班的要在深夜步行去工厂,下中班的也要在深夜步行回住处。那时候的郊区,夜里格外静,马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光线昏昏的。夜间安全,成了大家最担心的事。
陈老师考虑得周全,一开始就担心男女生夜间同行。年纪轻轻的,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怕生出些青涩冲动的事,影响实习。于是把去钢铁厂的女同学都安排在同一个班组,要么一起上早班,要么一起上中班,尽量避免男女生夜间单独接触。可他万万没想到,麻烦还是来了。
有一天夜里,几个下中班的女同学结伴回住处。刚走出工厂不远,发现身后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头发长长的,嘴里叼着烟,一看就不是好人。女同学们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想,加快了脚步。可那些人也跟着加快速度,还时不时吹几声口哨,嘴里嚷嚷着难听的话。
女同学们吓得魂飞魄散,相互搀扶着,一边大声呼救,一边拼命往前跑。小流氓紧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个女同学吓得哭了,声音里满是恐惧。好在住处离工厂不远,她们的呼救声被宿舍里的同学听到了。大家二话不说,抄起身边的扫帚、木棍,就往外面跑。
小流氓们正追得起劲,见突然冲出一群人,手里还拿着家伙,顿时慌了神。领头的愣了一下,骂了句脏话,带着其他人灰溜溜跑了。女同学们这才停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挂着泪,浑身发抖。我们连忙上前,问她们有没有受伤。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情绪才平复,说起刚才的遭遇,还是心有余悸。
这事很快传到陈老师耳朵里。他当天就开班会,脸色严肃:“安全第一,不管是内部问题还是外部威胁,都得防着。”第二天,就雷厉风行调整了排班。每个班组安排一两个女同学,搭配三四个男同学,让男同学当“护花使者”,负责女同学们的安全。这样一来,既防止了内部可能出现的越轨行为,又能抵御外部威胁,一举两得。我们都笑:“陈老师这招,真是稳准狠啊!”
自那以后,夜间上下班,男同学都会自觉护在女同学身边。路上没人,大家就聊天,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有时候遇到狗叫,男同学捡起路边的石头,大声吆喝着把狗赶走。女同学渐渐放下恐惧,脸上又有了笑。实习期间,再没出过类似的事,大家平平安安过了三个月。
没想到,实习结束后,班里出了几件有意思的事。我们班两个女同学,被兄弟班级的男同学“挖走”了,后来成了夫妻。我们班内部,也有两对同学喜结连理。每次同学聚会,大家都拿这事打趣:“都怪陈老师,防范措施太到位,反倒给我们班男同学制造了障碍,让别人钻了空子。”有同学说:“真是防火防盗防同窗,学长偷心总堪防啊!”说得大家都笑,那些青春里的小遗憾,也成了如今回忆里的趣事。
如今,我们都已退休,头发染上了霜花。可每当提起那段日子,眼里都会泛起光。那些曾经的青涩与莽撞,都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馈赠,永远藏在心底,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