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国祥：重读聂卫平，中小学生作文要会写冲突和矛盾

　　“中小学生作文究竟该不该写冲突和矛盾？”一位楚才作文阅卷老师抛出的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头脑里萦绕。答案虽然是肯定的，众所周知的原因，近日我重读聂卫平著《我的围棋之路》，似乎找到了新的佐证。

　　这是聂卫平成为“棋圣”之前写的第一本书。40年之后重新翻开，当年阅读时的钢笔划线依旧清晰，唤起那个年代被“聂旋风”卷起的思想浪涛和情感波澜的阵阵回声。

　　前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以主帅身份披挂上阵，以惊人的毅力，一次次力挽狂澜，取得九连胜，连续三届“封王”。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都记忆犹新。而这本书的第一部分，写的是他怎样从懵懂棋童成长为中国围棋领军人物，并有能力抗衡日本超一流棋手的曲折过程。第二部分精选了他的经典棋谱四十局。

　　我看不懂棋谱，好在第一部分就是写给对围棋知识完全“白板”的读者看的。黑白博弈，是典型的冲突与矛盾，它不是简单的智力游戏，从训练到比赛，专业棋手要经过无数次“打谱”，也就是学习现存的经验教训。如果没有“打棋集”（即对局选），再勤奋好学的棋手，学习效果将是事倍功半。聂卫平就是从开始观摩到后来无数次“打谱”，实战，逐渐走上围棋之路的。

　　要“打谱”，必须有人或者是你自己把已有的棋局写下来。聂卫平最初没打算写这本书，是朋友提醒他，日本一流围棋手每人都写出了自己的经典棋局，成为日本棋界的宝贵财富。听到这些，他才下决心写这本书。

　　照我看来，这本写黑白博弈的书，最可贵的是聂卫平写出他在围棋之路上，遭遇父母为了他的学业的管束，中国围棋当时式微的基础和环境，预想不到的“文革”冲击，特别是几年“农场生涯”，因为痴迷围棋，被视为“不安心务农”；因为身体羸弱，被当作吃不得苦而偷懒耍滑，倍受歧视。

　　他在“棋盘之外的收获”一节中写道 ：那段农场生涯的无奈与苦闷，成了他在后来棋战中的宝贵精神财富。“正是农场的这段‘逆境’生活锻炼了我的意志，使我在攀登崎岖的棋艺高峰时，经受住了失败和挫折，而且至今还在向顶峰冲击。”

　　而那位楚才作文老师说，现在中小学生写作文，都不写或不会写生活中的冲突和矛盾，老师和家长也不倾向孩子们写冲突和矛盾，特别避讳负面、失败的方面，一味强调和追求积极、阳光、正能量。但当孩子们在现实生活中每每遇到困难、挫折，受到打击、排挤或误会，整个人就呆了，不知如何应对，久以时日，就可能抑郁、躺平，严重的，还可能“爆了”“跳了”。

　　我还听到一位重点高中资深老师不无忧虑地说，他所在的学校，竟然极少有吵嘴扯皮，尤其是男生几乎没有打架的，校园“乖气”弥漫。这也许与重点学校学习压力、生源类型有关。但与老师和家长一味要求孩子要阳光、大气、正面、忍耐有没有关系呢？与作文中人物之间几乎不吵架、不对立、不误会，刚有矛盾就“我们和好了”，一有情绪就“我想通了”的作文套路有没有关系呢？

　　有深度观察和思考的老师告诉我们：当下“好作文”隐藏的“回避冲突”，会原封不动地呈现在现实生活中，会以沉重的代价作为回应。没有经过冲突和矛盾历练的孩子，在生活中一定是害怕冲突，在冲突面前难免束手无策。而作文写好冲突与矛盾，其实是一种“复盘”、预演，是一次成长。

　　聂卫平的围棋人生告诉我们：生活中的矛盾和冲突是客观存在的，很多是意想不到，而你想躲也躲不掉的。你也许当时并无正确应对之法，但你一定要有勇气面对与承担；你不一定非写下来不可，但一定要记住它，事后反复拆解和琢磨，有耐心等待解决的办法出现，让它变废为宝，成为你独有的优势。

　　1986年出版的《我的围棋之路》应该是1985年成稿的。他在中日擂台赛上创造九连胜奇迹正是1985至1988年。并于1988年授予“棋圣”称号。我非常愿意相信，这本书对于他夺得三届赛事“霸主”决不是无关轻重的。写下这本书，其作用恐怕超越了作为专业棋手必须的“打谱”、弈棋等模拟训练效果。

　　其中，对阵藤泽秀行“惊心动魄的擂主决战”，对阵马晓春“大意失荆州”，对阵陈祖德“刻骨铭心的惨败”，对阵赵治勋“不可思议的失败”，这些“打谱”无疑这是对棋艺的演练和准备。而棋里棋外的人生经历与体验，则是对棋枰博弈的勇气、意志和品格风范的一次系统锤炼。对于一流棋手，后者更为重要。二者共同化作聂卫平走上围棋之路的的垫脚石，助其向围棋高峰攀爬的缆绳。

　　这本书更大的意义，是在那个时代推动我国围棋事业的空前普及与快速发展，以至于改变世界围棋格局，并成为教育激励后辈棋手批量成长的一分宝贵指南。如果说写这本是“温故而知新”，那么，常昊、古力、柯洁等棋手的成长和成功，就是“推陈而出新”。

　　对于中小学生而言，作文要追求最高境界，就要超越为文而文，达到为人而文，为成长为未来而文，就必须写好冲突和矛盾，就一定能在写作中充实和丰富人生。（写于2026.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