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京城第一美人,入宫选秀被皇帝一眼相中。贵妃嘲讽我不过是个玩物,我佯装垂头颤抖,实则暗自兴奋,毕竟我早已为复仇磨好了锋利的刀。【完结】
世人都道,我是这京城里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皮囊艳丽,勾魂摄魄。
这不,一纸圣旨落下,我便要在那红墙黄瓦的宫廷里,去争那虚无缥缈的恩宠。
选秀那日,我方才现身,便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我身上,那是来自九五之尊的注视。
然而,那独宠后宫多年的贵妃娘娘,却是高坐云端,眼神轻蔑地扫过我的眉眼,满脸皆是不可一世的傲慢。
她朱唇轻启,吐出的话语仿佛带着冰碴:
【哟,本宫当是什么绝色,就凭你这副靠美貌邀宠的做派,能在这吃人的后宫得意几时?】
她轻嗤一声,护甲划过杯盏,发出刺耳的声响:
【说到底,不过是个新鲜的玩物罢了,待到陛下那股子新鲜劲儿过了,也不过是随手丢弃的敝履。】
我乖顺地垂下头颅,并不言语,只留给众人一个颤抖孱弱的肩头。
她以为我是怕极了这天家威严,以为我是畏惧她这盛宠不衰的权势。
却不知,我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的并非恐惧,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我兴奋于她那双看惯了繁华的眼,竟没能认出我是谁;
更兴奋于我那在暗夜里打磨了无数遍的杀人刀,终于寻到了它的猎物,即将痛饮仇敌之血。
往事如烟,却呛得人眼泪直流。
我自幼便伺候在宋家小姐身侧,做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谁能料到,那样心善如水的小姐,竟会惨死在那座破败的荒庙之中,尸骨未寒。
后来,宋夫人念我忠心,又或许是透过我看到了小姐的影子,竟怜悯我,将我收在了膝下。
一夜之间,命运翻云覆雨,我从一个卑微的小婢女,摇身一变,成了宋家唯一的嫡小姐,更名宋竹欣。
京中许多人都艳羡我这泼天的福气,说是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
但也总有些阴沟里的老鼠,在背后嚼舌根,揣测我是为了顶替小姐的金尊玉贵,才暗中下了毒手。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我向来是懒得去费口舌辩驳的,更不屑理会那些无知蠢人的闲言。
我只一心一意地跟着宋夫人重金请来的宫中嬷嬷,日夜苦练。
从行走进退,到斟茶倒水,乃至每一个微笑的弧度,我都力求完美,只为学得世家小姐该有的端庄仪态。
随着年岁渐长,我这副皮囊愈发艳丽逼人。
每每参加京中的诗会宴席,总能引得无数名门公子驻足痴望,其中更是不乏世家大族与皇室宗亲。
可我对这些凡夫俗子一概提不起兴致,哪怕他们捧着金山银山,我也懒得多看一眼。
我暗地里花重金请来了京中盛名在外的花魁娘子。
不为学琴棋书画,只求她教我如何以色侍人,如何用眼神勾魂,如何彻底摸透男人的那颗心。
无论是寒冬腊月,还是酷暑三伏,我风雨无阻,日日前往,学得比任何人都用心。
直到那阅人无数的花魁宋娘子都无奈叹息,直言已无东西可教我,夸赞我是她此生带过最出色的徒弟。
临别时,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好奇探问:
【宋小姐如今身份尊贵,又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奴家实在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您这般费尽心机去讨好?】
我闻言,缓缓抬眼,望着铜镜中那张绝美无双、宜嗔宜喜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那自然不是寻常的凡夫俗子。】
【他啊,可是这天下至尊,也是这世间最薄情的帝王。】
宋娘子闻言明显一愣,随即皱眉劝道:
【但世人皆知,当今圣上专宠贵妃一人,甚至许下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宏愿。这些年,莫说是选秀,便是宫里原有的妃嫔都备受冷落。宋小姐难道要耗尽青春,一直等下去?】
是啊,帝妃恩爱,乃是天下传唱的佳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但——
【帝王家口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哪有那么容易守得住?】
我轻轻抚摸着鬓边的碎发,眼底透出一丝凉薄的寒意:
【更何况,就算陛下真的信守承诺,可这偌大的后宫里——】
【可不只有陛下和贵妃两个人哟,只要我想,总有空子可钻。】
时光如指间流沙,一晃半载光阴便已逝去。
那决定命运的选秀之日,眼看着便逼近了。
嘿,正如我所料,太后终究是坐不住了,亲自下了懿旨,命五品以上官员家中的适龄女子,皆需进宫参选。
我展开那份名单,指尖划过那一排排名字,最终停在了自己的名字上——得嘞,我也在里头。
宋娘子看着我,满脸皆是不可思议,惊叹道:“阿竹,你怎的跟那神机妙算的诸葛亮一般,料事竟如此精准?”
我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对她说:“因为啊,那位盛宠优渥的贵妃,至今肚皮都没个动静。”
这深宫之中,权势虽重,可子嗣才是根本。皇帝就算再怎么情深义重,也不能让这大好江山无人继承。
除非他当真老糊涂了,才会心甘情愿将自家打下来的基业拱手送给旁支。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愿意当个痴情种,太后那个精明的老妇人又怎会答应?
太后绝不会坐视皇帝绝后,让皇权旁落。
所以,秀女进宫之事,从贵妃无子的那一刻起,便已是板上钉钉,谁也无法阻拦的大势。
进宫的前一夜,夜色如墨,我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
梦里,时光倒流,我又回到了最后一次见到小姐的那一日。
那天,春光正好,我与小姐手挽着手,一同前往灵隐寺上香祈福。
我那时年少贪睡,对着满殿神佛提不起半点精神,脑袋耷拉着,像只没精打采的鹌鹑。
而小姐却是一脸虔诚,跪在蒲团上,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我那时不懂事,凑过去俏皮地问:“小姐,你在求什么呢?莫不是在求一段好姻缘呀?”
小姐闻言,娇嗔地瞪了我一眼,脸颊微红,解下早已求好的祈福荷包,细心地系在我的腰间。
她笑着说:“傻丫头,我自然是求菩萨护佑你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在耀眼的阳光下,小姐的笑容那样明媚,眼中满是对我的宠溺与温柔。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坚定:“我是姐姐,姐姐自然是要保护妹妹的。”
小姐向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哪怕是豁出性命。
回府的途中,变故陡生,一帮凶神恶煞的匪徒突然窜出,拦住了去路。
小姐反应极快,眼疾手快地将我推进了马车底下的暗格里。
无论那些匪徒如何恐吓折磨,她都死死地护住那暗格的入口,死活不肯挪动分毫。
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木板的缝隙滴落在我的脸上,烫得我心尖发颤。
我透过缝隙抬头望去,只见小姐浑身是血,却仍旧用那副温柔的眼神安抚我。
匪徒的拳脚如雨点般落在她娇弱的身躯上,她已然奄奄一息,却还强撑着一口气,笑着对口型说:“别怕,有我在呢。”
不知过了多久,荒庙外传来一阵轻快且傲慢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偷偷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发髻高耸,满头珠翠。
她居高临下地踢了踢早已没了声息的小姐,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宋舒雨,看来你这个所谓的穿越女主也没什么金手指嘛,还不是死得这么难看。”
那女人脸上的笑容,在摇曳的火光下扭曲变形,如同毒蛇吐信般恶毒又诡谲。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一摸脸颊,竟是一片冰凉的泪水。
这时,我看到宋夫人正坐在床榻前,一脸担忧地望着我,眼中满是不舍:
“阿竹,若是怕了,咱就不入宫了好不好?娘去求人,别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水深火热之地遭罪。”
我一把推开她递来的手帕,胡乱抹了一把脸,咬着牙,眼中的恨意如有实质:
“不好。母亲,女儿这条命是小姐给的,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
既然是那贵妃亲手杀了小姐,那我便要亲手毁了她的一切,如此,才算得上公平。
选秀大殿外,长长的宫道上,秀女们如同争奇斗艳的花朵,整齐排列。
她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用尽心机露出一截皓腕的,也有步步生莲展示婀娜身姿的。
每个秀女都身怀绝技,各有各的风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
然而,坐在高位之上的皇帝,却是一脸百无聊赖,仿佛在看一场枯燥的猴戏。
他的眼神涣散,时不时往殿外飘去,显见是心思根本不在此处。
秀女们一个接一个上去展示才艺,抚琴弄舞,却无一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最后留牌子的那些秀女,全凭太后一人做主,皇帝不过是个摆设。
轮到我时,太后按照惯例,笑眯眯地问道:“宋小姐,哀家听闻你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你哪样最拿手呀?”
我刚要开口作答,未曾想,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突然开了口:
“你便是宋家那个,在正经小姐死后,麻雀变凤凰成为养女的婢女——宋竹欣?”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这件事在京城虽算不得秘密,可皇帝当着众人的面,特意用这种轻蔑的语气提出来。
很明显,他就是想让我难堪,想看我出丑。
我抬眼望去,只见皇帝正用一种戏谑且充满恶意的目光审视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说:朕倒要瞧瞧你这下贱胚子会有啥反应,是羞愧得掩面而逃,还是羞愤得当场落泪?
不过,我可没被他这点帝王心术吓住。
我迎着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嘴角微微上扬,绽放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明媚笑容,朗声道:
【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能认得臣女这般小人物,臣女当真是又惊又喜,倍感荣幸。】
皇帝听我这么一说,端着茶盏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显然是万万没想到我会如此厚颜回答。
接着,他冷哼一声,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着我,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外头都传闻你是京城第一美人,可在朕看来,你这庸脂俗粉,连贵妃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这话着实刻薄到了极点,宛如当众扇了我一记耳光。
我心里虽翻涌着怒火,但脸上仍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我眨了眨那双水润的大眼睛,好似完全没听懂他话里的恶意,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
【臣女本就是凡尘俗世里的普通女子,哪敢跟天上的贵妃娘娘相提并论呀?贵妃娘娘那是国色天香,臣女这蒲柳之姿,自然是望尘莫及。】
说到这,我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
【不过呢,蒲柳也有蒲柳自身坚韧的美。不瞒陛下,臣女有时晨起照镜子,还常常在心里偷偷感慨,多谢父母赐予我这副还算顺眼的相貌呢。】
我的回答既谦虚得体,又不卑不亢,还透着一股子灵动劲儿。
皇帝听后,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随后便不再言语,好似对我一下子没了刁难的兴趣。
太后一直在旁仔细留意着皇帝的反应,她见皇帝不像刚才那般兴致缺缺,反而多看了我两眼。
便趁热打铁,笑着开口道:“宋小姐性子活泼,人也长得标致,浑身透着一股子宫里少有的鲜活气。皇帝,你觉得如何啊?”
皇帝不冷不淡地瞥了我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慵懒地开口道:
【既然母后喜欢,那便留牌子吧——】
皇帝的话音未落,就听见殿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个宫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也不顾礼仪,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大喊:
【陛下!不好了!贵妃娘娘心悸的老毛病犯了,疼得满床打滚呢!】
这话一出,皇帝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噌】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身,连太后都顾不上,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去。
然而,当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脚步却突然一顿,侧过头,留下一句:
【宋竹欣,既入了宫,便封个竹贵人吧。】
这可是本次选秀里独一份的恩典,乃是皇帝金口玉言亲封。
我赶忙温顺地低下头,跪地谢恩,借着宽大的袖摆,将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嘲讽笑意掩了下去。
嘿,世人皆知,那贵妃在皇帝心中,可是超越了江山社稷的存在,圣宠无限!
想当年,皇帝刚登基时根基不稳,去猎场打猎散心,冷不丁遭遇了前朝余孽的刺杀,情况那是万分危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时还是个卑微驯马师的贵妃,不顾生死挺身而出,替皇帝挡了一刀,救了驾。
两人自此便如话本子里写的那般,芳心暗许,情定终身。
皇帝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废了原本的发妻,改立这驯马女为皇后。
他像个愣头青一样,气冲冲地跟朝堂上的大臣们拍桌子:“朕不管!朕就是要封她为后!”
可这事儿关乎国体,哪有那么容易?前朝后宫那是空前的一致反对。
老臣们跪在地上死谏:“陛下,皇后并无过错,且出身名门,怎能轻易废弃?”
还有人小声嘀咕:“更何况,那女子家世实在低贱,怎配母仪天下?”
皇帝被逼得没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先把她封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后来,贵妃因为那次救驾伤了身子底,御医断言此生无法生育。
皇帝对此愧疚万分,心疼到了骨子里,竟特意下旨,暗中禁止其他妃嫔生育,只为不让贵妃伤神。
此事若发生在民间,或许会被传为一段痴情佳话。
然而在皇家,这一行为却被视为昏庸荒唐,甚至有亡国之兆。
民间有不少流言蜚语,将贵妃比作妲己、褒姒那样的祸国妖妃。
这次太后强行举办选秀,既是施压,也是为了在这风口浪尖上,稍稍挽回一点贵妃的名声。
贵妃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次躲不过,便做出了表面的退让。
不过,依着她那骄纵的性子,可不会乖乖安分,任由选秀顺利进行。
这不,在选秀大殿这紧要关头,贵妃便借口生病,硬生生把皇帝给勾走了,给太后和新人们来了个下马威。
太后坐在高位上,气得脸色发白,手中的佛珠都快被捏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我身上,语重心长地说道:
“竹贵人,你是陛下亲自册封的,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就住到玉华宫去吧。”
太后顿了顿,接着又敲打道:“陛下子嗣稀少,这是社稷大患,你要多替陛下分忧,早日开枝散叶。若是贵妃为难你,出了任何事,哀家自会护着你。”
玉华宫与贵妃居住的翠微宫仅一墙之隔,这安排可谓是用心良苦。
太后为了让我吸引皇帝,去分贵妃的宠,可谓是费尽了心思,直接把我当成了靶子立在那儿。
但我怎会真的天真到相信她会护着我?
目前来看,皇帝可能对我有那么一点点因容貌而起的兴趣。
可要是我不知死活,耍手段、使心机,故意与他心尖上的贵妃作对,那可就真是自寻死路了。
我不但吸引不了皇帝,反而会惹他厌烦,觉得我不识大体。
到时候,贵妃要捏死我,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而太后,绝不会为了一个失宠的弃子去跟皇帝彻底撕破脸。
我又不傻,这深宫里的路,还得靠我自己一步步走。
所以我得忍,得像猎人一样耐心等待时机。
嘿,你还别说,老天爷都在帮我,这时机来得还挺快。
有一天夜里,翠微宫里传出了争吵声,贵妃和陛下竟为了琐事吵了起来。
只听见那头传来贵妃歇斯底里的呼喊声:“你走!你给我走!”
陛下也被驳了面子,气得不轻,竟真的被贵妃赶出了翠微宫。
听说陛下怒气冲冲地朝着御花园去了,似是要去散散火气。
我一得到这个消息,嘴角微勾,赶忙拿上早已准备好的物件,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绕着僻静的小道溜进了御花园。
夜色沉沉,御花园里,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步子迈得极大,显然是余怒未消。
他气呼呼地走着,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在抱怨贵妃的不可理喻。
一众宫婢太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这时,我看准时机,提着一盏昏暗的宫灯,装作不经意地从一丛繁茂的树丛中钻了出来。
一见到皇帝,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神情,大声喊道:“陛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
皇帝听到动静,停下脚步,浓眉紧紧皱成一个“川”字,满脸诧异与不悦,似乎在责怪我扰了他的清净。
我却像没看见他这副拒人千里的表情似的,眼睛忽然一亮。
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兴奋地拍手说道:
“臣妾知道了!陛下定然也是来看萤火虫的吧!”
“萤火虫?”
皇帝满脸疑惑,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深宫内苑,哪来的这种乡野之物?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献宝似的把手中捧着的一束奇异花草,小心翼翼地举到他面前。
借着月光,我笑嘻嘻地说:“陛下您看,宫里既长了这种萤中草,那肯定就会有萤火虫循味而来的呀。”
皇帝听了,借着宫灯的光亮看了看那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样子他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等奇闻。
我也不等他发问,便笑着解释道:“臣女的外祖父是行医的,臣女自幼耳濡目染,也略懂一些草药制香的门道。”
皇帝板着脸,目光落在我身上。
只见我发髻微乱,肩头的发丝上还挂着几根草叶和露珠,模样有些狼狈,却又透着几分憨态可掬。
他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觉得可笑的神情,冷冷地问道:“你就为了这个虫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喂蚊子?”
我假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仪,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苹果。
我也不解释,只是低着头,一步步朝着皇帝挪去,显得有些局促。
王公公见状,赶忙伸手想拦住我这不懂规矩的举动,可皇帝却鬼使神差地一挥手,示意王公公退下。
我心中暗喜,莲步轻移,缓缓走到皇帝跟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
借着月色,我瞧见他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是长期忧思所致。
于是我仰起头,满是关切地问道:
【陛下,您眼下乌青如此明显,可是近日没睡好?莫非是有什么烦心事呀?】
我问得坦荡又直白,没有半分后宫妃嫔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皇帝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
【你这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这可是在揣摩圣意,在这宫中可是掉脑袋的大忌。】
我皱了皱小巧的鼻头,满不在乎地嘟囔道:
【哎呀,管它什么大忌不大忌的。进宫之前,母亲就千叮咛万嘱咐,跟我说了,臣妾既是陛下的女人,那咱们便是一家人。做妻子的关心自己的夫君睡没睡好,能有什么错?】
我这话理直气壮,透着一股子民间夫妻的烟火气。
皇帝听后,一下子愣住了,仿佛被这句“一家人”触动了某根心弦。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我,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咀嚼着这三个字:【一家人?】
在这充满了算计与权衡的皇宫里,何曾有人敢跟他谈什么家人?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见底,又热情地邀请道:
【陛下,若是不嫌弃,随臣妾来吧。臣妾宫里有些自制的安神香,保准能让您今晚睡个从未有过的好觉。】
说完,我便转身,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径直朝着玉华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我发现身后没动静,便回头看向他。
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那眼神仿佛在问:夫君,你怎么还不跟回家呀?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像是无奈妥协一般,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一路上,我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会儿说这草药如何神奇能引来萤火虫,一会儿又吹嘘我的安神香有多好用,连外祖父都夸赞。
皇帝只是偶尔“嗯”“啊”地应上两声,看似敷衍。
不过我细心地留意到,他眉心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烦闷劲儿,好像随着我的絮叨消散了不少,连沉重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王公公本来一直绷着脸,生怕皇帝发火,这会儿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我用余光瞅见了,嘴角悄悄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意。
到了玉华宫,我手脚麻利地取出那盒珍藏的安神香,双手捧着递给皇帝。
然后规规矩矩地俯身行了个大礼,乖巧地说道:【陛下,安神香给您拿好啦,您快些回去好好休息吧。】
皇帝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挑眉问道:【怎么?你不留朕?】
按理说,这可是邀宠的绝佳机会,哪有把皇帝往外推的道理?
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眼中满是纯真:【臣妾觉着,陛下看着太累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好好休息休息,养足精神。】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他明白,我关心的是他的身体,而非他的恩宠。
皇帝轻轻挑了挑眉毛,斜着眼睛深深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想看穿我这副皮囊下的真心。
最终,他啥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只是在即将踏出宫门的那一刻,皇帝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板着脸,语气却并没有多少威严:
【这安神香要是不管用,朕明日可就再来罚你。】
我心头一跳,知道这事儿成了。
我眼睫轻轻一弯,嘴角微微上扬,福了福身,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臣妾随时恭迎陛下责罚。】
我站在宫门前,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痴痴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又威严,我便像个深爱丈夫的小妻子一样,满心眷恋,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可还没等他完全走到拐角处,好戏就来了。
只见王美人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风风火火地冲了过去。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一头撞到了皇帝的怀里,模样娇羞至极,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含情脉脉。
她死死拉着皇帝的袖子,娇滴滴地撒娇:【陛下,您可算来了,臣妾在宫里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呢。】
然后就像块牛皮糖一样,半推半就地把皇帝往自己宫里带。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特意停了一下,瞧见了我孤零零地站着。
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满脸都是不屑与嘲讽,尖着嗓子奚落道:
【真蠢哟,陛下都在跟前了,也不知道抓住机会往床上拉。】
她又撇了撇嘴,接着对身边的宫女说道:【再得太后赏识有啥用啊?不就是个空有长相、脑子里全是草的绣花枕头嘛。】
我听着这刺耳的辱骂,嘴角却只是微微一勾,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啥也没辩驳,仿佛毫不在意。
可待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关上宫门的那一刹那。
脸上的笑意刹那间消失殆尽,只余下一脸如寒冰般的阴冷。
哼,这后宫之中,自作聪明的蠢货着实不少,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
次日,王美人承宠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后宫。
太后听闻后,甚是欢喜,觉得终于有人能分贵妃的宠了,即刻下旨封她为贵人,还赏赐了诸多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这一来,王贵人更是得意忘形,走路时下巴恨不得仰到天上去。
她一直自认为家世比我优越,选秀之时却被我压了一头,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恶气。
如今一朝得势,自然是要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平日里,她就爱冲我翻白眼,说些阴阳怪气的讥讽话语。
有一次,她见我坐在廊下绣花,绣工精湛,便故意走过来,扯着嗓子喊道:
【哟,妹妹这手艺真是绝了,绣得这般好看。正好姐姐缺个荷包,你就给姐姐绣个吧。】
那语气,简直把我当成了宫里的绣娘随意使唤。
我自然不愿受这胯下之辱,婉言拒绝。
她便愈发来劲,变着法子为难我,甚至克扣我宫里的用度。
这日,我好不容易按照她的要求将荷包绣好,送去之时,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心腹宫女怀珠气鼓鼓的,嘴巴撅得都能挂个油瓶了,一边替我揉着酸痛的手指,一边愤愤不平地说:
【娘娘,您可是太后看重的人,她王贵人如此张狂,欺人太甚,咱们就一直这么忍着吗?】
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轻笑起来。
昏暗的烛火映照在我的脸上,眼中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狠厉:
【自然不能忍。不过怀珠啊,有些账,不用咱们亲自去算。她啊,时日不多了。】
第二天清晨,众妃嫔去给太后请安。
王贵人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左等右等都不见踪影。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时,向来恃宠而骄、不来请安的贵妃却破天荒地匆匆赶来了。
她生得确实极美,眉眼宛如淡雅的兰花,肌肤白皙如同温润的美玉。
走起路来袅袅婷婷,手抚心口,好似病弱的西子,不说话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但我眼尖,一眼便瞧见她那素净的竹白色裙摆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如同雪地里的红梅,触目惊心。
贵妃轻叹一口气,装作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娇声说道:
【太后娘娘恕罪,方才王贵人许是承宠太过劳累,脑子都糊涂了,竟发了疯似的想拦住臣妾的坐辇,险些将臣妾摔下去,这才耽误了给您请安。】
说到这,她眼神一冷,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过您放心,臣妾已让人按宫规,将这不知死活的贱婢处死了。】
说罢,她轻轻招了招手。
便见一行面无表情的宫人抬着一个人,【扑通】一声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殿外。
只见昨日还在宫中风光无限、满身珠翠的王美人,如今却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
那张娇俏的脸已被打烂,没了气息,那惨状让人胃里翻涌,不忍直视。
在场的嫔妃们,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有的用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尖叫出声惹来杀身之祸;有的则紧紧拉住身旁人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
太后气得手都在抖,脸色铁青,【哐当】一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她指着贵妃骂道:【贵妃!你胆子可真大!竟敢在这宫中滥用私刑,闹出人命!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哀家?】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皇帝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直接挡在了贵妃身前,满脸焦急地护短道:
【母后!您这是做什么呢?别吓着贵妃!】
太后又急又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地上的尸体,大声吼道:
【皇帝,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你的好贵妃,都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好事!】
皇帝这才皱紧了眉头,一脸疑惑地问怀里的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这话,贵妃立刻收起了方才的跋扈模样。
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陛下,王贵人对臣妾实在太不敬了。她腰间那个荷包上,竟然绣着大朵的牡丹!】
【您想想,这牡丹乃是花中之王,唯有皇后可用。她这分明是僭越,是没把臣妾放在眼里,更是在诅咒臣妾啊!】
贵妃抽噎着,接着编排道:
【而且,她竟指着臣妾的鼻子骂,说臣妾已是人老珠黄,不复当年芳华。还说陛下您只看得见新人的欢笑,早已厌弃了旧人的悲泣。】
【臣妾一时气血上涌,被气昏了头脑,这才忍不住让人动手教训了她几下。谁曾料到,她身子竟这般不经打,就这样没了……呜呜呜……】
美人落泪,那楚楚可怜、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皇帝哪里承受得住。
他的心瞬间就偏到了咯吱窝,赶忙柔声安慰她:
“好了好了,不哭。王美人对贵妃你如此不敬,还在宫中行诅咒之事,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说完,皇帝又转过头,面向太后,虽然语气恭敬,但话里话外都是偏袒:
“母后,王美人大不敬,按律原本就该被处死。贵妃协理六宫,处置犯错的后妃本就是她分内之事,您就别再生气啦,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太后被气得脸色煞白,感觉随时都要背过气去。
她手指颤抖着指向皇帝,声音都因极致的愤怒而变了调:“皇帝!你……你真是糊涂透顶!色令智昏啊!”
说罢,太后深知多说无益,头也不回地在嬷嬷的搀扶下转身回宫,背影踉跄。
皇帝本打算追上去做做样子劝慰太后,可这时贵妃身子一软,轻轻牵住了他的手,娇声说道:
“陛下……妾身心口疼,好疼啊。”
贵妃秀眉微蹙,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对皇帝偏爱的笃定。
她心里明白,只要她喊疼,皇帝就绝不会丢下她不管。
果然,皇帝立刻停下了脚步,满眼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温柔地哄着:
“乖,别疼啦,朕就在这儿陪着你呢,哪儿也不去。”
嫔妃们见此情形,心都凉了半截,纷纷作鸟兽散,生怕多留一刻便会被殃及池鱼。
我随着人流往外走,路过王贵人那具凄惨的尸体旁时。
我装作不经意地低头,瞥了一眼她腰间那个在打斗中已经摇摇欲坠、沾满泥土与鲜血的荷包。
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那用昂贵银丝绣成的牡丹花瓣,早已被鲜血浸透,红得愈发妖艳诡异,看着怪吓人的。
我微微弯下眼睫,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轻轻笑了笑。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嘟囔着:
“王贵人,别怪我心狠。你也只是我想看看这把‘刀’快不快,送你最后一程罢了。”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王贵人那个蠢货,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戴着我绣的荷包,到处显摆,想方设法地羞辱我。
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我先用银丝在底料上绣成牡丹图案,然后巧妙地用同色的纱线将其遮住。
平日里看着只是普通的花纹,唯有在日光下,或者沾了水(比如血),那银丝牡丹才会显现出原本的狰狞面目。
牡丹乃是花中之王,王贵人用了这图案便是僭越,就是仗着受宠而想要爬到贵妃头上去。
贵妃本就痛恨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宠,恨她坏了皇帝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心中早已积怨已久,又怎会容得下她如此挑衅呢?
我本想看一场她们相互争斗、狗咬狗的好戏。
心里想着,这后宫里的勾心斗角,若是能两败俱伤,说不定能给我带来不少乐子。
可万万没想到,那向来在宫中以仁爱、柔弱著称的贵妃,居然如此沉不住气,竟敢亲自让人打死了王贵人。
这倒是意外之喜。
我心里直犯嘀咕,这贵妃胆子可真够大的,她是笃定皇帝爱她入骨,无论她犯下多大的罪孽,都不会责怪她吧。
果不其然,皇帝对她偏爱至极。
贵妃当众杀了后妃,打了皇帝的脸,皇帝不但没有怪罪,还一个劲儿地哄着她,仿佛受委屈的是杀人凶手。
不过,我那双眼睛可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尖得很。
我敏锐地发现,就在皇帝看向王贵人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时,他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嫌恶与生理性的反胃。
而且,那原本对贵妃充满爱意、毫无保留的眼眸里,竟隐隐出现了一分陌生的审视。
我心想,在皇帝那个虚伪的男人心里,贵妃一直是他心中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纯洁无瑕的白莲花。
她应该是善良的,柔弱的,怎么能沾染如此腥臭的血腥呢?
要是染了血,变得面目狰狞,那肯定得怪别人带坏了她。
错了就得受罚,所以王贵人死了也就死了,根本没人在意一条人命。
但我又琢磨着,这染了血、变得凶残的白莲,还能算得上是他心中的白月光吗?
这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裂痕,当然无法一下子摧毁皇帝对贵妃多年的爱意。
所以,我心里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我要做的,就是拿着凿子,把这道裂痕一点点、慢慢地凿大,直到它崩塌为止。
这事之后,表面上看,贵妃和皇帝和好如初,恩爱更甚从前。
皇帝似乎是为了安抚贵妃,也不再理会满宫满院的妃嫔,只守着贵妃过日子。
可太后到底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哪里看得下去这种荒唐事?
她对贵妃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于是,太后强硬地找了个借口,说是近日宫中血光太重,要带后宫众人去灵隐寺礼佛祈福。
并点名要带着贵妃去修身养性,这一去,少说也得半个月才能回宫。
贵妃一走,这压在众人头顶的大山便挪开了。
后宫瞬间热闹起来,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为了争夺圣上这半个月的空窗期,妃嫔们个个铆足了劲,花样百出。
御花园和宫道前,满是打扮得争奇斗艳、试图偶遇圣驾的宫妃。
那场面,红飞翠舞,宛如一场盛大的百花会。
而我,却反其道而行之,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偏僻的玉华宫。
我关起门来,只专注做自己的事,研磨香料,很少踏出宫门半步。
这一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我正全神贯注地调制一款新香,神情专注。
突然,头顶传来一道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爱妃如此认真,这是在调制什么香呀?”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一看。
原来是皇帝不知何时屏退了左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正负手而立,垂眸看着我,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和欣赏。
我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我像邀功般把刚刚调好的香送到皇帝面前,赶忙解释道:
“听莲嫔姐姐说,陛下近日为了国事操劳,总犯头疼。臣妾曾听祖父讲,这玉壶梨香最是清雅宁神,能缓解一二,便想着为陛下调制了一些。陛下安歇前,点上一炷,定可舒缓头疼。”
我生得貌美,宋娘子曾无数次对着镜子教导我,说我笑起来如枝头绽放的桃花,既美且娇艳,最能勾动人心。
我心里太明白,哪个弧度、哪个角度的自己,在男人眼中最美。
看到皇帝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我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眼神却装作如稚子般无辜纯澈,直勾勾地望着他。
皇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动容,说道:“你……对朕倒是有些用心。不像旁人,只盯着朕的恩宠。”
我赶忙笑着回应,声音清脆:“因为臣妾喜欢陛下呀。”
我眨巴几下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陛下,您是臣妾长这么大,见过最英俊神武之人。臣妾打心底里仰慕您,喜欢您。”
虽说身为帝王,早已听惯了阿谀奉承,皮相并非最重要。
但普天之下,哪个男人会拒绝一个年轻貌美少女满眼星星的夸赞?帝王也是男人,自然也不例外。
皇帝先是一愣,显然是被这直白的“情话”取悦了。
随后他爽朗地大笑起来,伸手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语气宠溺:
“你这小嘴,真像是抹了蜜一样,真会说话。”
说完,他顺手拿走了那盒香,离开了玉华宫,背影都透着几分轻快。
傍晚时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王公公满脸堆笑,那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喜气洋洋地走进玉华宫。
他尖着嗓子道:“哎哟,恭喜竹嫔娘娘,贺喜竹嫔娘娘。今晚陛下翻了您的牌子,您可是贵妃离宫后的头一份儿,赶紧准备准备吧。”
怀珠高兴坏了,连忙招呼宫人们烧水沐浴,熏香更衣。
我整个人泡在洒满玫瑰花瓣的温水中,热气氤氲。
我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绝美的脸庞,原本清澈的眼神逐渐变得深不见底。
那一抹笑意,如毒蛇般慢慢爬上眼角,透着诡谲与艳丽,再无半点天真。
我轻声对着水中的倒影嘀咕:“贵妃啊贵妃,你且在佛前好好忏悔吧。这好戏,终于要正式开场了。”
承宠那晚,龙榻之上,屋内烛火摇曳,昏昏暗暗,透着一股暧昧的气息。
我如同一条无骨的美女蛇,轻轻抬手,勾住皇帝的脖颈。
我柔软冰凉的红唇,似碰非碰地擦过他的耳侧,带起一阵战栗。
能感觉到男人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体温也逐渐升高。
就在他意乱情迷想要更进一步时,我却轻轻推开了他。
这招“欲擒故纵”之法,是宋娘子教我的杀手锏,百试百灵。
皇帝的眼神愈发深沉,死死盯着我,眼底似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声音沙哑:“爱妃这是何意?”
我心想火候差不多了,再端着就过了。
便顺势抬起腰身,主动吻在他滚烫的脸颊上。
我的脸颊瞬间红透,眼神怯生生的,既有着少女的无辜,又有着女人的妩媚,既无辜又纯情。
我轻声唤道,声音软糯:“陛下……”
皇帝似再也忍不住这该死的诱惑,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动作带着几分急切。
他带着常年批阅奏折留下的薄茧指尖,轻轻划过我细腻如瓷的脸颊,叹息道:“竹欣,你真美,美得让朕心醉。”
我笑得更欢了,双臂主动环上他的腰,扑到他怀里,柔声说道:
“陛下还等什么?臣妾整个人,整颗心,都是您的。”
那一夜,红浪翻滚,两人相伴直至深夜,皇帝依旧精神饱满,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直至天边缓缓浮现出鱼肚白的微光,晨曦微露,他才停下这番折腾。
我感觉自己仅仅睡了短短几个时辰,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
便隐隐约约听见了王公公那独特的尖细声音在帐外响起。
再一睁眼,透过纱帐,就看到皇帝已经起身,正张开双臂让宫女伺候穿龙袍,看样子是准备去上朝了。
我不敢怠慢,赶忙强撑着跟着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娇媚:【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皇帝转过身,见我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他的嗓子带着一丝情欲过后的沙哑,轻声劝道:【你昨夜累坏了,再睡一会儿也无妨,不必拘礼。】
我轻轻摇了摇头,刚想坐起来,便感觉腰肢酸软,差点跌回去。
但我还是咬着牙,强忍着不适,光着脚走到他的跟前,替他整理腰带,坚定地说:
【那是规矩,更是情分。臣妾是陛下的妻子,就想伺候陛下。】
见我如此坚持,皇帝没有再言语,只是反手握住我的手,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
那神情,好似真的对我动了凡心,动了真情。
然而,现实总是来得那么快,那么讽刺。
他刚离开没多久,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就见王公公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散发着苦涩味道的药汤,赔着笑脸说道:
【竹嫔娘娘,这可是陛下亲自吩咐御膳房熬制的,说是给您补身子的‘避子汤’。】
王公公话没说得太直白,说是“安胎药”,实则是断绝子嗣的虎狼之药。
我看着那碗药,心里暗自冷笑一声。
呵,陛下可真是会装模作样,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但表面上,我还是装出一副柔顺乖巧、感激涕零的模样。
我双手接过那碗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将那苦涩的药汁尽数吞入腹中。
哼,这皇帝啊,真是既深情又薄情。
他对那贵妃可谓是情深意重,就因为怕贵妃看着别人的孩子伤心,竟然狠心到连其他妃嫔有孕的资格都剥夺了。
对我们这些人,那可真是薄情寡义到了极点,哪怕昨夜还温存缱绻,今日便能亲手送上一碗绝子汤。
那天我得到皇帝的宠幸之后,嘿,这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皇帝可稀罕我了。
连着七天,他都翻我的牌子,夜夜宿在玉华宫。
白天的时候,皇帝下了朝,奏折也不批了,就喜欢往我宫里跑。
有时候他会在我这儿看看书,享受片刻宁静;有时候跟我下下棋,虽然我棋艺不精,但他乐得教我。
要不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我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制香。
一般都是我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分享些宫外的趣事。
他话不多,帝王的威严让他习惯了倾听,也不太回应我。
但那温馨的气氛,让人感觉十分惬意,仿佛我们真是一对寻常夫妻。
我入宫才短短三个月,位分就如同坐了火箭一般,从贵人升到了嫔,还是陛下亲自下旨封的。
放眼整个后宫,除了那位不在宫中的贵妃,就属我最得宠啦。
一下子,我就成了后宫里最风光、最炙手可热的妃嫔,门槛都要被巴结的人踏破了。
然而,好梦终有醒时。
贵妃回宫那天,我正跟陛下一块儿用午膳呢。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我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鱼肉,笑着递到陛下嘴边:【陛下,这条鱼清香爽口,肉质鲜嫩,您也尝尝。】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只见贵妃一身盛装,容光焕发,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娇声说道:【陛下,妾礼佛回来了,可想死妾了。】
可她一进门,目光落在我身上,原本灿烂的脸色立马变了变,像是吞了只苍蝇。
她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不是竹嫔吗?倒是妾身来得不巧,看来是搅了陛下和妹妹的好事了。】
这话可够大胆的,简直是在指责皇帝喜新厌旧。
可皇帝呢,不但不怪罪她的逾矩,反倒像是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笑着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宠溺地说道:
【你这妮子,又胡说八道了。朕想你都来不及呢,哪有什么好事能比得上你回来?】
这一刻,皇帝的眼里、心里,就只有贵妃一个人了。
他俩一块儿坐下,你给我夹菜,我给你擦嘴,你侬我侬地说着亲密的话,仿佛周围的人都死绝了。
我在旁边尴尬地站着,根本插不上嘴,也融不进去他们那自带结界的氛围。
我知道,这是贵妃故意做给我看,给我难堪呢。
但我才不会像那些沉不住气的妃嫔一样生气恼怒。
我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个透明的宫女一样。
既不打扰他们叙旧,也不出声讨嫌。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好像突然想起屋里还有我这么个大活人似的。
他连头都没回,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说:【竹嫔,这就没你什么事了,你先退下吧。】
我温顺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怨言。
贵妃见皇帝这么轻易就把我打发走了,那得意的神情都写在脸上了,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可她这笑还没完全到达眼底呢,皇帝又突然转过头,补充了一句:
【这几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过几天,朕再去看你。】
我原本暗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佯装出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柔声说道:【是,臣妾遵旨,臣妾在宫里恭迎陛下。】
嘿,看来这些日子的温存陪伴,也就是所谓的“情绪价值”,终归没有白费。
皇帝的心,到底是被我分走了一块。
我退下时,贵妃正好经过我身旁。
她微微眯起双眸,用那双美丽的丹凤眼狠狠地剜了我一下。
她的声音轻如蚊蚋,却字字诛心:
【不过是凭借几分美色侍奉君王的低贱玩意儿罢了,陛下玩腻了便会弃之如敝履,你以为你能有多久的恩宠?做梦!】
我听了这话,身子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肩头微微一颤,故意装出菟丝草般的怯弱模样,低头不敢语。
贵妃见状,愈发不屑,轻嗤一声,以为我是彻底害怕了。
哼,她哪里晓得,我这颤抖并非恐惧。
我是兴奋啊!兴奋得浑身都在战栗!因为我知道,杀她的机会,就在眼前,而她这个蠢货却毫无察觉,还在做着独宠的美梦。
贵妃回宫之后,为了固宠,皇帝确实鲜少翻其他妃嫔的牌子。
即便偶尔为了平衡前朝翻个牌子,次数也是寥寥无几,且大多是去了我的玉华宫。
前些时日,趁着贵妃不在,后宫里跳得最欢、争宠最为激烈的几位妃嫔。
不知怎的,一个接着一个染上了怪病重病。
也不知是何缘故,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三四位嫔妃香消玉殒,死得不明不白。
这事儿表面上做得干净,与贵妃并无直接关联。
可宫中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贵妃一回来,争宠的人就死绝了?
这分明是贵妃在杀鸡儆猴,在清洗后宫呢。
“哎哟,你说这事儿怪不怪,那些个平日里爱出风头的小主,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一个小宫女躲在假山后,悄悄对另一个说道。
“嘘!你不要命啦!”另一个宫女吓得脸色苍白,压低声音,“哼,还能有啥事儿,肯定是那位主儿容不下人,出手了呗。”
一时间,后宫风声鹤唳。
那些幸存的妃嫔们个个惶恐不安,紧闭宫门,谁还敢再耍手段勾引皇帝?生怕下一个暴毙的就是自己。
贵妃清理完了杂鱼,自然不会让我这个最大的眼中钉好过。
只因前夜皇帝来看了我一眼,我去侍寝,次日给贵妃请安时,因为路上耽搁,稍稍晚了片刻。
贵妃立刻借题发挥,当着众嫔妃的面拉下脸来。
她指着我的鼻子厉声斥责道:“竹嫔,你仗着陛下宠爱,竟敢对本宫不敬!这宫里的规矩都被你吃了吗?罚你在艳阳下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我不敢反驳,只能咬着牙,乖乖地跪在御花园那滚烫的鹅卵石地面上。
头顶是毒辣的太阳,身下是硌人的石头。
这一跪,便是整整一天,滴水未进。
等我好不容易被怀珠搀扶着回到玉华宫时,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
掀开裙摆一看,膝盖早已红肿不堪,满是青紫瘀痕,甚至磨破了皮,渗出血水,钻心的疼痛让我冷汗直流。
怀珠看着我这副惨状,心疼得眼泪夺眶而出,一边上药一边气呼呼地骂道:
“贵妃娘娘也太过分了!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整!凭什么这么罚咱们主子啊!陛下也不管管!”
我听着她的话,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只觉可笑。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怀珠啊,你进宫这么久了还不明白吗?这后宫里的事儿,哪有什么凭什么不凭什么的。谁位分高,谁得宠,谁就是道理。”
次日清晨,我拒绝了告假,咬着牙,强撑着剧痛,一瘸一拐地前往乾坤宫。
见到王公公后,我并没有哭诉委屈,而是将一盒新制的熏香递给他。
我脸色苍白,额头满是虚汗,却小心翼翼地说:“王公公,这是我昨夜连夜赶制的熏香,最是安神,您可要好好收着。”
王公公看着我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叹了口气,接过熏香,点头回应道:“竹嫔娘娘有心了,费心了。”
我又像个老妈子一样,仔细地叮嘱道:“这熏香药性烈,晚上陛下睡觉时点燃,用小半柱即可,切不可用多了,否则反而伤身。”
王公公应了一声:“娘娘放心,老奴记下了。”
至始至终,我对自己膝盖的伤势只字未提,仿佛那伤不在我身上一般。
我嘴里全是对陛下的关心:“王公公,您帮我跟陛下说一声,别让他操心我。我只盼着陛下能睡个安稳觉,便心满意足了。”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怀珠正含着泪为我换药敷药,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我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化为惊喜万分,赶忙想要下床:“陛下?您怎么来了呀?”
我想着起身行礼,可刚一动,膝盖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用裙摆和手去遮挡那丑陋的伤口。
可皇帝眼尖得很,一把抢先拨开我的手,掀开了裙摆。
当他看到我膝盖上那一片青紫交加、血肉模糊的伤口时,瞳孔猛地一缩,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他声音沉痛,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哎哟,都伤成这样了,怎么不宣太医?还硬撑着跑去给朕送什么熏香,你怎么这么傻呀?”
我眼眶一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轻轻抿了抿苍白的嘴唇,轻声说道:
“妾身不疼……妾身只是担心陛下。若是没有妾身的香,怕陛下睡不好觉。”
皇帝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你呀,真是笨得无可救药。要是没有朕护着,你可怎么办哟?”
我顺势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我眨了眨眼睛,不安地攥紧他明黄色的袖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恐惧:
“为何会没有陛下呢?陛下难道不要妾身了吗?是因为妾身惹贵妃娘娘生气了吗?”
皇帝身子一僵,缓缓直起身子。
他低下头,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满是深沉与冷漠,仿佛在审视一颗棋子的价值。
我被那眼神吓得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触电一般,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就在下一秒,剧情反转。
他却突然反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的手骨捏碎。
紧接着,他抬手轻轻挽起我散落在耳边的长发,语气瞬间变得柔情似水,仿佛刚才的冷漠只是我的错觉:
“要。朕怎么会不要你呢?朕要你,一直都要。”
我一听这话,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立刻绽开了灿烂如花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皇帝从一旁接过太医留下的药膏,挑起一点晶莹的膏体,亲手轻轻地涂抹在我的膝盖上。
他的动作极为小心温柔,一边吹气一边涂抹,生怕弄疼了我。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自然没有注意到。
刚才还满眼爱慕、对他死心塌地看着他的妃嫔。
此刻靠在他的肩头,眼神冷漠如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对这虚伪的温情毫无反应。
承欢侍寝的次日清晨,紫宸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龙涎香。
王公公躬着身子,手里托着那个熟悉的漆红托盘,脚步轻得像只老猫,送来了那一碗例行的“坐胎药”。
那瓷碗温热,我刚一触手,鼻尖便动了动。
不对。
这味道不对。
以往那药,闻着苦涩,实则寡淡,透着一股子敷衍的凉薄。
而今日这碗,药香浓郁,苦味直冲天灵盖,那是真材实料熬出来的、即便是闻一口都觉得舌根发麻的真药。
这味道,和以前那用来做样子的假药截然不同,这是一碗货真价实的坐胎药。
我心头猛地一跳,捏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地抬眸。
只见皇帝正倚在床头,身上披着明黄的中衣,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正含笑注视着我。
“陛下?”我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惊疑。
皇帝微微一笑,伸手理了理我鬓边的乱发,语气温和得仿佛是民间的寻常夫君:
“喝吧,这是安胎的方子,太医院特意调的,对你的身子大有益处。”
听到这话,我那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一瞬间,眼眶便恰如其分地红了一圈。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声音微微颤抖:
“妾身……一切都听从陛下的安排,谢主隆恩。”
皇帝并非愚钝之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其实我早就知晓之前那些所谓的“坐胎药”不过是避子汤的幌子。
但他更清楚,哪怕是毒药,只要是他递过来的,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恩宠,我也得心甘情愿地笑着喝下去。
见我仰头将药汁饮尽,他接过我手中的帕子,动作极尽轻柔地为我擦拭嘴角的药渍。
他指尖微凉,眼神里带着一丝看似宠溺的无奈,笑道:
“竹嫔啊,你当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傻丫头。”
待到圣驾起行,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我脸上那原本恭顺温婉的笑容,才一点点、如潮水般退去。
我盯着那只空荡荡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不由得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世人都道帝王家最是薄情寡义,这话当真是一点没错。
在这后宫里,皇帝那颗心就像是蜂窝煤,全是眼儿。
他清楚得很,这满宫的嫔妃,无论面上装得多么情深似海,心里头盘算的,永远是家族的荣光和自身的利益,真心二字,轻如鸿毛。
可我不一样。
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出身微寒、毫无背景,只能依附于他,对他全心全意、掏心掏肺的痴情女子。
正因为我“蠢”,因为我“痴”,这份真心在充满了算计的皇城里,才显得如同稀世珍宝般格外珍贵。
皇帝把所有的深情厚爱、所有的原则底线都给了那位娇纵的贵妃。
但他终究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无法拒绝一个满眼都是他、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女人。
更何况,我太懂事了。
生活起居上,我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情绪价值上,我能让他感受到作为男人的尊严与被需要感。
比起贵妃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我更能让他省心,让他舒坦。
如今,他已经默许停了我的避子汤,甚至亲自赐下安胎药,盼望着我能怀上龙嗣。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贵妃啊贵妃,你那个心心念念、发誓只爱你一人的男人,那颗坚不可摧的心,似乎真的裂开了一道缝,对我动了凡心。
你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其实早就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添把柴,加把火,让这所谓的“真爱”彻底化为泡影,连渣都不剩。
我停了避子汤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宫中知晓的人寥寥无几。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我特意让人把风透出去的时候。
不知贵妃是从哪个“忠仆”嘴里得到了消息,竟然不顾体统,直接闯进乾坤宫,和皇帝大闹了一场。
乾坤宫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两旁的宫人们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贵妃那双原本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哭得红肿如核桃,她毫无仪态地恶狠狠瞪着皇帝,尖声叫嚷道:
“陆长洲!你凭什么!你怎么能停了那个贱人的避子汤!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殿顶的琉璃瓦。
“我要杀了她!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狐媚子!”
说着,她往日里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荡然无存,一张俏脸扭曲变形,伸出留着长长护甲的手,就要往外冲去寻我晦气。
可她刚冲出没两步,就被皇帝一把攥住了手腕。
下一瞬,她被强行按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皇帝眉头微皱,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却还是耐着性子轻声哄道:
“阿娆!够了!别再无理取闹了。”
这乾坤宫内外,里里外外全是伺候的宫人,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呢。
皇帝这么做,看似是阻拦,实则是为了保全她的颜面,怕她这副泼妇骂街的样子传出去,成了前朝后宫的笑柄。
可在贵妃眼里,这便是赤裸裸的偏袒。
她笃定皇帝就是在护着我,护着那个在她眼里如同蝼蚁般的替身。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生长。
她愈发恼怒,猛地推开皇帝,手指颤抖地指着九五之尊的鼻子,扯着嗓子嘶吼:
“我无理取闹?陆长洲,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当年你在猎场遭遇刺杀,身受重伤,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
若不是我为你挡了一箭,不顾死活带着你躲进那阴冷潮湿的山洞,喝露水、吃野果,你早就没命了!
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你发誓说,若能活着回去,定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负我!
如今你怎能如此背叛我——”
话未说完,贵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此事虽然世人皆知,皇帝是承了贵妃的救命之恩,这些年也因着这份恩情,对贵妃的骄纵百般容忍,宠爱有加。
但恩情这种东西,就像是存钱罐里的铜板,用一次少一次。
多年来,贵妃从未主动提及这份恩情,只是一味地依赖,皇帝反倒因为愧疚而更加心疼她。
可如今,她这般歇斯底里、咄咄逼人地将恩情摆在台面上,当成筹码来要挟。
这不仅无法让皇帝念及她的好,反而会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挑开皇帝心中那块关于“狼狈、弱小、无能”的伤疤。
果然,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宛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缓缓松开了原本扶着贵妃的手,那双原本满是爱意与纵容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紧紧盯着贵妃,沉默不语。
乾坤宫里安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仿佛都清晰可闻。
贵妃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下一秒,她反应极快,“扑通”一声扑进皇帝怀里,眼泪说来就来,“唰唰”地往下流,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臣妾实在是太害怕了,这才口不择言说错了话。
臣妾只是太怕失去您了啊,陛下。
这些日子,只要一想到您会将我遗忘,去宠爱别人,臣妾便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这才一时失言,陛下恕罪啊。”
这般话语,配上她那副娇弱无骨的姿态,说得既可怜又可爱。
贵妃泪眼汪汪,抽抽搭搭,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哭腔:
“陛下,您可千万别怪罪臣妾呀,臣妾只是太爱您了。”
皇帝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心里的天平本就已经有些动摇。
但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回想起当年的情分,终究还是被她哭得心软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双臂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大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道:
“好了,贵妃。朕不怪你,也不会忘记你的,别哭了。”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如往常般温柔缱绻,仿佛刚才的阴霾从未存在过。
贵妃听了这话,破涕为笑,以为皇帝真的不介意了,以为自己又一次赢了。
可她哪里知道,等她心满意足地离开后,皇帝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高声唤来王公公,语气森然:
“给朕查清楚,贵妃在朕的乾坤宫里,究竟安插了多少眼线!”
王公公吓得一哆嗦,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要是查出来了,该如何处置呢?”
皇帝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皮都不抬,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
“杀。”
嘿,这便是帝王啊,当真是冷漠无情到了极点。
想当初二人甜蜜时,贵妃往皇帝身边派人,在皇帝眼里那是时时刻刻的挂念,是红袖添香的情趣。
可如今感情淡了,疑心起了,那便成了安插人手,窥探君心,意图不轨。
这对曾经令人艳羡的帝妃,终究还是有了无法弥合的隔阂。
哼,也不枉我辛辛苦苦,费尽周折亲自把避子汤的消息传到翠微宫。
从那以后,皇帝表面上依旧宠爱贵妃,赏赐流水般地送进去,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专宠她一人。
他开始时不时地宣召其他妃嫔侍寝,这明显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后宫里,就像是一潭死水被扔进了一块巨石,一下子又因着这份分散的圣宠而热闹了起来。
贵妃心里虽然恨得牙痒痒,但更惧怕皇帝再次动怒,只能强忍着内心的不悦,开始伏低做小。
她每日都让人往皇帝那儿送去亲自熬的参汤和精致的茶点,一心想重新牢牢抓住皇帝的心。
可每次她去的时候,我却早已在皇帝跟前伺候着了。
皇帝正惬意地喝着我亲手熬制的药膳,那药膳里我加了安神助眠的药材,最是对他的症。
他笑着对我夸赞道:“竹嫔啊,你真是用心,这手艺比御膳房还要好上几分。”
这时,贵妃走了进来,拿出一个食盒,将一碟精致的红豆酥饼摆放在桌子上。
这红豆酥饼,可是当初她和皇帝定情时经常吃的点心,承载着他们美好的回忆。
皇帝一看到这红豆酥饼,眼神果然柔和了几分,不禁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
看向贵妃的目光,也多了些许往日的温柔。他抬手刚要去拿那块酥饼。
就在这时,我赶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拦住了他。
我柔声细语地说道:
“陛下且慢,近日您勤于政务,龙体劳累,太医昨日才特意嘱咐过,要少吃油腻甜腻之物,以免积食伤身。这点心虽好,但为了龙体着想,陛下还是别吃了吧。”
皇帝听我这么一说,伸出去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像吞了一只苍蝇。
她气呼呼地瞪着我,反驳道:“竹嫔也太过谨慎了,这点心是我亲手做的,少吃一点并无大碍,怎么就伤身了?”
可皇帝却像是突然没了胃口,悻悻地收回了手,只是淡淡地说:
“算了,竹嫔说得有理。贵妃,这点心你放这儿就行,朕待会儿再看。”
其实,在场的三个人谁都明白,皇帝是绝不会再吃这点心了。
曾经那个满心满眼只有贵妃,对她言听计从、宠溺无度的皇帝,再也不会回来了。
贵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大臣进来进谏了。
我和贵妃只好一同告退,离开了乾坤宫。
刚一踏上宫道,远离了皇帝的视线,贵妃便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我,那眼神仿佛要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恶狠狠地说:
“竹嫔,你别得意!皇帝的心始终是我的,你不过是个用来消遣的玩物罢了!我告诉你,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轻轻抚摸着发髻上那支新赏的金步摇,漫不经心地笑道:
“贵妃娘娘,这后宫里的路还长着呢,谁是最后的赢家,可不是靠嘴说的。”
贵妃满脸阴沉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然后猛地甩袖,转身离去。
我看着她那略显仓皇的背影,轻轻挑了挑眉,心里默默想着:
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贵妃,我还给你准备了大礼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一年,朝堂上出了大事。
江北突然遭遇百年难遇的大旱,赤地千里,土地干裂得寸草不生,流民四起。
皇帝为此事焦头烂额,日夜难眠,几乎住在了御书房,很少再到后宫来了。
这一天,好不容易轮到贵妃侍寝。
半夜时分,翠微宫突然传来一阵惊叫,贵妃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皇帝被惊动,赶忙唤来太医,可太医们轮番诊脉,查了许久,却个个面面相觑,查不出任何病症。
从这以后的三天里,贵妃像是中了邪,常常在半夜惊醒,尖叫连连。
短短几日,她那张原本圆润娇艳的面容便迅速消瘦下去,眼睛下面是一片浓重的青黑,看着有些骇人。
皇帝虽然忧心忡忡,但前朝旱灾的事情已经让他心力交瘁,实在分身乏术。
他日理万机,只能勉强挤出一点时间来陪伴贵妃,耐心也快被耗尽了。
这日夜里,贵妃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冷汗湿透了鬓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皇帝原本正坐在床边看奏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中的朱笔差点划坏了折子,眉宇间隐隐露出一丝不耐之色。
贵妃的贴身宫女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哭着说道:
“陛下!娘娘啊,奴婢知道您心疼陛下,不想让陛下为您担忧,可您就跟陛下说了吧!
这后宫里,说不定是有人用巫蛊之术在暗害您呐!您要是再不说,只怕这条命都要保不住啦!”
“巫蛊之术?”
皇帝一听这四个字,脸色瞬间变了,手中的奏折重重拍在桌案上。
巫蛊之术,历朝历代都是宫中大忌,那是触碰了皇权底线的禁术。
一旦被发现,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贵妃此时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她边抹着眼泪,边颤抖着声音说道:“陛下……这几日夜里臣妾总做梦,梦到自己成了一个木头人,有人拿着长长的铁钉,一下又一下地往我身上钉,疼得我钻心呐!”
皇帝听闻,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赶忙连夜找来了宫中供奉的长明法师。
那法师穿着一身道袍,手持拂尘,装模作样地在宫里转了几圈,又掐指算了算,最后神色肃穆地开口说道:
“启禀陛下,贫道算到了。这谋害贵妃之气,就在贵妃身边不远处,且怨气极重。”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众所周知,我的玉华宫与贵妃的翠微宫,仅仅隔着一堵墙。
而且,我和贵妃向来不和,这在宫里是人尽皆知的事,若说谁最有动机谋害贵妃,那必然是我无疑。
翠微宫内,气氛紧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贵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强撑着身子下床,双手叉腰,厉声喝道:
“竹嫔!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我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毫无惧色地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臣妾何罪之有?”
“你用巫蛊之术谋害本宫,竟然还敢不承认!”
贵妃气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向皇帝,义正词严地说道:“陛下,此女心肠歹毒,请您下令立刻处死竹嫔,以正宫规!”
皇帝一时沉默不语,只是那双深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权衡利弊,又似乎在等待我的辩解。
我抬头望向他,眼中含泪,突然问道:“陛下,您可相信臣妾?”
皇帝眼睛微眯,避开了我的视线,嗓音低沉地说道:
“竹嫔,此事兹事体大。要是这事坐实了,朕也保不住你。”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便彻底凉了,也更加明白了。
他根本不信我,更不会为了我得罪所谓的“天意”,也不会护着我。
在这生死关头,我只能靠自己去博那一条生路。
哼,果然是无情最是帝王家啊!
我在心底冷冷嗤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倔强的模样。
我转头看向贵妃,毫不畏惧地反问:“贵妃娘娘口口声声说我害你,你可有证据?”
贵妃冷笑一声,眼神轻蔑:“长明法师那可是闻名天下的得道高人,他铁口直断,怎会说谎!”
我也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大师自然不会说谎,可凡事都要讲个证据,空口无凭啊。
臣妾若真想用巫蛊之术谋害贵妃,那肯定得有施法的物件。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凭一句话便说臣妾谋害贵妃,臣妾可太冤枉了。”
贵妃听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我身后跪着的一个小宫女。
那宫女微微低着头,几不可查地轻轻点了点头。
贵妃捕捉到这个信号,笑得愈发得意,仿佛胜券在握:“那你可敢让本宫搜一搜你的玉华宫?”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落在我身上。
有的人满脸惊疑,有的人一脸得意,还有的人幸灾乐祸,等着看我倒台。
可这时,我却笑了。
那笑容从容、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悲悯。
“当然敢。”我轻声说道。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帝派去搜查玉华宫的侍卫走了出来。
为首的侍卫神色古怪,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贵妃一瞧见那盒子,眼睛都亮了,唇边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微笑:
“物证在此!竹嫔,你还敢不承认?这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轻轻挑眉,依旧跪得笔直,没有说话。
贵妃又看向我身后的那些宫女们,声音冷厉如刀:
“你们谁知晓此事?本宫给你们个机会,现在自己站出来承认,指认竹嫔,本宫可以从轻发落。不然,全部拉去慎刑司活活打死!”
此话一出,威慑力十足。
突然,我身后那个刚才点头的小宫女“扑腾”一声跪行出来,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颤抖着喊道:
“贵妃娘娘,陛下饶命啊!用巫蛊之术谋害贵妃这事儿,全都是竹嫔娘娘一个人筹划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轻轻抹着滚落的眼泪,接着又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
“竹嫔娘娘嫉妒贵妃深得陛下专宠,心里头早就对贵妃怀恨已久了。
有一次,她偶然听闻了巫蛊之术,便急忙派人去宫外求来了刻有生辰八字的木人,一心想要害死贵妃娘娘,取而代之!”
此时,人证与物证皆已具备。
转眼间,我用巫蛊之术谋害贵妃这件事,仿佛已然成为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黑云。他冷冷地开口质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竹嫔,你可知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膝盖传来阵阵刺痛,但我却缓缓仰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着这个我曾经假装深爱的男人。
“陛下,臣妾陪伴您已有好几个春秋,从未有过张狂之举。
臣妾对陛下一片痴心,从不争强好胜,也从未在您面前说过贵妃半句坏话。
臣妾实在不明白,贵妃为何要处心积虑诬陷臣妾,也不清楚这宫女为何要如此信口雌黄,还望陛下明察秋毫。”
说着说着,我的眼尾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似伤心到了极点,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皇帝听后,微微一愣,似乎被我这副样子触动了。
然而,贵妃却不给他犹豫的机会,冷冰冰地说道:
“竹嫔,事到如今你还嘴硬!既然你什么都没做,那这盒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说罢,她几步上前,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木盒,用力将其狠狠砸向我。
“哐当”一声,木盒落地,盖子摔开。
然而,预想中的木人并没有滚落出来。
从木盒里散落出来的,并非她事先安排好的诅咒木人,而是一页页抄写工整、墨迹未干的佛经。
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祈福的经文。
众人皆惊愕地愣住了,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眉头紧锁,捡起一张经文看了看,问道:“竹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听后,仿佛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彻底崩溃一般,眼泪“唰”地顺着脸颊滑落,哭得哀伤又可怜:
“陛下……近日江北干旱,您为国事日夜忧心,臣妾身在后宫,无以为助。
便想着每日每夜抄写经书,并在佛前供奉,只为陛下祈福,也为天下万民祈福,盼着上天能降下甘霖,让陛下无需再为此操心。
臣妾本不想邀功,只想默默为您分忧,却实在不明白,贵妃为何要用此事诬陷臣妾谋害她!难道臣妾的一片丹心,竟成了罪过吗?”
我的话语刚落,字字泣血。
就在这时,刚才还信誓旦旦指认我的那个宫女,心理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她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不停地磕头:“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是贵妃!都是贵妃拿奴婢一家老小的性命相要挟,奴婢才不得已诬陷了竹嫔娘娘。
实际上,真正使用巫蛊之术的人,正是贵妃自己啊!”
这反转来得太快,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见了鬼一样,大声辩解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宫何时要挟过你!”
宫女却像是豁出去了,咬牙切齿地说道:
“陛下近来宠爱竹嫔娘娘,贵妃嫉妒不已,便用重金收买了长明大师,让他找来刻有陛下和竹嫔娘娘生辰八字的木人,每日诅咒,只为泄愤!
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搜查翠微宫的后殿,就在那棵老槐树下!”
不到半刻钟,皇帝派去的人便回来了。
手中拿着两个满是泥土的木人,上面赫然刻着皇帝和我的八字。
那木人上布满了深深的划痕,甚至还有针扎的痕迹,触目惊心。
贵妃一下子失态地瘫倒在地上,发髻散乱,大喊道:
“臣妾冤枉啊,陛下!臣妾对陛下一片痴心,怎会怨恨陛下呢?这都是有人陷害臣妾!”
宫女冷笑一声,大声补刀:
“您当然怨恨陛下!奴婢亲耳听到您在宫中咒骂,您怨恨陛下无法给您皇后之位,也怨恨陛下违背了誓言,无法给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与此同时,慎刑司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那位长明大师在重刑之下也承受不住压力,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至此,人证与物证俱全,铁证如山。
贵妃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助地看着皇帝。
皇帝目光紧紧锁住贵妃的脸庞,她依旧如往昔般美丽且娇弱。
然而不知为何,皇帝越端详,越觉得眼前之人无比陌生,仿佛披着一张美人的画皮。
皇帝蓦地忆起许久之前惨死的王贵人,那凄惨死状血肉模糊,当时宫中虽有流言说是贵妃所为,但他并未深究。
如今想来,他当时连看一眼都于心不忍,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贵妃,却能轻轻松松就下了杀手。
皇帝暗自思忖,贵妃既能因妒恨杀害王贵人,那竹嫔也可能惨遭其手。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连朕的生辰八字都敢用来诅咒。
说不定哪天她还会因怨恨对自己不利。
想到这里,皇帝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背脊发凉。
他忍不住轻声自语:“这样的她,还是朕心中那个纯洁善良、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心上人吗?”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将皇帝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心中忍不住暗暗嗤笑:皇帝啊皇帝,你竟全然忘了。
贵妃如此跋扈嚣张,视人命如草芥,甚至敢对你动心思。
这一切,还不都是你一步步无底线的纵容和宠爱所导致的结果吗?是你亲手养出了这只噬主的恶狼。
贵妃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试图去抓皇帝的衣角:“皇上,我冤枉啊!您信我!是竹嫔陷害我!”
但她专横多年,早已把众人都得罪光了,墙倒众人推,根本没人愿意帮她说话。
她唯一的依靠——皇帝,在今日,也对她没了最后一丝耐心和信任。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贵妃这棵大树,今日是彻底倒了。
巫蛊之事发生后,为了皇室颜面,皇帝迅速把消息封锁了起来。
长明法师和贵妃宫里知晓此事的所有宫人,为了灭口,都被无情处死。
曾经风光无限的贵妃也被褫夺了封号,扒去了华服,被扔进了冷冷清清、终日不见天日的冷宫。
被带走之前,贵妃披头散发,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瞪着我。
她满脸疑惑与不甘,嘶吼道:
“我精心谋划的一切,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那盒子里明明应该是木人!”
原来,她用大量银子收买了长明大师,又以宫女家人的性命相威胁,让他们联合起来诬陷我。
她自认为这是万无一失的绝妙计策,是一场必胜的死局。
而我,却早就察觉了那个宫女的异样。
我派人一直暗中跟踪她,果然,看到她鬼鬼祟祟地在深夜把巫蛊埋在了我后院的树下。
我将计就计,当场抓住了那个宫女。
那宫女见事情败露,为了活命,只好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我让人把她的家人连夜妥善接了出来,安顿在安全的地方,还承诺事成之后送她出宫,给她一大笔银子。
宫女欣喜若狂,这便有了后来那出与我完美配合的大戏。
至于贵妃宫里的那个木人,自然是我让人“帮”她埋进去的。
到了此时,我本以为依照皇帝的狠辣,肯定会取了贵妃的性命。
毕竟我寻思着,这世上没什么比心爱之人亲手杀了自己更痛苦的事了,那才叫诛心。
可皇帝呢,终究还是念旧情,舍不得下杀手,只是将她打入冷宫,留了她一条性命。
嘿,还真是“深情”呐,真是让我感动得想吐。
不过,这份深情,在皇帝去冷宫探望了贵妃一次后,便彻底消失了。
皇帝看到往日那个光鲜亮丽的心上人,如今瘦得不成人形,浑身脏兮兮的,散发着馊味。
那一刻,他脸上的嫌恶之情根本无法掩饰,那是对美好的幻灭。
贵妃一靠近,皇帝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贵妃的心里,比杀了她还难受。
往日的万般宠爱,此刻成了一把割肉的快刀。
这把快刀,将贵妃那最后一点骄傲彻底击垮了。
看守她的宫人跑来向我禀报:“娘娘,冷宫那位,重病了,怕是不行了。”
此时的我,已然成为了皇后,坐上了贵妃做梦都想坐的位置,母仪天下。
按理说,作为“姐妹”,我应该去探望她最后一眼。
冷宫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贵妃那一头原本乌黑亮丽、每日都要用花露精心梳理的秀发,此刻像枯草一样凌乱地披散在肩上,一缕缕发丝纠结在一起,毫无生气。
她再也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体面模样,像一条被遗弃的癞皮狗。
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被褥皱巴巴的,泛着油腻的光。
还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难闻臭气,那是死亡和绝望的味道。
自打那巫蛊之术的事情发生后,曾经风光无限的贵妃便被无情地打入了这人间地狱。
时光匆匆,一晃三年已然过去。
这三年间,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先皇后和太后相继病故。
而我,不仅被封为皇后,还幸运地生育了一儿一女,地位稳如泰山。
如今的我,已然成为了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
而曾经如众星捧月般的贵妃,却早已沦为了人人可欺的冷宫弃妃。
那些往日里被贵妃踩在脚下肆意欺辱的嫔妃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根本无需我亲自动手,她们便变着法地折磨她,把这冷宫的日子变成了炼狱。
贵妃早已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精神也有些失常了。
但我并不打算让她就这么轻易死去。
我要一直吊着她的命,给她用最好的药,让她清醒地感受痛苦。
因为,还没到她死的时候。
这一日,我身着凤袍,缓缓迈进了冷宫的大门。
贵妃听到动静,下意识循声望去,一看到是我,她那原本浑浊的眼眸瞬间燃起了无尽的恨意。
那恨意仿佛是熊熊燃烧的鬼火,好似要将我彻底灼烧殆尽。
“贱人!你竟然还敢到这里来!来看我的笑话吗!”
贵妃扯着嗓子,声音嘶哑如破锣,愤怒地骂道。
我轻轻笑了笑,用帕子掩了掩鼻,声音温柔地说道:
“贵妃娘娘,近来过得可好啊?本宫甚是挂念。”
“贵妃娘娘”这四个字,宛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刀,狠狠刺进了贵妃的心里,讽刺至极。
“贱人!全都是你害了我,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杀了你!”
贵妃气得在床上疯狂挣扎,想要朝着我冲过来,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她还没冲到我跟前,就被旁边的嬷嬷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贵妃的嘴角立马流出了鲜血,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
她神色恍惚地看着我,眼底满是癫狂与不解,突然大叫起来:
“这不对……这一切都是不对的——我明明早就杀死了女主!我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女主人!我是穿越来的,我是主角!”
贵妃嘴里喃喃自语着,眼神涣散。
“为什么我会被你这个无名小卒击败?这怎么可能,这一切肯定是一场噩梦!我要醒过来!”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让人根本听不懂,旁人都觉得她是彻底疯了。
但我心里十分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我轻轻挥了挥手,将周围的宫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我和她。
在这死寂的冷宫里,我突然开了口,声音清冷:
“我曾经有过一个名字。”我缓缓说道,目光如炬。
贵妃一脸不解地看向我,停止了叫喊。
我笑着继续说道,一字一顿:
“叫宋舒雨。贵妃,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宋舒雨?!”
贵妃重复了一遍,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猛地变得煞白,比刚才还要难看十分。
“不可能!宋舒雨早就被我杀了!我在那个破庙里让人杀了她!
我封贵妃的第一天就去调查过了,宋舒雨是宋家嫡女,她早就死了!”
贵妃大声说着,仿佛声音越大越能掩盖她的恐惧。
“你是她的贴身婢女阿竹!你别想骗我!我不会上当的!”
可她的尾音却颤抖得厉害,显然,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已经被唤醒了。
我垂眸与她目光相对,眼底冰冷得如同死灰一般,轻声宣判:
“你杀错了。你一直,都杀错了人。”
我名为宋舒雨,是真正的宋家嫡女,同时也是你口中那个书中世界的“女主”。
这是阿竹告诉我的。
阿竹,那个被我从路边捡回来的小乞丐,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我自小身体就十分虚弱,被母亲送到了江南的外家养大。
儿时病弱地躺在床上时,阿竹就会给我讲故事。
她眼神清澈地告诉我,咱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
而我,便是书中的女主。
将来我会救下那个落难的皇帝,在被他强取豪夺后,经历一番虐恋情深,最终能在皇宫里过上所谓的“美好生活”。
但我根本不愿意生活在皇宫里,也不想当什么女主,更不想遇见那个倒霉皇帝。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只想好好地活着,和阿竹在一起,在江南看一辈子的烟雨。
阿竹听我这么说完,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她伸手轻轻牵住我的手,温柔地对我说:
【好嘞,阿竹肯定会把小姐保护得好好的。】
后来,我患上了一场重病,病势凶猛,高烧不退,险些丢了性命。
母亲心急如焚,赶忙请来了法师为我驱邪。
法师眉头紧皱,嘴里神神叨叨地说,我命格极重,是凤命,但命数却太轻,承载不住,必须在及笄礼之前找个替身,挡一挡灾,如此才能平安长大。
阿竹听闻这话,不假思索地跪在母亲面前,自愿成为了我的替身。
仅仅一夜之间,她摇身一变,穿上了我的绫罗绸缎,成了“宋舒雨”,成了宋家的嫡女。
而我,则换上了粗布麻衣,成了唤作“阿竹”的丫鬟。
此后,我的病情奇迹般地日渐好转。
在及笄礼前半个月,我跟着“宋小姐”阿竹回到了宋家本家。
路上,阿竹凑到我耳边,悄悄说道:
“小姐,前不久有个女子替你救下了男主,如今那女子成了宠冠后宫的贵妃呢。
我觉着吧,既然剧情变了,你这个女主应该不会再和男主有啥牵扯了,肯定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我俩听了这话,心里都格外开心,以为逃过了一劫。
然而,灾难总是爱挑人最接近幸福的时候降临。
阿竹在我及笄礼的前一天,死了。
死在一个破庙里,被人乱刀砍死,死状凄惨。
我抱着她冰冷的尸体,那一刻,天都塌了。
我心里清楚,她是替我而死的。
因为那个穿越来的贵妃,她要杀的是“宋舒雨”,也就是未来会成为她情敌的“女主”。
阿竹明明全都知晓,却只字未向我提及那个危险。
她只是在临死前,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微笑着对我说:
“小姐……‘女主’死了。往后,没人会找你了,你自由了。”
她想用自己的性命,换我的自由。
可她错了。
从那以后,我便再无自由可言,我的灵魂也随她死去了。
我活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复仇。
不管是入宫为婢,还是学习那些下作的勾栏手段,亦或是装痴卖乖讨好那个我不爱的男人。
全都是为了向上攀爬,爬到最高处,只为给惨死的阿竹讨回公道,让你这个凶手血债血偿。
贵妃瞪大双眼,满脸惊愕地望着我,半晌说不出话,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故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面容逐渐变得狰狞,死死地瞪着我,嘴巴张了张,似是想说些什么辩解的话。
可下一秒,急火攻心,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眼神也慢慢变得涣散。
“我都快死了……你却告诉我,我杀错了人,也爱错了人!我是个笑话吗?”
贵妃喘着粗气,指甲深深抠进床板,恨恨地说道:
“宋舒雨!你这心肠可真够狠的!你藏得太深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那痛苦又狼狈的模样,心中没有一丝波澜,突然开口问道:
“当时你已然是贵妃,宠冠后宫,皇帝对你情深意笃,一心一意。
你为何还如此忌惮一个尚未出现的所谓‘女主’呢?
即便我根本无法对你构成威胁,即便阿竹根本无意与你争抢,你为何还非要痛下杀手?”
贵妃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布满血丝,眼神既愤恨又笃定,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害者。
她大声说道:
“谁让你是女主呢!书里写了,你会夺走我的一切!
就算你当时弱小,迟早有一天也会强大起来。等你强大了,肯定会来抢走我的皇上。
我就是不想让他被别人夺走,我有何错?错的不是我,是你们!是这个该死的世界!”
贵妃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
“你们为何就不能乖乖去死?为何非要活着挡我的路!
挡我路的人都该死,女主怎能活着?
就算她什么都没做,那也是个威胁。我不过是想斩草除根罢了!这叫先下手为强!”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
“我处心积虑地谋划了这一切,我背了那么多古诗词,我做了那么多事。
只为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我自认为没有错!
我分明马上就要成功了,你为何要从中阻拦!
该死的是你们!陆长洲,你辜负了我!你也该死!”
原来啊,竟是如此简单、如此荒唐的缘由。
只因一份莫须有的忌惮,只因那可笑的占有欲与胆怯。
她便轻易夺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毁了我的一生。
我踏出冷宫时,仍隐隐约约能听见贵妃那声嘶力竭的怒吼,像一只困兽。
嬷嬷怕我心烦意乱,一进屋子,便上前狠狠扇了贵妃几巴掌。
“让你再嘴硬!对皇后娘娘不敬!”嬷嬷边扇边骂着。
贵妃被打得再没力气咒骂,眼一翻,昏死过去。
她平日里最是瞧不起这些下人宫婢,视她们为蝼蚁。
如今,却被她眼中的蝼蚁肆意欺辱打骂,毫无还手之力。
这滋味,对于心高气傲的贵妃而言,只怕比死亡还要难受千倍万倍。
她醒来后,哭喊着:“送我去死,快送我去死!我不活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急什么,还没到你死的时候。本宫要你活着,看着我如何享受这万里江山。”
时光匆匆而过,一晃又是几年。
我的儿子被正式册封为太子,我也成了这后宫唯一的掌权者。
分封礼结束后,皇帝去了新宠的一位江南秀女宫中。
有人悄悄对我说:“娘娘,那个新来的秀女,眉眼间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贵妃呢。”
我听了,正修剪花枝的手一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嘲讽道:
“哟,皇帝宁愿宠爱一个假的替身,都不愿去见一眼那个活着的真贵妃,可见是真的厌弃她了。男人的深情啊,比草都轻。”
谁都没料到,变故就在这一晚发生了。
贵妃那个疯婆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打晕了看守,硬撑着病体,从冷宫里逃了出来。
她像个厉鬼一样,冲到了皇帝所在的宫殿。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冲到皇帝跟前,“唰”地拔出藏在袖中的断刀,一下刺穿了皇帝的心脏。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
所有人都被吓得呆若木鸡,眼睛瞪得老大,嘴巴都合不拢,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可贵妃却癫狂地大笑着,脸上沾满了皇帝的血,显得格外狰狞:
“死吧!都死吧!既然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说完,她又毫不犹豫地将那把沾满鲜血的刀,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牵住皇帝的手,嘶声道:
“陆长洲……这宫中,只有我是真心爱你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也只能属于我!”
可她心爱的皇帝,此刻痛得面容扭曲。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
他拼命朝着我伸出手,眼神恐惧又绝望,呼救道:
“皇后……救我——救驾!”
下一秒,贵妃不知哪来的力气,见他躲避,又拔出刀,接连刺了皇帝好几刀,刀刀致命。
她嘴里吐着鲜血,眼睛瞪得像铜铃,满是疯魔与偏执:
“你不可以爱别人!你是我一个人的!
我为了你放弃了现代的一切,我为了你想要逆天改命,你不可以离开我!我们要死在一起!”
直到皇帝彻底没了气息,身体渐渐僵硬,她才好似安心地闭上了眼,倒在了皇帝身上。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吓得愣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大殿里充满了血腥味。
我站在不远处,神色淡漠。
过了片刻,我才开口怒喝道,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慌乱: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叫太医!”
可大家看着躺在地上、胸口被刺成了筛子的皇帝,心里都清楚,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宫人乱成一团,哭喊连天,却没人敢去挪动地上的尸体。
我冷眼看着地上纠缠在一起的两具尸体,看着那两人紧紧交握(哪怕是被迫)的手,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心里想着:贵妃啊贵妃,这些年来,我用最好的人参吊着你的命,甚至故意让人透露皇帝新宠的消息给你,为的就是今日啊。
爱人相残,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精彩、更讽刺的戏码了。
我缓缓走上前,看着那两张死不瞑目的脸,柔声说道:
“你放宽心,本宫定会成全你。
我会让你与皇帝,生时同眠,死后同葬,祈愿你们两人生生世世缠绵恩爱,互为怨偶,永不分离。”
皇帝驾崩后,我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朝堂的动荡,辅佐太子登上皇位。
我成了本朝最年轻、最有权势的皇太后。
我开始临朝听政,但我并无贪恋权力之心。
待幼帝长成,能够稳稳掌控朝堂之时,我便洒脱地还政于他,退居深宫。
此后,我成了后宫中一位闲散的太后,整日里侍弄花草,晒晒太阳。
不知为何,自从大仇得报,那股支撑我的气散了,我的精神头也愈发不济了。
我找来了最好的西洋画师,依照我的描述,终于将阿竹画了出来。
那画像栩栩如生,画中的阿竹笑靥如花,仿佛真切地站在我眼前。
我抚摸着画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瞧瞧我这模样,岁月已然在我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鬓角也染了霜。
可画中的阿竹,依旧定格在那个最美好的青春年少。
也不知,她若见到如今这个满腹心机、苍老疲惫的我,是否还能将我认出。
或许真是上了年纪,这几日,我时常做梦。
这一夜,我又陷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
梦里,没有冰冷的皇宫,没有血腥的杀戮。
我回到了儿时江南外家的那个小院子,回到了那架郁郁葱葱的葡萄藤下。
那葡萄藤是父亲亲手种下的,夏日里,绿叶成荫。
我和阿竹坐在秋千上,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斑驳陆离。
我们轻轻抬手就能摘到又大又甜的紫色葡萄。
阿竹总会先把剥好的葡萄喂到我嘴里,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两弯月牙,说道:
【小姐,这葡萄甜得很呢!快尝尝!】
我吃下她喂的葡萄,那甜滋滋的滋味在口中散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等我咽下葡萄,才赶忙板起脸纠正她:
【阿竹呀,如今我可不兴被叫做小姐啦,你才是宋小姐呢。】
阿竹轻轻晃着我的秋千,笑眯眯地说:
【这里又没人,没人会知道的。小姐,我就想这么唤你,唤一辈子。】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庞,认真地对她说:
【阿竹姐姐,那你以后叫我阿雅,好不好呀?我不做小姐了,我做你的妹妹。】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姐姐。
她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紧接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大声回应:
【好!阿雅!】
微风轻拂,秋千悠悠晃动,蝉鸣声声入耳。
我困意袭来,靠在秋千绳上直想打瞌睡。
可就在这时,秋千突然停住了。
我急忙睁眼,只见原本推着我的阿竹,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
她逆着光,正朝我招手,喊道:
【阿雅,咱们去摘花吧,那边的花开了。】
我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安,连忙摇头说:
【不去,阿竹,外面危险,咱们就乖乖待在家里吧。】
可阿竹并未理会我,她转过身,径直朝门外走去,越走越远。
我心急如焚,想把她叫回来,想留住她。
我扯着嗓子喊道:
【阿竹!姐姐!姐姐,你等等我,我要牵着你!别丢下我!】
我焦急万分,跌跌撞撞地起身追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可她始终没有回应,连头都没回一下,身影渐渐消失在白光里。
我满心都是一个念头:她不要我了,她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不断发酵,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紧了我的心,让我无法呼吸。
下一秒,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大口喘息着,一摸脸,全是冰凉的泪水。
我恍惚地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红墙绿瓦的宫墙,是四角的天空。
哪里有什么葡萄藤,哪里有什么秋千,更没有阿竹。
只有一室的清冷和孤寂。
其实很多年前,我就知道阿竹早已不在了。
可此刻,这个念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我心头,又疼又闷,让我痛哭失声。
太医们匆匆赶来,又无奈地摇头退去。
我知道,大限将至了。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幻。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阿竹,她还是记忆中那副十六岁的模样,穿着那件淡绿色的衣裙。
这次,她没有像梦里那样离我而去。
她站在阳光下,向我伸出了那双温暖的手,笑着说道:
【小姐,阿雅,阿竹来接你回家了。我们不用再怕了。】
我愣了一下,回头望去。
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身穿太后华服的老妇人,而是变回了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我又回到了葡萄藤下,藤架上挂满了红彤彤、紫莹莹的葡萄。
不远处,我的小秋千在风中轻轻晃动,似乎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我咧开嘴,发自内心地笑了笑,那是这几十年来我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我没再多想,也没再回头看一眼那巍峨的皇宫。
我毫不犹豫地跑过去,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嗯,阿竹。
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