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我,已经老了,离开那个曾工作过的祁连山下的油田,已近五十年的时间了。可是大半辈子来,那抽油机的轰鸣声,还时常在梦里响起,挟带着戈壁滩上的风,吹过采油三队的土坡,吹过xxx选油站的井场,吹过伏身写稿的木桌。而那个鸭蛋脸,杏核眼,中等个头,瘦俏身材,梳着两条过肩辩子,向来穿着十分合体的衣服,那怕是工作服也穿得干净,熨帖,走路虽然左脚有一点点外撇,但步幅适中,步履平稳甚至有些矫健,身材苗条端正挺拔,穿着粉底綴着淡红小花小棉袄,自带几分生人勿近的高冷的,从我宿舍后窗每每走过的身影,更使我不能忘怀。
她叫FCL。那时的我,总是忍不住的透过窗玻璃匆匆看她一眼,知道她是油田城里的人,而我原是农村招工来这千里之外农村的回乡知青,农村人,比人家差了大半截。一次在当时我算是文化较高的人出黑板报的时候,这个跟别人从不多说话,连女同事门都不爱串的人,站在我身后静静的看我出黑板报。我一回身,正觉诧异间,她只以她本有的稍稍咧一下嘴唇的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原以为,那些藏在肚子里的心动,没来得及也没及格没胆量说破的惦念,会随着岁月流转,渐渐模糊,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却不料,兜兜转转大半生,那个身影始终清晰,一动念,便满心牵挂。
那时的她,是队里人们见了大多都会高看一眼的姑娘,她却总带着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漠,跟别人很少粘合,总是独来独往,休假日回她油城里的家去,又一个人来到采油三队,正常高冷的上车下车,上班下班,一般是谁也不理,对我也一样。我们同在采油三队,分别在两个选油站上班,但上下班同乘一辆车,吃饭在一个食堂,宿舍是前后排,却始终是陌路一般,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没有一次主动的搭话,经常是沉默的擦肩而过。可那份看似坚不可摧的疏离,却有着三次猝不及防的靠近,成了我青春里最珍贵的印记。
第一次是我加班过迟,天早黑透,食堂里已没了热饭,我只能打上几个冷馒头,到当时正没人的队部调度室,穿着上身就从没洗过已硬如铁皮的工作服,借着电炉子烤着裹腹。炉膛里的火,红红的,馒头渐渐泛起焦香。她,不知怎么的,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没有多余的话语,径直走到电炉旁,伸手帮我翻弄着烤得发烫的馒头,怕一面烤糊,一面还没热透,一响和人少有言语的她,轻声跟我说起家常,说她家就在油田所在的城里,说她父亲是开车的,嘎斯车号是口囗,也是经常接送我们上下班的其中一辆,还说起小时候的一桩旧事,说她曾犯过发呆发晕的毛病,一旦犯病,出门便不知归途,曾让母亲四处找寻,急得团团转。那些私密又细碎的话语,从高冷的她口中说出,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我听得满心疑惑,满心局促,却也悄悄记在了心里。正说着话,一位老工人推门进来,坐到旁边椅子上,久久的,就是不肯离去。我默默烤完、吃完馒头,又和她轻声闲聊,浑身也没了一点乏意,但那位老师傅就是不走,眼珠子似乎要吊到脸上的眼睛,不时地向我们瞄来,我们两个便起身离开。那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便也随着这份打断,悄然落幕。
第二次的靠近,更让我猝不及防。那日傍晚,我一个人独自在宿舍做饭,从小鲜少下厨的我,动作笨拙又慌乱,不知如何下手。有人推门进来了,竟然是她!那个从不踏足他人宿舍的姑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这个乱糟糟的房子里,没有一句询问,便上手接过我手里的厨具,一边轻声说着该如何下料、如何掌握火候,一边利落地帮我忙活起来。那时的宿舍,一间屋子住着三四个人,彼时恰好旁人不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青年男女晚间单独相处本就惹人非议,而且我发现还有人专门义务盯着似的,但她今却竟不管不顾,突然就驾临寒舍,安安静静帮我做好了饭菜,将热腾腾的饭菜端到我的桌上后,稍站了站,一声不吭,转身离去,徒留我愣在原地,满心暖意与茫然,原以为她会坐下说几句话,却只剩一室的饭菜香,和那份来不及言说的悸动。
第三次是初夏的一个上午,天气晴朗,空气清新,树上已是满目嫩绿的枝叶,阳光照在路面上熠熠生辉,灿灿烂烂,使我们这个在祁连山的褶皱里戈壁滩南边缘夹在两条山中一条沙河岸边的油矿,叫人感到也是暖暖的,愉悦的。我从她的宿舍门前经过,没想到她却出来邀请我到她宿舍里坐坐;我受宠若惊,却也镇定地走了进去。一进屋,本来故做镇定的我,顿时手足无措,局促不安。她那床铺收拾得那个平展、整齐、干净、被褥铺盖甚至在当时的眼里有些豪华,使我顿时自感身惭形秽,一时竟不知坐到哪里去,慌乱中一扭屁股就坐在了对面别人的床上。我发现她脸上轻轻掠过一丝嗔怪,却也没有说什么话。刚坐不到五分钟,她同宿舍的一位女同事来了,我就狼狈的逃了出来。下午矿里组织拔河比赛,场上人声鼎沸,呐喊声此起彼伏,我看得全神贯注,目光紧紧追着场上较劲的人群,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射在我的身上,猛然抬眼望去,竟是她!人群喧闹,拔河的场面热烈非凡,她却一双眼睛似暖暖的两团热火,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我,没有躲闪,没有遮掩。那份从没见过的直白的注视,让我心头一震,暗自思忖:众人都在看拔河,她怎么就这样的看着我?不解里,藏着几分隐秘的兴奋,却也只是转瞬即逝。我们目光交接,她脸突然一红,转身走了。以后,我们依旧没有搭话,重回那份沉默的疏离里,路上遇见仍然是一语没有的,各走各的路,形如陌路人。
那时的我,是个采油工。当时的采油工,对应学习掌握的石油地质及机械知识,单位领导及普通工人都无人谈起,日常工作就是巡井检查自喷井、抽烟机运转是否正常,擦拭采油树使其一尘不染,平整打扫井场规整干净似刀裁布擦,最有知识技术含量的是做反映油井动态和产油情况的统计报表,工作之余便是无休止的政治学习,开大小会议,什么“反击xxx风”、“评水浒"等等,应有尽有。这对我来说,除迷惑为什么不组织学习那些应有的石油地质和机械知识技术及对井场打扫卫生心里有些许抵触外,别的一切正中下怀。因为我在农村时就担任生产队会计、民兵队长和大队团支部书记,干起这些来是轻车熟路,看一眼就会,老早的就做了当时叫别人看来是“了不得”的站资料员,经常被指派在大小批判会上做发言,出板报和写广播稿及向局办的公开发行的《口口石油工人报》投稿,更是我非干不可的业余工作。矿广播大嗽叭上经常出现我名字的“采油三队口口口来稿”,《口口石油工人报》上也曾登载我写的杂文,所以往往比别人要忙一些,常常为写稿子到图书馆搜集资料和赶时间完成稿子熬到深夜,但我乐此不疲。这样的一来二去,我可能就有了点骄傲,好心的朋友曾提醒我:说有人说我是个傲慢的人,确实,我也曾由此而引起过个别老师傅的不满,吃过白眼。但是我心里其实是没有傲慢的,反而是自卑和胆怯,只是有时做个姿态以维护自己的自尊。而对FCL哪怕察觉到她的靠近与不同,也始终不敢主动往前一步,只是在原地默默观望。偏偏那段日子,我与班长师傅相处不睦,他没什么文化,性情执拗,我们脾性不合,平日里多有争吵。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特意说FCL有尿床的毛病。我知道这是他的小动作,但终究没玷污我对FCL那份纯粹的微微心动,却也让本就胆怯的我,多了几分防范和迟疑,更不敢和她,我心仪的姑娘,轻易靠近。
日转月移,春夏秋冬,我们依旧是从前的模样,上下班车上各坐一隅,遇见时擦肩而过,没有丝毫改变,仿佛那些片刻的亲近,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我也曾暗自揣测,她的靠近,或许只是寻常同事的举手之劳,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随便之举,但向来高冷的她,为什么单单对我有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礼遇呢?这般举动,或许本就没有特殊含义,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一遍遍用这样的念头说服自己,只为让那份藏在心底的惦念,少几分沉重,让自己的心,能好受一些,以抵御岁月的风雨。
半年后,传来她谈恋爱的消息。她的对象,模样比我周正,工作岗位比我的好,穿得也比我体面,在旁人眼中,是般配的一对,但在我眼里,他还是不够格,应该是更高级一些才对。那时候,我心底五味杂陈,既有几分失落,也有几分释然,还有但愿她满意幸福的心愿,更忍不住笃定,从前的那些靠近,不过是普通同事间的寻常往来,这般一想,心里便又安稳几分。
后来的离别,来得匆匆。与她这情愫短短的一年后,她还没结婚,我要调回千里之外的老家工作。收拾行囊离开的那日,我没有看到她,也没有什么心思想见她,但到现在对当时没有跟她道一声告别珍重而遗憾。后来辗转听闻,她也调离了原本的采油三队,去了另一处遥远的油田工作,从此便断了音信。这一转身,便是一辈子。从此天各一方,再无半点影踪,连一句问候,都无处投递。 原以为,距离会冲淡惦念,岁月会模糊身影,可半生过往,我却时常会想起她。想起她深夜帮我翻烤馒头的模样,想起她帮我做饭时利落的身影,想起宿舍里她脸上那一丝的嗔怪和拔河场上她直直射来的目光,想起她那份高冷之下的柔软与细腻。无数次,我都在想,若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不用多说什么,不用再续前缘,只需见一见,看看她如今的模样,知道她过得安稳,便足矣。可我心里清楚,这份念想,终究只是奢望,山高路远,似水流年,我们早已散落于人海,这一辈子,大概是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如今半生已过,妻子贤良,儿女也使我满意,日子安稳顺遂,可那个高冷又柔软的姑娘,依旧是我心底独一份的牵挂。没有遗憾,没有怨怼,唯有满心的惦念,惦念她在遥远的他乡,是否平安顺遂,是否安稳喜乐。这份藏了半生的念想,是那个峭拔冷峻的祁连山之一个小支脉名妖魔山下的一片春意,是踏实工作,有时使他们也不得不把我评为先进工作者,却又是举目无亲,乡愁满腹,偶儿也会遭人排斥打击的蹉跎岁月里的温柔,是青春赠予我的礼物。一动念,便是满心的温暖和对世界的爱意。
祁连山下那个油田,大概仍然是井架依旧,抽油机轰鸣依旧,然而,当年的少年已经是苍颜白发,满脸沧桑,牙齿松动的老汉了,当年那个身材苗条眉眼清秀的姑娘不知所踪。天各一方,并无挂碍。我相信她会把她的一切打理得很好。 愿远方的她,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还是将来,都岁岁安澜,万事无忧。我这份跨越半生的惦念,藏在时光里,念起时,皆是少年模样,皆是风雨岁月里的温柔,还有多少一点的伤逝。今天所以执笔如此者,却是为了忘却的纪念,毕竟我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