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俗学家、散文家山曼)
文/ 孙桂廷
如果说起问鼎胶东民俗文学的集大成者是谁,可以说非山曼莫属,难怪很多人称他为民俗学家和散文家。他离开我们18年了,今年又是他诞辰九十周年,其身后有很多忘年交撰文缅怀他,而我向大家呈奉的,或许是一个另样的山曼。
初次面对面交谈
山曼是1984年从《胶东文学》杂志社调到烟台师院(鲁东大学)教书的,那几年我在海外工作,返回学校后才对这位长者才有了印象。
开始我只是觉得先生长得有特点,“聪明绝顶”不说,头顶中间除了亮得可以反光,下缘还留下了些许长发,老远看有点像英国大文豪莎士比亚。
1988年的一天,他到学校宣传部找我“认亲”。 “我来找你,不光是看了你的报告文学连载有点感觉,还有个原因,我干过宣传工作,咱们是同行,可不是冤家。”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容。
“我最近才听说您以前是《胶东文学》主编,只是我这几年不在学校,对您不够熟悉。”
”先不要开口就您您您的,咱当地人说这个字舌头根儿捋不直。麻烦纠正一下,用'你'字更实在。你所说的那个主编前面要加'副'字,副主编的副。有的人说我姓dan,就像外面讲的把单国瑞念成了'单口喘',其实我姓shan,就是单口喘的'单'字应该念shan”。
说到这里,随着我笑出声来,他略略把脸舒展开了一点,接尔不紧不慢对我那几篇连载的“豆腐干”进行点评。毕竟他做过几年的文学编辑,拿捏咱这小鱼小虾的小豆腐干可以信手拈来。
接着他同我议论起宣传工作比较难干,说当时社会上各种思潮交汇错综复杂,而宣传干部则是“一无权,二无钱,一张嘴巴讨人嫌”。
这是我俩首次短时间直面,初次感觉他人实在,但似乎脑仁里冠上了仨字——“冷幽默”。
真实的山曼其人
后来接触多了,我逐渐见识了山曼的学养与修为,感触到了货真价实的山曼。 他1960年毕业于山大历史系,实名单丕艮,笔名山曼。
为什么叫山曼呢?因为生在他前面的姊妹,用山曼的话说,是一个颜色的嫚儿,他有四个姐姐。胶东如果哪家的男孩金贵,常起个贱名,如铁蛋、石头、瓦儿等,嫚儿是女孩子的意思,男孩子叫嫚儿,似乎有个说法叫不招灾,好养活。他老大不小了还经常穿姐姐淘汰下来的花衣裳,连街坊嫂子也故意逗他“你这个小姑子到底贤不贤”他说解放前山东就有《小姑贤》的吕剧家喻户晓。他还告诉,他的母亲姓山,曼则是嫚的谐音,他的笔名由此而来。
山曼本来刚毕业分配到青岛教大学的,因为要照顾年老体弱的父母,所以回到了老家黄县(龙口市)当了中学教师。
从中学调到县委宣传组干了几年,山曼觉得自己不适应做党务工作,喜欢写点东西,后来奉调《胶东文学》杂志社。
我有位老学长李存修,是个“写作疯子”,告诉我1983年他投稿《母校情怀》在《胶东文学》,接审稿的就是山曼。而一年后,山曼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他母校的老师,从此他二人一直来往不断。李存修说他有四十多部游记散文出版,得益于山曼的激励和鞭策。
有人说作家大多鄙视权杖,这话是否妥帖姑且不论,我知道山曼时不时要针砭官场陋习的。他从一线教学单位调到机关大楼上任学报主编后,经常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空儿“去聊一会儿”。
其实山曼评上正教授职称很晚,但其心态还算淡定,尽管对有关人文环境和政治生态上的问题颇有微词。例如他抨击评职称靠跑评委,要提拔靠搞关系,这不是逼良为娼吗 山曼不太会发火,也很少有脾气。万一“喷”了,我就“刺挠”他,“你这是“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啊!
有一次,我问山曼,“你说你长得像谁?”
他不紧不慢地回问“还有长得像我这个熊样的吗”
我用英语旁敲侧击提醒他“shakspiya”。
“外国驴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你说的是莎士比亚,因为有人这么抬举过我。不过会说驴话的倒未必是驴,包括我这个对驴话似懂非懂的两足动物。”

(山曼在调侃)
谈到驴与足,山曼说起了一个典故——两个教书先生骑着毛驴回家,谈论起当晚东家管饭,每人只吃到一只河蟹不够解馋。大先生说“咱俩出诗答对吧!我先出上联——吃蟹不足吃蟹足吃足也不足”,二先生回手按着驴屁股对出了下联“骑驴咯腚骑驴腚骑腚也咯腚”。
他真能沉住气
山曼可以逗得别人哈哈大笑,但他自己总能绷住其“阶级斗争的脸儿”。现在说起来,其沉住气的功夫,敢与赵本山比拼,因为赵本山有时表演不该他笑他却能先出现笑场。

(山曼说笑难得的笑容)
有一次我数落他“你现在已经红得发紫了,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背后叫你蛋不良”
“其实那也是听我揭秘后才知道的,一般人我还不告诉唻!”这回他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是演过坏蛋吗?”我又想“刺挠”他一下。
“这从何谈起”他像以前叙事那般,慢吞吞地道出事情的原委。
“那是农业学大寨的年代,省里开了一个大会,通知我到济南汇报黄县下丁家大队的经验。到会后被通知发言的同志在主席台后排边上就座。”
“等领导快到了,工作人员先点名后排还没有到位的同志,谁想到,他看着座位上的名字喊了一声——请蛋不良同志到主席台就座!一看没有回应,又大声喊,请黄县的蛋不良同志到主席台来!”
“我知道他读错了。到了后排一看,名字没有写错呀!原来,座位名字是用毛笔在红纸上自上而下写的,我的名字单丕艮,他把单读成了蛋,把丕读成了不,不下面的那道横写得太短,毛笔字连在下面的艮就读成了良。”
我笑了,“当时你没有给他纠正一下吗”
“还纠正什么?他三个字都能给我读错了,那真成了经典!反正我知道他说的那个蛋不良就是我得了。”
“没想到交流发言引起了新华社记者的注意,会上他找到我说,老蛋同志,你的发言材料很好,我想请您帮我到下丁家采访行吗?记者是无冕之王啊,我表示了欢迎态度”
“数天后,那位记者真的到了黄县。那时候县委宣传部叫宣传组,我回去后向大家讲了自己被叫成蛋不良的笑话,也让大家先乐呵乐呵。当新华社记者来找蛋不良,办公室的人笑着告诉他,那是我们的副组长,就领着他进了我的办公室。”
“后来,我陪着记者采访了几天,他一直称呼我蛋组长,连招待所的服务员听后也捂着嘴笑。就在记者要离开时我告诉他,我叫单丕艮,将错就错我也觉得挺好玩儿。记者哈哈大笑说,你看你这位老同志,真能沉得住气!”
“其实我不算老,那年才三十三四岁。这个记者后来把他写的《一心走社会主义道路的铁柱子——王永幸》发表在《人民日报》上,全国学大寨、又学下丁家,各地到下丁家参观考察的人群络绎不绝。给下丁家鼓了一吹,该有我的一份苦劳”。
他找我接他的班
山曼九十年代中叶退休了,是退而不休。他那时已经出版了几部散文集,《烟台日报》早先还专门开设了山曼民俗文学专栏,晚报创刊后,又移到了晚报的专栏。他更有时间到烟台老旧街道采访,到胶东各地采风,沿着黄河徒步上行体验民俗民风民情。

(山曼骑自行车到烟台所城里采风)
当时我买了一辆偏斗摩托代步,他约我假期一起走一下更远的地方,我曾经拉着他去了趟招远、桃村和门楼水库。在这之前,他曾经动员我加入他的民俗研究之道。
记得那是1997年的秋日下午,山曼走进我的办公室,一开始就开宗明义,“这次我来找你,不为别的,拉你入伙。”
他先象征性的把我所谓的适合条件抬举了一番,什么文笔,什么接地气,什么事业心,都是后话的前缀,“我现在年岁大了,你如果愿意,咱一起把民俗文学鼓捣下去,希望你能够接我的班。”
当时我告诉他,我确实是立项和参加了两项全国重点课题,而且调查研究和文字任务都很繁重。尽管没有痛快答应,但有一个承诺,可以开着偏斗摩托一起采风,省得他背着那简单的破行囊,满天价像济公一样飘来飘去令人担心。后来我感到很内疚,没有骑偏斗摩托伴他走出更远的地方,及至我买了私家轿车,身体条件却逼着他成了“家里蹲屋里憋”了。
记得有一个夏日的傍晚,我校历史系主任李衡眉博士特别邀请了老朋友三人,去欣赏他亲手培育出的昙花一现,三人中有著名作家老校长萧平和早已红起来了的山曼。昙花要开了,系团总支书记冷志强紧急招呼了一波学生前往参观。面对拥挤的学生群,我们三人从不同角度叹感了美不胜收的昙花瞬间绽放。山曼说过一句”花好只是一时红,其实我们的美好人生也只是人类历史长河的一瞬间,就像昙花开放一样”,我当时感到这是一种愉悦后的失落,老先生或有一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悲楚。
回家路上我们三人还谈起了烟台报社的孙为刚,因为他是中文系弟子,其《远洋渔歌》刚被收入高中语文教材,萧平大加赞赏,山曼说了一句“他如果是搞民俗文学肯定也是把好手。”
后来我再次追忆这个情节,臆测山曼是不是又在考虑谁来接他的班呢事实证明,孙为刚的确在胶东民俗特别是在各地名吃特吃方面的撰写有所建树。而我,既没有虚心跟着山曼先生学徒,也压根儿不是那块料。
山曼的晚年病魔缠身,需要按时血液透析,且视力严重下降,但他仍然十分关心学校的大事。2005年,烟台师院正在筹备升格为综合性大学,病床上的他和我说“你是工会主席,学校里不仅仅是咱俩的意见一致,你最好代表大家呼吁一下,改校名用'胶东大学'最好,因为学校的前身有胶东师范,胶东师范的前身是胶东公学,就是'齐鲁东方大学'也比'鲁东大学'校名好,因为鲁东的地理概念难以厘清”。

(山曼晚年在冲刺)
他生命的最后三年简直是在冲刺,整理出版了《山曼散文集》《解放区民俗》《山东居住民俗》《中国民俗通志·生产民俗志(北方卷)》《齐鲁乡语谈》等学术著作和文学作品。
山曼曾经在采风的同时,到各地寻购了一大批民俗艺术品,学校为他专门腾出几间房子,建立了一处山曼民俗艺术品展室。他去世后,我几次去那个展室睹物思人,默默凭吊这位尊者。
记得山曼去世前,有一次我去学校医院开了一份鼻炎药,取药时偶然发现他也进了医院,拿到药后我赶紧走上楼,去看他到底怎么了。
忽见得山曼从医疗室急匆匆地出来,在其夫人的搀扶下提着裤子奔向洗手间,我赶紧迎上去,陪着他进了厕所。他的便秘太过严重,可能注入开塞露后,他怕止不住排泄脏了医生的办公室,赶紧奔厕所。之后他说了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要是再晚一步,半道上发生变故,那就是骑着小狗走亲戚,丢人丢牲口了!”没想到这次他自我开涮的俏皮话竟然成了我俩的诀别。
没多久的2007年3月26日,山曼走了,伴着他对人生的眷恋,在他72岁的交响旋律上画上了休止符。岁月真的不经使,有人悼他是英年早逝,有人念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完。
他来不及看到,其身后那部遗作《山东海洋民俗》问世,字里行间,依稀闪现着他热恋的大海、他活灵活现的音容笑貌,还有显影他那诙谐幽默加风趣、近乎其老玩童般的“滑皮”与天真。
壹点号 Shar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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