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扇叶搅起一股股黏腻的热风,扑在人胳膊上,像裹了层湿毛巾。
许志远蹲在客厅地上,正把几本卷了边的习题册,一本一本,捋平边角。
“志远!快!快看电话!”
父亲许建国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亮得晃眼。他声音劈了岔,调门高得吓人。
许志远抬起头。
“爸,怎么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扑扑的裤腿。
“成绩!你的高考成绩!”
许建国把手机塞过来,手指头都在抖,“班主任刚来的电话!查!快查分!”
许志远接过手机,屏幕还热着,一串未接号码,确实是班主任。他喉咙有点发紧,吸了口气,食指僵僵地戳着屏幕,输入准考证号。
那几秒钟,静得只听见风扇的噪音,和自己咚咚的心跳。
屏幕一跳。
语文:138
数学:150
英语:146
理综:274
总分:708
他盯着那串数字,呼吸停了一下。
“多少?多少分啊?”
许建国急得跺脚,脑袋凑过来看。等他看清了,整个人像被钉住,定了几秒,眼圈“唰”地红了,“七…七百零八?!”
他猛地一把抱住许志远,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儿子背上,声音哽住了:“好!好啊!爸就知道你行!爸就知道!”
许志远被勒得胸口发闷,但那颗悬了太久、几乎要变成石头的心,咚一声落了地,砸出一股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十二年,好像就为了屏幕上这几个数字。
厨房门帘一响。
母亲王秀兰系着围裙出来,手里锅铲还滴着油:“嚷嚷什么呢?菜还没出锅。”
“秀兰!咱儿子!志远!考了708!市状元!”
许建国松开手,转身朝妻子喊,脸上每道褶子都挤满了笑。
王秀兰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哟,这么高啊?挺好挺好。”
她走过来,瞅了眼手机屏幕,点点头:“嗯,是挺高。小雅,快出来,你哥考了七百多分呢!”
旁边房门开了条缝。
妹妹许小雅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妆容精致,正为艺考集训做准备。她撇撇嘴:“哦,知道了。妈,我那集训费明天得交了吧?老师说名额紧。”
“对对,明天就去交。”
王秀兰立刻接话,转头对许志远说,“志远啊,考得好妈也高兴。不过也别骄傲,大学还得用功。那什么,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了。”
她很快又转向许小雅,声音软了几分:“小雅,今天炖了排骨汤,给你补补,艺考耗神。”
许志远脸上的笑淡了。他看着母亲围着妹妹转,父亲还在对着短信反复念叨“祖宗保佑”,默默蹲下,把习题册一本本塞回旧书包。这个家,刚才那阵沸腾,像投进湖里的小石子,涟漪还没散尽,水面已经恢复平静——以妹妹为圆心,缓缓转动的平静。
接下来几天,是许志远十八年里最热闹的光景。
大红喜报贴在了小区门口,电视台的摄像机扛进了家。校长、老师、亲戚、邻居,一拨接一拨,道喜声塞满了小小的客厅。
水果、牛奶堆在墙角,锦旗挂了一墙,“金榜题名”、“状元及第”的金字,亮得扎眼。
许志远像个道具,被摆着拍照,接受采访,参加表彰会。闪光灯咔嚓咔嚓,晃得他睁不开眼,话筒快要杵到下巴上。耳朵里灌满了“天才”、“寒门贵子”、“未来可期”。
许建国逢人就散烟,嗓门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王秀兰忙着倒茶切水果,客人夸许志远时,她总要接一句:“这孩子是肯用功。不过我们小雅也不差,学艺术的,将来要当明星的。”
喧闹声里,许志远总觉得有点飘。他看见自己那个用了三年的旧行李箱,还缩在角落,拉链坏了半截。心里默默盘算着开学要带的东西。
学费,是早说好的。家里不宽裕,但父母高三时就保证过,学费生活费都会给他备下。那张存学费的银行卡,一直在他自己手里。里面是高考后收的红包,加上父母多年攒的,一共两万八千块。
热闹终于散了。离开学还有一周。
这天下午,许志远收拾妥当,准备去银行把学费转进学校发的卡里。他从抽屉底层摸出那张储蓄卡,指腹蹭过微微凸起的卡号,放进钱包。
走到小区门口,摸出手机,电量只剩一丝红。他折返回家拿充电宝。
刚走到自家那栋楼楼下,就听见母亲王秀兰的声音,从楼上窗户飘下来。她在打电话,语气是一种刻意放软的、带着怜悯的热络。
“……哎呀,李老师您太客气了!晓慧这孩子我是知道的,多好啊,又懂事又上进!家里困难是暂时的,我们做长辈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嘛!……对对对,您放心!钱我已经转过去了,两万八,够了吧?……不够您再跟我说!……哎呀,谢什么呀,都是应该的!孩子的前途最重要!……好好,您忙,再见啊!”
许志远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两万八?
转过去了?
晓慧?李老师?
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攥住了心脏。他转身冲上楼,一把推开门。
王秀兰刚放下电话,脸上还挂着那种做完好事的、满足的笑。看见儿子,她愣了一下:“志远?你不是去银行了吗?”
许志远盯着母亲,声音发干:“妈,你刚才给谁转钱了?转了多少?”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围裙边:“哦,没什么。一个朋友的孩子,家里挺困难的,交不上学费,妈就……帮了一把。”
【那笔被“捐”出去的学费,和独自站在“绿色通道”前的市状元】
许志远感觉自己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盯着母亲,又问了一遍:“你转了多少?”
王秀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两…两万八。”
许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猛地一黑,他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门框,冰凉的木头硌得掌心生疼。
“两万八?!”
他的声音劈了,带着自己都陌生的颤抖:“那是我上大学的学费!妈!那是我的学费!”
王秀兰被他吼得一缩肩膀,随即眉头就拧了起来,嗓门也高了:“你喊什么喊?一点规矩都不懂了?钱放在卡里不就是用的吗?妈用一下怎么了?”
她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人家杨晓慧家里是真过不下去了!父母都下岗,奶奶病恹恹的常年吃药!那孩子争气,考上了好大学,就差这点钱!我能眼睁睁看着吗?帮一把不是应该的?”
“你帮人家,你儿子呢?!”
许志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热了,“那是我的学费!你问过我一句吗?你跟我商量过一个字吗?!”
“商量什么?我是你妈!”
王秀兰挺直了背,语气更硬了,“你成绩不是好吗?人家贫困生都能申请助学金,你怎么不能申请?又不用你还!”
“助学金?”
许志远简直要笑出来,嘴角却只是抽动了一下,“那是给家里真困难的学生准备的!我们家算吗?你把我学费‘捐’了,然后让我去编故事申请?”
他手指发颤,指向客厅——那儿还摆着前几天电视台来采访后没来得及收的锦旗和果篮。
“记者前脚刚走,谁不知道我是市状元?谁不知道我家里给备好了学费?”
他的声音哑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现在开学,我去跟老师说,我妈把钱捐给‘更需要的人’了,所以我得来申请助学金?妈,学校会怎么想?同学会怎么看我?骗子吗?!”
王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顶得恼了,声音尖利起来:“许志远!你怎么这么自私!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妈养你这么大,用你两万八就跟要你命似的?那钱算我借你的,行不行?以后还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直气壮:“小雅学艺术那是正事,是投资!你一个男孩子,吃点苦、申请个助学金就掉价了?我看你就是随了你爸,没出息!”
墙角一直蹲着的许建国,听见这话,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又把头深深埋下去,狠吸了一口烟。灰白的烟雾升起来,笼着他佝偻的背,像一尊沉默的泥像。
许志远看着父亲缩着的背影,再看向母亲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的脸,忽然觉得全身发冷。盛夏的闷热好像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从骨头缝里透出寒气来。
他好像终于懂了。
在这个家里,妹妹的梦想是易碎品,得捧着;外人的难处是宝石,得捧着;而他的前途,不过是块垫脚石,用完了,随时可以踢开。
争吵没再继续下去。王秀兰坚持自己是在“行善积德”。许建国除了在烟雾里重重叹气,再没别的话。
许志远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钱包。里面躺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两遍,四百七十二块五毛。那张存学费的银行卡,他知道,已经空了。
他试着给大伯打电话。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钱都套在股市里,实在倒不开手。
姑姑倒是心疼他,偷偷转过来两千,短信里叮嘱:“千万别让你妈知道。”
杯水车薪。
录取通知书附件里的助学贷款说明,厚厚一叠,需要家长签字,还要一堆证明。时间根本来不及。而且,只要想到要对着老师,把家里这荒唐事复述一遍,他就觉得喘不上气。
只剩一条路了。
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找到学校官网,下载助学金申请表。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填到“家庭经济状况说明”那一栏,光标停在那儿,闪烁了很久。
他咬了咬牙,指尖敲下几个字:「家庭突发变故,学费无着落。」
他没写具体的。他写不出口。
几天后,许志远拖着那个磨掉了色的旧行李箱,站在了大学门口。
箱子很轻,里面就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份薄薄的、折了好几道的申请表。他没让父母送。许建国偷偷往他兜里塞过五百块钱,被他硬推了回去。王秀兰只是在门口淡淡说了句“路上小心”。
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钱,是暑假在快餐店擦了两个月桌子攒的八百块,加上之前剩的零钱,总共一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校园里热闹得有点吵。路边停满了车,家长们大包小包地拎着,脸上堆着笑,额头上冒着汗。新生们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到处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许志远拖着箱子,穿过这片热闹。他按照指示牌,找到“绿色通道”办理点。
那儿已经排了队。排着的同学,大多衣着朴素,有的身边陪着同样朴素的父母,低声说着话。只有他,是独自一个人。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时,负责审核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周。她接过许志远的申请表和录取通知书,扶了扶眼镜,低头看。
“许志远?”
周老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有点惊讶:“你就是……那个市理科状元?”
许志远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干,没说话。
周老师又低下头,仔细看那份申请表。她的目光在“家庭突发变故”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许志远,话到了嘴边,又停了。
显然,她也看过本地新闻,知道这个状元家里的情况,似乎和“突发变故”“学费无着”对不上。
第2章
许志远的脸颊有点发烫。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尖上,声音压得很低:“老师,情况……有点复杂。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周老师看了看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又翻了翻手里那叠申请表,半晌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印章按在纸面上的轻响。
“材料先放这儿吧。”
她把盖好章的表格收进抽屉,“我们会尽快审核,也会去核实情况。入学手续你先办,住宿费……可以缓一缓,等助学金下来再补。”
“谢谢老师!”
许志远弯下腰,鞠了个很深的躬。起身时,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宿舍是六人间。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其他五张床已经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床底下塞着名牌球鞋,柜子边堆着成箱的零食。几个家长正围在中间说话,互相递着名片,笑声很热闹。
许志远拖着那只旧行李箱进门时,屋里的谈笑停了停。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
“哟,最后一位兄弟!”
穿篮球背心的男生先开了口,他头发挑染了几缕金色,笑得很爽朗,“我叫赵明,本地的。你怎么称呼?”
“许志远。”
“许志远?”
赵明摸着下巴,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你是今年市状元吧?电视上播过!牛逼啊哥们儿!”
其他人都转过头来。
“真是状元?”
“分数特别高那个?”
“以后多帮帮我们家孩子啊!”
许志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拖着箱子走到唯一空着的下铺,开始收拾。行李很少:一个塞得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个掉了漆的脸盆,牙膏牙刷,毛巾硬邦邦的。床铺是最简单的军绿色褥子,连床单都是家里带来的旧布缝的。
赵明凑过来,看了眼他空荡荡的桌面和柜子。
“哎,状元,你电脑呢?还没买?我爸刚给我提了台外星人,要不要先拿去用?”
许志远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了顿。
“不用,谢谢。”
他声音很轻,“我暂时……用不上。”
旁边一位阿姨探过头,热情地问:“小许,你爸妈没来送你啊?要不要阿姨帮你收拾?”
许志远的手指蜷了蜷,把一件衬衫的褶皱慢慢抹平。
“他们有事,来不了。”
他顿了顿,“我自己就行。”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赵明挑了挑眉,没再接话,转身和另一个室友聊起晚上去哪家新开的店打卡。家长们继续叮嘱着“钱不够就说”“别省着花”。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针尖,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
许志远坐在硬床板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
那叠钱还在。一千三百块,厚度薄薄的,要撑到助学金下来,还要吃饭、买书、买本子。
晚饭时间,赵明招呼大家出去吃,说庆祝开学。
“走走走,我请客!”
他搂住许志远的肩膀,“状元,一起啊,给你接风!”
许志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不用,我……”
“客气啥!都是兄弟!”
赵明不由分说,揽着他就往外推。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许志远没再推脱,默默跟在了后面。
餐馆装修得很亮堂。赵明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几瓶啤酒。桌上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许志远坐得很直。他瞥了眼菜单,心里默默算着:一盘青菜二十八,那盘虾六十八……这一顿,够他吃多少天食堂?
他筷子只伸向最近的那盘炒青菜。
“别光吃菜啊!”
赵明夹了只油焖大虾放进他碗里,“尝尝这个,招牌!”
“谢谢。”
虾很大,红亮亮的,躺在白米饭上。许志远没动。
吃到一半,赵明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嗓门敞亮:“爸!……嗯,跟室友吃饭呢!……钱早到账了,够花!……对了,我看中块表,卡西欧的,就三千多,你回头再给我转点呗?……行!谢了啊老爸!”
挂了电话,他晃了晃手机屏幕,嘴角翘着。
“搞定了,我爸打钱就是爽快。”
他转过头,很自然地看向许志远。
“哎状元,你爸一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啊?我看你啥都没带,是不是打算一次多要点?”
桌上忽然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许志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盯着碗里那只渐渐凉透的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申请了助学金。”
他顿了顿,“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
空气凝固了。
赵明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眨了眨眼。
“助学金?”
他语气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你不是状元吗?家里……不至于吧?”
几个室友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许志远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像被火撩过。那些目光扎在他身上,赤裸裸的,带着探究。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我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没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冲出了餐馆。
身后传来赵明压低的声音:“……怎么了这是?我就问问……”
另一个室友小声接话:“……他来的时候,就一个人,爸妈都没露面……”
夜风吹过来,黏糊糊的,带着夏末的燥热。许志远一路走到校园深处的湖边,才在长椅上坐下。
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晃荡荡。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母亲下午发来的短信:「到学校了吧?安顿好没?自己多照顾自己。小雅集训要买新画具,妈手头紧,你助学金要是下来了,看能不能先给家里打点。」
第3章
许志远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默默删掉短信,关上了手机。
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在长椅上拖出一道又长又淡的影子。
接下来的日子,许志远像个陀螺一样转起来。
学业上,他不敢松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他比谁都拼,图书馆开门第一个进,闭馆音乐响了才收拾书包。笔记写得密密麻麻,问题问到老师见了都想躲。没多久,系里都听过他的名字,不光因为他是状元,更因为他那种不要命似的学。
生活里,窘迫却无处不在。
吃饭永远选最便宜的窗口,一荤一素,或者干脆两个素菜。米饭压得实实的,顶饿。偶尔馋了,就绕路经过面包店,让那股甜香扑个满脸,再低头快步走开。
日用品,牙膏挤成纸片,肥皂用到捏不住。洗发水买最大桶的,因为划算。
衣服还是高中那几件,洗得发白。深秋了,他还套着单外套,风一吹,整个人缩起来。室友赵明有回看不下去,扔过来一件自己不想穿的羽绒服:“给你了,我穿腻了。”
许志远看了看那件还挺新的名牌外套,沉默了几秒,递了回去:“谢谢,不用。”
赵明撇撇嘴:“切,不要拉倒。冻着吧。”
活下去,就得挣钱。
第一份工,在学校后街的小餐馆端盘子。每天中午晚上饭点,擦桌子、上菜、洗碗。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他话少肯干,也没多为难。工资不高,一小时十块,还常拖到月底。
就这,许志远也干得仔细。因为这活管一顿午饭。虽然是员工餐,米饭配上剩菜,但对他来说,是能踏实吃饱的一顿。
可这份工,还是没了。
那天中午,店里人多。许志远端着一盆刚出锅的汤,小心往包厢送。走到门口,包厢里突然冲出来几个脸红脖子粗的社会青年,嘻嘻哈哈推搡着,其中一个猛地撞到他身上。
“哗啦——”
滚烫的汤汁泼出来,一大半浇在他手臂和胸口,一小半溅到那人身上。
“啊!”
许志远疼得一颤,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
“我操!”
被溅到的青年跳起来,看着衣服上的油点子,火冒三丈,“你他妈眼瞎啊?往人身上泼?”
许志远捂着火辣辣的手臂,吸着气道歉:“对不起……是您突然撞过来……”
“放屁!老子走路你不看?瞎啊?”
青年根本不听,一把揪住他衣领,“老子这衣服阿迪的!新买的!一千多!赔!”
老板闻声跑来,一看这架势,马上弯着腰赔笑,又瞪许志远一眼:“怎么搞的?毛手毛脚!快给客人道歉!”
许志远咬着牙,手臂疼得钻心,衣服湿漉漉黏在身上,又油又冷。他看着老板赔笑的脸,看着青年横着的眉毛,看着周围食客望过来的眼神,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咙。
“对不起……”
他还是低下了头。
“光道歉顶个屁用!”
青年不撒手,“赔钱!”
老板赶紧打圆场:“小哥消消气,衣服我们赔,赔!您说个数?”
最后,老板自己掏了五百块,才把人送走。客人骂咧咧走了,老板转头就吼许志远:“能干就干,不能干滚!净添乱!这个月扣两百,长点记性!”
许志远没吭声,默默走到后厨,打开水龙头冲手臂。皮肤红了一大片,碰一下都疼。冷水冲了很久,那股灼烧感才缓下去一点。
下班时,老板把剩下的几十块钱塞给他:“明天别来了。”
许志远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走出餐馆。深秋的风刮过来,湿衣服贴着他,冷得直哆嗦。烫伤的地方还在隐隐跳着疼。
他抬起头,天是灰蒙蒙的。
这座城市,第一次让他觉得那么冷。
工作没了,得赶紧找下一份。
他去发传单。站在街口,冷风往领子里灌,他对每个路人挤出笑,把传单递出去。大部分人都木着脸接过,走几步就扔进桶里。有人直接摆手,眼神里带着不耐烦。还有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笑嘻嘻接过去,当着他面撕碎,扔在地上,吹着口哨走了。
许志远走过去,蹲下把碎纸片一片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指冻得通红,快没知觉了。
站一天,腿像灌了铅,嗓子也哑了。拿到五十块钱。
还不够吃一周的饭。
他又去了一家24小时超市做夜班理货。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通宵。
超市里灯亮得刺眼,但没什么人。许志远得把白天被弄乱的商品摆回原位,把新到的货搬上架。
活不算重,但熬夜熬得人发昏。尤其是凌晨三四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晕晕乎乎,只能一遍遍用冷水拍脸。货架很高,有时得踩梯子去整理顶层。有一回他迷糊了一下,差点从梯子上栽下来。
夜班工资稍高,一小时十五块。代价是白天上课总打瞌睡。有次专业课,他实在撑不住,头一低就睡过去了。
“许志远同学!站起来!”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敲敲讲台,严厉地看着他:“我的课就这么无聊?还是你觉得,考上大学就能躺平了?”
【 无声的裂痕】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下的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赵明那桌传来几声嗤笑,短促又刺耳。
许志远站起来的时候,脸烫得像被火燎过。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说什么?说自己在超市搬了一夜货,天亮才眯了半小时?
“对不起,教授……”
声音干得发涩。
“坐下!”
教授手里的教案“啪”地拍在讲台上,“再有一次,期末直接扣分!”
他坐下了,指甲狠狠掐进大腿里。疼得清醒了点,肉上留下一排深红的月牙印。
那阵子,他常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往下拽。学业和生活,像两袋湿透的水泥,压在肩上越来越沉。以前那些漂亮的分数,在现实面前,显得轻飘飘的。
母亲偶尔还是会打电话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围着妹妹转。
“志远啊,小雅说集训营的菜没油水,我多给她转了五百。你那边……钱还够用吗?”
“志远,你们那个助学金发了吗?小雅想买个画画用的电脑,说旧的跑不动了。”
“志远,妈听说你们大学旁边房价不高?等小雅考过去,我想给她置个小房,你平时帮妈留意留意……”
每次挂掉电话,他都觉得胸口那块旧伤又被撕开一次。盐粒细细地撒上去。
他回得越来越少。
“嗯。”
“知道了。”
“在忙。”
然后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他不想听。每多听一句,就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学费,变成了妹妹画布上一抹昂贵的颜料,或者变成了那个陌生女孩——杨晓慧——课本里的一行字。
杨晓慧。
这个名字像个影子,总在不经意时晃出来。
那个他从没见过的女孩,真的像妈说的那样,家里揭不开锅,奶奶等着药救命吗?她拿着那两万八千块,现在是不是正坐在宽敞的教室里,安心地翻着书页?她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这笔钱的来路?
这根刺,一直扎在那儿。
直到大一下学期那次同乡会。
他本来不想去,班长拍着他肩膀说:“好多厉害的学长学姐回来,去了准有收获。”
他推不掉。
聚会上飘着家乡话,空气热热闹闹的。他缩在角落的椅子里,捧着杯兑了水的橙汁。
“哎,今年咱们市就考出两个京大的,一个可不就在这儿嘛!”
一个高年级的学长笑着指向他,“状元郎,许志远!”
好几道目光转过来,杯子举向他这边。
他扯了扯嘴角,把杯子凑到唇边。
“另一个是谁来着?好像是个女生?”
有人问。
“对,杨晓慧,外院的。”
旁边一个学姐接话,“她家条件不是挺好的吗?爸妈都在机关,听说爸爸还是个科长呢。怎么也没听说困难啊?”
许志远手里的杯子一晃,饮料差点泼出来。
“机关?”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学姐,声音有点走调,“你确定?”
学姐被他吓了一跳:“应……应该没错。我爸跟她爸一个系统的,虽然不熟,但饭桌上提过。怎么了?”
四周忽然安静了不少。
许志远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嘴唇抿得死紧。机关?科长?这就是“父母下岗、奶奶常年吃药”?
那两万八千块。他的学费。他夜里擦货架擦到手指发麻换来的生活。原来不是救急,是送礼。
一股火猛地窜上天灵盖,烧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嫩肉里,才把那股想掀桌子的冲动压下去。
“……可能我记岔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没等聚会结束,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他沿着马路牙子走,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真相原来这么滑稽。他被拿走的,不光是钱,还有那么一点可怜的、支撑着他的“理所应当”。他像个精心设计的笑话主角。
他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蹲下来。眼前车流闪着光,汇成一条晃眼的河。这座城市这么大,那么多扇亮着的窗户,没有一扇和他有关。
委屈堵在嗓子眼,愤怒烧着心口。他想立刻买张站票冲回家,抓住母亲问个明白。他想找到那个杨晓慧,把发票摔在她面前。
但他最终只是蹲着,一动不动。
眼泪滚下来,砸在地上,很快被风吹干了。
他知道,喊没用,闹也没用。只会让有些人看更热闹的笑话。
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从里到外,炼成一块铁。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眼里那点残留的迷茫,熄灭了。
回到宿舍,快熄灯了。赵明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看见他进来,赵明把耳机拉下半边:“哟,状元,同乡会有意思不?见到漂亮学姐没?”
许志远没吭声,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按亮了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慢吞吞地亮起来,泛着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点开一个编程教程网站,手指落在键盘上。
哒。哒。哒。
敲击声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楚,一下,又一下,稳稳的。
赵明讨了个没趣,嘟囔了句“书呆子”,又把耳机戴了回去。
许志远像没听见。他的眼睛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心里那团压下去的火,变成了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日子开始像齿轮一样转动,严丝合缝。教室,图书馆,校内勤工俭学的岗位,宿舍。四个点,连成一条沉默的线。
时间就在这条线上,飞快地跑过去了。
那阵子,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着知识的水。专业课成绩稳坐第一,各类奖学金名单上,他的名字从没缺席过。虽说最高额的那些,总要和“综合测评”、“学生活动”挂钩,疲于奔命的许志远在这方面占不到便宜,但仅靠成绩拿到的钱,也多少松了松他肩上那根弦。加上校内勤工俭学的收入,他终于不用再为下一顿到底吃几个馒头,反复盘算了。
更关键的是,计算机系的李振华教授看中了他。李老师惜才,瞧出这孩子的天分和窘境,不仅把他带进实验室当助理,给机会碰前沿项目,还时常私下点拨,甚至偶尔从自己口袋里掏点钱,塞给他当生活费。
进了实验室,许志远才算真正活泛起来。他贪婪地啃着课堂上教不到的东西,编程的手艺眼见着往上窜。那股专注劲儿和显露出的灵气,很快被另一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室友,张伟。
张伟是个标准的技术宅,话少,腼腆,可手底下的代码硬得很。他和许志远差不多,对游戏、社交没啥瘾头,大把时间都泡在屏幕前。两人在实验室常打照面,一来二去,就熟了。
一天深夜,宿舍里其他人早就睡沉了。许志远还弓着背,在电脑前跟一段程序较劲。对面张伟的铺位,台灯也还亮着。
张伟忽然压低声音,从帘子后头冒出一句:“志远,你觉不觉得,查课表、查成绩那套教务系统,特反人类?每次都得登官网,步骤啰嗦,界面丑得没眼看。”
许志远从代码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睛:“是挺折磨人的。你想干啥?”
“我在琢磨,”张伟的声音里压着点兴奋,台灯的光映得他眼睛发亮,“咱能不能自己捣鼓个小程序?就装手机里,点一下,课表、成绩全出来,顺便还能看看哪儿有空教室。咱自己用着方便,也能给同学行个方便。”
许志远心里咯噔一动。这想法不算新,但痛点是真的。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他能伸手够到的项目,一个能把纸上东西变成手里活计的机会。
“技术上,应该能搞。”
许志远沉吟着,“关键是接口,得能捞到官方的数据。”
“这头我想办法!”
张伟语气更热切了,“我认识个在信息中心帮忙的师兄,兴许能弄到权限或者接口文档。”
两人越说越来劲,声音压得低低的,一直嘀咕到后半夜。一个最初被叫做“校园通”的小玩意儿,就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有了模糊的影子。
说干就干。接下来的日子,除了上课和必要的睡觉,俩人把所有时间都焊在了这个小项目上。张伟主攻数据接口和后端那些硬骨头,许志远就折腾前端设计和怎么能让人用着顺手。能用的资源都榨干了:实验室的服务器、网上扒拉来的开源代码、图书馆里快被翻烂的技术书。
过程当然不顺畅。接口不通、数据对不上、各种兼容性的暗坑……麻烦一个接一个。两人常为个技术细节争得脖子通红,可吵完了,又凑一块儿熬到天亮,非把它解决了不可。
许志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不再只是被生活推着走,为了一口饭挣扎。他有了想做成的事,有了创造点什么的渴望。那些曾经让他夜里烧心、堵得慌的屈辱和愤懑,好像都慢慢沉下去,化成了指尖敲在键盘上的、一下又一下的力气。
几个月后,“校园通”第一个测试版勉强能看了。界面干净,功能实在。他们捏着汗,先在自己班里小范围放了出去。
反响好得出乎意料。
“我靠,太方便了!终于不用折磨那破网站了!”
“查成绩秒出!哥们牛啊!”
“空教室功能真香!找自习室神器!”
好评嗖嗖地传开。很快,别的班、甚至其他学院的同学都主动找上门,腆着脸要安装包。
“不能这么硬扛了,”张伟盯着后台疯长的流量曲线,又是高兴又是发愁,“得租像样点的服务器,后面加功能也得花钱。可钱呢?”
钱。这个硬邦邦的问题,又一次横在眼前。
许志远翻着后台那些用户热情的留言和反馈,心里有了决定。他去找了李振华教授,把眼前的难处和“校园通”的情况,一五一十全说了。
李教授听得很仔细,又拿自己手机亲自试了试那个小应用,眼里露出赞许:“不错。点子抓得准,做得也像样。”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说:“这么着,我以前带过个学生,现在搞天使投资,专看你们这些大学生鼓捣的项目。我牵个线。成不成,得看你们自己能不能说动人。”
事情好像有了转机。
几天后,在一家咖啡馆,许志远和张伟抱着一台旧笔记本,有点紧张地见到了那位投资人。对方姓孙,三十出头模样,打扮利落,眼神很亮。
没太多寒暄,孙总直接让他们演示产品,讲清楚到底解决了什么麻烦,现在有多少人用,以后打算怎么走。
许志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紧张压下去。他打开笔记本,连上手机热点,流畅地把“校园通”里里外外演示了一遍,重点就讲它怎么省事,怎么让人用了就离不开。他又翻出后台的用户数据、增长曲线,还有那些截图的好评,用数字一样一样摆出来。
张伟在旁边补充,讲技术是怎么搭的,后面还能往哪些方向伸展。
孙总听得很专注,中间插着问几个问题,都挺尖锐。许志远和张伟尽量把话接住,答得实在。
演示完,孙总沉默了能有几分钟,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许志远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张伟在旁边,呼吸也绷得紧紧的。
“五十万。”
孙总突然开口,“我投五十万,占你们两成股份。后面如果需要,还能再谈。”
许志远和张伟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有点不敢相信耳朵。
“怎么?嫌少?”
孙总眉毛抬了抬。
“不不不!”
许志远赶紧摆手,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颤,“谢谢孙总!我们……我们接受!”
张伟在旁边,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知道使劲点头。
“行。”
孙总笑了笑,伸出手,“年轻人,有想法,肯下力气,我看好你们。可别让我这五十万打了水漂。”
第4章
“一定不会!”
许志远和张伟几乎同时喊出声,两双手一起握住了孙总的手。握得有点紧,掌心能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力度。
五十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对他们两个穷学生来说,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可现在,它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了。不只是钱,更像有人在他们黑漆漆的前路上,突然划亮了一根火柴。
那道光,真刺眼。
孙总的这笔钱,像块烧红的炭,一下子把俩人心里那些湿漉漉的、发霉的犹豫给烤干了。他们几乎没怎么庆祝,第二天就开始跑。
第一件事,是换了台更贵的云服务器。以前那台,用户多点就卡,现在终于敢想“万一火了呢”。接着,找了两个技术过硬的学长来兼职,钱给得痛快。许志远和张伟总算能从代码山里爬出来,喘口气,看看远处。
“校园通”改了名,叫“学路通”。孙总提的,说听着更长远。也是他建议,去注册了个公司。手续办下来,就一张纸,薄薄的,但捏在手里,感觉不一样了。
钱到位,事儿就快。许志远整天盯着用户反馈,把APP界面改了又改,哪个按钮不好点,哪句话看不懂,都琢磨。张伟带着人,除了维护老功能,又开始往上加东西:二手市场、找失物、讲座通知,连哪个社团周末有活动都塞了进去。
“学路通”慢慢变了,从一个查课表的工具,长成了一个什么都能沾点边的校园口袋。用的人越来越多,从一个学校,蔓延到旁边几个大学,后来连外地都有人下载。
变的也不只是产品。
许志远银行卡里终于有了余额。虽然大部分是公司的钱,不能动,但他那份工资,已经够他不再顿顿啃馒头了。他去买了台像样的笔记本电脑,手指敲在键盘上,声音都显得扎实。那双鞋边开裂的旧球鞋,也换成了专为跑步设计的鞋,踩在跑道上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清晰的回弹。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脸上那层总也散不掉的、灰蒙蒙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淡了。话还是不多,可眼神定了,走在路上,肩膀是平的。以前低头躲着人走,现在有学弟学妹认出他,会跑过来问:“你是‘学路通’的许学长吗?”
赵明是第一个品出这味儿不对的。
有天在宿舍,他刚弄到一双限量版球鞋,正搁那儿嘚瑟,让这个看让那个摸。许志远推门进来,赵明习惯性想显摆,目光一扫,却卡在许志远脚上那双看似普通、但懂行都知道不便宜的跑鞋上,再瞥一眼桌上那台亮着苹果logo的电脑,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讪讪地把自己的鞋收进盒子里,小声咕哝:“现在敲代码这么来钱?”
旁边室友乐了:“明哥,人家那是自己创业挣的。咱们班谁不用‘学路通’?听说他们公司都快值这个数了。”
他伸出几根手指。
赵明脸上有点挂不住,哼了一声:“运气好罢了。”
许志远听见了,没接话,嘴角动了动,像是个极淡的笑。他已经没心思去琢磨赵明话里的酸味了。他的世界,半径早就不同了。
课业他一点没丢,成绩还在最前面。创业那些事儿,反而让他对课本上的理论摸得更透。李振华教授越来越喜欢带他,实验室的课题让他参与,有次去外地开学术会议,竟也把他叫上,跟人介绍:“这是我学生,实践和理论结合得很不错。”
后来,本地一家都市报的记者找来了,说要采访。
许志远一开始不想见。他讨厌把自己那点事摊开来给人看,尤其是过去那些。
但孙总劝他:“这不光是说你。这是说‘学路通’。一个好故事,顶得上很多广告费。再说了,你走到今天,确实不容易,说出来,或许能给别人提个气。当然,说什么,你自己把握。”
许志远想了几天,答应了。采访的时候,他绕开了母亲拿走学费那段,只讲大学怎么熬夜写代码,怎么碰壁,又怎么抓住机会。报道登出来,标题挺大:《从助学金到天使投资:寒门学子的逆袭之路》。
文章在学校里传了一阵,连隔壁学校都有人讨论。许志远的名字和“学路通”绑在一起,又引了一波新用户。
那天,许志远在实验室调一个总出bug的算法,手机在桌上震起来。他扫了一眼屏幕,跳动着的名字让他手指顿了一下——王秀兰。
上次通话,还是半年前。中间她也打过几次,开口闭口都是妹妹小雅,语气里总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吩咐。许志远每次都是“嗯”、“好”、“知道了”,然后匆匆挂断。
震动持续着。他吸了口气,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妈。”
“志远啊!”
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往常亮了几分,“忙着呢?”
“嗯,在实验室。”
许志远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哦,实验室好,搞研究好!”
王秀兰罕见地夸了一句,紧接着话头就转了,“那个……志远,妈看见报纸了!就写你的那个!哎哟,我儿子真出息了!都上报纸了!妈拿着给左邻右舍都看了,个个都夸你有本事!”
许志远握着手机,没吭声。他能想象出母亲捏着那份报纸,在巷子里走动、展示的样子,大概和当年举着他的高考成绩单差不多。只是这一次,她那股高兴劲儿底下,有没有藏着点别的东西?
王秀兰没等到回音,干笑了两声,声音又热络起来:“志远啊,妈就知道你从小脑瓜灵!你看看,现在自己当老板了,多好!妈这心里啊,可真替你高兴!”
第5章
许志远还是没吭声。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王秀兰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坐立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听筒里夹杂着一点电视的背景音,还有她欲言又止的细微呼吸。
半晌,她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声音压得有点低,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那个……志远啊,妈跟你说个事。”
许志远握着手机,没应,只听着。
“小雅她……唉。”
王秀兰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又沉又重,像是从胸口硬挤出来的,“艺考成绩出来了……不太理想。”
许志远的心口像被针尖极轻地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过后,便是一片麻木的平静。他其实早料到了。就妹妹那被惯得挑三拣四的性子,对学习又一向是敷衍了事,能考上才是稀奇。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嗯。”
王秀兰的声音立刻裹上了一层愁苦,语速也快了些,里头混着埋怨:“这孩子,真是不争气!花了那么多钱,托人找关系请了最好的老师,结果……连个像样的艺术院校边都没摸着!白瞎了那么多钱啊!我和你爸为这事,愁得这几天都没睡好,你爸烟抽得都比平时凶了。”
许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堆放的文件上。花了很多钱?他脑子里晃过的,却是那张皱巴巴的、被母亲递过来的学费缴费单,上面的数字是两万八。
“现在可咋办啊?”
王秀兰的叹气声一声接一声,透过听筒,带着电流的杂音,“复读吧,她死活不乐意,说集训太苦了,不是人受的。去念个大专吧,她又嫌丢人,说同学问起来没脸。整天窝在家里甩脸色,饭端到嘴边都扒拉不了几口……妈这心里,真是跟油煎似的!”
许志远依旧沉默。他能说什么?说“妈你别急”?还是说“许小雅就是自作自受”?话到嘴边,都觉得空泛,又毫无意义。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王秀兰没等到预想中的安慰,只好自己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试探着,又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志远啊,妈听说……你那个公司,做起来了?好像还……融了资?好几百万呢?妈也不懂这些,但肯定……是赚大钱了吧?”
她顿了顿,呼吸声明显重了。
“你看……能不能……先挪点钱出来,帮帮家里?你爸那点死工资,也就刚够家里每个月开门七件事,撑死了。小雅这以后……总得给她打算打算吧?妈听隔壁李阿姨说,你们大学城那边,房价蹿得厉害,我想着……要不先紧着给你妹买套小的公寓,也算有个着落……”
许志安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声音絮絮叨叨,每一个字都在为妹妹的未来焦虑、盘算、铺路。那规划里,有房价,有学区,有妹妹的脸面和前途。
却唯独没有一句,问问他这个儿子:公司刚起步,压力大不大?钱够不够周转?晚上熬到几点?
直到母亲的话音落下,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等待的空白。
许志远才开口,声音不高,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妈,公司刚起步,融来的钱每一分都钉在研发和推广的预算上,动不了。”
“动不了?!”
王秀兰的声调猝然拔高,尖细起来,“钱在你公司账上,你是老板,怎么就动不了?志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小雅是你亲妹妹啊!她现在走投无路了,你这个当哥哥的伸手拉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你忘了你当初上大学那会儿,家里是怎么……”
“家里怎么了?”
许志远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平,底下却像有什么硬东西硌着,“我上大学那会儿,家里给过我什么?”
第6章
电话那头空了几秒。
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电流穿过听筒时极细微的滋滋声,还有母亲忽然变重、带着点粗糙喘息的呼吸。
“许志远!”
王秀兰的声音终于炸了出来,像根绷得太久、一下子崩断的弦,又尖又刺耳。
“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跟你妈算账吗?!我养你十八年,供你吃供你穿,送你读书,就换来你如今翅膀硬了,跟我翻旧账是吧?!”
许志远把手机拿远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实验室窗户映出他半个模糊的影子,看着很冷。
“妈,我没算账。”
他声音还是平的,只是那平稳底下,像结了很久的冰。
“我就是说事实。我上大学,家里给过我什么?两万八的学费,你没问我,转给别人了。然后让我自己去申请助学金,去打工,去想办法活。这就是事实。”
“你……你……”
王秀兰气得话都说不连贯。
“那是特殊情况!人家晓慧家里是真困难!我是帮你积德!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不是都当老板赚钱了吗?过去那点小事你记到现在,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有没有点心胸!”
“小事?”
许志远轻轻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特别荒唐。
“妈,那是我的前途。在你眼里是小事,在我这儿,是差点没迈过去的坎。”
“什么坎!你不是过去了吗?!”
王秀兰的哭腔涌上来了,混着愤怒和委屈。
“我生你养你,含辛茹苦,你就记得这点不好?你高三那年,我天天给你炖汤补脑,你爸为了给你攒学费加班加点,这些你怎么不记?啊?你就记得那两万八?许志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还是老样子。用付出的辛苦,去盖掉造成的伤害。
许志远觉得一阵熟悉的疲惫漫上来,像潮水。以前这种话会让他内疚,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懂事。现在不会了。
“妈,你炖的汤,爸加的班,我记得。我很感激。”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冷。
“但感激,不代表你就能随便动我的人生,更不代表你拿走我学费去成全你自己的‘善心’就是对的。这是两回事。”
“你……你反了你了!”
王秀兰大概从来没被儿子这么冷静又锋利地顶撞过,彻底失了态。
“我告诉你许志远,那钱就算是我用了又怎样?我是你妈!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用你点钱怎么了?!你现在有钱了,了不起了,看不起这个穷家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没有这个家,没有我和你爸,你什么都不是!还状元?还开公司?做梦去吧你!”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隔着电信号扎过来。
许志远闭了闭眼。心脏某个地方还是缩了一下,但也只是缩了一下。预想中的疼,没想象中那么厉害。原来心寒到底,是真的会麻的。
“说完了吗,妈。”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
“如果你打电话来,就为了重复这些车轱辘话,或者替许小雅要钱,那可以挂了。我很忙。”
“你忙?你能有多忙?比养大你的爹妈还重要?”
王秀兰不依不饶,但那股蛮横的底气,在许志远油盐不进的平静面前,好像有点撑不住了。她很快换了个腔调,带着哭音的控诉:
“志远啊,妈心里苦啊……小雅不争气,妈这后半辈子指望谁啊?不就指望你有点出息,能帮衬帮衬家里,帮帮你妹妹吗?你是哥哥啊!血浓于水啊!你就忍心看着你妹妹没学上,将来没着落?”
电话背景里,传来父亲许建国微弱又着急的声音:
“秀兰,你少说两句……志远他也有难处……”
“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王秀兰立刻呵斥。许建国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一声沉沉的叹息。
许志远几乎能看见父亲蹲在墙角、抱着头的样子。那个沉默的、懦弱的背影,以前让他愤怒,现在只剩一点可悲的怜悯。
“妈。”
他打断她马上要开始的新一轮哭诉。
“许小雅没学上,是她自己不努力,艺考没过。这不是我的责任。我公司刚起步,每一分钱都有用处,不可能拿来填她的无底洞。至于帮衬家里,法律规定该我承担的赡养,我不会躲。但别的,尤其是许小雅以后的‘着落’,那是她和你们该打算的事,跟我无关。”
“许志远!你再说一遍?!跟你无关?!她是你亲妹妹!”
王秀兰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亲妹妹,就能理直气壮吸哥哥的血吗?”
许志远终于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压不住一丝讥诮。
“妈,你的偏心,从她把我的学费变成她的画具颜料时,我就看清了。不用再演了。”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王秀兰失控的尖叫和哭骂,话变得粗俗混乱,夹杂着“白眼狼”、“不孝子”、“早知道掐死你”这些字眼。
许志远静静听着,像在听一场跟己无关的闹剧。
等那阵歇斯底里稍微平下去,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说完了?那我挂了。以后,要钱的事,别打给我。许小雅的事,也不用告诉我。我的生活,我自己负责。你们的生活,也请自己负责。”
没等王秀兰再出声,他干脆地按了挂断。
世界一下子静了。
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窗外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城市霓虹一盏盏亮起来,斑斓的光映在玻璃上,切割着许志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身体里像刚打完一场硬仗,表面平静,肌肉深处却有点细微的抖。不是怕,是绷得太紧突然松下来的生理反应。
结束了。或者说,一个阶段结束了。
他以为会有解脱的轻松,但没有。只有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累,和一片空旷的凉。那片凉里,曾经对亲情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终于彻底熄了。
他坐回电脑前。屏幕上,“学路通”后台的数据曲线平稳上升,代表活跃用户数的绿线稳稳爬着。这才是他真实的世界,由代码、逻辑、用户需求构成的世界,清晰,可控,付出就有回报。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
点开,是许小雅发来的一条语音。播放,是她惯有的、带着娇嗔和不耐烦的嗓音:
“哥,妈是不是又跟你吵架了?她更年期你别理她。不过我那个新出的苹果手机,最新款那个,我们班好多人都换了,我也想要。妈说家里没钱,你公司不是赚钱了吗?你先转我八千呗?回头……回头我有钱了还你。”
连一句基本的“在吗”或者“哥你吃饭没”都没有,直接切入主题,理所当然到让人无言。
许志远连冷笑的力气都没了。他直接长按那条消息,选了删除。然后找到许小雅的微信,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想了想,又翻出王秀兰的微信和电话,一并设了免打扰。
做完这些,他肩膀微微松下来,像卸掉一层看不见的枷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伟。
“志远,有个急事,关于‘学路通’的,速回实验室。”
信息很短,但语气里的急很明显。
家庭战场的硝烟还没散干净,现实战场的号角已经响了。许志远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嘈杂的、让人窒息的声音强行压下去。
他关上个人情感的门,切回冷静的决策者模式。起身,抓起外套,大步走向实验室门口。
走廊的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但笔直。
【9. 实验室里的对手与心底的刺】
实验室的灯亮得晃眼,空气却沉甸甸的。张伟和另外两个核心成员都在,几台电脑屏幕上挤满了折线图、柱状表,还有好几个竞品应用的界面截图。
门被推开,许志远走进来,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他脸上还带着倦色,但眼神很快锁定了屏幕。
“你来得正好。”
张伟扶了扶眼镜,手指戳向屏幕上其中一个图标,“就这两天冒出来的,叫‘易校园’。你看这界面——课表、成绩、空教室、校园卡余额,跟我们的‘学路通’像不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配色都差不多。”
许志远凑过去,滚轮滑动得很快。的确,除了logo和一些边角细节,这个应用几乎就是翻版。更让他心里一紧的是旁边那张用户增长曲线。
“涨得非常猛,集中在师范大学和理工大学,正好是我们下阶段要主攻的两个学校。”
负责市场的同学指着那条陡峭的上升线,“他们地推搞得特别凶,食堂门口、宿舍楼下,摆摊扫码就送饮料零食,有的直接返现五块十块。还在几个学生流量大的公众号上投了广告。”
“烧钱。”
许志远吐出两个字,声音很平,“背后是谁,摸清了吗?”
“注册信息很模糊,但资金不像学生团队。”
张伟脸色不太好看,“还有更麻烦的,有用户反馈,用他们查成绩偶尔会信息错乱,或者卡顿。我怀疑是直接爬了公开接口,但没处理好,不稳定。不过这暂时不影响他们拉新。”
“我们自己的用户呢?”
“老用户还没大规模流失,但新增明显被截了。尤其是新生,对补贴更敏感。”
技术同学接了话。
许志远双手撑在桌沿,目光从一个个图表上刮过去。竞争他想过,但没料到来得这么直接、这么粗粝。像自己埋头种了许久的瓜,藤上刚结出几个果,旁边就有人摆起摊子,吆喝着免费试吃。
“我们怎么应对?”
他转向张伟。
“初步想了三点。”
张伟点开另一份文档,“第一,技术加固。加快‘学路通2.0’的开发,把规划里的差异化功能提前,比如智能课表提醒、整合二手交易入口、增加社群模块。用功能深度拉开差距。”
“第二,营销反制。他们烧钱,我们烧不起同样的量,但可以打别的牌。他们主打物质补贴,我们可以打‘学长学姐推荐’、‘官方合作更安全’、‘市状元团队’这种情怀和信任牌。联系几个有影响力的校园社团一起做活动。”
“第三,法律层面。如果模仿构成侵权,就发律师函。过程慢,但能形成威慑。”
许志远听着,脑子转得飞快。方向没错,但每一条都要时间,要人手。“2.0的核心功能,最快多久能测试?”
“三周……这已经是极限了,还得保稳定。”
技术同学面露难色。
“太慢。”
许志远打断,“先出一个‘增强包’,把一两个最抓人的新功能——比如校园卡消费分析图表——打包,一周内上线。当作过渡,稳住老的,吸引新的。营销方案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具体执行表和预算。法律咨询同步进行,侵权证据开始收集。”
他分派得干脆,实验室里凝滞的空气被搅动起来,大家各自回到屏幕前。许志远也坐下,打开了电脑。奇怪的是,事业上的压力反而让他从家里那摊泥沼里透了口气,精神绷紧了,但清晰。
只是忙活的间隙,那个名字,还有母亲电话里的那句“那钱就当妈借你的不行吗?以后妈还你!人家晓慧那才是真需要!”
,像根细小的刺,还在心口隐隐地扎着。
他需要真相。不是为了那两万八——那笔钱现在看已经不算什么。他需要的,是对自己过去那些苦楚的一个交代,是一把能彻底斩断念想的刀。
他点开微信,找到上次同乡会那位学姐的头像,手指停了一会儿,敲下一行字:“学姐好,打扰了。上次听你提到杨晓慧,我有点私事想了解一下她家的情况,方便吗?”
等回复的时候,他又切到浏览器,试着搜“杨晓慧 父亲”加上老家城市的名字。公开信息很少,但在一个陈旧的、几乎没人看的政府工作公示网页角落,他瞥见一个名字:杨建国,职务是“XX区教育局后勤管理中心副主任”。时间是几年前。
教育局?副主任?这跟“父母双双下岗”、“奶奶常年吃药”的赤贫景象,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心口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攥了一把。他继续搜,把杨晓慧的名字、她的大学、一些模糊的词条拼在一起。终于,在一个需要注册才能看的、类似校友会的非公开网站上,他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一个疑似杨晓慧的账号。头像是穿着时髦连衣裙、在咖啡馆笑着摆拍的女孩,化了妆,但眉眼间和他记忆里高中毕业照上某个模糊的影子有点像。相册里大多是大学日常、旅游打卡、美食分享,最新一条动态是半个月前,定位在一家人均不菲的西餐厅,配文:“感谢老爸老妈的生活费支援,笔芯~”。
学姐的回复也跳了出来:“学弟,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爸好像在教育局工作,具体我不清楚,但家境应该不错的。她妈妈好像也是事业单位。你找她有事?”
“没事,谢谢学姐,就是突然想起来,随口一问。”
许志远回过去,手指有点僵。
他放下手机,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周围键盘的敲击声、低低的讨论声,忽然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遥远。
证据链还不完整,但指向已经足够清楚。母亲说了谎。一个彻头彻尾的谎。
不是为了“积德行善”,也不是为了帮“真需要”的人。那笔钱,很可能流进了一个家境优渥、甚至可能有点小权力的家庭。为什么?为了母亲嘴里那虚无缥缈的“人脉”?为了成全她那种“乐于助人”的体面?还是仅仅因为,在那个当口,别人的需求——哪怕是假的——和她自己的面子,比他许志远的前途更紧要?
那个“李老师”的面孔在他想象里浮现出来,或许是母亲在家长会上刻意结交的、看起来“有用”的人。一次示好,一笔投资,押上的是儿子的未来。
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巨大的荒谬,又一次漫上来。但这次没有失控的冲动,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黑沉沉的决绝。
他睁开眼,最后那点犹豫也消失了。他坐直身体,把关于杨晓慧的网页截图、学姐的聊天记录、能找到的零星信息,一一保存、归档。然后,他点开了购票软件。
该回去了。回去不是为了吵,也不是为了和。而是要把那块溃烂的脓疮,彻底挑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他要亲眼看着那套用谎言和偏心砌起来的说辞,怎么一块一块地塌掉。
他订了周末最早一班回家的动车票。
屏幕上的购票确认页面还没暗下去,张伟就握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纸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急。纸页还带着打印机那股微热的油墨味,边缘蹭得有些发潮。张伟把纸递到他面前,脸色比刚才更沉了。
“志远,最新数据。”
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今天下午,‘易校园’在理工大学搞了个大型路演。请了乐队,现场抽奖,头奖是iPad。”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纸面上一行标红的数据上,指尖有些发白。
“我们在那所学校的新增用户数,半小时内,跌了百分之七十。”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机箱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压下来。
“而且,”张伟吸了口气,接着说,“我们安排在那边做推广的兼职同学,刚才反馈过来……有人私下接触他们。”
他抬起眼,看着许志远。
“开出了比我们高百分之五十的日薪,想挖他们过去,专门推‘易校园’。”
许志远没马上接话。他接过那几张纸,纸面触感有点糙,上面的数字和图表在节能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转回头,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
购票成功的提示窗口还没关。那趟列车的发车时间、座位号、家人的等待,都清清楚楚地叠在那里。
一边是老家。一边是这里。
商业上的火,已经烧到了脚边,连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都开始被人试探着撬动。
两边的重量,几乎在同一时刻,沉沉地压上肩膀。
许志远的目光从车票信息,移到那份数据报告,再移回来。
他嘴角很慢地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温度,却异常清晰。
那就,战吧。
第7章
动车站人挤人,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还有拖箱轮子滚过地面的轰隆声。
许志远背着个半旧的双肩包,穿一身灰色卫衣,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河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垂着,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他眼底那片静得发冷的深黑。
他没跟家里说。
出了站,搭上那趟熟悉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坐了七站。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挪,便利店、水果摊、修车铺……还是老样子。初秋的阳光薄薄的,照在小区旧楼的外墙上,泛着一点惨淡的白。
小区门口那面公示栏,曾经贴过他高考喜报的位置,现在是一张褪了色的宽带广告。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有点涩。
门开的时候,一股味道扑过来——是中午烧菜的油烟,混着一点家具老旧的木头气,还有说不清的、闷了很久的潮味儿。
客厅里,父亲许建国正拿着块抹布,弓着背擦茶几。听见声音,他猛地回头,手里的抹布停在了半空。
母亲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许志远,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不知该摆什么表情。最后那点表情凝在脸上,成了惊讶、未消的怒气,和一丝藏得很紧的慌乱。
“你怎么回来了?”
她声音有点尖,不像欢迎,倒像审问,“也不提前说一声。”
许小雅窝在沙发一角,戴着耳机,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听见动静,她抬眼瞥了一下,嘴角撇了撇,又低下头去,手指飞快地划着。
全程没说话。
“有点事,回来处理。”
许志远声音很平。他弯腰换鞋,鞋柜旁边还摆着他高中穿的那双旧球鞋,鞋帮已经开胶了。
他扫了一眼客厅。
墙上那些锦旗、架子上堆的礼品盒,全不见了。只剩几块颜色特别浅的方形印子,像是刚撕掉海报留下的疤。家具还是那些,只是更旧了,沙发扶手磨得发亮。
许建国放下抹布,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挤出一点笑:“回来好……吃饭没?让你妈再加个菜。”
“车上吃过了。”
许志远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和许小雅隔着一个空位。
空气忽然就静了。
只有厨房里传来油锅滋滋的声响,还有王秀兰故意把锅铲敲在锅沿上的“铛铛”声,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往餐桌上一放,盘子底磕出清脆的一声。
“有事?什么事?”
她没看许志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不是想通了,愿意帮帮小雅了?我就说嘛,到底是亲哥——”
“妈。”
许志远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满屋的嘈杂。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王秀兰脸上。
“我回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关于杨晓慧。”
“哐当!”
许建国手里的茶杯盖子没拿稳,掉在茶几上,滚了两圈,停在地砖缝边。
王秀兰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眼神晃了一下,喉头动了动,才挤出声音:“杨晓慧?提她干什么……都过去多久了。”
“过去再久,事情总在那里。”
许志远从背包里拿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他们。
“我就是想知道,”他语气依旧平缓,像在读一份报告,“一个父母都在事业单位、爸爸还是区教育局副主任、家里经常晒旅游美食照片的女生——”
他调出一张咖啡馆的照片,还有那条“感谢老爸老妈生活费”的朋友圈截图。
“是怎么被您说成‘父母双双下岗’‘奶奶常年吃药’‘差点上不起大学’的贫困生的?”
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凝固的空气里,闷闷地响。
王秀兰的嘴唇哆嗦起来。
她死死盯着屏幕,好像那上面有东西会咬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绞得指节发白。
许建国也僵住了,看看屏幕,又看看妻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
许小雅大概觉得气氛不对,摘下一只耳机,皱着眉往这边看。
“你……你调查晓慧?!”
王秀兰突然拔高声音,手指抬起来,指尖发颤,“你什么意思?!她家怎么样关你什么事?我……我当初也是听她妈、听李老师说的!我哪知道具体!”
“听说的?”
许志远点开另一张截图。
是和那位同乡会学姐的聊天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爸在教育局,家境挺好的呀。”
“妈,这位学姐的爸爸,和杨晓慧父亲是同事。”
他抬眼,“还是说,学姐也在撒谎?”
王秀兰的呼吸重了起来,胸口起伏着。
“许志远!你现在厉害了,会查人了是吧?!”
她声音越发尖厉,像要刺破屋顶,“你想证明你妈是骗子?我告诉你,我当时就是好心!我想帮人!就算……就算她家没那么困难又怎样?李老师开口了,我能不给面子吗?人家是老师!以后说不定对小雅上学有帮助!”
终于,说到小雅了。
许志远心里很轻地笑了一声,脸上却一点没动。
“所以,根本不是她家需要帮助,”他看着母亲的眼睛,“而是您需要用我的学费,去讨好一位‘可能对小雅有帮助’的老师,去维护您的人脉和面子,对吗?”
他语速还是那样慢,字字清晰。
“您明知道那是我上大学的钱,是我唯一的指望。但您为了一个没影儿的机会,为了那点虚荣和算计,眼睛都不眨就把它拿走了。还编了个惨兮兮的故事,让自己显得特善良,完了还骂我不懂事、没同情心。”
“你胡说!”
王秀兰像是被烫着了,猛地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许志远鼻尖。
“我没有!我就是想帮人!李老师那么说,我就信了!谁像你心思这么深,还偷偷查!你现在有钱了,了不起了,回来翻旧账羞辱你妈是不是?我养了个什么儿子啊……老天爷啊!”
她突然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声音又尖又颤,眼泪说来就来。
那套熟悉的戏码,又开场了。
但这一次,许志远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她哭,看着她拍腿,看着她指天骂地。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审视。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在观看一场表演。
许建国被哭声搅得手足无措,想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最后抱着头蹲到墙角,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吵死了!”
许小雅一把扯下耳机,满脸不耐烦:“哥你一回来就惹妈生气!不就那点钱吗?你现在不是赚回来了吗?至于这么没完没了?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许志远转过头,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那眼神太冷,许小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许小雅,妈为了你,可以拿走我的学费去讨好老师;为了你,可以理所当然觉得我现在赚的钱都该给你花。”
他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玻璃,“这个家,是‘为了你’的家,不是我许志远的家。”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许小雅脸涨红了,“妈对你不好吗?供你读书让你考状元!”
“是,供我读书。”许志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然后用我的读书钱,去铺你的路。哪怕你的路,是自己走歪的。”
“够了!都别说了!”
王秀兰突然止住哭嚎。
她抬起脸,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母兽,死死瞪着许志远。
“是!我是没弄清楚她家情况!是!我当时可能……可能也有点自己的打算!”
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异常尖锐:
“但那又怎么样?!许志远,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对你就有恩!我用你两万八怎么了?!你现在不是混得人模人样了吗?!没有我那两万八逼你一把,你能有今天?!你不感激我也就算了,还回来找我算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猛地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晃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围裙,指甲陷进布料里。
然后,她吼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或许早就觉得理所当然的话:
“是!我就是觉得小雅比你更需要!你从小就什么都行,不用人操心!小雅不行,她离了我们怎么办?!那钱给你也就是交个学费,给她家,说不定以后就能帮上小雅!”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裂开似的:
“我错了吗?!我一个当妈的,为更弱的孩子多打算一点,我错了吗?!”
他走出家门那刻,才明白有些门关上就是一辈子
吼声在窄小的客厅里撞来撞去,窗玻璃都跟着嗡嗡地抖。
许建国蹲在地上,两个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压着一种声音,像狗挨了打之后,躲在角落里那种呜呜的闷响。
许小雅就站在那儿,看看妈,又看看哥,脸上空空的,好像一下子听不懂人话了。
许志远一直没吭声。
那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片子,滋滋地烙在他早就冻硬了的心上。奇怪的是,并不觉得新添了多疼,反倒像是——哦,原来真是这样。一直悬着的那只靴子,到底砸下来了。
他心里那片荒了多年的地,连点灰都没扬起来。
他慢慢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咔哒一声,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靠在沙发边的旧双肩包,动作不快,甚至有点过于稳了。好像刚才炸开锅的一切,都跟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没再看那个头发散乱、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的母亲。
也没看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的父亲。
更没看旁边呆站着,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的妹妹。
他走到玄关,换上自己那双灰扑扑的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往下压,拉开。
门轴发出一点干涩的吱呀声。
他侧身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砰。
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却严严实实地,把门里那片撕扯的叫喊、压抑的哭声、还有让人喘不过气的粘稠情绪,全都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楼道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他的脚步声踏下去,头顶的声控灯应声亮了,昏黄的光打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等他转下楼梯,那光迟疑了几秒,又自己灭了。
一级,两级,三级……
他一步步往下走,走向楼洞口那片白晃晃的、带着凉意的下午阳光里。
身后的楼梯向上隐入黑暗。
那扇门,门里那些曾经被叫做“爸爸”“妈妈”“妹妹”的人,那个他进出过无数次、曾经以为天塌下来也能躲进去的地方——
在他心里,随着最后那声轻响,彻底合上了。
再也不会打开。
那天下午,秋阳看着透亮,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像一层凉薄的金箔贴在皮肤上。许志远走出楼道,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没直接出小区,脚下一拐,进了旁边那条熟悉的小路——通往他高中母校的后门。
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上学放学,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心里压着对未来的盼头,也压着喘不过气的担子。路两旁的梧桐叶边儿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踩上去有细碎的“咔嚓”声。景还是那些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心里却早已换了天地。
胸口那儿空荡荡的。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疼,只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掏过一遍,剩下一种钝钝的、发木的虚无。母亲最后那通吼,像把生锈的钝刀子,没一下子捅穿,而是反复地、沉沉地,刮掉了他心里最后那点关于家、关于温存的念想。
原来,偏心可以这么理直气壮。伤害可以这么冠冕堂皇。
就因为他不是那个“更弱的孩子”,他的需要就能被牺牲,他的难受就能被无视,他的将来就能被拿来,给那个“更弱的孩子”垫脚。
这念头又冷又硬,像块石头,沉沉地堵在胸口。
走到学校后门,铁栅栏关得紧紧的。里面隐约传来跑操的口号声,一阵接一阵,满是年轻的劲头。他也曾站在那样的队伍里,以为只要考够分数,就能换来一切,包括家里的看重和爱。
多傻啊。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慢慢蹲了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指尖也是凉的。哭不出来,眼睛干得发疼。那股火好像也烧尽了,只剩下一身透骨的累,和一种扎进骨头缝里的孤单。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了。嗡嗡嗡,一遍又一遍,挺执着。
是张伟。
许志远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按下接听。
“喂。”
“志远!你在哪儿?出事了!”
张伟语速快,背景音乱糟糟的,“‘易校园’那边有动作了!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我们下一阶段的部分规划大纲,今天下午突然在几个高校论坛和社群里放风,说要上线‘校园社交’和‘兼职平台’模块,描述的框架跟我们内部草案像了七八成!现在有些关注我们的用户和合作方都在问,是不是我们泄密了,或者被抄了!”
许志远心里猛地一坠。
商业竞争从正面抢人砸钱,升级到偷商业机密了?这已经不像普通学生创业该有的路子。
“内部查过了吗?”
他强迫自己定下神,把家里那些破事带来的摇晃狠狠压下去。
“正在查!接触过草案的就我、你,还有两个核心开发。但草案在内部共享盘存过,虽然加了密,可……”
张伟的声音又急又气,“更麻烦的是,之前有合作意向的那家本地生活服务公司,刚来电话问情况,口气有点犹豫了。他们担心我们护不住核心创意。”
后院刚着火,前院又塌了。
家的分崩,事业的危机,像两堵墙同时朝他挤过来。有那么一瞬间,许志远甚至觉得有点晕,那是压力快顶到极限的信号。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那点迷茫和软塌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换上一层近乎狠的冷静。
不能倒。倒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家已经那样了,事业是他最后能抓住的壳。
“张伟,听我说。”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带着一股要把阵脚稳下来的力道,“第一,马上改所有内部系统的权限和密码,彻底清一遍共享盘和历史记录,重点查那些非核心、但有过临时访问权限的人——比如,前阵子招的那个兼职运维。”
“你怀疑他……?”
“不确定,但这是最可能的漏子。立刻办。第二,联系孙总,把商业间谍和不正当竞争的情况如实报上去,请他在法律和行业资源上支持我们。第三,对‘易校园’放出的风,我们不否认,反而顺着来。起草一份声明,强调‘学路通’一直搞的是创新,有完整的知识产权保护和开发路线图,对任何侵权都会走法律途径。同时,把我们‘增强包’的上线时间提前——明天,最晚后天,必须上!拿实打实的产品说话,比什么声明都管用。”
电话那头,张伟的呼吸似乎平了一点,像是被他这股冷静染到了。
“好!我这就去!声明稿什么调子?”
“基调是:自信、硬气、欢迎良性竞争,但绝不惯着恶性抄袭。具体措辞你把控,写完发我确认。另外,跟团队所有人说,包括兼职的,今晚可能要通宵,加班费按三倍算,点最好的外卖。人心不能散。”
“明白!”
张伟挂了电话,投入战斗。
许志远放下手机,人还蹲在墙角。刚才电话里那股杀伐决断的劲儿,和此刻孤零零蹲在这儿的自己,对比鲜明。
但他知道,没工夫自怜。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决定先不回那个“家”。在附近找了家看着干净便宜的连锁旅馆,用身份证开了个单间。
房间小,但安静。放下背包,他立马打开笔记本,连上手机热点,远程接进公司服务器,开始处理邮件、看代码提交记录、跟张伟实时沟通。工作的洪流哗地涌过来,迅速把他吞没,那些尖锐的、扎人的情绪,暂时被逼到了角落。
夜深了。外卖送来的饭早就凉透,他扒拉了几口,尝不出什么味道。
对抗“易校园”的初步方案一样样部署下去,内部自查也有了眉目——高度怀疑是那个被高薪挖角的兼职运维,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拷贝了部分非核心但涉及创意的文档。证据正在收。
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极度的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他靠在简易的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长长的短信。
发件人:爸。
“志远,爸知道你心里苦。今天的事,是你妈不对,她话说得太重,太伤人了。爸也没用,劝不住她,也…也没能保护好你。那两万八的事,爸后来才知道,也跟你妈吵过,但…唉,这个家,爸说话不管用。爸知道你从小就懂事,要强,受了委屈也不说。现在你有本事了,爸心里是高兴的,真的。你别怪你妈太狠,她也是没办法,小雅那孩子不争气,她总得给小的多打算点…爸没本事,赚不来大钱,让你妈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她可能也是急昏了头…志远,爸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别太恨你妈,别因为这个就跟家里断了。爸老了,就希望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回来,爸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在外头,照顾好自己。爸。”
短信很长,错别字不少,句子也有些颠三倒四。可那股小心翼翼、满是愧疚却又使不上劲的悲哀,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许志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父亲的爱,是真的。可也是软的、妥协的、和稀泥的。
他用他的无奈和卑微的请求,又一次把压力,无声无息地转嫁到了许志远肩上——“别恨你妈”、“别跟家里断了”、“一家人和和气气”。好像只要许志远坚持划清那条线,就是不懂事,就是不孝,就是坏了“家和万事兴”。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绑架呢?
用父亲的“不容易”和“盼头”,来模糊掉对错,要求受伤的人自己把伤口盖起来,维持住表面那层薄薄的、脆弱的平静。
许志远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悬了很久。
那行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胸口就往下沉一点,不是疼,是那种被抽空了力气的、发木的疲惫。他好像能透过这小小的屏幕,看见老家客厅里那张旧沙发,父亲缩在角落,弓着背,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出这条短信的样子。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散在夜里。
他拇指动了一下,移到删除键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屏幕亮了一下,对话框消失了,连同那点微弱的、几乎让他习惯性心软的期待,一起消失了。
不是不想回。
是他太清楚了。任何一个字,不管是指责还是妥协,哪怕只是一声叹气,都会变成一根绳子,把他往回拽,拽进那个他用了好几年才勉强爬出来的泥潭里。那个家的情绪像漩涡,中心永远是妹妹的眼泪和母亲的叹息,他站在边上,被要求一遍又一遍地理解,一遍又一遍地退让。
他不能再回去了。
手机被随手丢在床铺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进被褥里,光熄了。房间里只剩电脑屏幕散发出的、恒定而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重新坐直,脊椎有点僵,转动脖子时能听到轻微的“咔”声。鼠标点开后台,最新提交的代码记录跳出来,密密麻麻的字符铺满屏幕。明天要上线的“增强包”就在里面,每一个标点都关乎着成千上万用户的体验,错不得。
他的视线凝在那一行行代码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手指搭上键盘,敲击声清脆而规律,嗒,嗒,嗒,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抬起头,透过玻璃窗望出去。城市还没睡,远远近近的灯火亮着,高高低低,明明暗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盘碎钻,洒得到处都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但奇怪的是,他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冷冷的光,反而觉得踏实。
它们不说话,不索取,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亮着。
这就够了。
他收回目光,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指尖落下,敲下了下一行指令。
【第8章:界线】
接下来的两周,许志远的生活被压成了两个点:公司那间从实验室搬出来的简陋办公室,和租来的小单间。每天睡四五个钟头,咖啡和功能饮料当饭吃。整个团队像上了发条,在一种破釜沉舟的气氛里连轴转。
内部调查锁定了那个兼职运维,证据齐全。孙总介绍的律师很快介入,一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连同部分证据截图,一起送到了“易校园”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几个主要投资人的邮箱。同时,“易校园”涉嫌抄袭和不正当竞争的消息,也开始在科技媒体和高校创业圈里悄悄传开。法律流程虽然长,但舆论上抢先一步,加上明确的维权姿态,已经让不少观望的合作方和用户心里打鼓。
“易校园”的烧钱补贴还在继续,但势头明显被按住了。当“学路通”用实打实的创新功能和快速响应,证明了自己的迭代能力和技术底子,那种光靠补贴和模仿撑起来的用户黏性,就开始松动。后台数据上,“学路通”的用户活跃度和新增数,在短暂下滑之后,强势反弹,还创了新高。
一场危机,被团队的玩命和正确的策略,硬生生扭成了巩固地盘、展示战斗力的机会。庆功宴上,张伟激动地举杯,说这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反击。许志远只是笑了笑,把杯里的饮料一口喝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靠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把家庭带来的那种冰冷的空洞,还有事业上的重压,全都转化成屏幕前不眠不休的动力。
公司获得了新一轮的关注,孙总牵线,又接触了几家规模更大的投资机构,估值谈判提上了日程。许志远的生活,好像正开进一条虽然忙、却透着光的快车道。
然后,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王秀兰的语气没有之前的尖利和哭嚎,甚至刻意放慢了些,试图显得温和,但底子里那股算计和理所当然,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志远啊,忙吗?”
她问。
“嗯,在开会。”
许志远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声音平平。
“哦哦,开会好,开会说明公司事情多,兴旺。”
王秀兰干巴巴地捧了一句,顿了顿,“那个……志远,妈想跟你商量个事。小雅她……艺考不是没成吗?她自己也难受,天天在家不说话。我跟你爸寻思着,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托人打听了一下,省城有个私立的文化艺术学院,虽然是专科,但里面也有艺术类专业,说是跟一些公司有合作,包推荐实习。就是……学费贵点,一年要三万多,还要打点一些关系……”
她又停住,像是在等许志远接话。许志远没吭声,只是听着。
王秀兰只好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上熟悉的愁苦和隐隐的埋怨:“我跟你爸你也知道,就那点死工资,这两年为了小雅艺考,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点债……你看你现在公司也做大了,听说都值好几百万了?妈也不多要,你就先拿出个十万八万的,帮你妹妹把第一年的学费和打点费解决了,剩下的妈再想办法……等她毕业找了工作,一定还你!妈保证!”
又是一套。许小雅的前途,家庭的困难,他当哥哥、当“成功者”的责任。只是这一次,连“借”字都说得更顺口了,好像他许志远就是个随时能提款的ATM。
许志远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别人的事:“妈,我记得我上次说得很清楚。许小雅的路,应该她自己走,或者你们做父母的为她规划。我没有义务,也没有意愿,为她的选择失败和你们的教育失误买单。”
“你怎么能这么说?!”
王秀兰的语气立刻绷紧了,但还是压着火,“她是你亲妹妹!血脉相连!你现在有能力了,拉她一把怎么了?你就忍心看她这么废在家里?许志远,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你这么冷血,以后在社会上怎么混?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看,道德绑架从不缺席。连他事业的成功,都成了她索取的理由、评判他人品的尺子。
许志远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掉。“妈,我的良心,不用你来定义。我的社会关系,也建立在价值交换和互相尊重上,不是无底线的血缘索取。至于许小雅,如果她真想继续读书,可以复读,可以自考,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路有很多条,但伸手要钱,是最容易也最没用的一条。我不会给。”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王秀兰的声音又开始发颤,带着哭腔,“好,好,许志远,你狠!你六亲不认!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以后你别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同样的威胁,上一次他还会觉得刺痛,这一次,只剩下厌烦。
“随你便。”
许志远的语气还是平的,“另外,有件事通知你们。从下个月开始,我会按时在我的银行卡里存一笔钱,作为法律要求我支付给你们的赡养费。金额我会参照本地标准。这笔钱,是给你们二老基本生活保障的。至于怎么用,是你们的事,但如果我发现这笔钱被用于满足许小雅的不合理消费,我会立刻停止支付。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作为儿子,最后的责任。”
他顿了一下,清晰而缓慢地补了一句:“至于其他的,无论是以往的学费,还是现在许小雅未来的‘着落’,都与我无关。过去的事,我不会原谅,但我也不会再提。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说完,他没等王秀兰那边爆发出任何声音,干脆地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动。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楼群镶了一道金边,也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漫长的、消耗战终于打完后的虚脱,和一种沉重的、再也填不上的缺失感。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走出家门那一刻,或者说从母亲转走那两万八那一刻,就已经碎了。今天的通话,不过是给那早就倒塌的废墟,最后钉上了一块写着“界限”的牌子。
身后传来敲门声,张伟探进头,脸上带着兴奋:“志远,有好消息!刚接到电话,那家一直跟我们接触的‘星瀚资本’,约我们明天下午去他们总部做最终轮演示!听说他们的合伙人非常看好校园细分市场,这次很有戏!”
资本的橄榄枝,正在向真正有实力的团队招手。许志远转过身,脸上的疲惫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亮起了属于创业者的锐利的光。
家庭的战场,暂时落下了帷幕,不管多么不堪。而属于他许志远的、真正的征途,才刚刚迎来一个关键的里程碑。
“好,准备一下,明天我们一起去。”
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融资夜话:那条更少人走的路】
走出星瀚资本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点凉。
张伟先没忍住,朝空气里挥了下拳头。陈默在旁边,也跟着低低“耶”了一声。
街上车灯已经亮起来,流光溢彩的。
许志远抬头看了看天色,脸上没什么太激动的表情,只是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找个地方坐坐?”
陈默提议,声音里还压着兴奋。
许志远点点头:“行,简单点,回去还有事。”
清吧里灯光昏黄,音乐声浅浅的。
三杯饮料放在桌上,冰块慢慢融化。
话题绕了几圈,还是回到了那个问题上:拿投资,还是卖公司?
张伟搓了搓手指:“我投融资。产品还没做到我想要的样子,进了大公司,处处是限制。”
陈默看着杯壁上的水珠,语速慢下来:“收购的钱,够我们几个轻松好几年。自己做,每个月一睁眼就是成本、竞争、下一轮融资……太难了。”
两人说完,都看向许志远。
他一直没吭声,只是慢慢转着杯子,冰块碰着玻璃,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眼神有点飘,像是透过这昏黄的光,看到了别的地方。
他想起了很多事。
啃干馒头的午休,烫伤后手里攥着几十块钱走回出租屋的夜,还有母亲那条要钱的短信,和父亲那条和稀泥的回复。
冷冰冰的,像冬天水管里流出来的水。
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抬起眼。
“我选融资。”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学路通’是我们从零做起来的。它不止是个产品,里头有我们的日子。”
他顿了顿,“卖给大公司,钱是能到手,可之后呢?我们可能再也做不出让自己心跳加速的东西了。”
张伟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摇摇头。
“跟你干,真是刺激。”
他拿起杯子,“那就拼一把吧。”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融资的事情推进得很快。
许志远在校外租了个一居室,朝南,阳光能洒满半个客厅。
家具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床。
没什么装饰,但整洁,亮堂。
搬出宿舍那天,东西还是不多。一个箱子,几摞书。
赵明靠在床边打游戏,看到他拎箱子出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走了啊。”
许志远点点头,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一段日子就这么关在后面了。
周末下午,他在新家的地板上整理旧物。
储物箱里有些零碎东西:高中的获奖证书、边角磨白了的准考证、几张模糊的班级合影,还有一份本地报纸,纸页已经泛黄。
头版上印着他高考那年的照片,一脸青涩,眼神亮亮的。
报道的标题很大,写着“市状元”什么的。
他翻着翻着,手指碰到一张硬卡片。
抽出来,是那张已经注销的储蓄卡。
深蓝色的卡面,边角有些发白,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
他捏着它,对着光看了很久。
这张卡里,曾经存过两万八千块钱。
那是他所有的指望,也是后来所有绝望的开始。
现在它只是一张废卡,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他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头空荡荡的。
他把卡、报纸、准考证,还有两张有纪念意义的旧照片,一起放了进去。
然后慢慢把抽屉推回去。
没扔,也没打算常拿出来看。
只是放在那儿。
他知道这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早就长在自己身上了。
但以后的路,得往前看了。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爸”字。
接起来,许建国的声音有点小心,只问最近忙不忙,天气凉了记得加衣服。
没提妈妈,没提妹妹,也没提钱。
许志远嗯了几声,语气平和,但隔着电话也能听出那种客气。
像对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通话很短,不到两分钟。
挂掉之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地板上一片暖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