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这种东西,总是在经年累月的霜雪里被冻得有些迟钝。
就像相府的那一抹春色,总要比墙外的长街晚来上许久。
朱红色的高墙像是一道冰冷的屏障,把所有的暖意都拒之门外。
我那贵为当朝一品丞相的生父,哪怕权倾朝野,也从未将半分怜惜分给过母亲。
我常听府里的老嬷嬷念叨,当年成婚成礼的那日,满城的红绸还透着喜庆的余温。
可那位被誉为文坛领袖的父亲,竟是一刻也等不得,迫不及待地在那晚就抬了他的青梅表妹柳氏进门。
他对外冠冕堂皇地给了一个“平妻”的名分。
可在那规矩森严、重嫡轻庶的大户人家,所谓的“平妻”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本质上依然是个见不得光的妾室。
但在父亲那颗早已偏到肋骨缝里的心房里,那位娇滴滴的柳氏,才是他魂牵梦绕、名正言顺的唯一正妻。
大婚后的一整年时光,他将母亲视作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他日日沉溺在柳姨娘的温柔乡里,品茗作画,好不快活。
直到柳姨娘的肚子争了气,怀胎坐稳了三个月,深居简出的祖母才终于发了狠。
祖母以死相逼,拄着拐杖强按着父亲的头,将他撵进了母亲的屋子。
那是他们成婚一年多后的第一次圆房,与其说是夫妻敦伦,倒不如说是一场充满荒诞色彩的妥协。
自此之后,父亲仿佛领了一份极其屈辱的差事。
他恪守着祖母的死命令,每月雷打不动地只踏足母亲所在的偏院一次。
每一次跨过那道院门,他的神情都像是踩在烙红的火炭上,恨不得下一秒就消失在夜色里。
等到了柳姨娘的长女已经能在青石板上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时候,母亲才终于在那清冷的岁月中怀上了我。
而当我的第一声啼哭划破偏院死寂的天空时,父亲脸上的表情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快意。
他像是终于卸下了这辈子最沉重的枷锁,长舒了一口气。
自那日起,他便再也没有迈进过这扇沉重的木门。
这相府里最诱人的权柄和繁琐的中馈,尽数落在了那位柳姨娘的指尖。
好在那位柳氏虽然独占了父亲的万千宠爱,在金银琐事上倒表现得颇为大方。
或许在她眼里,我们母女不过是不足挂齿的蝼蚁,施舍几颗米粮也算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恩赐。
每月的例银和嚼用从未有过短缺,总是准时由下人送达,倒也保全了我们母女的一份体面。
我就这样,在母亲悉心且近乎孤寂的呵护下,在这方小小的偏安之地慢慢抽条,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由于常年见不到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在漫长的孩童时光里,我一直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个父不详的孤儿。
直到我渐渐懂事,才从那些多舌下人的碎言碎语和母亲长久的沉默中拼凑出了真相。
我的生父,竟然是那位一人之下、万民之上的当朝宰辅。
他膝下并非没有承欢的小儿,除了我,他还有四个被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孩子。
只不过,那些被他亲手教习书法、陪着放风筝的孩子,全部诞生在柳姨娘的膝下。
有一回,我像只小猫一样躲在母亲怀里,天真无邪地问她:“娘,爹爹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们?”
母亲手中正在飞针走线的动作顿了顿,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那一树枯枝。
“因为你父亲觉得,对我展示出的每一分冷漠,都是对他心上人最大的忠诚。”
他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排他行为,向他的真爱剖析心迹:他的心房窄小,只容得下柳氏那一个人。
我仰起稚嫩的脸庞,认真地追问:“那您心里,恨他吗?”
母亲沉默了许久,那是如死水般不起波澜的沉静。
最后,她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闷气吐尽一般,郑重其事地开了口。
“若是作为相濡以沫的丈夫,我不恨他,因为心从未交出,便谈不上背叛。但作为生你养你的父亲,我恨他入骨,恨他心狠。”
原来,那段陈年旧事里藏着不为人知的血泪。
父亲与柳姨娘早年间早已私定终身,本该是才子佳人、天造地设的一对。
年轻气盛的父亲曾许下豪言壮语,要给柳姨娘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绝美承诺。
可命运这只巨手,最爱在人志得意满时翻云覆雨。
当年祖父在一次公干途中遭遇了流匪的伏击,情况千钧一发。
是我的外祖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舍命相救,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那寒光凛冽的钢刀。
祖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可外祖父却因伤重不治,撒手人寰。
临终前,他唯一的牵挂就是家中尚且年幼、无依无靠的母亲。
祖父感念那份救命的滔天大恩,归家后便做主定下了这桩报恩的婚事,要让我娘嫁进相府。
这是他老两口能想到的,最稳妥、最体面的报恩方式。
父亲自然是有一万个不甘心,可在“忠义”与“孝道”这两座泰山般的压力下,他根本无从反抗。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却也因此变得疯魔而偏执。
为了不辜负心中的柳姨娘,他计划将我娘娶回来当一尊不吃香火的菩萨供着。
不碰她,不理她,以此来保全他所谓的身心贞洁和纯粹。
他在名分上负了柳氏,便偏要在灵肉的方寸之地,为她守节。
可老太太急着抱孙子,哪里容得下这种荒唐的闹剧?
最终,这场权力的博弈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妥协收场:父亲至少要给母亲留下一个嫡出的骨肉,以全名分。
我娘说,那夜圆房之后,父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去了柳姨娘的屋子里。
在那间名为“柔香苑”的屋子里,他与他的真爱抱着头痛哭了整整一个通宵,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此后每一次被迫过夜,他那张俊美的脸上都带着如丧考妣的死灰感,活脱脱像是被强抢的民女受了天大的委屈。
直到母亲被诊出了喜脉,他如释重负,从此彻底绝了迹,再没踏进偏院半步。
“他心里没我,这苦命我认了。可你是他的亲生骨肉,他竟也能冷眼旁观,这才是最让我心寒的地方。”
我反过来用小手拍着母亲的背:“没关系的娘,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不也挺自由自在吗?”
母亲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语气里透着散不去的焦虑。
“你懂什么?在这京城里,没了生父的庇佑,你这辈子就算毁了一半。眼看你就快及笄了,婚事却连个水声都没有,若你爹不肯出面,你哪能寻得良人?”
我顽皮地打了个哈哈,试图驱散空气里的凝重:“娘,您别忘了,我还有小萧郎君呢。”
母亲气得放下手中的针线:“小萧郎君?你整日挂在嘴边,那人如今在哪座荒山野岭待着呢?”
我悻悻地低下头,那一瞬间,竟然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小萧郎君,全名萧景宴。
他是隔壁萧侯爷府上的幺子,也是我那如死水般的生命里,唯一的变数和光亮。
小时候的我,顽劣得像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猴儿。
爬墙上树、掏鸟窝、钻地洞,这府里就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
除了那面通向父亲主院、冰冷刺骨的高墙,那是我的禁区。
我最常去的,是隔壁的一个荒废已久的僻静小院。
那院子占地极广,有一段斑驳的围墙恰好与我们住的偏院相连。
在那茂密的杂草丛中,隐藏着一个极其隐秘、仅容孩童钻过的狗洞。
那时候年纪还小,也不懂什么深闺女子的男女大防,钻过去再钻回来,成了我乏味生活里最大的冒险。
有一回,我正撅着屁股、满脸泥土往外爬,一抬头,竟撞见一个男孩在那练武。
阳光洒在他身上,挥汗如雨。
我像个地鼠一样凭空从洞里钻出,惊得他整个人愣在当场,手里的木剑都险些掉在地上。
我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大大方方地扬起脸问他:“喂,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的呆头鹅,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萧景宴那个憨头憨脑的小子,一头撞进了我的狭小世界。
他有个年长他许多、整日严肃寡言的哥哥,根本玩不到一块去。
所以我的出现,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从寂寞中求得的救赎。
刚开始的时候,他面对我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还显得极为局促,连手脚往哪搁都不知道。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成了在这朱墙深院里,最无话不谈的死党。
大多数时候,是我熟练地钻过狗洞去找他,看他挥舞刀剑,听他眉飞色舞地讲外面的繁华。
偶尔,他也会利用极佳的身手避开侯府的守卫,偷偷翻过那堵墙来看我。
他长得比我快多了,没过几年就成了挺拔如松的翩翩少年。
我钻洞,他翻墙。
那堵冰冷、厚重的石墙,终究没能隔断两个孩子之间纯粹而热烈的奔赴。
母亲起初也担心会招来流言蜚语,但在亲眼见到萧景宴的第一眼后,她竟然沉默了良久。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眉眼间确实生得极好。”
母亲是个骨子里的颜控,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当年父亲那样绝情,她还能坚持忍受,多半是贪恋父亲那张惊世骇俗的皮囊。
毕竟,我那位狠心的爹,确实有着本朝第一美男子的美誉。
母亲有时候看着我的脸会陷入长久的呆滞,而萧景宴看着我时,也常常会失神。
趁着没人,我曾偷偷对着铜镜端详过自己。
镜子里的姑娘,头发乌黑顺滑了些,眼睛亮得像盛了星辰,嘴唇透着一股子天然的红润。
眉毛如远山新月,鼻梁挺拔如上好的琼瑶玉石,皮肤更是白净得像是刚出窑的细瓷。
我实在想不明白,这长相除了五官长在该长的位置,还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不同?
值得他们一个个都看得回不过神来?
我的小丫鬟柳儿总爱在我耳边像念咒一样唠叨:“小姐,您这副容貌,老爷若是见了,肯定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什么好后悔的?我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又没修成天上的神仙。”
柳儿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神里透着一种痴迷:“不一样的,小姐,真的完全不一样。”
说着说着,她自己竟然也看痴了过去。
我觉得无趣得很,索性提起裙摆翻墙去找萧景宴,留她在原地发着不可名状的癔症。
到我十五岁及笄之前,我见过的外男,满打满算只有萧景宴和他身边那个整日愁眉苦脸的随从小厮。
那一天的到来,比我想象中要更具冲击力。
当母亲牵着我的手,带着盛装打扮、恍若新生的我,跨过那道封闭了整整十五年的连通门时。
我清晰地听到了一路上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是风卷过落叶。
那一刻,我内心深处不得不感叹:小萧郎君,你这小子真的很给力。
小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摸着我的发顶,语气坚定地说,将来一定要让我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这间大厅。
那时候我权当他在讲一些哄小孩子的梦话,从未往心里去。
毕竟,父亲对我们母女的那种厌恶,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他不许我露面,不许祖母见我,用一堵冰冷的墙将相府生生劈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大的那一半,是他与柳姨娘共筑的温情乐土;小的那一半,是我们母女相依为命的冷宫。
他为了不让我们的存在去刺激到他心尖上的柳氏,可谓是煞费苦心,甚至连个像样的家仆都舍不得拨过来。
这种掩耳盗铃式的报恩,既全了他那虚伪的忠义名声,又没让他心爱的人受半点委屈。
可世事如棋,谁也没料到,萧景宴那个愣头青竟然真的凭着一腔孤勇做到了。
三年前的一个朔风凛冽的深夜,他悄无声息地翻进了我的闺房,把我从黑甜的梦乡中摇醒。
他神色严峻地告诉我,他要去边疆投奔他的大哥,要去战场上拿命搏一个不世出的军功。
我困得眼皮直打架,含含糊糊地问他:“捞什么军功啊?萧侯府又不缺你这一口热饭。”
他听了我的傻话,只是呵呵傻笑。
那只带着薄茧的手轻柔地揉了揉我的头,眼神里全是沉甸甸、化不开的认真。
“你这傻丫头,成天就知道吃。哥哥这是去给咱们的将来攒一份沉甸甸的底牌呢,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我随口应承着,身子一歪,便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温热的怀里睡了过去。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动作笨拙而轻柔地把我放回枕头上,像一阵清风般悄然离去。
第二天阳光撒进窗户时,我甚至分不清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还是我做的一场荒唐大梦。
直到我再次爬上墙头,发现隔壁那个原本热闹的院子早已空空如也,连扫地的小厮都换了生面孔。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萧景宴,他真的走了。
他说让我乖乖的,可具体要乖乖做什么,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没了他在身边打闹,日子确实冷清得能听见回声。
但这并不妨碍我在这方狭窄却清净的院落里,像野草一样茁壮地成长。
母亲总骂我没心没肺,可骂归骂,她总是把这相府里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
直到我的及笄礼临近,她才真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神中。
她说,女孩子的快乐不能当饭吃,长得再好,若是没人看见,也不过是白白枯萎。
我每次拿“小萧郎君”当挡箭牌挡回去,她都只回我一句话:“他人在哪儿呢?”
是啊,萧景宴,你这一走三年,到底在哪里生生死死?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醉人。
香炉里的瑞脑香缓缓升腾,将整座大殿衬托得格外肃穆且充满了压抑感。
萧景宴就这样挺拔地跪在那片明晃晃、能映出人影的地砖上。
他那身玄色的劲装上,似乎还残留着从大漠带回来的凛冽风沙味。
这三年的时光,将他从一个毛躁的少年,打磨成了一把已经磨砺出鞘、锋芒毕露的绝世名刀。
他在边陲战场上立下的赫赫战功,一桩桩、一件件堆叠起来,早已让他在京城有了横着走的底气。
而真正让满朝文武心惊肉跳、夜不能寐的,莫过于半个月前传回的那封捷报。
那个传闻中以一当百、性格阴鸷狠戾的敌国主帅,竟然被萧景宴凭着一身不要命的伤,生生从万军丛中活捉了。
如今,那位不可一世的主帅正被锁在沉重的铁笼里,灰头土脸地被押运向京城。
龙椅上的老皇帝笑得几乎合不拢嘴,连声拍案叫绝。
他俯视着下方那个年轻得让人嫉妒的身影,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赏。
“小萧将军,此番你立下汗马功劳,想要什么赏赐?尽管直言,朕绝不吝啬。”
按照他这种足以封侯拜相的军功,哪怕是讨要一个正三品的实权将军职位,也不过是圣笔一挥的事。
可偏偏萧景宴是个不走寻常路的性子。
他大喇喇地跪在那里,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憨厚、实则狡黠如狐的弧度。
他故意压低了嗓音,却让每个人都能听清地回话:“皇上,臣能厚着脸皮贪心要两样赏赐吗?”
大殿内陷入了瞬间的寂静,随即是皇上更响亮的笑声,震得案几上的朱笔都晃了晃。
“哈哈,你小子倒真是有趣,说说看,哪两样东西能让你这个拼命三郎也开了金口?”
萧景宴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他都说得掷地有声,仿佛铁锤砸在钉子上。
“一求皇上赐臣一个不用上战场的文职,臣想歇歇了。”
“二求皇上亲自做媒,将丞相府的嫡长女宋疏,赐婚给臣为妻。”
听到第一个要求时,皇上脸上的神色舒展极了,甚至还带了几分看穿一切的赞许。
在皇帝看来,这孩子心眼儿实诚,懂得知足常乐,且不贪图兵权,这是最好的臣子典范。
在皇室眼中,永昌侯府已经有个在边疆领兵的嫡长子了,那是泼天的荣耀,也是悬在头上的剑。
若是二公子萧景宴再封个领兵大将,这侯府的权势就太盛了,盛到让龙椅上的人夜不能寐。
萧景宴这一手以退为进,不仅保全了家族,更向皇帝纳了投名状,这智商确实时刻在线。
可等听到第二个要求时,皇上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
他揉了揉耳朵,又眨了眨眼,转头望向老神在在的丞相。
顾丞相,朝中百官之首,清贵无比。
可皇上心里在打鼓:这老顾家,哪来的女儿姓宋?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跪在中间的萧景宴。
萧景宴身姿笔挺,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可眼神里的坚定却让皇上明白他没听错。
“臣求娶之妻,乃是丞相嫡女,宋疏。”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金銮殿像是滴入冷水的滚油锅,瞬间炸开了。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地刺向顾丞相。
顾丞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时变幻莫测,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猪肝色的青紫。
他在脑海中疯狂翻找,终于在记忆的最深角,想起了一个几乎被他抹去的人影。
那是他的正妻,那个出身宋氏、却被他冷落在一处荒废偏院十几年的女人。
当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柳姨娘,给那女人的唯一恩赐,就是允许她留个孩子傍身。
可他心里嫌恶,连孩子的姓氏和名字都吝啬给予。
他依稀记得,孩子落地时,有个怯生生的小丫鬟来讨名字。
他当时正陪着柳姨娘作画,只挥挥手,丢下一句“随她去,姓甚名谁都不必报我”。
原来,那个倔强的女人,真的让孩子随了自己的姓,取名唤作宋疏。
而这个被他遗忘在尘埃里的女儿,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和隔壁侯府的小公子有了交情。
萧景宴跪在殿前,神色坦荡得像是一汪清泉,他并未隐瞒。
他当众坦陈了两人相识于微时的情分,言辞恳切,句句不离“情之所钟”。
皇上原本还有些恼怒这小子的莽撞,可听完这一段渊源,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这哪里是鲁莽?这是重情重义,是赤子之心!
更何况,萧家与顾家联姻,还是这种不受宠的嫡女,对皇权毫无威胁。
皇上大乐,甚至亲自安抚了满头大汗的顾丞相几句。
“老顾啊,这孩子一片孝心,又立了如此奇功,朕若是不成全,倒显出朕心狠了。”
老皇帝发了话,又嘱咐顾丞相赶紧把女儿的名字写进族谱,免得赐婚诏书下了,名号对不上。
顾丞相跪在地上谢恩,那背影看着,竟有几分被赶上架子的颓态。
繁琐的手续在一夜之间加急办妥。
在那卷明晃晃的绢帛落在我手中之前,我终于成了顾家名正言顺的嫡女,顾疏。
我娘得知消息后,先是愣了半晌,随后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了下来。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觉得我的终身终于有了归宿。
她甚至还在幻想,那个十几年未曾踏足偏院的男人,或许也是惦念她们母女的。
有趣的是,哪怕名字都进了族谱,哪怕圣旨已经到了门口。
我那位名义上的父亲,依旧没有亲自踏进这破败的院落一步。
直到宣旨的内监已经到了大厅,他才不得不派了个婆子,冷着脸通知我们过去。
当我跨出那个囚禁了我十几年的小院,正式出现在相府众人面前时,整个相府仿佛静止了。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家丁、婆子,甚至连呼吸都忘了,目光呆滞地盯着我。
我能感觉到,一种名为“震撼”的情绪,正在这个深宅大院里迅速蔓延。
原因无他,只因为我这张脸,简直就像是顾丞相从镜子里抠出来的。
这种血缘上的强悍复刻,胜过任何族谱上的白纸黑字。
我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发现除了宣旨的公公,居然还有两位贵客。
是太子和九皇子。
他们平日里是相府的常客,目标自然是柳姨娘生的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皇上早有结亲之意,这在京城豪门圈子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相府的人大概都忘了,在这个角落里,还藏着一个真正拥有嫡出血脉的孩子。
当我站定在大厅中央时,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那是一种带着嫉妒、惊艳与不安的复杂声响。
柳姨娘那张精心修饰的脸庞,几乎是在瞬间变得煞白。
而她身边那两个娇滴滴的姑娘,眼睛里射出的嫉恨火花,几乎要将我烧穿。
可是,我的眼里只有那个人。
三年未见,萧景宴长得更高了,肩膀宽厚得能挡住所有风雪。
他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宇间染上了军旅之人的凌厉,偏生看向我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亦满眼欣欢地回望我。
在这大厅之中,那些皇子、太监、丞相,统统成了模糊的背景。
太监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甚至忘了读最后一段旨意。
他回过神后,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顾丞相,声音尖细。
“顾相爷真是好手段,府里藏了如此绝色的掌上明珠,这是怕惊了谁的驾,还是防着谁呢?”
顾丞相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滚落,他狼狈地擦着汗,连连告罪。
我冷眼打量着这个所谓的生父,心中只觉得讽刺。
我们的确很像,尤其是那双自带三分冷意的凤眼。
我又看了看柳姨娘和她的孩子们。
不可否认,那两个姑娘也是美的,只是那美貌中掺杂了太多柳姨娘的柔弱。
顾家的基因若是碰到我娘那般清秀温婉的,便会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英气。
而若是碰到柳姨娘那般妖娆的,反而被削弱了原有的贵气。
我能感觉到顾丞相看向我的目光在变。
那是从最初的诧异、厌恶,逐渐转化为一种近乎扭曲的欣喜。
他是个极度自负且爱惜羽毛的美男子,在他眼里,我成了他生命中最完美的延续。
我看穿了他这种自私的欣喜,心中冷笑,只觉得恶心。
大厅一侧,站着两个锦衣卫士簇拥的青年,他们看我的眼神,炽热得令人不适。
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太子和九皇子了。
可那又如何?这相府的繁华,这皇家的尊贵,于我而言皆是浮云。
这一生,我只要我的小萧就够了。
接完旨后,众人各怀心思,四周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轻轻伸出指尖,装作无意地碰了碰萧景宴的手背。
他像是触了电一般,随即便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意图。
他挺直脊梁,牵起我的手,向那一众权贵微微颔首,动作利落地带着我撤离了那个虚伪的旋涡。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萧景宴的小院里,金灿灿的,带着暖意。
我们坐在石凳上,虽然名分已定,可隔了三年的时光,总显得有些羞涩。
三年前,我们是那种可以一起上房揭瓦的交情。
三年后再见,他的眼神里藏了太多的东西,沉甸甸的,全是名为“情”的火焰。
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讲着边疆的趣事。
讲大漠的落日,讲雪原的苍狼,讲他如何死里逃生。
每当他说到惊险处,我都会下意识地揪紧衣角,他便会立刻放缓语调,眼神胶着在我脸上。
他借着说话的当口,不着痕迹地把身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再挪了挪。
我察觉到了,心跳快得像是揣了一只兔子,脸颊烫得惊人。
我微微往后缩了缩,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可他却是个中老手,立刻换了个更吸引人的话题,引得我不得不重新凑过去细听。
就在我听得入迷时,一只粗糙却温暖的大手,突然覆盖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惊了一下,本能地想抽回手,可他却收拢了五指,握得极紧。
他的手掌布满了厚茧,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我低着头,紧张得呼吸都乱了,只能任由他这么握着。
他见我没有挣扎,胆子大了起来,借力环住了我的腰。
那一瞬间,一股像电流般的酥麻感从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激得我半边身子都软了。
我几乎是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荚香味和干爽的气息。
我埋着头,声音细如蚊呐,却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然。
“萧景宴,咱们……还是早点成亲吧。”
我顿了顿,声音愈发小了,“我快受不住了。”
这种心跳失控的感觉,比在相府受冷落时还要难熬。
萧景宴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嘶哑而有力。
“好,我也受不住了。”
少年人的情意一旦破土,便如漫山遍野的荒火,再也扑不灭。
我们都明白,这桩婚事若不尽快办了。
是真的会出大事的。
夜幕如同一块被揉皱的青色绸缎,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了顾家那方窄小的院落之上。
月影稀疏,几点残星像是被随意丢弃在天际的碎钻。
我和娘亲并肩坐在石凳上,周遭只有偶尔掠过的虫鸣在不知疲倦地叫嚣。
自从娘亲今日见过了爹爹,她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就仿佛被神明点燃了长明灯。
那种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莹润光泽,在昏暗的夜色中跳动,生生比桌案上摇曳的烛火还要耀眼几分。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原来那份名为“喜欢”的情愫,是真的能让枯木逢春。
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忍不住凑近了些,打破了这份沉寂。
“娘,若是爹爹反悔了,想接您重回那主院,您可还愿意应他?”
我话音刚落,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粒冰。
我娘的脸庞在那一刹那变得鲜红欲滴,仿佛那是被晚霞浸透过的上好绸缎。
我甚至觉得,若是此时伸手去触碰,指尖定会被那炽热的温度灼伤。
她眼神闪躲,手心里紧紧攥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蚋:“他那种身份,哪里还会瞧得上我这人老珠黄的。”
我轻笑一声,拉住她的袖子晃了晃,语气里满是笃定。
“您可千万莫要自轻自贱,比起他心尖上的那位柳姨娘,您简直是天上的皎月对上了地上的顽石。”
这并非我作为女儿的盲目吹捧,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许是柳姨娘这些年操持家务太过劳心,再加上接二连三地生养孩子,原本柔美的底子早已被生活消磨殆尽。
反观我娘,她性格里透着一股万事皆空的洒脱,又无琐事缠身,如今看来竟像是我那失散多年的长姐一般年轻。
今日爹爹看向娘亲的神色中,除了重逢的惊愕,分明还藏着一抹被惊艳到的痴缠。
我单方面判定,爹爹对我娘绝对尚未断了那根情丝。
可我娘就像个倔强的孩子,拨浪鼓似的摇着头,满脸写着不信。
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坏笑,试图勾起她那些尘封的记忆。
“娘,您仔细想想,当年爹爹一个月才屈尊降贵来见您一回,可偏生回回都能叫您怀上我。”
“若不是动了真性情,在那巫山云雨之时出了死力,哪能有这般精准的造化?”
在那良久的沉默中,她似乎穿过了时光的罅隙,窥见了某些不可言说的过往。
她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神里那一抹羞涩简直比春日的桃花还要盛满三分。
我见状更是来了兴致,像个没皮没脸的小皮猴,一个劲儿地追问个不停。
她被我缠得实在没了法子,才在那令人窒息的红晕中,憋出了一句蚊子哼哼般的话。
“纵然一月仅有那一次交集,可每次……他都是在那屋里陪我枯坐到天明的。”
老天爷在上,这话里的深意,难道真的如我心中所想那般“激烈”吗?
我故意拿捏出一种暧昧不明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惹得娘亲顿时羞恼交加。
她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被亲生女儿给耍弄了,作势便要抬手教训我这不尊长辈的丫头。
我哪能乖乖挨打,当下便提着裙摆,绕着那方窄小的院落跟她玩起了躲猫猫。
娘亲在后头提裙急追,却因这月色过于朦胧,冷不丁一头撞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她惊魂未定地仰起头,视线撞上的竟是去而复返的爹爹。
爹爹那双原本深不可测的眸子,此时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手上的力道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双臂。
娘亲像是触了电一般,忙不迭地将他推开,踉踉跄跄地躲到了我的身后。
爹爹似是为了掩饰尴尬,握起拳头抵在唇边,有些生硬地干咳了几声。
他沉声宣告,宫中传来了圣上的口谕,命我们母女明早入宫面圣。
临行前,他的目光在我们母女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随后便拂袖离去。
原本还沉浸在娇羞中的娘亲,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花容失色。
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雏鸟,焦躁不安地扯着我的衣袖叨念:“面圣?这天大的恩典怎么听着像催命符?”
“你说,圣上该不会是后悔了,要把那桩赐婚给搅黄了吧?”
我反倒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权作安抚。
“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咱们身后站着小萧郎君呢,纵是有天大的意外,他也定能顶得住。”
娘亲拿我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毫无办法,最后也只能无奈地伸出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
“你这丫头,一张口就是‘小萧郎君’,莫不是离了他便连路都不会走了?”
我傲然地挺起胸膛,心里溢满了那种被宠溺出来的底气。
“既然我有他可以依靠,为何还要强求自己去尝试离开的苦楚?”
话音刚落,一声带着几分揶揄的轻笑便从墙头的高处悠悠飘了下来。
我循声望去,正瞧见那位白衣胜雪的小郎君,正优哉游哉地坐在砖石之上,满目星辰地看着我。
娘亲捂着额头叹了口气,一副“女大不中留”的挫败感,转过身去便进了里屋。
翌日的皇宫,繁华得几乎要将我的双眼灼伤。
那是我此生见过的人数之最,场面宏大得令人心惊肉跳。
皇后娘娘那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乌压压地站满了衣着华贵的王公贵胄。
顾丞相领着我们,按照内廷最严苛的规矩,一丝不苟地行了跪拜大礼。
我与娘亲的每一处动作都像是经过了名师千万次的打磨,那通身的礼仪风范,竟教全场之人都望尘莫及。
皇后娘娘微微前倾了身子,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诧之色。
“你便是那传闻中流落在外的丞相嫡女?这般周全的礼数,究竟是何方神圣教导出来的?”
“丞相不是说,这些年并未对你有所管教吗?”
我低下头去,声音清脆悦耳,却字字句句都把那个人刻进骨子里。
“回禀娘娘,是臣女垂髫之年,由小萧公子亲自言传身教而得。”
此时的丞相大人,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羞愧难当地低下了头颅。
随着礼毕平身的旨意落下,我缓缓抬起了头,迎接那一道道审视的目光。
那一刻,空气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皇上、皇后、各色皇子公主以及那满园的嫔妃,都将视线定格在了我的脸上。
“六宫粉黛无颜色。”
皇上口中缓缓吐出的这七个字,如同一枚重磅炸弹,炸得全场权贵瞬间变了脸色。
我虽然自知容貌尚可,却也没想到会引起这般如地震般的轰动。
这宫廷之中的佳丽,哪一个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之姿?
我这张被戏称为“女版丞相”的脸庞,即便再如何出挑,也不该让众人显得那般灰头土脸。
皇后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良久,又猛地扫向一旁如鹌鹑般缩着的柳姨娘及其女。
她气得咬牙切齿,指着丞相大人的鼻子怒斥道:“好一个丞相,竟然玩了一手鱼目混珠,将明珠私藏,拿些糟粕来应付皇家!”
丞相大人的额头上,那汗珠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滚。
皇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而皇后的咒骂声依然在殿内回荡。
看着那往日里不可一世的爹爹被骂得狗血淋头,我内心深处其实是有些窃喜的。
可转念一想,如今我也是这顾家的一份子,若是他真被抄家灭口,我也逃不过那冰冷的屠刀。
这一身冷汗,瞬间便浸透了后背。
正当我搜肠刮肚思考脱身之计时,殿外传来一声通禀:萧侯爷与小萧公子求见。
我这才堪堪擦干了额间的细汗,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关键时刻,还是我那小萧郎君最为稳妥靠谱。
侯爷在朝堂之上威望极高,又是皇上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
而小萧更是皇上身边新晋的红人,与太子及九皇子皆是莫逆之交。
有了他们父子二人出面周旋,皇上和皇后自然是要给这几分薄面的。
待到晚间,我们母女二人平安折返顾府,小萧也一路随行护送。
侯爷将我们召唤至近前,神色严峻地告知了今日在御书房内的秘闻。
原来皇上一心想要笼络丞相势力,奈何太子与九皇子虽表面顺从,却迟迟不肯请旨定下婚约。
皇后私下询问缘由,那两位皇子竟给出了一个令她心碎的答案。
他们说,成婚不过是任务,却终生无法奢求父皇与母后那般相濡以沫的真情。
这两个嫡出的皇子是皇后的心尖肉,她哪能看着儿子们这般心灰意冷地成亲?
可自从今日见过了我,那两个原本心如止水的皇子,眼中竟第一次流露出了情动的波澜。
皇后娘娘私下追问,若是换做顾疏,他们可愿心甘情愿执手一生?
令她始料未及的是,两个儿子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同时点头应允。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皇后娘娘气得几乎要把宫殿都掀了。
她当场撂下狠话,除了顾疏一人,丞相家的其他女儿,天家即便孤独终老也绝不再看一眼。
我与小萧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的瞳孔里读出深深的惊愕。
侯爷叹了口气,直言我那父亲当时在御书房便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看来,这顾相的仕途恐怕是要走到头了。
我唯恐遭受那连坐之苦,小萧察觉到我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立刻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别怕,咱们大不了去求皇上恩典,把你的姓氏再改回‘宋’便是。”
侯爷听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住口!那名字可是圣上金口玉言亲自改定的,岂能容你胡闹?”
我撇了撇嘴,心知在这大宁朝,皇权的意志便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理。
好在侯爷紧接着又补了一句,皇上到底是个重情重义的明君,局面尚有转圜。
对于那所谓的权力更迭,我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恐慌。
因为我深知,只要能与身旁这个人守在一起,便是这世间最稳妥的安生。
不能共赏繁华,便一同没入尘土,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忧惧的大事。
可有的人却因为那消失的泼天富贵,彻底撑不住了。
柳姨娘在那月黑风高的夜晚,拖着沉重的步伐闯进了我和娘亲的小院。
她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甚至有些卑躬屈膝地哀求我,希望我能让小萧和侯爷替她求情。
她希望能给她的那两个女儿留出一条通往权势的生路。
毕竟整个京城都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她的女儿将是未来的国母或王妃。
若是此时被皇室退婚,那些流言蜚语足以让两个花季少女在这冷酷的京城彻底断绝活路。
她甚至不顾身份,跪在我娘的跟前,想以此来博取一点昔日微薄的同情心。
娘亲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不忍。
我冷笑一声,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
“柳姨娘,你这尊大佛求错了庙,如今的苦果,既非我所种,亦非我娘所培。”
“更何况,咱们之间哪里谈得上什么‘情分’二字?”
“我本是这府邸名正言顺的嫡出小姐,本该享有的尊荣被你窃据多年,你不能把本该属于我的生活打个折返还给我,便称之为恩赐。”
“你且听清了,只要你没在大冷天把我们母女赶出门去喂狼,那便只是丞相分内的责任,并不代表我需要对你的‘不虐待’感激涕零。”
柳姨娘那张精心保养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消失在夜色里。
她终于听懂了,我话里那一层层带血的剥离。
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终于在数日后的黄昏,屏退左右,单独见了我。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丞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伪装出来的沉重。
“疏儿,终究是爹对不住你和你娘。”
丞相率先开口,试图用这句迟来的道歉,作为软化我心防的利刃。
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竟也蓄起了点点泪光。
“可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的苦衷,我和你娘成亲,无论原因为何,都是辜负了你柳姨娘。”
“但总归,我给了你娘和你安稳的生活,你是我的女儿,柳姨娘生的也是我女儿。”
“一个字写不出两个‘顾’字,你们骨肉至亲,理应互相照应,同气连枝。”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的佛珠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从当年的身不由己,说到如今相府在朝堂上的如履薄冰。
这番话的核心意思其实只有一个:要我放下往日芥蒂,用我的婚事和情分去扶持柳姨娘的那两个女儿。
在他看来,如今能化解相府困局的唯一法门,便系在那位侯爷和小萧公子身上。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我开口,他们定会为了我去向皇上请命,去求太子与九皇子开恩。
我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眉眼与我有着七分相似。
可此时此刻,我心中没有半点血脉相连的亲近,只剩下如潮水般涌来的疲惫与荒唐。
我在心里默默地问:这怎么会是我的生身父亲呢?
为什么他的人格与风骨,竟然比小萧公子差了那么多?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演戏,更不想配合他那出“父疏女孝”的戏码。
我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寒潭之水,直勾勾地盯着这位位极人臣的父亲。
“父亲,您是不是觉得我生性愚钝,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傻子?”
“或者说,您潜意识里觉得我娘是个软弱好欺的,所以我理应也分不到半点聪慧?”
他闻言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满脸愕然,仿佛这些话绝不可能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我完全没有理会他眼中的震惊与情绪起伏。
我朝前迈了一步,咄咄逼人地撕开了那层被他美化了十几年的遮羞布。
“当年外祖父在乱军之中舍命救了祖父,祖父立誓报恩,足见他老人家是个知恩图报、顶天立地的君子。”
“这样一个极重情义的人,怎么会用‘逼你娶我娘’这种自毁名声的方式来报恩?”
“这分明是牺牲你的幸福,去毁掉你和柳姨娘的婚约,难道这就是祖父的报恩之道?”
“回报一个恩人,却要辜负另一个深情的女子,这难道符合祖父一贯的为人风格吗?”
我的一连串质问像连珠炮一样,打得丞相面色惨白,手掌微微颤抖。
“还有我那位疏祥的祖母,她平日里对柳姨娘何其疼爱,甚至将其视为准儿媳。”
“她又怎会突然转了性子,任由祖父逼迫你迎娶我那身为恩人孤女的娘亲?”
“就算要报恩,在这高门大户里,认个干女儿或是丰厚打发,哪一样不比强凑一对怨偶更合适?”
“最让我不解的是,祖母为何一定要让你和我娘生下一个孩子?”
“她是真的担心我娘孤苦无仃?还是处心积虑地想给顾家留下一支‘干净’的血脉?”
我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上。
“爹,您是当朝丞相,辅佐君王,明察秋毫。”
“我想,只要您愿意拨开眼前的迷雾去查一查,您看到的真相会比我知道的清晰千百倍。”
“爹,别再对着我们母女装糊涂了,这世上谁也不是真正的傻子。”
丢下这番话,我甚至没去赏玩他眼球地震、手脚如帕金森般颤抖的窘态。
我直接转身,拂袖而去,走得决绝而干脆。
走出那道压抑的院门,心中却泛起了一阵阵无法排解的酸涩。
此时此刻,我疯了一样地想要见到小萧。
唯有小萧,唯有他,才是我在这冰冷的相府中唯一的救赎与归宿。
记得小时候,当我第一次意识到每个人不仅有娘,还应该有一个爹的时候。
我像个执拗的孩子,满世界打听爹的去向,直到我娘温柔地将那些陈年旧事讲给我听。
在我娘的口中,我爹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多情种,她既满怀爱恋,又深觉自己横刀夺爱对不起他。
她总是劝我不要抱有虚妄的期待去寻找,更不希望我在这场三个人的纠葛中种下仇恨。
可我虽年幼,却总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故事逻辑里的漏洞。
我开始不停地想,不停地琢磨,试图在谎言的废墟里挖掘真相。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在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温情表象下,找到了那个足以崩塌全局的不对劲。
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小萧曾经告诉我,真正的良父良母是如何倾尽所有去爱护羽翼下的子女的。
那番关于责任与爱的话语,就是揭开我身世谜团的最终答案。
我曾将这些带着寒气的猜想和盘托出,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小萧。
我还清晰地记得,小萧当时眼底闪过的震惊,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说:“疏儿,你敏锐得让我刮目相看。”
后来,他私下里求了他的兄长,借用了侯府那足以渗透进陈年旧案的力量去彻查。
当血淋淋的真相被摊开在阳光下时,我才明白这世界的底色有多么荒凉。
从那以后,小萧开始像对待珍宝一样教导我。
他学经史子集,便教我治世之道;他见名媛学琴棋书画,便教我博弈人心。
我像一块干枯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他给予的一切力量,学的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我开始在相府里扮演一个没心没肺、只知玩乐的千金。
我也带着我的母亲,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过起了避世而没心没肺的生活。
时光荏苒,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京城的风云也随之变幻。
这段日子里,侯爷亲自入宫,在御书房与圣上长谈了一番。
他深知,如果我爹这个丞相垮得太彻底,势必会波及到我的名声与前途。
而我若不好过,他的亲弟弟小萧就会心碎神伤,整个人都会变得颓丧。
侯爷心疼小萧,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在权衡利弊后,给圣上递了台阶。
此时皇上的雷霆之怒早已平息,在与皇后商议后,下达了一道足以让相府松口气的旨意。
他将柳姨娘那两个心比天高的女儿,分别指婚给了太子和九皇子。
只不过,身份并非正妃,而是侧妃,一个名头好听却毫无实权的摆设。
皇上还顺势许诺,日后定会在皇后的母族中,为两位皇儿挑选出身显赫的正妃。
皇后得了实惠与体面,自然欢天喜地地谢恩,再也不死死盯着相府这块烂肉不放了。
侧位之尊,在那些玩弄权术的人眼里,不过是后宫多添了两副碗筷。
只有真正的正妃,才代表着联姻的政治意义与家族的长久兴旺。
皇后在权力场上滚打多年,比任何人都清醒。
危机解除,我和小萧的婚礼也顺理成章地进入了紧急筹办的阶段。
这天,阳光正好,小萧正和我娘蹲在院子里,认真地讨论礼服上该绣什么样的并蒂莲。
就在这一片祥和中,我再次被我爹传唤到了书房。
短短半月未见,眼前的男人像是被生生抽走了精气神,苍老得让人不敢相认。
他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大半,佝偻着背,眼神浑浊不堪。
我心里清楚,他去查了,而且查到了那些足以让他信仰崩塌的真相。
我爹看着我,嗓音嘶哑,哽咽着挤出几个字:“疏儿,爹是真的……真的错了!”
看着他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我内心平静得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甚至连一句宽慰的话都没有,只是公式化地行了一个告退礼。
对与错,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变得不再重要。
小时候那个躲在假山后、渴望父爱垂青的疏儿,终究是再也等不到了。
而那个已经长大的顾疏,早就已经不再需要这种廉价而迟来的父爱。
现在的我,满心满眼只有那个在院子里为我挑选绣线的小萧。
想到他,我心头微微发甜,只盼着能快点穿上嫁衣,嫁入侯府。
而那段被尘封的、让丞相彻底崩溃的真相,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肮脏。
当年,柳姨娘还是正当芳华的少女,带着一众侍卫和丫鬟去山上的古寺祈福。
谁料归途中遭遇了凶残的匪徒,随行的丫鬟惨遭杀害,侍卫们陷入苦战。
就在柳姨娘差点清白不保、衣衫破碎的绝望关头,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卫拼死护主。
那侍卫浑身是血,在那一刻仿佛杀神降世,以命换命杀光了所有的劫匪。
柳姨娘被血腥的场面惊吓过度,整个人陷入了精神失常的边缘。
是那个侍卫脱下自己唯一的短褐,将瑟瑟发抖的她紧紧包裹,用最温柔的声音不断安抚。
在那场生死浩劫中,柳姨娘的心意彻底变了。
回府后,她疯了一样地要求退婚,理由简单而决绝:她要嫁给那个救她于水火的侍卫。
一是她觉得身体被匪徒触碰过,已无颜面对意气风发的顾家公子;二是她在那一刻才懂了什么是生死相依。
她爱上了那个卑微的侍卫,觉得曾经与顾郎的情分,在侍卫的舍命相救面前,轻如鸿毛。
可她那个权欲熏心的父亲,怎么可能同意这种自毁门楣的事情?
她的父亲在暗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派人处决了那个侍卫。
在他眼里,高贵的相府千金必须配给高门大户,一个卑贱的武夫绝不能成为他的女婿。
侍卫被杀后,尸骨无存,在柳姨娘眼中,那个人只是失踪了。
她彻底慌了神,不顾仪态地四处寻找,结果在荒郊野外遇到了出行的顾祖父。
当时她神志不清,将顾祖父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哭喊着恳求他帮自己找人。
而一直跟踪她的亲生父亲见秘密即将泄露,竟然丧心病狂地对顾祖父动了杀心。
可怜我的亲外祖父,在那场混战中挺身而出,为了保护救命恩人,丢掉了性命。
顾祖父被救回后,得知了柳家的无耻勾当,怒火攻心之下,暗中设计杀死了柳姨娘的父亲。
可怜的柳姨娘,在短短数日内失去了爱人,也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顾祖父本想将柳姨娘这个祸水一并剪除,可顾祖母却死死劝住了他。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对柳姨娘情根深种,若此时柳姨娘死了,性格刚烈的儿子绝不会独活。
为了保住儿子的命,也为了掩盖柳家那段不堪的丑闻,两个乱了方寸的老人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他们逼迫儿子娶了我娘,这个身份干净、不仅有恩情更有牺牲的孤女。
柳姨娘在经历了巨大的打击后,无处可去,又转头回来寻找我爹。
而当时的顾丞相正被派去安置外地的灾民,对京城的这场腥风血雨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父母转眼间就背信弃义,强迫他迎娶一个毫无感情的陌生女子。
于是,他将所有的满腔愤懑都撒在了我娘身上,却不知那是祖父母在为他遮丑。
他们想给儿子留一个出身清白的嫡长女,想让顾家的门楣依然“干净”。
这残忍的真相,最终成了压垮我爹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向皇上递了告假折子,从此闭门谢客,倾尽府库为我筹备嫁妆。
我终究是甜甜美美地出嫁了,红绸十里,锣鼓喧天。
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还要美满。
小萧样样都好,他知我冷暖,懂我悲欢,我们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而曾经意气风发的丞相爹,开始变得卑微,他开始频繁地出入我娘的院落。
他与柳姨娘,以及那两个有着不堪来历暗示的儿子,关系变得越来越疏离。
柳姨娘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她变得沉默寡言,只是安静地守着自己的院子。
时间久了,那两个庶兄看不到承袭爵位的希望,也纷纷为自己寻了出路。
一个投笔从戎去了艰苦的边关军营,一个背起行囊远赴偏僻的书院。
在他们心里,这个喜怒无常的父亲,早已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至于那两个在深宫里当侧妃的姐姐,我爹更是从未踏进宫门探望过一次。
他终究是活成了祖父母预期的模样——眼里只剩下了我娘和我。
在京城权贵的眼中,这不过是高门大户里宠嫡灭庶的寻常事,没人会去深究背后的血泪。
直到有一天,我娘坐在廊下,看着我爹忙前忙后的背影,突然轻声对我说:
“疏儿,我想和你爹和离了。”
我惊讶地停下手中的针线,不解地问道:“娘,您不是打小就最喜欢他吗?”
我娘垂下眼眸,神色平淡如水:“换一个生活,说不定也不行呢。”
可最终,她还是没有走。
她甚至连和离这两个字,都没有当面递给我爹看过。
年少时一眼惊鸿的美少年,终究是在她心底扎了根,缠绕了一辈子。
我对这种结局感到有些不甘心,总觉得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平。
凭什么我爹可以和别的女人温存十几年,生下四个孩子后,只需一句道歉就能获得救赎?
我觉得我娘也该这样,也该去找个如意郎君,再生几个孩子气气他。
小萧听到我这番愤青言论,笑着弹了我的脑瓜崩,语气宠溺又无奈。
“这种报复的想法,可不能有。”
我张牙舞爪地扑过去,非要问个所以然:“为什么不行?难道就让他这么便宜了?”
小萧顺势将我揽入怀中,叹息道:“因为带着恨去过日子,只会伤害了你自己。”
我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是啊,我有了小萧,有了属于自己的光,何必再回过头去,跟那些陈年烂谷子的破事计较呢?
那一年,红绸铺满了长安城的每一条长街。
当朝太子奉了圣旨,迎娶了皇后母家那位容貌倾城、才名远播的嫡出小姐。
按理说,这本该是一段强强联合、相敬如宾的宫廷佳话。
可谁也没料到,那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妃,进门后便落入了冷宫般的境遇。
太子的后院虽然谈不上佳丽三千,却也有着十来位燕瘦环肥的妙龄女子。
然而,这些娇花在太子眼中,似乎与东宫池塘里的残荷并无二致。
他从不流连于任何人的床榻,甚至连逢场作戏的温存都懒得施舍。
而在这一众受冷的女子中,顾侧妃的情况最为凄惨,几乎成了宫里人人背地里议论的笑话。
太子妃自幼便是众星捧月的骄女,哪里受得了这份没来由的清冷?
她那颗不甘寂寞的心,像被猫抓挠一般,驱使着她去探寻那个被深锁的秘密。
为了揭开丈夫心中那道隐秘的裂痕,这位尊贵的女子放下了身段。
她开始在各房院落间走动,试图从那些同样寂寞的女人嘴里抠出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
顾侧妃那处冷冷清清、草木深掩的院子,便成了太子妃造访最勤的地方。
每当夕阳西下,两个同样被婚姻困住的女子,便隔着石桌对坐,在苦涩的茶味中交换着那些苍白的记忆。
顾侧妃性格温婉,将自己入宫以来所见所闻、所感所知,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这位正室夫人。
两人翻来覆去地剖析太子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拒绝,却始终抓不住那缕虚无缥缈的根源。
宫里的日子枯燥而漫长,直到某一天,顾侧妃在一次无意的长谈中,忽然提到了深藏在记忆角落里的我。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向太子妃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我与那位冷面太子曾经那两次命运般却又短暂的相遇。
一次是惊鸿一瞥的春日宴,一次是擦肩而过的旧长街。
当时的太子妃听闻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那双聪慧过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名为“顿悟”的亮光。
身为名门贵女,她拥有着超越常人的敏锐直觉,以及一颗七窍玲珑心。
为了验证那个荒诞却又最合理的猜想,太子妃亲自布下了一场试探的局,将我的名字作为唯一的筹码。
当她状似无意地在太子面前提起我时,一直如寒潭般死寂的太子,情绪竟泛起了滔天巨浪。
尽管他极力克制,尽管那种波澜仅仅持续了微不足道的一瞬,却依然被太子妃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攫住。
那一刻,太子妃彻底清醒了,她明白了自己的对手并非宫中的任何一个女子,而是那个早已远离权力中心的我。
她深知在这场名为“情爱”的赌局中自己已无胜算,于是果断转舵,拜托皇后出面,向我的祖父侯爷发出了隐晦的警示。
侯爷是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一闻到风向不对,立刻面色凝重地召见了我和小萧。
当时的小萧,正没正形地歪在椅子上吃果子,听完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没有丝毫的犹豫,更没有所谓的权衡利弊,小萧拍案而起,当天就写好了奏折,字字泣血地请命去镇守那苦寒的边疆。
他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皇上哭诉起了自家的家史。
他大声嚷嚷着,说他那个守在边关的大哥实在是太命苦了,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黄沙,至今连个媳妇儿的影儿都没见着。
“皇上,您瞧瞧臣,臣好歹已经把媳妇儿娶到手了,这苦差事合该让臣去替了大哥!”
他这番胡搅蛮缠却又显得深情厚谊的歪理,竟然真的打动了那位高坐在龙椅上的君王。
皇上在那叠如山的奏章中抬起头,无奈又欣慰地叹了口气,挥毫落笔,准许了这份看似荒唐的替换申请。
于是,在那个春寒料峭的早晨,小萧带着我,马不停蹄地逃离了那个满是算计与是非的京城,向着大漠进发。
临行前,我拉着我娘的手,随口问了一句:“阿娘,您是要留在京城享清福,还是随我们去吹吹沙子?”
原本以为娇生惯养的我娘会犹豫,没成想她动作比我还利索,转瞬之间就收拾好了那个装着她全部身家的小包袱。
在边疆的朔风中奔波了半年之久,就在我们的生活逐渐安定下来时,京城传来了我那丞相爹致仕的消息。
那位曾经权倾朝野、八面玲珑的爹,竟也学着我娘的样子,背了个寒碜的小包袱,千里迢迢地撵了过来。
随行的信使还带来了一些琐碎的传闻,说是那位一直不安分的柳姨娘,最终选择去投奔她在书院念书的亲儿子了。
我那位精明的丞相爹,在临走前几乎搬空了私库,给他们母子留下了足以挥霍几辈子的钱财。
但这辈子,他那个人,是绝对不会再留给那对母子一分一毫的温情了。
到了这广袤无垠、一眼望不到头的边关,我惊讶地发现,我娘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以前在京城的高墙大院里,她总是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大家总笑话她是跟我这个不着调的女儿学坏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那时候的她,只是因为心里荒草丛生、毫无挂碍,才活成了一具精美的空壳。
可自我爹那个老顽固也追到了边疆之后,我娘的眼神里,开始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矛盾色彩。
她会在我爹忙前忙后修补院墙时,流露出一丝难以割舍的温软;转头又会在吃饭时,对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嫌弃得不行。
这种别扭的情绪折磨着她,也考验着我们这个重建的小家。
关键时刻,还是我那平日里看起来最没正经的小萧,一句话点醒了陷入纠结的我娘。
他蹲在廊下,一边啃着刚烤好的羊腿,一边含糊不清地劝导着:“岳母大人,您往好处想想,以前京城那个爹已经‘死’在致仕的路上了,现在眼前这个,可是个全新的爹。”
我娘愣了半晌,像是突然拨云见日一般,她洒脱地一笑,终于彻底接纳了这个不再是“丞相”的男人。
眼看着长辈们破镜重圆、琴瑟和鸣,我本该是最高兴的那个人,可我心里却无比郁闷,甚至想指天骂槐。
因为就在我那宝贝儿子才刚刚满三个月,还只会吐奶泡泡的时候,我娘竟然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她在那黄沙漫天的边城小院里,气若游丝却又一脸骄傲地,给我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亲弟弟。
这可是正儿八经、同父同母,流着跟我一模一样血脉的嫡亲兄弟。
我爹那个往日里沉稳如山的男人,此时正抱着那个红皱皱的小家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老夫有后了!老夫终于有后了!”
看着那老头子欣喜若狂到近乎失态的模样,又看了看怀里那个还没认全人的亲儿子。
我坐在摇椅上,感受着边疆干燥的风,对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狠狠地翻了一个几乎要上天的白眼。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生的儿子,还没我娘生的儿子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