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小世子走丢,夜晚我无奈抱着紧搂我不放的孩子哄睡,谁料他爹追来,一脸幽怨道:“你只哄小的睡,就不打算哄哄大的吗?”

那一年,我以长公主之尊,重新踏入京城的十丈软红。
也就是在那一年,京中发生了一桩捅破天的大事。
镇北侯府那位金尊玉贵的小世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蝗虫,不过傍晚时分,便已啃噬了整个京城的安宁。
不到一个时辰,街头巷尾皆是人心惶惶。
侯府的铁骑卫队倾巢而出,如黑色的洪流漫过长街。
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从繁华的东街一路炸裂到幽僻的西街。
数不清的火把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将半边天幕映得凄红如血。
我端坐在紫檀木马车内,指尖挑起厚重的帷裳,向外淡淡扫了一眼。
只见窗外光影陆离,人影如鬼魅般幢幢而过。
更夫的吆喝声、急促的马蹄声、妇人焦急的询问声,被晚风揉碎了,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贴身侍女红蕊见状,忙轻声劝道:
“殿下,外头风邪气重,莫要吹着了。”
我并未言语,只是依言放下了帘子,拢了拢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鹤氅。
马车碾过喧嚣,拐进了一条幽深僻静的死巷。
巷子里没几盏灯,昏黄的光晕还没晕开就被黑暗吞没。
昨夜刚下过一场秋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泛着一股子钻进骨缝的阴冷凉气。
行至深处,车轮忽然轧住了什么,猛地停了下来。
红蕊警惕地探出身去,借着车灯瞧了一眼,随即便压低了嗓音惊呼:
“殿下,前头门檐底下……似乎缩着个人。”
闻言,我心中微动,掀开了侧边的锦帘。
巷子的尽头,一户早已落锁的人家门前。
那湿冷的石阶之上,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他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像只受伤的小兽。
唯有衣摆下露出的一双云纹锦靴,在昏暗中透着不凡的贵气。
“是顾家的小世子。”
红蕊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诧异:
“奴婢方才在街角便瞧见他了,想带他回府,这孩子却是倔得很,死活不肯挪步。”
我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车门。
深秋深夜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带着几分凛冽的萧瑟,直往衣领子里钻。
我踩着紫檀木的脚凳下了车,长长的裙摆迤逦拖过湿冷的石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或许是这动静惊扰了沉浸在恐惧中的孩子。
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倏地抬起头来。
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被冷风吹得通红。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两颗在清泉里洗濯过的黑葡萄,透着令人心碎的清澈。
他看清是我,整个人明显怔愣了一瞬。
随即,像是一颗被压抑已久的弹簧,“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他不顾脚下湿滑,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向我奔来。
“娘亲——!”
这一声喊得清脆又响亮,在这死寂的巷弄里激起层层回声,直击人心。
还没等我站稳,那小炮弹似的身子就一头撞了过来。
他张开短小的胳膊,死死抱住了我的腿,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好贴在我腰间那枚温润的暖玉上。
我心下一软,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立刻像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他紧紧搂着我的脖颈,那张温热的小脸毫无保留地贴在我的颈窝里。
温热软糯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我冰凉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我轻轻抚摸着他单薄的后背,指尖触到外衫上那层潮湿的水汽,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你那个统领千军万马的爹呢?”
听到这个问题,他从我颈窝里抬起头,侧着小脑袋,似乎在极为认真地思索。
片刻后,他眨巴着大眼睛,像模像样地学着大人的深沉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爹爹说了……”
“他说,他永远都在娘亲的心里。”
此话一出,狭窄幽暗的巷弄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我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窸窸窣窣的笑声。
那笑声虽轻,却在这寂静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回头。
只是神色如常地拍着孩子的背,淡淡吩咐还在憋笑的侍女:
“笑够了就上车。”
马车内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暖炉散发着融融暖意。
淡淡的沉水香气混着炭火的干燥,一点点驱散了小家伙身上郁结的寒气。
他蜷缩在我的怀里,眼皮子像坠了千斤重,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可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却还死死揪着我的袖口,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我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地轻拍着他的肩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催人入眠。
眼看快要行至巷口,马车却毫无征兆地又停了。
这一次,车帘外传来了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一路疾驰后的微喘,穿透了沉沉夜色,稳稳地落入我的耳中。
“公主殿下,只顾着哄小的睡觉,”
那声音微微一顿,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像是夜风不经意间的呢喃:
“怎么就不想着……也哄哄那个大的?”
我闻声抬眸。
透过车帘微晃的缝隙,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如苍松般静静立在马车前,挡住了去路。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又往我怀里钻了钻,睡得更沉了。
我,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姐姐,也就是这大魏朝的长公主。
而拦路的那位,则是镇北侯顾珩。
也是我早已和离的前夫。
怀里这个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猪崽子,名叫顾承,是我与顾珩的骨血。
和离之后,我独自一人守着空旷冷清的长公主府。
关于孩子的去留,我思量了许久,终究还是决定让他跟着顾珩。
宫里的规矩大如天,条条框框能把人勒死,我不想孩子小小年纪就活得那般累。
跟着他那个混不吝的爹,或许能活得更松快、更恣意些。
按照约定,每个月顾珩都会把小家伙送过来住上几日。
只是这男人有个毛病,每次来接孩子回去的时候,总要整出点动静来。
闹腾的自然不是孩子。
是顾珩这个越活越回去的老小孩。
那天,顾珩单手箍着儿子,像抱个物件似的,那双狭长的凤眼却死死盯着我。
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酸味:
“才住七天就急着催我来接,怎么,你是想把这地方腾空了给别人住?”
我看着他板着一张俊脸,眼角却微微绷紧,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没忍住,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
索性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接:
“是啊,侯爷英明,确实是要腾给别人住。”
“你!”
他气结,一张脸瞬间黑了半截。
“薄情寡义。”
最后,他愤愤地扔下这四个字,抱着儿子转身就走,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委屈。
我倚在门边,瞧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刚想转身回屋,就听见顾珩压低了嗓门,偷偷摸摸地问怀里的儿子:
“儿子,你娘刚才说的是当真?真有什么野男人要来?”
小家伙搂着他爹的脖子,凑到他耳朵边,声音不大,但顺着风刚好能飘进我耳朵里:
“哎呀,娘亲骗人啦!是几位姨母约她赏花,才来府里坐坐的。”
闻言,顾珩那僵硬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他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用力在儿子脸上“啵”了一口。
“真是爹的乖儿子。那爹再问你,这一阵子,你娘身边……有没有那种长得特别扎眼、特别招摇的男人?”
小家伙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没有!”
“他们都没爹爹好看,一个个长得丑丑的。”
说完这话,大概是觉得自己有点违心,小脑袋一缩,钻进顾珩怀里装鹌鹑去了。
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将这一番父子密谋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爷俩……”
我无奈地扶额,指了指他怀里那一团:
“能不能等我进屋把门关严实了再聊?”
“这才走了几步路?趴在耳朵边说悄悄话,当我是聋子不成?”
顾珩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大猫。
紧接着,他的步子迈得更大了,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
“那我们走远点再说!省得有人偷听!”
我站在原地,看着夕阳下那两道被拉得长长的、越来越小的影子。
半晌,没动。
晚风有点凉,吹得廊下的大红灯笼轻轻晃了晃,晕出一地斑驳的光影。
“爹爹娘亲,你们在干嘛呀?”
一道稚嫩的、还沾着浓浓睡意的声音,突兀地在静谧的内室响了起来。
这声音虽轻,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压在我身上的那具温热躯体,瞬间就僵硬如铁。
我也跟着一愣,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下一秒,我俩几乎是像被烫着了一样,瞬间弹开。
顾珩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捏拳抵在嘴边,低低咳了两声,那张向来厚如城墙的老脸,此刻也有些挂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弯腰把一脸懵懂的小家伙从榻上抱了起来。
“承儿……是什么时候醒的呀?”
“就刚才呀,”
小崽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乖乖伸出藕节似的胳膊环住顾珩的脖子:
“听见爹爹说,也要娘亲哄着睡觉的时候,我就醒啦。”
他声音软乎乎的,糯糯的,却像颗棱角分明的小石子,直直砸进这安静暧昧的夜里。
“羞羞,爹爹这么大的人了,真不害臊。”
顾珩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了,像只熟透的大虾。
我则是一把扯过旁边绣着鸳鸯的软枕,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榻上冰凉的锦缎摩挲着我发烫的脸颊,我心里只盼着这地砖能裂开一道缝,好让我钻进去躲躲。
那么轻、那么小心的动静,怎么就把这小祖宗给闹腾醒了呢?
顾珩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踱起步子。
他那条惯常握剑的手臂,此刻稳稳地托着孩子。
手掌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地轻轻拍在承儿背上。
身体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像是一只摇篮。
小家伙很快便安静下来,歪着脑袋,乖乖趴在他爹宽厚的肩头,呼吸渐渐又变得沉稳绵长。
我靠在榻边,拥着锦被,静静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烛火从灯盏里晕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粉白的墙壁上,慢慢悠悠地晃动着。
不得不承认,顾珩虽是个粗人,但当爹这件事,他是极用心的。
承儿自打落生起,夜里哭闹、喂奶、换尿布,多半都是他亲自起来张罗。
刚生下来那阵子,他谁也信不过,又怕我在月子里累着落下病根。
便自己硬扛着,一晚上要醒好几回,硬生生熬红了眼。
有一回他甚至琢磨着,要带儿子搬到西厢房去睡。
那时候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哑着嗓子跟我说:
“这小子太吵,怕吵着你,让你总睡不踏实。”
我当场就急了,死活没答应,他这才作罢。
墙上的影子终于停了。
顾珩哄孩子的动作渐渐缓下来,直至完全静止。
他侧耳仔细听了听肩头那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孩子真的睡熟了,这才站定。
我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用口型无声地问:
“睡了?”
他点了点头,眉眼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深情。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俯下身,像是放下一件举世无双的易碎珍宝。
将怀里那团暖烘烘的小人儿,妥帖地安放回床榻的正中间。
我赤着脚走近床沿,手指捏住被角,往上提了提,又轻轻按紧,掖好。
孩子的呼吸声又缓又沉,看样子的确是真的睡熟了。
我转身,拽了拽顾珩的袖子,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外:
“出去说。”
偏殿空置许久,离正屋远,门窗一旦关严实,什么动静也传不出去。
刚合上门,我就猛地转过身。
一把攥住他前襟的衣料,往上狠狠揪了揪,逼视着他。
“顾珩,”
我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今晚演这一出,究竟想干什么?”
他那副把孩子当眼珠子疼的劲儿,我太清楚了。
说什么孩子走丢?我不信,半个字都不信。
天那么冷,孩子身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小脸干干净净,一点泥印子都没沾上。
身边甚至还搁着他最爱吃的点心匣子。
这哪像是走丢的?分明是被人精心送出来的。
我当时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关窍,索性直接把孩子带回了家。
顾珩看着我,嘴角忽然弯起一抹弧度。
他反手握住我揪着他衣领的手,一根一根,温柔却坚定地将我的手指掰开。
“夫人果然冰雪聪明。”
我没接这个略显轻浮的称呼,只是一瞬不瞬地追问:
“到底怎么回事?别跟我打马虎眼。”
他见我是真急了,脸上的那点不正经的笑意才慢慢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凝重。
“听我说,最近就让承儿在你这儿住着,”
他的语气异常认真,“没事别让他往外跑,也别让人随便见他。”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出什么事了?是有危险?”
他不答话,只是沉默地摇头。
我再问,他也只是紧紧抿着嘴,眼神游移看向别处,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宣之于口。
“最近京城里可能不太平,风向要变。”
良久,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风中的鬼神:
“承儿放在你这儿,毕竟是长公主府,我心里能踏实点。但愿……是我想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便知道再问也是枉然,便不再追问。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我才忽然察觉到,我腰间系得好好的衣带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散开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腰肢酸软得像是不是自己的,又痛又胀。
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一边揉着后腰,一边在心里把顾珩那个不知节制的混蛋从头到脚骂了好几遍。
刚缓过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说是我那当了皇帝的好弟弟李泽,宣我即刻进宫一趟。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珩昨夜才摸黑来过,今天一大早宫里就来人。
我捏了捏袖口下藏着的指尖,没多问一句废话,换了身素净不起眼的衣裳就上了轿。
轿子一颠一颠的,晃得人头晕。
我靠着轿壁,随着晃动,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母后走得早,外祖家也渐渐式微没了声响。
先皇子嗣众多,我们姐弟俩就像是生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野草。
只能彼此紧紧贴着,靠着那一丁点体温,取暖似地熬过那些漫长寒冷的冬天。
只是后来……
“长公主殿下,前头就到宫门了。”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轿外传来,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走神。
李泽登基后,为了彰显姐弟情深,特意恩准我的轿子可以直入宫门。
我掀开侧帘朝外看了一眼,那朱红高耸的宫墙确实近在眼前了,像一张血盆大口。
“落轿吧。”
我出声叫停,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轿,一步步往里走。
我没那么傻,更不敢真就这么坐到底,在皇帝的殿前摆什么长公主的架子。
养心殿里,飘着他惯用的龙涎香。
清冽里带点苦涩的药味,白烟细细地从兽首铜炉里漫出来,缭绕不散。
李泽正端坐在书案后写字。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一顿,随即搁下笔,绕过桌案满面春风地迎了过来。
“皇姐来了。”
他站定在我面前,明黄的龙袍刺痛了我的眼。
如今的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
我看着这张早已褪去稚气、棱角分明且带着帝王威仪的脸。
心里那点飘忽不定的感慨,忽然就像石头一样,重重地落到了实处。
那个曾经瘦削沉默、只会躲在我身后的少年,终究是长成了能扛起江山、也能算计人心的模样。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情绪,习惯性地想要屈膝行礼。
他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并未真的碰到我:“早说过了,私下里皇姐不必多礼。”
我笑了笑,顺势站直了身子,没再坚持。
他侧过身,引着我往里走,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就像是拉家常:
“今日怎么没带承儿一起来?朕也许久未见那孩子了。”
我心里一紧。
我捡到那孩子的事,本也没刻意藏着掖着,有人瞧见、传到他耳朵里,一点也不奇怪。
“小孩子贪觉,早上赖床起不来,我就没舍得折腾他。”
我答得平静如水,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反过来问他: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今日忽然想起承儿了?”
他向来对那孩子淡淡的,并无多少亲厚。
李泽背着手,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哀乐:
“舅舅想见见亲外甥,还需要什么由头吗?皇姐不如把他送进宫来住些日子,如何?朕让人好好教教他。”
我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捻了捻裙侧的布料。
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顾珩在耳边低声交代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警钟。
然后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得更软和,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
“陛下还年轻,往后自有自己的皇子龙孙。承儿那是被我惯坏了,皮得很,哪能让他现在就来扰了陛下的清净?”
李泽的脚步猛地一顿。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半晌没接上话。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那一刻,我才敢把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长长地吐出来。
后背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有些凉,有些粘腻。
伴君如伴虎,这句老话真是半点没说错。
刚才在高台上,李泽居高临下看下来的那一眼。
就像一把薄薄的、锋利的刀片,不动声色地从我脸上缓缓刮过去。
现在想起来,指尖都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发麻。
早些年,我们姐弟绝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围着一张破桌子吃饭,他还会趁嬷嬷不注意,偷偷把不爱吃的姜片拨到我碗里,朝我挤眼睛。
可李泽坐上那个位置,已经整整七年了。
后宫里有端庄的皇后,有美艳的妃嫔,可就是没有孩子的哭声。
一个都没有。
时间久了,朝堂上的声音就渐渐杂了起来,如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前阵子,几个老臣联名上了折子。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劝皇上早做打算,过继宗室子弟。
他们不知死活地提了我儿子顾承的名字,说养在宫里,将来也是个倚靠。
这话,听着是为你着想,是大忠似奸。
可我劝你,这种福气,千万别接。
这哪里是提议,这分明是把我,把我们母子,架在烈火烹油的鼎上烤。
李泽正是春秋鼎盛的壮年,雄心勃勃想要开疆拓土。
你却在这个时候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的江山可能后继无人。
这是诛心。
从那以后,宫里赏赐下来的年礼,一年比一年轻薄,一年比一年敷衍。
顾珩在军营里,也总碰上些不痛不痒却处处别扭的绊子,像是鞋里进了沙子,磨得人难受。
我对着铜镜枯坐了一整夜,直至天快亮时,叫来了顾珩。
那封和离书,是我亲手递过去的。
我让他带着承儿走,走得越远越好。
离这盘吃人的棋局远一点,活路总能多一线。
“皇姐!皇姐你等等我呀!”
一声脆生生的、毫无阴霾的叫喊,猛地把我从沉重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回头一看,我眼前顿时一黑。
“你……你这身上挂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十四公主像只花蝴蝶一样冲了过来。
她扯着色彩斑斓的裙摆,喜滋滋地在我面前转了个圈,满头珠翠叮当作响,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尚衣局新裁的衣裳,好看吗,皇姐?”
那料子红的、紫的、绿的搅在一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俗气得要命。
头上插的簪子步摇,多得几乎看不见头发,活像个插满箭的草船。
像极了御花园里那只最爱抖擞羽毛、却不知自己滑稽的花公鸡。
我无奈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挥手让宫女赶紧带她进去,换身素净些的常服。
这孩子,命苦,心智一直停在了小时候,长不大。
她的婚事,也就成了宫里一桩难言的心事,没人敢提。
过几日有个赏花宴,我想着,无论如何得带她去瞧瞧。
万一呢,万一老天开眼,能遇上个心眼好、合适的人家呢。
冬日的暖阳斜斜地照着公主府的深院。
墙角那一片背风处,光线被飞翘的屋檐切得整整齐齐。
顾珩一点侯爷的架子都没有,猫着腰,领着个小不点儿,就缩在那片墙根底下。
爷俩撅着屁股,脑袋几乎凑到一块儿,窸窸窣窣的,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爹爹挖得真好!这个洞又大又圆!比上次那个还棒!”
小崽子趴在地上,压着嗓子欢呼,满脸崇拜。
脏兮兮的小手还比划着那个不规则的窟窿,仿佛那是什么杰作。
顾珩一听这马屁,嘴角瞬间就咧到了耳根,手里的半块碎砖都忘了扔。
“那是,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你爹当年在京城挖洞可是出了名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得意洋洋:
“不然,当年能把你娘那么难追的高岭之花给磨到手?”
小崽子急得直拽他袖子,催促道:“爹爹快点,再挖两个!娘亲快回来了,咪咪这个月还没新洞钻呢,都要憋坏了。”
咪咪是我养的那条笨狗,除了吃就是睡,隔三差五就能把自己弄丢。
那父子俩一个指挥一个干,浑身是劲儿。
压根没觉出后脖颈子上,那道越来越凉、越来越危险的目光。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鞋底碾过地面的碎土,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顾珩的耳朵,往外一提,一拧。
“哎哟——!疼疼疼!”
他疼得一激灵,脖子梗着就想回头骂娘:
“谁啊这么大胆子,敢揪本侯……”
话刚滚到舌尖,脸转过来,正对上我似笑非笑的眼睛。
后半句狠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他喉结剧烈动了动,硬是生生咽了回去。
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那笑容看着有点虚,眼角都挤出了几道褶子。
“嘿……娘子,这么巧,你也出来晒太阳啊?今儿日头真不错。”
我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灰,没接他的话茬。
目光凉凉地落在那新鲜出炉、还带着泥土湿气的墙洞上。
“我说呢,”我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喜怒,“这府里的墙,怎么月月都得请泥瓦匠来修,回回都是新窟窿,敢情家里出了两只大耗子。”
顾珩一听,立马直起身,手指头毫不犹豫地就往旁边一指,大义灭亲。
“这回可真不是我!我是被胁迫的!”
他指着的,是蹲在边上,正专心致志团泥巴球的小崽子。
小崽子懵懵地抬起头,脸上还蹭着两道滑稽的泥印子,一脸茫然:“啊?”
他眨巴眨巴眼,视线越过我,忽然亮了起来。
“十四姨姨!”
他“噌”地站起来,两只泥手往身上昂贵的锦缎衣裳上胡乱抹了两下。
就兴奋地冲我身后招手:“快来!我带你去钻洞,爹爹新挖的,可宽敞了!能钻两个人呢!”
跟在我身后的十四眼睛也亮了,丝毫没有公主的自觉,快步凑上前,跃跃欲试:
“在哪儿呢?我试试!好玩吗?”
我太阳穴那儿,突突地狂跳了两下。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转向顾珩这个罪魁祸首。
“顾侯爷,”
我把那几个字咬得清楚极了,像是要在牙齿间嚼碎了:
“有你这么当人前夫的吗?三天两头,往我这前妻的府邸里钻洞,传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顾珩摸着下巴上冒出的青茬,还真就认真想了想。
冬日的寒风吹过他额前几缕散下的乱发,显得有几分落拓不羁。
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
“嗯……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没有先例。”
我以为他总算品出点味儿了,有点自知之明了,知道羞愧了。
结果他下一句,语调往上扬了扬,带着点新鲜出炉的得意。
“照这么说,我这事儿,在京城里又是独一份儿了?啧,荣幸之至。”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快夸我、我是独苗”的欠揍脸庞。
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能翻了个白眼。
赏花宴就定在年节前几天。
说白了,这哪里是赏花,分明就是一场给世家未婚男女准备的大型相亲会。
我牵着十四的手,站在回廊下,远远朝对面的男宾区指了指。
“十四,你看看那边,有没有瞧着顺眼的。要有,记得告诉姐姐,姐姐帮你参谋。”
十四歪了歪头,眼神依旧是孩童般的懵懂。
“喜欢是啥呀?能吃吗?甜的还是咸的?”
一提吃的,她眼睛倏地亮了,口水都要流下来。
我无奈,只好试着耐心地解释:
“喜欢啊,就是你总想和他待在一块儿。吃饭的时候想着他,睡觉的时候也念着他,看不见就会难受。”
十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若有所思。
“哦!我懂了!就像我喜欢吃肘子一样!”
我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正想着她到底明白没。
下人急匆匆来报,说丞相府的李小姐忽然犯了急病,晕倒了。
我是主人家,不能不管,便匆匆叮嘱了十四两句别乱跑,便赶了过去查看。
等我处理完琐事折返时,十四却不在原地了。
她心思单纯如白纸,京中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多半瞧不上她,甚至会暗中欺负她。
我心里一紧,怕她受了委屈,急忙四处寻人。
最后,是在一片幽静的红梅林里找到她的。
十四正站在一个男子跟前,罕见地微红着脸,手指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扭扭捏捏。
那男子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如竹,穿着一身青衫。
莫名有些眼熟。
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朝着那背影试探地唤了一声:
“许公子?”
十四听见我的声音,立刻转过头。
眼睛亮晶晶地,像落满了星辰。
她拽着我的胳膊直晃,指着那转过身来的人,声音响亮,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姐姐!我喜欢他!我要跟他一起睡觉!”
我脑子“嗡”了一声,差点没站稳。
赶紧伸手死死捂住了她口无遮拦的嘴,朝已然转过身来的许昀歉疚地笑了笑。
许昀正要行礼,闻言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神色微愕。
但他很有涵养,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声音还算平稳:
“无妨,童言无忌。”
我心里却直发沉。
许多年前,我在宫外曾偶然救过他一次。
他临走时,朝我郑重抱拳,许下承诺,说日后若有需要,定当竭力相报,赴汤蹈火。
可眼下这事……
若许昀对十四无意,甚至因为她的心智而心生厌嫌,我也绝不能拿当年的恩情去道德绑架他。
我斟酌着措辞,把这层顾虑轻声同他说了,言辞恳切。
许昀听完,唇角微微牵了一下,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意。
“十四公主心性质朴,赤子之心难得。只是年岁尚小,或许还未分清依赖与男女之情,殿下不必过虑。”
这话在理。
我忽然想起,许家是杏林世家,世代行医,医术精湛。
不如让十四以调养身子的名义,暂去许昀身边住一段,让他照拂一二。
一来,许家医术高明,或许真能帮到她调理身体。
二来,两人相处些时日,感情的事,慢慢再看,若真无缘,也不强求。
所幸,许昀思索片刻,便应下了。
心头一件悬着的大事落了地。
回去的路上,我觉得连脚步都轻快了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连在府里瞧见顾珩那张欠揍的脸时,都觉得没那么堵心了。
晚上洗漱完,我看着婢女送来的中衣,在手里捏了捏。
想了会儿,还是红着脸让她换了一身。
顾珩这厮,最喜欢红色薄纱的款,我就换了那件。
又在屋里点了平日里不常用的熏香,味儿不冲,淡淡的,带着一股子撩人的甜,幽幽飘在空气里。
连小崽子我也早早哄睡了,扔给了奶娘。
天一点点黑透,外头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歇了。
我等着,等着,眼皮渐渐发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狠绝的念头:
他今晚要是不来,以后也别来了,我也把这狗洞给堵死!
夜很深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一个带着温热触感的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我的眼皮。
“还真睡着了?”
他压低声音,自顾自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不甘:
“该死,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那语气里,全是没吃到肉的懊恼。
我没忍住,从唇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笑。
眼皮上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
果然,下一秒,身侧的床榻猛地一沉。
顾珩翻身上来,不由分说,低头就咬住了我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磨牙。
温热急促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电流。
他的声音压在我颈窝里,带着胸腔细微的震动,低沉沙哑:
“好啊,公主殿下学会骗人了,装睡呢,嗯?”
那震动酥酥麻麻的,顺着耳骨往里钻,一直钻到心尖上。
同时,我敏锐地闻到了一丝很淡、很淡的酒气。
他几乎从不在我面前喝酒。
除了成亲那晚的合衾酒,再没碰过。
就连军中同僚拉他去拼酒,他也总是笑着推掉:“我媳妇不喜欢酒味,戒了,闻不得。”
我抬手抵着他坚硬滚烫的胸口,想推开些喘口气。
没接他刚才调情的话,只皱眉问:“你喝酒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低头在自己肩窝处用力嗅了嗅,有些嫌弃。
双手撑在我身侧,就要起身离开。
“还有味儿?明明散了半天了。那我去洗洗,别熏着你。”
我反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没让他走。
“不太重,”我说,“你还没说,怎么突然喝了?”
屋里只留了一盏烛火,光晕昏黄暧昧,把他脸上的神情都模糊了。
只感觉他身子又沉了下来,重新压得我呼吸一滞。
“最近营里事多,心烦,被几个老弟兄缠住了,非让喝两口,推脱不掉。”
营里事多?心烦?
我抵在他胸口的手,微微蜷缩,没松开。
顾珩向来报喜不报忧,他这般说,只怕事不小。
顾珩好像不太想聊军营里的糟心事。
我没来得及再问,他那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就落了下来,把我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贴着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夜还长呢,先不说那些扫兴的,好好待会儿。”
他的吻慢慢往下移,带着燎原的火种。
我这才发觉,衣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地龙烧得屋里暖烘烘的,我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烫,像是发了高烧。
顾珩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指,很轻地在我皮肤上划过。
所过之处,我后背倏地麻了一片,心跳也跟着咚咚撞着胸口,如擂鼓一般。
可突然间,他停下了所有动作。
低低“啧”了一声,身形顿住。
“怎么了?”
我迷离着眼问他。
他低下头,在我鬓边轻轻碰了碰,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无奈:
“今天从营里赶回来太急,脑子乱了,忘了带东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
下意识抬腿想抵开他,却被他一把握住了脚踝,轻轻搁在他结实的臂弯里。
他笑了笑,昏暗中,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没事。”
“没有也不要紧,我在这儿呢,大不了再养一个。”
他温热宽厚的手掌慢慢落下来,动作很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
后半夜,云收雨歇。
我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浑身像散了架。
迷迷糊糊间,感觉顾珩的手指很轻、很留恋地摸了摸我的脸颊。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告别:
“等你明天醒了……可别生我的气。”
第二天我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只有枕畔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气息。
我动了动身子,手腕又酸又胀。
心里默默想着,下次绝不能信他那些好听的鬼话,跟着胡闹到那种地步,简直是要人命。
等收拾停当,派去打探消息的春桃才急匆匆跑回来。
昨晚顾珩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一直没忘,总觉得心里发慌。
军中能有什么事?
李泽早就不让顾珩多管军中具体的事务了,什么事能让他大半夜不顾规矩赶回来?
春桃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头发都跑乱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殿下——”
她双手撑着膝盖,脸都白了,毫无血色。
“出事了,出大事了!”
春桃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我天灵盖上,震得我头皮发麻。
“殿下,镇北侯……侯爷他,被御史台联名弹劾了!”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罪名是……勾结北狄,意图谋反!说是在军中截到了侯爷和北狄王庭往来的密信,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霎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耳鸣。
指甲狠狠掐进手心,那点尖锐的刺痛才让我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
勾结外邦?谋反?
顾珩?
那个恨不得把一身热血都洒在北境防线上、视北狄如死仇的顾珩?
太荒唐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消息哪儿来的?可靠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磨,嘶哑难听。
“是宫里的小顺子……他冒死递出来的话。”
春桃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说陛下在御书房和几个心腹大臣商议了一宿,气得砸了最爱的龙纹砚台。已经下了密旨,让刑部和大理寺暗地里查,先把侯爷在军中的权给停了,侯府和来往密切的人,全都盯死。”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尽的恐慌:
“小顺子说,咱们公主府外头,从早上起,巡逻的和生脸就多了不少,怕是也被围了。”
李泽……动作真快。
不,也许不是快,是这局早就布好了,只等着收网。
昨天那番温情脉脉的召见,对承儿突如其来的“关心”,全是烟雾弹,全是诱饵。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直冲脑门,我打了个冷颤。
得冷静。必须冷静。
顾珩昨晚的反常,含糊其辞的“军中事务”,急急忙忙把承儿送来,那句“最近可能会有些乱”……
原来指的是这个。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了?
送走承儿,是怕牵连,还是……想保护他?
可把孩子送到我这里,送到我这个前妻兼长公主的府里,在李泽眼皮子底下,就真的安全吗?
不。
我猛然惊醒。
李泽的目标,从来就不止顾珩一个人。
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还曾是天家女婿的侯爷,加上一个身上流着皇室和将门血、曾被议过继储的世子……
这才是他真正要拔的刺,这才是他夜不能寐的心魔。
“殿下,还有……”
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前头传话,宫里来人了,陛下口谕,让您即刻带着小世子进宫。传旨的公公就在外头等着,脸色……很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
我站起身,腿竟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
深深吸了口气,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袖,强迫自己把背挺直,端出长公主的架子。
“请公公稍等,本宫更衣就来。”
走到妆台前,铜镜里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个死人。
不能乱。
承儿还在睡,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他娘,是当朝长公主,这天塌下来,我得替他撑住。
换上一身庄重繁复的宫装,我走到前厅。
传旨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阴沉沉的,草草宣了口谕:
“陛下惦念小世子,听说世子近日有些咳嗽,特命咱家来接世子和长公主殿下入宫。太医已候着了,必会精心调治。陛下还说,近日天寒,宫里暖和,就让世子在宫里住几日,也好享享天伦之乐。”
精心调治?天伦之乐?
每个字都像蘸了剧毒的针,细细密密扎过来,不见血却要命。
我挤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长公主的端庄微笑:
“有劳公公。陛下厚爱,本宫与世子感念于心。只是孩子贪睡,可否容本宫先去唤醒他,稍作收拾?”
太监皮笑肉不笑,眼神阴鸷:
“陛下等着呢,长公主殿下,还是莫要让陛下久候为好。小世子年纪小,到了宫里,自有宫人伺候梳洗,不劳殿下费心。”
这是连一点缓和的空隙都不给了,是要硬抢。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那便请公公带路吧。”
转身往寝殿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沉又软,仿佛走在悬崖边。
推开房门,暖烘烘的气息裹上来。
我的承儿还蜷在被窝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对即将到来的风雨毫无知觉。
要把他送进去吗?
送进那座吃人的宫城,送到他亲舅舅手里当人质?
抗旨?
以我现在被盯死的处境,抗旨等于把刀柄亲手递到李泽手里。
可能立刻招来更狠的收拾,甚至坐实顾珩需要“同党接应”的罪名,连累全家。
送他进去?
那是龙潭虎穴。
李泽会怎么对他?拿他来要挟我?控制我?还是……更可怕的斩草除根?
“娘亲?”
承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软软地喊我,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的懵懂。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连人带被子把他用力拢进怀里。
孩子身上暖洋洋的,带着干净的皂角味和独有的奶香气,那是生命的味道。
“承儿,”我嗓子有点哑,像是被烟熏过,“舅舅想你了,接我们去宫里玩几天,好不好?”
承儿眨巴着大眼睛,有点疑惑:
“现在就去吗?爹爹说今天要带我去城外跑马的,他答应我的。”
“爹爹……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我喉咙发紧,苦涩蔓延,“我们先去宫里,等爹爹忙完了,就来接我们,好不好?”
“哦。”
承儿有点失望,小嘴撇了撇,但还是乖乖点头:
“那好吧。宫里也有好吃的点心吗?”
“有,很多,吃不完。”
我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心口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我慢慢给承儿穿衣服,一件一件,动作仔细又缓慢。
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拖住,能让这暴风雨来得晚一些。
春桃和几个信得过的丫头在旁边帮忙,个个眼眶通红,强忍着泪。
一切收拾妥当,我牵着承儿的小手走出房门。
公主府里静得吓人,下人们都垂着头站着,大气不敢出,空气里一股山雨欲来的闷。
走到府门口,那辆华贵冰冷的宫廷马车停在那儿,像一口精致的棺材。
周围的侍卫明显比平常多了一圈,个个手按刀柄。
我的心直往下沉,坠入冰窟。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等着。
李泽的网已经撒开了,我得做点什么。
送承儿进宫,或许能暂时稳住他,但我必须留后手。
得知道顾珩现在究竟什么情况,得找到破局的可能。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带着一丝极微弱的希望,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那个秘密……
那个只有我、顾珩,或许还有承儿和咪咪知道的。
关于这座公主府地下和墙垣之间,那些被挖了又填、填了又挖的“狗洞”网络的秘密。
顾珩当初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说是为了追我和给咪咪自由。
后来我严防死守,他明面上是不挖了。
可谁知道这个狡猾的家伙,有没有偷偷留下什么特别的、能通内外的隐蔽路子?
等晚上,等承儿睡了,等宫里的监视或许松一点……
我看着懵懂的儿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卷无形的、名叫“圣意”的冰冷枷锁。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整座公主府吞了进去。
宫里的马车送我回来时,承儿已经被强行留在宫里“安寝”。
李泽“体贴”地让我回府歇着,明天再进宫陪孩子。
我独自走进寝殿,屋子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空气里好像还飘着一点点承儿身上的奶香味,让我鼻头发酸。
每一刻都难熬如年。
我知道,这屋子四周的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
李泽生性多疑,绝不会完全放心。
但我必须冒这个险。
子时三刻,四处静得吓人,连风声都停了。
我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深色旧衣,吹灭了屋里最后一盏灯。
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等着,像一尊雕塑。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我轻轻推开后窗,像片轻飘飘的叶子,滑进了后院冰凉的夜色里。
我贴着墙根,躲开巡夜人手里摇晃的灯笼光。
凭着记忆,往府邸西北角那片荒了很多年的小花园摸去。
那儿假山荒了,藤蔓乱长,杂草丛生。
是顾珩以前常带着还是小狗的咪咪“探险”的地方,也是我发现他偷偷捣鼓那条“地下通道”的起点之一。
心在胸口里撞得厉害,咚咚作响。
不是怕,是一种快要没指望了的绝望期盼。
顾珩,你要是真有安排,要是你还信我……
在一丛早就枯死的蔷薇花架后面,我摸到一块特别松动的大湖石。
用力推开,后面果然露出了个黑乎乎的洞口。
只够一个人趴着进去,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我没犹豫,缩身钻了进去。
洞里弯弯绕绕往下走,不是直接通到府外。
而是连上一条更窄、像是人工修过的暗道。
我屏着气,在漆黑寂静里手脚并用往前爬,只听见自己喘得急,血往头上涌。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很弱,不像自然的月光。
爬到尽头,我轻轻顶开一块能活动的木板。
外面是个有霉味的小空间,像哪个宅子废弃了许久的地窖。
月光从高处一个破了的气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小片白亮惨淡的光。
那片光亮的边上,一个高高的人影靠墙站着。
仿佛已经在那亘古的黑暗中,等了几百年。
是顾珩。
他没了一向懒洋洋带笑的样子。
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明显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紧绷,眼里却有灼人的火苗在跳。
看见我从洞口狼狈地钻出来,他瞳孔猛地一缩。
一步冲上来,不是抱我。
而是一把将我拽到身后,警惕地扫向我来的方向,如同一头护食的孤狼。
“没人跟?”
他声音压得极低,又哑又干,像是含着沙砾。
“应该没有。”
我喘着气,就着月光看他,想看清他的脸:“你到底……”
“时间紧,听我说。”
他打断我,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弹劾是真的,密信是假的。笔迹仿得很像,几乎能以假乱真。但他们用了北狄王庭半年前才开始用的一种特殊印泥,叫‘狼血朱’。而我被指控‘通敌’的那会儿,那种印泥根本还没传到边境。这是第一个破绽,也是致命的铁证。”
“军里突然跳出来指证我的那几个将领,其中两人的家眷,这半年被悄悄接到京城‘享福’,其实是被人扣住了软肋。他们的证词有水份,是被逼无奈。这是第二个破绽。”
“李泽真正想动的不是我,至少不全是。”
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他想连根拔掉顾家在军中的底子,更想……绝了承儿以后可能带来的任何‘麻烦’。我们和离,我带承儿,都在他算计里,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把我们分开,各个击破。但他没算到……”
他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点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没算到你把承儿看得那么重,也没算到……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你。将计就计,把承儿送到你那儿,是最险,也可能最安全的路。你是他亲姐,是长公主,在拿到铁证把我们一锅端之前,他不敢轻易动你和承儿,那样会寒了宗室和老臣的心。”
这些话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我浑身发冷,却又奇怪地感到心口一阵滚烫。
和离……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告诉你?”
顾珩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也很涩:
“告诉你,让你天天活在害怕里?还是让你在我和李泽中间选?阿月,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我宁愿你怨我、恼我、恨我,至少你能相对安稳地待在公主府里,做你的长公主。”
他头一回,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叫了我从前闺阁里的小名。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那些别有用意的“纠缠”,那些看着像吃醋的“胡闹”,那些看似无厘头的“挖洞”。
底下藏着这样的惊涛骇浪和孤注一掷的保护。
“现在你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那包裹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里面,是我查到的一部分证据,军饷被克扣、物资以次充好的账目摘要,还有那两个将领家眷被控制的线索指向。原件分藏在几个绝对稳妥的地方。李泽在宫里肯定有后手,你回去后,想法子联系上绝对能信的人,把这份东西送出去,交给……”
他说了个名字,是位退休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出了名刚正不阿的老御史。
“承儿在宫里……”
我攥紧油纸包,指节泛白,像攥着救命的稻草。
“我安排了人,以杂役身份进了承儿住处附近。暗卫也混进去两个,但宫里眼线太多,他们不能轻易动,除非承儿有性命危险,否则就是打草惊蛇。”
顾珩眼神沉了下去,透着一股肃杀:
“眼下,你得稳住,装得顺从、担心但又没办法。李泽可能会用承儿试探你、逼你。阿月,记住,不管他让你做什么、说什么,保命,保承儿的命,是第一位的。证据的事,我来办,你只需要在宫里,想办法制造一次机会,一次能让我或者我们的人,接近他书房或寝殿要紧区域的机会。”
“机会?”
“对,比如一场能引开大部分守卫注意的‘意外’。”
顾珩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是对战友的信任:
“你能做到吗?”
我能吗?
在守得铁桶似的皇宫,在李泽眼皮子底下?
想起承儿天真无邪的脸,想起李泽御书房里那种冰冷的“关心”,一股狠劲儿从心底冒出来,烧遍全身。
“能。”
我听见自己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顾珩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东西太多:欣慰、担忧、信任,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情分。
他突然伸手,用力把我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没有半点别的意味,只有绝境里互相依靠的力气和温度。
“这次,信我。”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气息滚烫,如誓言一般:
“等风波过去,我再给你挖一百个狗洞,让你和承儿,还有咪咪,随便钻。”
我埋在他结实的肩头,眼泪终于无声地滚下来。
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能一起并肩站着的人。
“你也要活着。”
我哑着嗓子说。
短暂的拥抱后,他松开我,脸上恢复了冷峻:
“原路回去,小心。下次联系,通过十四公主身边的许昀,他可靠。我会想办法让他进宫‘请脉’。”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钻回那黑乎乎的洞口。
爬回公主府的荒花园,把湖石推回原处。
我站在冰凉的夜色里,感受着怀里油纸包硬硬的触感,还有身上残留的、属于顾珩的温度和气息。
前面的路还是凶险难料,但不再是独自一个人面对深渊。
重新走进皇宫,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朱红的墙、碧绿的瓦还是那么高大巍峨。
此刻却像一张巨兽的嘴,悄无声息地压过来,要将人吞噬。
我被“安排”住在离顾承那宫殿不远的一处偏殿,说是方便照看,其实每走一步,都有人盯着。
承儿被单独安置在另一个精致的小院里。
配了专门的嬷嬷、宫女和太监,还有两个“特别会看小孩”的太医随时待命。
李泽甚至还指派了一位据说学问极好的老翰林,每天上午去给承儿“开蒙讲书”。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铺了厚绒毯的暖阁里。
面前摆着各色精巧的点心、没见过的小玩具。
四五个宫人垂手站在周围,如同木桩子一般,一点声音都没有。
“娘亲!”
他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仿佛看到了救星。
放下手里的小木马想跑过来。
旁边一个面容严肃的嬷嬷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世子,当心脚下。”
嬷嬷话说得恭敬,手上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像把钳子。
承儿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挣开了,扑进我怀里。
“娘亲,这里房子好大,点心也好吃,”
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语气里全是委屈:
“就是……她们老是跟着我,我想去院子里看蚂蚁都不行。”
他声音闷闷的:“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呀?我想回家了。”
我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细密的疼蔓延开来。
我搂紧他,摸着他的后背,强颜欢笑:
“爹爹还有事要忙呢。我们再陪舅舅住几天,好不好?舅舅喜欢你,才让你住这么大、这么好看的房子。”
“哦。”
他似懂非懂,拿起一块点心递给我:
“娘亲吃,这个可甜了。”
我陪他玩了一会儿,眼睛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宫人。
个个低眉顺眼,规矩极了,眼神却警惕得很,表面恭敬,实际隔着距离。
那个带头的嬷嬷,眼光尤其锐利,像鹰一样,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离开承儿的院子,我“正好”在御花园“遇见”了正在看梅花的李泽。
他披着玄色大氅,背着手站在那里,一身帝王气度,却透着一股子孤寂。
“皇姐来了。”
他转过身,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承儿还习惯吗?下人伺候得可尽心?”
我微微屈膝,姿态恭顺:
“劳陛下挂心,承儿一切都好。宫人们照顾得很周到。”
我顿了顿,抬眼看他,语气里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陛下,顾珩他……那些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真做了那种事?”
李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
“皇姐,朕也不愿相信。但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朕不能不查。”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探询:
“皇姐与他夫妻一场,又有了承儿,若是知道他有什么苦衷或者隐情,不妨告诉朕。朕……也不愿冤枉了有功之臣。”
苦衷?隐情?
这是在诱我开口,还是试探我知不知情、有没有牵连?
我适时地红了眼眶,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有些哽咽:
“陛下明鉴,我与他……早已和离,形同陌路了。他军营里的事,我哪里会知道?只是……只是可怜承儿,这么小,就要沾上父亲的污名……”
我恰当地扮演着一个担心儿子前途、对前夫之事既痛心又急于撇清的长公主。
李泽审视了我片刻,那目光如同X光一般。
似乎没看出破绽,他的语气转而“宽慰”起来。
“皇姐放心,承儿是朕的亲外甥,孩子总是无辜的。只要查明顾珩的事与他无关,朕绝不会牵连他,反而会好好栽培,保他一世富贵平安。”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漫不经心:
“对了,朕听说顾珩在北境的时候,和当地一个乡绅的女儿走得很近,那女子好像还随军照料过伤兵?皇姐可曾听说过?”
我心里猛地一沉。
来了,离间的招数。
想让我因爱生恨,彻底倒向他?
我露出恰如其分的错愕,和一丝被冒犯的羞恼:
“陛下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我与他既已和离,他的私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更没听过有什么女子。”
我挺直脊背,带上长公主那份天生的傲然和疏离:
“陛下若没别的事,容我先告退了,承儿该吃药了。”
李泽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摆了摆手:“皇姐自便。”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背上,如芒在背。
他在怀疑,也在等。
等我露出马脚,或者承受不住压力,自己先动。
回到偏殿,我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窗前。
心口像堵着东西,闷得发慌。
李泽的试探一步紧过一步,承儿身边围得像铁桶。
顾珩交给我的东西,该怎么送出去?
和许昀联系的机会,又在哪里?
正焦灼时,转机却以另一种方式,意外地来了。
十四公主闯进了我的偏殿。
她依旧打扮得花枝招展,像只不知愁的小鸟,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宫里紧绷的气氛。
“皇姐皇姐!我可找到你啦!”
她提着裙摆跑进来,头上珠钗晃得乱响:
“他们说你也进宫了,还带了小承儿!承儿呢?我要找他玩!”
看着她天真烂漫、全然不懂事的脸,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十四,”
我拉住她的手,放软声音,循循善诱:
“承儿正跟着先生念书呢,不好去打扰。你最近在宫里闷不闷?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十四撅起嘴,一脸的不高兴:
“闷!她们都不让我乱跑,说陛下心情不好。我前些天肚子疼,太医开的药可苦了。”
肚子疼?
我心里一动,抓住了这个关键。
“太医看的?哪位太医?吃了药可好些了?”
“是许太医看的,药吃了还是有点疼。”
她皱着小脸,“许太医说可能要换方子,明天再来给我请脉。”
许太医……许昀!
他真的进宫了,而且被派给了十四。
我强压住心里的激动,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哄道:
“许太医医术好,你要乖乖听他的话。明天他来了,你让他顺道也给我请个平安脉吧,皇姐这几日总睡不踏实。”
“好呀!”
十四高兴地答应了,毫无机心:
“那我明天带许太医来找皇姐!”
看着十四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我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掌心全是冷汗。
夜深了。
我摒退所有宫人,在灯下小心展开顾珩给我的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几页写得密麻麻的小字和简图,记录着一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线索。
我把关键信息反复默念,记死在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刻进骨血。
然后,将纸轻轻凑近灯焰。
火苗舔上来,薄薄的纸张卷曲、变黑,化成一小撮灰烬,落在铜盆里。
证据在我脑子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现在,只等许昀来。
许昀果然在第二天下午,被十四公主兴冲冲地领到了我的偏殿。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太医官服,提着那个常见的深棕色药箱。
行礼时腰弯得很低,声音平静无波:
“微臣给长公主请安。”
目光和我碰了一下,很快移开,像石子划过水面,几乎不留痕。
我让其他人都退到外间,只留春桃在旁边伺候。
“最近总睡不着,白天也没精神,”
我按了按额角,声音放得轻缓,透着疲惫:
“劳烦许太医给看看。”
他道了声“是”,上前来。
手指搭在我腕上,微微有些凉,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诊脉。
“殿下是思虑过重,肝气不太舒畅,”
他收回手,语气平稳,“微臣开一副宁神疏肝的方子调理调理。”
说完就打开药箱,取出纸笔,低头写方子。
就在他俯身写字的时候,一样东西从他袖口极轻地滑了出来。
落在我身侧的榻垫上,正好被我衣袖的褶皱盖住,神不知鬼不觉。
我心跳猛地一紧,脸上还是那副疲惫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写好了,双手把方子呈过来。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都是些常见的茯苓、酸枣仁。
“药每日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服。”
他行礼告退,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殿下若还有不适,随时传召微臣。”
我点点头,对春桃说:“送送许太医。”
春桃领会,引他出去,顺便把外间候着的宫人也暂时带开了。
殿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立刻挪开袖子,捡起那张纸片。
纸折得很小,薄得几乎透明,展开来,是顾珩的字。
写得有些急,笔画带着力道,力透纸背:
「证据已送老御史。李书房东暖阁第三排书架后或有夹层,关键或在其中。三日后宫中夜宴,寻机制乱,东侧回廊第三盏灯笼下有人接应。保重,信你。」
字迹边沿有点晕开,像是用炭条匆匆写的。
三日后夜宴……制造混乱……书架夹层……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扎进眼里,也烫出了一点希望的光。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它卷曲、变黑,化成灰。
再把灰烬一点点捻碎,撒进窗边那盆茉莉的土里,做得干干净净。
刚弄完,春桃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李泽身边那个大太监。
“长公主殿下,”
太监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没多少温度,像条毒蛇:
“陛下口谕,说小世子天资聪颖,翰林院的师傅们都夸。陛下想着,孩子启蒙是大事,光读书也闷,打算再给世子请位武学师傅,强身健体,也好……沾点将门的风范。让咱家来问问您的意思。”
武学师傅?将门风范?
李泽想干什么?
要把承儿往“文武双全的将门之后”路上引,将来再扣上个“心怀不轨、意图效仿其父”的帽子?
还是单纯试探,看我慌不慌?
我垂下眼,把眼里的冷意掩住,声音放得恭顺,又带点恰到好处的犹豫:
“陛下厚爱,是承儿的福气。只是……顾珩眼下还背着嫌疑,这时让承儿习武,会不会……惹来闲话?怕对陛下清誉不好。”
太监脸上的笑淡了点,带着几分压迫:
“陛下自有圣断,殿下多虑了。陛下说了,孩子无辜,该学的还得学。莫非……殿下觉得不妥?”
话直接压了过来,不容置疑。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有点苦的笑,像个无奈的母亲:
“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全听陛下的。只是……武学师傅的人选,还请陛下千万仔细,得身家清白、品性端正才好,别再……出什么岔子。”
我把一个担心儿子、又不敢多嘴的软弱样子,演得挺像。
太监似乎满意了,弯了弯腰:
“殿下放心,陛下定然选好的。那……咱家就这么回话了?”
“有劳公公。”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手指尖冰凉。
李泽逼得越来越紧。
他用承儿一下下敲打我,试探我的底线,逼我选边,甚至可能……逼我做个决断。
是彻底和顾珩切割,指认他的“罪”,换承儿一辈子的“安稳”?
还是继续扛着,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机会?
顾珩的纸条给了条路,可前面全是荆棘,一步踩空,就什么都没了。
三天后,夜宴。
宫里挂满了灯,丝竹声飘来飘去,看着一片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李泽坐在最上面,接受宗室和重臣的敬酒和奉承。
我被安排在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能看见坐在李泽下首不远处的承儿。
小家伙穿着新做的世子礼服,坐得笔直。
小脸绷得紧紧的,想装出稳重样。
可眼神时不时朝我这边瞟,泄露了那点不安。
酒喝到一半,李泽忽然笑着朝承儿招手。
“承儿,到舅舅这儿来。”
承儿看了看我,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才站起来,规规矩矩走过去。
李泽拉住他的手,对众人笑着说:
“朕这小外甥,不光书读得用心,前几日朕试了试他骑射的底子,居然也有模有样,颇有……咳,颇有咱们李氏儿郎的英气。”
他特意顿了一下,把“乃父之风”咽回去,改了口,反而更让人心里掂量。
几个宗室老王爷跟着附和称赞,眼神却有些微妙。
李泽像是兴致很高,接着说道:
“顾珩的事,自有国法去断。但承儿是朕的亲外甥,身上流着皇室的血,朕一定好好栽培。今天趁这好日子,也让诸位看看,咱们李家的下一代,也是人才辈出。”
这话听着是爱护,实际上是把承儿又一次推到了浪尖上。
一个“罪臣”的儿子,被皇帝这么“看重”,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看着承儿强装镇定却藏不住紧张的小脸。
看着李泽眼底那层算计的深色。
看着宴席上那些探究的、同情的、冷淡的目光。
就是现在了。
不能再等。
顾珩,我信你。
我也必须,为我们,劈开一条路。
殿内灯火通明,照得人眼发晕,熏香暖得发腻,让人作呕。
李泽还在那儿对着群臣高谈阔论,把顾承当成个物件似的摆在人前。
每一道扫过承儿的目光,都像带着看不见的尺子,上上下下地量。
我端起酒杯,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怕,是那股豁出去的劲儿,从脚底心一直冲到脑门。
眼神往殿里扫了一圈。
东侧回廊,第三盏灯笼底下,那块光晕暗,柱子投下的影子正好能藏住个人。
就那儿。
我放下杯子,用袖子掩着嘴,低低咳了两声,脸上挤出点疲态。
“皇姐身子不舒服?”
李泽的注意力果然挪过来一丝。
我起身行了礼,声音放得虚,摇摇欲坠:
“殿里炭气闷人,头有点沉。请陛下容我出去透口气。”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心神不宁的妇人也折腾不出什么。
就摆了摆手:“去吧。若实在不适,直接回宫歇着也行。”
“谢陛下。”
春桃扶着我退出大殿。
一踏上回廊,冷风迎面一扑,那点装出来的蔫儿立刻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往那边走走。”
春桃攥紧了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影子也跟着乱颤。
我们走得很慢,像真在散步。
离第三盏灯笼越近,胸口那心跳声就越大,咚咚地撞着耳膜。
四周静得很,只有远处飘来的丝竹声,显得格外诡异。
眼看要走过那片阴影了,一个哑得快融进风里的声音,突然贴着我耳朵响起来:
“殿下留步。”
我脚步一顿。
阴影里,一个帽檐压得极低的小内侍侧过身。
把个又凉又硬的小东西塞进我手里。
像把小钥匙,又像片薄铁。
“东暖阁,第三排书架,从右往左数第七本《山河舆志》,书脊夹层。”
话说得极快,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要乱起来了,快去快回。从这儿往西,过浣衣局后巷,能绕到书房后头。有人引开守卫,但时间紧。”
话音才落,大殿那头猛地炸开一片惊叫。
瓷器碎裂声哐当传来,紧接着是十四公主带了哭腔的尖叫:
“我的裙子!着、着火了!救命啊!”
乱了。
我把手里那冰疙瘩握紧,朝阴影里极轻地点了下头。
转头对春桃急声道:“快去看看十四殿下!”
我们朝喧闹处紧走几步,趁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那头看。
十四公主打翻了烛台,桌布烧起一团小火苗,宫人正乱糟糟地扑打。
我猛地一转身,拉着春桃闪进旁边一条黑黢黢的窄道,按着指点的方向往西跑。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心脏在喉咙口狂跳,仿佛要冲破胸膛。
专挑暗处走,遇到巡逻的侍卫就提前缩进墙角,大气不敢出。
快到书房那片时,果然另一头传来叫骂和推搡声。
像是侍卫打起来了,守在书房外的那队人呼啦啦全跑了过去。
机会来了。
书房殿外这会儿空了一瞬,如同死地。
墙角有个同样穿着内侍衣裳的人影,朝我们打了个手势,指指一扇虚掩的侧窗。
没工夫多想。
我让春桃留在外头望风,自己吸了口气,扒住窗沿,一翻身滚了进去。
里头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勾出桌柜的影子。
墨味很浓,混着李泽身上那种特有的龙涎香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我屏着气,摸着黑往东暖阁挪。
暖阁里书架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黑影子,守卫着帝王的秘密。
第三排……从右往左……第七本……
手指在书脊上飞快地摸,摸到一手冰凉的灰。
找到了。
我把那本厚册子抽出一半,指尖在书脊上仔细探。
靠上的地方,果然有一道细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缝。
用那薄铁片插进去,轻轻一别。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块伪装的薄木片弹开了,露出底下浅浅的夹层。
里头躺着几封信,还有一个火漆封死的小铜管。
就这些。
我一把将东西全掏出来,塞进怀里贴肉藏着。
刚要把书脊按回去——
“嗒。”
极轻的脚步声,从暖阁门口的方向传来。
不是春桃。
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我把书猛地推回去,转身想找地方藏,可暖阁里除了书案和架子,空荡荡的,根本没处躲。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门被缓缓推开。
昏黄的宫灯光漫进来,照亮了门口那个人。
明黄常服,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手里提着一盏精巧的灯。
李泽。
灯光晕开一圈,映着他平静得吓人的脸。
他眼睛深得像井,直直照在我身上。
没发火,没吼,就那么静地看着。
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他抬脚,慢慢走进来。
灯光跟着他移动,把我们两人笼在一小团昏黄的光里。
“皇姐。”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像冰针,扎进耳朵里。
“更深露重的,你在朕的书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紧攥的手上。
“找什么呢?”
灯花在寂静里爆开,声音细得像针尖落在地上。
怀里那几页纸烫得心口发疼,李泽的目光却冷得让人挪不动脚。
暖阁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手里的宫灯晃出一圈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钉在砖上,动弹不得。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装傻?求饶?还是哭给他看?
都没用了。
他站在那儿,就不是巧合。
他可能早就等着我踏进这扇门,等着我自投罗网。
怕到顶了,反而从脚底钻出一股横劲儿。
我慢慢挺直背,抬起眼看向他。
脸上的惊慌不知什么时候褪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陛下觉得……我在找什么?”
我没接他的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李泽眉梢动了一下。
他提着灯又往前走了半步,光几乎扑到我脸上。
“皇姐是明白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嘲弄,“顾珩许了你什么,值得你半夜闯进来,碰朕的书房?”
他终于把顾珩的名字摆到了明面上,不再遮掩。
“许我?”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陛下不如说说,您许过我们什么?是飞鸟尽良弓藏的猜忌?是往忠臣身上泼脏水的局?还是逼着亲骨肉互相残杀?”
李泽脸色沉了下去,眼里像结了一层冰,寒气逼人。
“慎言!顾珩通敌,证据确凿!朕念着姐弟情分,对你和承儿已经够宽容了!你现在做的,才是把承儿往火坑里推!”
“宽容?”
我往前一步,毫不示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
“把承儿接进宫,说是荣养,实是软禁——这叫宽容?一次次拿承儿的前程来试探我、吓唬我——这叫宽容?在军营里安插人手,伪造他父亲叛国的证据——这难道也是为了承儿好?”
我吸了口气,声音有点抖,指着他的心口:
“李泽。”
我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陛下。
“你摸着良心问自己,你做这些,真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扫清所有碍着你皇位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你亲姐姐,是你亲外甥,哪怕要冤死的是为你李家流过血的将军?”
“放肆!”
他低吼一声,宫灯猛地一晃,光影乱跳。
“朕是皇帝!朕做的一切,自然是为了社稷安稳!顾珩手握重兵,他儿子又流着李家的血——朕怎么能睡踏实?皇姐,你被感情蒙了眼!顾珩他骗了你,他根本……”
“他骗没骗我,不重要。”
我打断他,手按在胸口。
那叠纸的硬边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重要的是,陛下您——有没有骗天下人,有没有骗我们这些曾经最信你的亲人。”
我抽出怀里的信和那个细铜管,举到光下。
信封的样式,铜管上特殊的刻纹,让李泽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东西,陛下应该比谁都熟吧?”
我的声音冷得发僵:
“北狄半年前才启用的密信印泥……陛下和北方部落私下往来的原件……还有这个——”
我晃了晃铜管,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里头写的,是不是等顾珩‘伏法’之后,怎么让承儿‘意外夭折’的章程?”
李泽的脸在灯光下变得煞白。
震惊,恼怒,还有某种计划彻底崩盘后的狠戾,在他眼里混成一团。
他突然抬手,想要抢。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刀鞘摩擦的声音刺进耳朵里,整齐划一。
但那些人停在了门口,没闯进来。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如洪钟大吕:
“陛下,长公主殿下,夜深了,还请保重圣体,勿动肝火。”
是宗正大人。
还有几个阁老低低的议论声。
李泽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猛地转头盯着门,眼神阴得吓人:“谁准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是老臣冒昧。”
宗正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威严:
“镇北侯顾珩,带了军中几位将领,还有一位致仕的老御史,有紧急军务……以及几桩旧案,求见陛下。老臣不敢耽搁,特来通传。听说陛下在此,便一道过来了。”
顾珩来了。
还带了将领和老御史。
他选了最直接、也最险的一步——逼宫。
李泽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灰,精彩纷呈。
他死死瞪着我,又瞪向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懂了——大势已去。
我手里的东西,加上外面那些人带来的证据,足以在宗亲和重臣面前把他钉死。
如果他现在硬抢,或者咬死不认,只会让局面彻底炸开,无法收拾。
时间像凝固的蜡油,滴不动,也化不开。
终于,李泽眼里那团暴戾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平静——虽然那平静底下全是裂痕。
他慢慢收回手,理了理衣袖,好像刚才的激烈从未发生过。
“既然有要事……”
他的声音平稳,却有点干,像是枯井:
“那就……移驾正殿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输家的不甘,有被至亲戳穿的冷。
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解脱。
然后他转身,提着那盏宫灯,先一步出了暖阁。
我攥紧手里的东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春桃从门外冲进来扶住我,眼睛通红:“殿下……”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跟着走出去,门外果然站着以宗正为首的几位老臣。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叹息,也有一种“终于到了这一步”的肃然。
正殿灯火通明。
顾珩一身戎装站在中间,风尘仆仆,盔甲上还带着寒霜,背却挺得像松。
旁边是几位面色沉毅的将领,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手里紧紧捧着一叠卷宗。
顾珩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牢牢落在我身上。
看到我好好的,他绷紧的下颌才微微松了松。
那一夜,在几位宗亲和元老的见证下,证据一件件摊开。
伪造信件的匠人被找到,招了;
克扣军饷、私吞物资的线被扯了出来;
李泽和北方部落秘密往来、企图嫁祸并铲除异己的原信,曝光了;
那份关于怎么处理顾承的恶毒计划,更是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李泽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
最后,宗正老王爷颤巍巍上前,给出了唯一、也是最好的一条路:
皇帝陛下“忧思劳顿,旧疾复发”,需移居深宫静养。
朝政暂由宗正府和内阁共同协理,等选出合适的宗室子侄过继后,再归政。
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宫变,就这样以相对平缓、保全了皇家最后颜面的方式,收了场。
半个月后,顾珩的通敌罪名被正式洗清。
他主动交了大半兵权,只留了个象征性的爵位和虚职。
我没再回那座充满回忆、也充满眼线的公主府。
春寒料峭的清晨,一辆青布篷的马车驶出京城。
我,顾珩,还有紧紧贴在我怀里的承儿,离开了这个权力的旋涡。
马车往北走,走向顾珩的封地。
那儿天高地阔,风是自由的。
很多年后,北境侯府的后院里。
“爹爹!你又偷偷给咪咪挖洞!娘亲说了再挖就罚你睡书房!”
已经长成小小少年的顾承,气鼓鼓地指着墙角一个新挖的狗洞。
顾珩扔下小铲子,拍拍手上的土。
一把将儿子举起来扛在肩上,笑得没遮没拦,像个孩子:
“臭小子懂什么!这洞是给你娘挖的——她昨儿还说想去后山看日落,从这儿钻过去最近!”
我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捏着鸡毛掸子,似笑非笑:
“哦?给我挖的?”
顾珩立马放下儿子,凑过来,脸上挂起那种熟悉的、有点耍赖的笑:
“夫人息怒,我这就填上,保证填得平平整整,一根草芽都不冒!”
说着真拿起铲子假装要填。
承儿在旁边捂着嘴偷乐。
夕阳的余晖铺满院子,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暖地叠在一起。
岁月安安静静的,恍若隔世。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