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小世子走丢,我哄他入睡时他爹追来,幽怨道:不哄哄我吗?

时间:2026-02-16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侯府小世子走丢,夜晚我无奈抱着紧搂我不放的孩子哄睡,谁料他爹追来,一脸幽怨道:“你只哄小的睡,就不打算哄哄大的吗?”

  侯府小世子走丢,我哄他入睡时他爹追来,幽怨道:不哄哄我吗?

  那一年,我以长公主之尊,重新踏入京城的十丈软红。

  也就是在那一年,京中发生了一桩捅破天的大事。

  镇北侯府那位金尊玉贵的小世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蝗虫,不过傍晚时分,便已啃噬了整个京城的安宁。

  不到一个时辰,街头巷尾皆是人心惶惶。

  侯府的铁骑卫队倾巢而出,如黑色的洪流漫过长街。

  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从繁华的东街一路炸裂到幽僻的西街。

  数不清的火把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将半边天幕映得凄红如血。

  我端坐在紫檀木马车内,指尖挑起厚重的帷裳,向外淡淡扫了一眼。

  只见窗外光影陆离,人影如鬼魅般幢幢而过。

  更夫的吆喝声、急促的马蹄声、妇人焦急的询问声,被晚风揉碎了,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贴身侍女红蕊见状,忙轻声劝道:

  “殿下,外头风邪气重,莫要吹着了。”

  我并未言语,只是依言放下了帘子,拢了拢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鹤氅。

  马车碾过喧嚣,拐进了一条幽深僻静的死巷。

  巷子里没几盏灯,昏黄的光晕还没晕开就被黑暗吞没。

  昨夜刚下过一场秋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泛着一股子钻进骨缝的阴冷凉气。

  行至深处,车轮忽然轧住了什么,猛地停了下来。

  红蕊警惕地探出身去,借着车灯瞧了一眼,随即便压低了嗓音惊呼:

  “殿下,前头门檐底下……似乎缩着个人。”

  闻言,我心中微动,掀开了侧边的锦帘。

  巷子的尽头,一户早已落锁的人家门前。

  那湿冷的石阶之上,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他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像只受伤的小兽。

  唯有衣摆下露出的一双云纹锦靴,在昏暗中透着不凡的贵气。

  “是顾家的小世子。”

  红蕊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诧异:

  “奴婢方才在街角便瞧见他了,想带他回府,这孩子却是倔得很,死活不肯挪步。”

  我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车门。

  深秋深夜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带着几分凛冽的萧瑟,直往衣领子里钻。

  我踩着紫檀木的脚凳下了车,长长的裙摆迤逦拖过湿冷的石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或许是这动静惊扰了沉浸在恐惧中的孩子。

  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倏地抬起头来。

  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被冷风吹得通红。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两颗在清泉里洗濯过的黑葡萄,透着令人心碎的清澈。

  他看清是我,整个人明显怔愣了一瞬。

  随即,像是一颗被压抑已久的弹簧,“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他不顾脚下湿滑,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向我奔来。

  “娘亲——!”

  这一声喊得清脆又响亮,在这死寂的巷弄里激起层层回声,直击人心。

  还没等我站稳,那小炮弹似的身子就一头撞了过来。

  他张开短小的胳膊,死死抱住了我的腿,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好贴在我腰间那枚温润的暖玉上。

  我心下一软,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立刻像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他紧紧搂着我的脖颈,那张温热的小脸毫无保留地贴在我的颈窝里。

  温热软糯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我冰凉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我轻轻抚摸着他单薄的后背,指尖触到外衫上那层潮湿的水汽,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你那个统领千军万马的爹呢?”

  听到这个问题,他从我颈窝里抬起头,侧着小脑袋,似乎在极为认真地思索。

  片刻后,他眨巴着大眼睛,像模像样地学着大人的深沉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爹爹说了……”

  “他说,他永远都在娘亲的心里。”

  此话一出,狭窄幽暗的巷弄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我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窸窸窣窣的笑声。

  那笑声虽轻,却在这寂静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回头。

  只是神色如常地拍着孩子的背,淡淡吩咐还在憋笑的侍女:

  “笑够了就上车。”

  马车内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暖炉散发着融融暖意。

  淡淡的沉水香气混着炭火的干燥,一点点驱散了小家伙身上郁结的寒气。

  他蜷缩在我的怀里,眼皮子像坠了千斤重,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可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却还死死揪着我的袖口,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我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地轻拍着他的肩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催人入眠。

  眼看快要行至巷口,马车却毫无征兆地又停了。

  这一次,车帘外传来了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一路疾驰后的微喘,穿透了沉沉夜色,稳稳地落入我的耳中。

  “公主殿下,只顾着哄小的睡觉,”

  那声音微微一顿,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像是夜风不经意间的呢喃:

  “怎么就不想着……也哄哄那个大的?”

  我闻声抬眸。

  透过车帘微晃的缝隙,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如苍松般静静立在马车前,挡住了去路。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又往我怀里钻了钻,睡得更沉了。

  我,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姐姐,也就是这大魏朝的长公主。

  而拦路的那位,则是镇北侯顾珩。

  也是我早已和离的前夫。

  怀里这个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猪崽子,名叫顾承,是我与顾珩的骨血。

  和离之后,我独自一人守着空旷冷清的长公主府。

  关于孩子的去留,我思量了许久,终究还是决定让他跟着顾珩。

  宫里的规矩大如天,条条框框能把人勒死,我不想孩子小小年纪就活得那般累。

  跟着他那个混不吝的爹,或许能活得更松快、更恣意些。

  按照约定,每个月顾珩都会把小家伙送过来住上几日。

  只是这男人有个毛病,每次来接孩子回去的时候,总要整出点动静来。

  闹腾的自然不是孩子。

  是顾珩这个越活越回去的老小孩。

  那天,顾珩单手箍着儿子,像抱个物件似的,那双狭长的凤眼却死死盯着我。

  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酸味:

  “才住七天就急着催我来接,怎么,你是想把这地方腾空了给别人住?”

  我看着他板着一张俊脸,眼角却微微绷紧,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没忍住,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

  索性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接:

  “是啊,侯爷英明,确实是要腾给别人住。”

  “你!”

  他气结,一张脸瞬间黑了半截。

  “薄情寡义。”

  最后,他愤愤地扔下这四个字,抱着儿子转身就走,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委屈。

  我倚在门边,瞧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刚想转身回屋,就听见顾珩压低了嗓门,偷偷摸摸地问怀里的儿子:

  “儿子,你娘刚才说的是当真?真有什么野男人要来?”

  小家伙搂着他爹的脖子,凑到他耳朵边,声音不大,但顺着风刚好能飘进我耳朵里:

  “哎呀,娘亲骗人啦!是几位姨母约她赏花,才来府里坐坐的。”

  闻言,顾珩那僵硬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他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用力在儿子脸上“啵”了一口。

  “真是爹的乖儿子。那爹再问你,这一阵子,你娘身边……有没有那种长得特别扎眼、特别招摇的男人?”

  小家伙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没有!”

  “他们都没爹爹好看,一个个长得丑丑的。”

  说完这话,大概是觉得自己有点违心,小脑袋一缩,钻进顾珩怀里装鹌鹑去了。

  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将这一番父子密谋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爷俩……”

  我无奈地扶额,指了指他怀里那一团:

  “能不能等我进屋把门关严实了再聊?”

  “这才走了几步路?趴在耳朵边说悄悄话,当我是聋子不成?”

  顾珩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大猫。

  紧接着,他的步子迈得更大了,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

  “那我们走远点再说!省得有人偷听!”

  我站在原地,看着夕阳下那两道被拉得长长的、越来越小的影子。

  半晌,没动。

  晚风有点凉,吹得廊下的大红灯笼轻轻晃了晃,晕出一地斑驳的光影。

  “爹爹娘亲,你们在干嘛呀?”

  一道稚嫩的、还沾着浓浓睡意的声音,突兀地在静谧的内室响了起来。

  这声音虽轻,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压在我身上的那具温热躯体,瞬间就僵硬如铁。

  我也跟着一愣,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下一秒,我俩几乎是像被烫着了一样,瞬间弹开。

  顾珩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捏拳抵在嘴边,低低咳了两声,那张向来厚如城墙的老脸,此刻也有些挂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弯腰把一脸懵懂的小家伙从榻上抱了起来。

  “承儿……是什么时候醒的呀?”

  “就刚才呀,”

  小崽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乖乖伸出藕节似的胳膊环住顾珩的脖子:

  “听见爹爹说,也要娘亲哄着睡觉的时候,我就醒啦。”

  他声音软乎乎的,糯糯的,却像颗棱角分明的小石子,直直砸进这安静暧昧的夜里。

  “羞羞,爹爹这么大的人了,真不害臊。”

  顾珩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了,像只熟透的大虾。

  我则是一把扯过旁边绣着鸳鸯的软枕,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榻上冰凉的锦缎摩挲着我发烫的脸颊,我心里只盼着这地砖能裂开一道缝,好让我钻进去躲躲。

  那么轻、那么小心的动静,怎么就把这小祖宗给闹腾醒了呢?

  顾珩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踱起步子。

  他那条惯常握剑的手臂,此刻稳稳地托着孩子。

  手掌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地轻轻拍在承儿背上。

  身体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像是一只摇篮。

  小家伙很快便安静下来,歪着脑袋,乖乖趴在他爹宽厚的肩头,呼吸渐渐又变得沉稳绵长。

  我靠在榻边,拥着锦被,静静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烛火从灯盏里晕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粉白的墙壁上,慢慢悠悠地晃动着。

  不得不承认,顾珩虽是个粗人,但当爹这件事,他是极用心的。

  承儿自打落生起,夜里哭闹、喂奶、换尿布,多半都是他亲自起来张罗。

  刚生下来那阵子,他谁也信不过,又怕我在月子里累着落下病根。

  便自己硬扛着,一晚上要醒好几回,硬生生熬红了眼。

  有一回他甚至琢磨着,要带儿子搬到西厢房去睡。

  那时候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哑着嗓子跟我说:

  “这小子太吵,怕吵着你,让你总睡不踏实。”

  我当场就急了,死活没答应,他这才作罢。

  墙上的影子终于停了。

  顾珩哄孩子的动作渐渐缓下来,直至完全静止。

  他侧耳仔细听了听肩头那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孩子真的睡熟了,这才站定。

  我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用口型无声地问:

  “睡了?”

  他点了点头,眉眼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深情。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俯下身,像是放下一件举世无双的易碎珍宝。

  将怀里那团暖烘烘的小人儿,妥帖地安放回床榻的正中间。

  我赤着脚走近床沿,手指捏住被角,往上提了提,又轻轻按紧,掖好。

  孩子的呼吸声又缓又沉,看样子的确是真的睡熟了。

  我转身,拽了拽顾珩的袖子,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外:

  “出去说。”

  偏殿空置许久,离正屋远,门窗一旦关严实,什么动静也传不出去。

  刚合上门,我就猛地转过身。

  一把攥住他前襟的衣料,往上狠狠揪了揪,逼视着他。

  “顾珩,”

  我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今晚演这一出,究竟想干什么?”

  他那副把孩子当眼珠子疼的劲儿,我太清楚了。

  说什么孩子走丢?我不信,半个字都不信。

  天那么冷,孩子身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小脸干干净净,一点泥印子都没沾上。

  身边甚至还搁着他最爱吃的点心匣子。

  这哪像是走丢的?分明是被人精心送出来的。

  我当时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关窍,索性直接把孩子带回了家。

  顾珩看着我,嘴角忽然弯起一抹弧度。

  他反手握住我揪着他衣领的手,一根一根,温柔却坚定地将我的手指掰开。

  “夫人果然冰雪聪明。”

  我没接这个略显轻浮的称呼,只是一瞬不瞬地追问:

  “到底怎么回事?别跟我打马虎眼。”

  他见我是真急了,脸上的那点不正经的笑意才慢慢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凝重。

  “听我说,最近就让承儿在你这儿住着,”

  他的语气异常认真,“没事别让他往外跑,也别让人随便见他。”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出什么事了?是有危险?”

  他不答话,只是沉默地摇头。

  我再问,他也只是紧紧抿着嘴,眼神游移看向别处,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宣之于口。

  “最近京城里可能不太平,风向要变。”

  良久,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风中的鬼神:

  “承儿放在你这儿,毕竟是长公主府,我心里能踏实点。但愿……是我想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便知道再问也是枉然,便不再追问。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我才忽然察觉到,我腰间系得好好的衣带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散开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腰肢酸软得像是不是自己的,又痛又胀。

  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一边揉着后腰,一边在心里把顾珩那个不知节制的混蛋从头到脚骂了好几遍。

  刚缓过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说是我那当了皇帝的好弟弟李泽,宣我即刻进宫一趟。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珩昨夜才摸黑来过,今天一大早宫里就来人。

  我捏了捏袖口下藏着的指尖,没多问一句废话,换了身素净不起眼的衣裳就上了轿。

  轿子一颠一颠的,晃得人头晕。

  我靠着轿壁,随着晃动,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母后走得早,外祖家也渐渐式微没了声响。

  先皇子嗣众多,我们姐弟俩就像是生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野草。

  只能彼此紧紧贴着,靠着那一丁点体温,取暖似地熬过那些漫长寒冷的冬天。

  只是后来……

  “长公主殿下,前头就到宫门了。”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轿外传来,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走神。

  李泽登基后,为了彰显姐弟情深,特意恩准我的轿子可以直入宫门。

  我掀开侧帘朝外看了一眼,那朱红高耸的宫墙确实近在眼前了,像一张血盆大口。

  “落轿吧。”

  我出声叫停,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轿,一步步往里走。

  我没那么傻,更不敢真就这么坐到底,在皇帝的殿前摆什么长公主的架子。

  养心殿里,飘着他惯用的龙涎香。

  清冽里带点苦涩的药味,白烟细细地从兽首铜炉里漫出来,缭绕不散。

  李泽正端坐在书案后写字。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一顿,随即搁下笔,绕过桌案满面春风地迎了过来。

  “皇姐来了。”

  他站定在我面前,明黄的龙袍刺痛了我的眼。

  如今的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

  我看着这张早已褪去稚气、棱角分明且带着帝王威仪的脸。

  心里那点飘忽不定的感慨,忽然就像石头一样,重重地落到了实处。

  那个曾经瘦削沉默、只会躲在我身后的少年,终究是长成了能扛起江山、也能算计人心的模样。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情绪,习惯性地想要屈膝行礼。

  他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并未真的碰到我:“早说过了,私下里皇姐不必多礼。”

  我笑了笑,顺势站直了身子,没再坚持。

  他侧过身,引着我往里走,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就像是拉家常:

  “今日怎么没带承儿一起来?朕也许久未见那孩子了。”

  我心里一紧。

  我捡到那孩子的事,本也没刻意藏着掖着,有人瞧见、传到他耳朵里,一点也不奇怪。

  “小孩子贪觉,早上赖床起不来,我就没舍得折腾他。”

  我答得平静如水,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反过来问他: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今日忽然想起承儿了?”

  他向来对那孩子淡淡的,并无多少亲厚。

  李泽背着手,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哀乐

  “舅舅想见见亲外甥,还需要什么由头吗?皇姐不如把他送进宫来住些日子,如何?朕让人好好教教他。”

  我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捻了捻裙侧的布料。

  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顾珩在耳边低声交代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警钟。

  然后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得更软和,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

  “陛下还年轻,往后自有自己的皇子龙孙。承儿那是被我惯坏了,皮得很,哪能让他现在就来扰了陛下的清净?”

  李泽的脚步猛地一顿。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了一下,半晌没接上话。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那一刻,我才敢把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长长地吐出来。

  后背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有些凉,有些粘腻。

  伴君如伴虎,这句老话真是半点没说错。

  刚才在高台上,李泽居高临下看下来的那一眼。

  就像一把薄薄的、锋利的刀片,不动声色地从我脸上缓缓刮过去。

  现在想起来,指尖都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发麻。

  早些年,我们姐弟绝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围着一张破桌子吃饭,他还会趁嬷嬷不注意,偷偷把不爱吃的姜片拨到我碗里,朝我挤眼睛。

  可李泽坐上那个位置,已经整整七年了。

  后宫里有端庄的皇后,有美艳的妃嫔,可就是没有孩子的哭声。

  一个都没有。

  时间久了,朝堂上的声音就渐渐杂了起来,如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前阵子,几个老臣联名上了折子。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劝皇上早做打算,过继宗室子弟。

  他们不知死活地提了我儿子顾承的名字,说养在宫里,将来也是个倚靠。

  这话,听着是为你着想,是大忠似奸。

  可我劝你,这种福气,千万别接。

  这哪里是提议,这分明是把我,把我们母子,架在烈火烹油的鼎上烤。

  李泽正是春秋鼎盛的壮年,雄心勃勃想要开疆拓土。

  你却在这个时候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的江山可能后继无人。

  这是诛心。

  从那以后,宫里赏赐下来的年礼,一年比一年轻薄,一年比一年敷衍。

  顾珩在军营里,也总碰上些不痛不痒却处处别扭的绊子,像是鞋里进了沙子,磨得人难受。

  我对着铜镜枯坐了一整夜,直至天快亮时,叫来了顾珩。

  那封和离书,是我亲手递过去的。

  我让他带着承儿走,走得越远越好。

  离这盘吃人的棋局远一点,活路总能多一线。

  “皇姐!皇姐你等等我呀!”

  一声脆生生的、毫无阴霾的叫喊,猛地把我从沉重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回头一看,我眼前顿时一黑。

  “你……你这身上挂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十四公主像只花蝴蝶一样冲了过来。

  她扯着色彩斑斓的裙摆,喜滋滋地在我面前转了个圈,满头珠翠叮当作响,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尚衣局新裁的衣裳,好看吗,皇姐?”

  那料子红的、紫的、绿的搅在一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俗气得要命。

  头上插的簪子步摇,多得几乎看不见头发,活像个插满箭的草船。

  像极了御花园里那只最爱抖擞羽毛、却不知自己滑稽的花公鸡。

  我无奈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挥手让宫女赶紧带她进去,换身素净些的常服。

  这孩子,命苦,心智一直停在了小时候,长不大。

  她的婚事,也就成了宫里一桩难言的心事,没人敢提。

  过几日有个赏花宴,我想着,无论如何得带她去瞧瞧。

  万一呢,万一老天开眼,能遇上个心眼好、合适的人家呢。

  冬日的暖阳斜斜地照着公主府的深院。

  墙角那一片背风处,光线被飞翘的屋檐切得整整齐齐。

  顾珩一点侯爷的架子都没有,猫着腰,领着个小不点儿,就缩在那片墙根底下。

  爷俩撅着屁股,脑袋几乎凑到一块儿,窸窸窣窣的,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爹爹挖得真好!这个洞又大又圆!比上次那个还棒!”

  小崽子趴在地上,压着嗓子欢呼,满脸崇拜。

  脏兮兮的小手还比划着那个不规则的窟窿,仿佛那是什么杰作。

  顾珩一听这马屁,嘴角瞬间就咧到了耳根,手里的半块碎砖都忘了扔。

  “那是,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你爹当年在京城挖洞可是出了名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得意洋洋:

  “不然,当年能把你娘那么难追的高岭之花给磨到手?”

  小崽子急得直拽他袖子,催促道:“爹爹快点,再挖两个!娘亲快回来了,咪咪这个月还没新洞钻呢,都要憋坏了。”

  咪咪是我养的那条笨狗,除了吃就是睡,隔三差五就能把自己弄丢。

  那父子俩一个指挥一个干,浑身是劲儿。

  压根没觉出后脖颈子上,那道越来越凉、越来越危险的目光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鞋底碾过地面的碎土,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顾珩的耳朵,往外一提,一拧。

  “哎哟——!疼疼疼!”

  他疼得一激灵,脖子梗着就想回头骂娘:

  “谁啊这么大胆子,敢揪本侯……”

  话刚滚到舌尖,脸转过来,正对上我似笑非笑的眼睛。

  后半句狠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他喉结剧烈动了动,硬是生生咽了回去。

  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那笑容看着有点虚,眼角都挤出了几道褶子。

  “嘿……娘子,这么巧,你也出来晒太阳啊?今儿日头真不错。”

  我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灰,没接他的话茬。

  目光凉凉地落在那新鲜出炉、还带着泥土湿气的墙洞上。

  “我说呢,”我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喜怒,“这府里的墙,怎么月月都得请泥瓦匠来修,回回都是新窟窿,敢情家里出了两只大耗子。”

  顾珩一听,立马直起身,手指头毫不犹豫地就往旁边一指,大义灭亲。

  “这回可真不是我!我是被胁迫的!”

  他指着的,是蹲在边上,正专心致志团泥巴球的小崽子。

  小崽子懵懵地抬起头,脸上还蹭着两道滑稽的泥印子,一脸茫然:“啊?”

  他眨巴眨巴眼,视线越过我,忽然亮了起来。

  “十四姨姨!”

  他“噌”地站起来,两只泥手往身上昂贵的锦缎衣裳上胡乱抹了两下。

  就兴奋地冲我身后招手:“快来!我带你去钻洞,爹爹新挖的,可宽敞了!能钻两个人呢!”

  跟在我身后的十四眼睛也亮了,丝毫没有公主的自觉,快步凑上前,跃跃欲试:

  “在哪儿呢?我试试!好玩吗?”

  我太阳穴那儿,突突地狂跳了两下。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转向顾珩这个罪魁祸首。

  “顾侯爷,”

  我把那几个字咬得清楚极了,像是要在牙齿间嚼碎了:

  “有你这么当人前夫的吗?三天两头,往我这前妻的府邸里钻洞,传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顾珩摸着下巴上冒出的青茬,还真就认真想了想。

  冬日的寒风吹过他额前几缕散下的乱发,显得有几分落拓不羁。

  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

  “嗯……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没有先例。”

  我以为他总算品出点味儿了,有点自知之明了,知道羞愧了。

  结果他下一句,语调往上扬了扬,带着点新鲜出炉的得意。

  “照这么说,我这事儿,在京城里又是独一份儿了?啧,荣幸之至。”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快夸我、我是独苗”的欠揍脸庞。

  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能翻了个白眼。

  赏花宴就定在年节前几天。

  说白了,这哪里是赏花,分明就是一场给世家未婚男女准备的大型相亲会。

  我牵着十四的手,站在回廊下,远远朝对面的男宾区指了指。

  “十四,你看看那边,有没有瞧着顺眼的。要有,记得告诉姐姐,姐姐帮你参谋。”

  十四歪了歪头,眼神依旧是孩童般的懵懂。

  “喜欢是啥呀?能吃吗?甜的还是咸的?”

  一提吃的,她眼睛倏地亮了,口水都要流下来。

  我无奈,只好试着耐心地解释:

  “喜欢啊,就是你总想和他待在一块儿。吃饭的时候想着他,睡觉的时候也念着他,看不见就会难受。”

  十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若有所思。

  “哦!我懂了!就像我喜欢吃肘子一样!”

  我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正想着她到底明白没。

  下人急匆匆来报,说丞相府的李小姐忽然犯了急病,晕倒了。

  我是主人家,不能不管,便匆匆叮嘱了十四两句别乱跑,便赶了过去查看。

  等我处理完琐事折返时,十四却不在原地了。

  她心思单纯如白纸,京中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多半瞧不上她,甚至会暗中欺负她。

  我心里一紧,怕她受了委屈,急忙四处寻人。

  最后,是在一片幽静的红梅林里找到她的。

  十四正站在一个男子跟前,罕见地微红着脸,手指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扭扭捏捏。

  那男子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如竹,穿着一身青衫。

  莫名有些眼熟。

  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朝着那背影试探地唤了一声:

  “许公子?”

  十四听见我的声音,立刻转过头。

  眼睛亮晶晶地,像落满了星辰。

  她拽着我的胳膊直晃,指着那转过身来的人,声音响亮,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姐姐!我喜欢他!我要跟他一起睡觉!”

  我脑子“嗡”了一声,差点没站稳。

  赶紧伸手死死捂住了她口无遮拦的嘴,朝已然转过身来的许昀歉疚地笑了笑。

  许昀正要行礼,闻言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神色微愕。

  但他很有涵养,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声音还算平稳:

  “无妨,童言无忌。”

  我心里却直发沉。

  许多年前,我在宫外曾偶然救过他一次。

  他临走时,朝我郑重抱拳,许下承诺,说日后若有需要,定当竭力相报,赴汤蹈火。

  可眼下这事……

  若许昀对十四无意,甚至因为她的心智而心生厌嫌,我也绝不能拿当年的恩情去道德绑架他。

  我斟酌着措辞,把这层顾虑轻声同他说了,言辞恳切。

  许昀听完,唇角微微牵了一下,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意。

  “十四公主心性质朴,赤子之心难得。只是年岁尚小,或许还未分清依赖与男女之情,殿下不必过虑。”

  这话在理。

  我忽然想起,许家是杏林世家,世代行医,医术精湛。

  不如让十四以调养身子的名义,暂去许昀身边住一段,让他照拂一二。

  一来,许家医术高明,或许真能帮到她调理身体。

  二来,两人相处些时日,感情的事,慢慢再看,若真无缘,也不强求。

  所幸,许昀思索片刻,便应下了。

  心头一件悬着的大事落了地。

  回去的路上,我觉得连脚步都轻快了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连在府里瞧见顾珩那张欠揍的脸时,都觉得没那么堵心了。

  晚上洗漱完,我看着婢女送来的中衣,在手里捏了捏。

  想了会儿,还是红着脸让她换了一身。

  顾珩这厮,最喜欢红色薄纱的款,我就换了那件。

  又在屋里点了平日里不常用的熏香,味儿不冲,淡淡的,带着一股子撩人的甜,幽幽飘在空气里。

  连小崽子我也早早哄睡了,扔给了奶娘。

  天一点点黑透,外头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歇了。

  我等着,等着,眼皮渐渐发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狠绝的念头:

  他今晚要是不来,以后也别来了,我也把这狗洞给堵死!

  夜很深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一个带着温热触感的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我的眼皮。

  “还真睡着了?”

  他压低声音,自顾自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不甘:

  “该死,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那语气里,全是没吃到肉的懊恼。

  我没忍住,从唇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笑。

  眼皮上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

  果然,下一秒,身侧的床榻猛地一沉。

  顾珩翻身上来,不由分说,低头就咬住了我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磨牙。

  温热急促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电流。

  他的声音压在我颈窝里,带着胸腔细微的震动,低沉沙哑:

  “好啊,公主殿下学会骗人了,装睡呢,嗯?”

  那震动酥酥麻麻的,顺着耳骨往里钻,一直钻到心尖上。

  同时,我敏锐地闻到了一丝很淡、很淡的酒气。

  他几乎从不在我面前喝酒。

  除了成亲那晚的合衾酒,再没碰过。

  就连军中同僚拉他去拼酒,他也总是笑着推掉:“我媳妇不喜欢酒味,戒了,闻不得。”

  我抬手抵着他坚硬滚烫的胸口,想推开些喘口气。

  没接他刚才调情的话,只皱眉问:“你喝酒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低头在自己肩窝处用力嗅了嗅,有些嫌弃。

  双手撑在我身侧,就要起身离开。

  “还有味儿?明明散了半天了。那我去洗洗,别熏着你。”

  我反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没让他走。

  “不太重,”我说,“你还没说,怎么突然喝了?”

  屋里只留了一盏烛火,光晕昏黄暧昧,把他脸上的神情都模糊了。

  只感觉他身子又沉了下来,重新压得我呼吸一滞。

  “最近营里事多,心烦,被几个老弟兄缠住了,非让喝两口,推脱不掉。”

  营里事多?心烦?

  我抵在他胸口的手,微微蜷缩,没松开。

  顾珩向来报喜不报忧,他这般说,只怕事不小。

  顾珩好像不太想聊军营里的糟心事。

  我没来得及再问,他那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就落了下来,把我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贴着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夜还长呢,先不说那些扫兴的,好好待会儿。”

  他的吻慢慢往下移,带着燎原的火种。

  我这才发觉,衣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地龙烧得屋里暖烘烘的,我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烫,像是发了高烧。

  顾珩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指,很轻地在我皮肤上划过。

  所过之处,我后背倏地麻了一片,心跳也跟着咚咚撞着胸口,如擂鼓一般。

  可突然间,他停下了所有动作。

  低低“啧”了一声,身形顿住。

  “怎么了?”

  我迷离着眼问他。

  他低下头,在我鬓边轻轻碰了碰,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无奈:

  “今天从营里赶回来太急,脑子乱了,忘了带东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

  下意识抬腿想抵开他,却被他一把握住了脚踝,轻轻搁在他结实的臂弯里。

  他笑了笑,昏暗中,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没事。”

  “没有也不要紧,我在这儿呢,大不了再养一个。”

  他温热宽厚的手掌慢慢落下来,动作很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

  后半夜,云收雨歇。

  我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浑身像散了架。

  迷迷糊糊间,感觉顾珩的手指很轻、很留恋地摸了摸我的脸颊。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告别:

  “等你明天醒了……可别生我的气。”

  第二天我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只有枕畔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气息。

  我动了动身子,手腕又酸又胀。

  心里默默想着,下次绝不能信他那些好听的鬼话,跟着胡闹到那种地步,简直是要人命。

  等收拾停当,派去打探消息的春桃才急匆匆跑回来。

  昨晚顾珩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一直没忘,总觉得心里发慌。

  军中能有什么事?

  李泽早就不让顾珩多管军中具体的事务了,什么事能让他大半夜不顾规矩赶回来?

  春桃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头发都跑乱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殿下——”

  她双手撑着膝盖,脸都白了,毫无血色。

  “出事了,出大事了!”

  春桃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我天灵盖上,震得我头皮发麻。

  “殿下,镇北侯……侯爷他,被御史台联名弹劾了!”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罪名是……勾结北狄,意图谋反!说是在军中截到了侯爷和北狄王庭往来的密信,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霎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耳鸣。

  指甲狠狠掐进手心,那点尖锐的刺痛才让我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

  勾结外邦?谋反?

  顾珩?

  那个恨不得把一身热血都洒在北境防线上、视北狄如死仇的顾珩?

  太荒唐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消息哪儿来的?可靠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磨,嘶哑难听。

  “是宫里的小顺子……他冒死递出来的话。”

  春桃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说陛下在御书房和几个心腹大臣商议了一宿,气得砸了最爱的龙纹砚台。已经下了密旨,让刑部和大理寺暗地里查,先把侯爷在军中的权给停了,侯府和来往密切的人,全都盯死。”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尽的恐慌:

  “小顺子说,咱们公主府外头,从早上起,巡逻的和生脸就多了不少,怕是也被围了。”

  李泽……动作真快。

  不,也许不是快,是这局早就布好了,只等着收网。

  昨天那番温情脉脉的召见,对承儿突如其来的“关心”,全是烟雾弹,全是诱饵。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直冲脑门,我打了个冷颤。

  得冷静。必须冷静。

  顾珩昨晚的反常,含糊其辞的“军中事务”,急急忙忙把承儿送来,那句“最近可能会有些乱”……

  原来指的是这个。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了?

  送走承儿,是怕牵连,还是……想保护他?

  可把孩子送到我这里,送到我这个前妻兼长公主的府里,在李泽眼皮子底下,就真的安全吗?

  不。

  我猛然惊醒。

  李泽的目标,从来就不止顾珩一个人

  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还曾是天家女婿的侯爷,加上一个身上流着皇室和将门血、曾被议过继储的世子……

  这才是他真正要拔的刺,这才是他夜不能寐的心魔。

  “殿下,还有……”

  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前头传话,宫里来人了,陛下口谕,让您即刻带着小世子进宫。传旨的公公就在外头等着,脸色……很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

  我站起身,腿竟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

  深深吸了口气,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袖,强迫自己把背挺直,端出长公主的架子。

  “请公公稍等,本宫更衣就来。”

  走到妆台前,铜镜里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个死人。

  不能乱。

  承儿还在睡,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他娘,是当朝长公主,这天塌下来,我得替他撑住。

  换上一身庄重繁复的宫装,我走到前厅。

  传旨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阴沉沉的,草草宣了口谕:

  “陛下惦念小世子,听说世子近日有些咳嗽,特命咱家来接世子和长公主殿下入宫。太医已候着了,必会精心调治。陛下还说,近日天寒,宫里暖和,就让世子在宫里住几日,也好享享天伦之乐。”

  精心调治?天伦之乐?

  每个字都像蘸了剧毒的针,细细密密扎过来,不见血却要命。

  我挤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长公主的端庄微笑

  “有劳公公。陛下厚爱,本宫与世子感念于心。只是孩子贪睡,可否容本宫先去唤醒他,稍作收拾?”

  太监皮笑肉不笑,眼神阴鸷:

  “陛下等着呢,长公主殿下,还是莫要让陛下久候为好。小世子年纪小,到了宫里,自有宫人伺候梳洗,不劳殿下费心。”

  这是连一点缓和的空隙都不给了,是要硬抢。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那便请公公带路吧。”

  转身往寝殿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沉又软,仿佛走在悬崖边。

  推开房门,暖烘烘的气息裹上来。

  我的承儿还蜷在被窝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对即将到来的风雨毫无知觉。

  要把他送进去吗?

  送进那座吃人的宫城,送到他亲舅舅手里当人质?

  抗旨?

  以我现在被盯死的处境,抗旨等于把刀柄亲手递到李泽手里。

  可能立刻招来更狠的收拾,甚至坐实顾珩需要“同党接应”的罪名,连累全家。

  送他进去?

  那是龙潭虎穴。

  李泽会怎么对他?拿他来要挟我?控制我?还是……更可怕的斩草除根?

  “娘亲?”

  承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软软地喊我,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的懵懂。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连人带被子把他用力拢进怀里。

  孩子身上暖洋洋的,带着干净的皂角味和独有的奶香气,那是生命的味道

  “承儿,”我嗓子有点哑,像是被烟熏过,“舅舅想你了,接我们去宫里玩几天,好不好?”

  承儿眨巴着大眼睛,有点疑惑:

  “现在就去吗?爹爹说今天要带我去城外跑马的,他答应我的。”

  “爹爹……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我喉咙发紧,苦涩蔓延,“我们先去宫里,等爹爹忙完了,就来接我们,好不好?”

  “哦。”

  承儿有点失望,小嘴撇了撇,但还是乖乖点头:

  “那好吧。宫里也有好吃的点心吗?”

  “有,很多,吃不完。”

  我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心口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我慢慢给承儿穿衣服,一件一件,动作仔细又缓慢。

  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拖住,能让这暴风雨来得晚一些。

  春桃和几个信得过的丫头在旁边帮忙,个个眼眶通红,强忍着泪。

  一切收拾妥当,我牵着承儿的小手走出房门。

  公主府里静得吓人,下人们都垂着头站着,大气不敢出,空气里一股山雨欲来的闷。

  走到府门口,那辆华贵冰冷的宫廷马车停在那儿,像一口精致的棺材。

  周围的侍卫明显比平常多了一圈,个个手按刀柄。

  我的心直往下沉,坠入冰窟。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等着。

  李泽的网已经撒开了,我得做点什么。

  送承儿进宫,或许能暂时稳住他,但我必须留后手。

  得知道顾珩现在究竟什么情况,得找到破局的可能。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带着一丝极微弱的希望,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那个秘密……

  那个只有我、顾珩,或许还有承儿和咪咪知道的。

  关于这座公主府地下和墙垣之间,那些被挖了又填、填了又挖的“狗洞”网络的秘密。

  顾珩当初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说是为了追我和给咪咪自由。

  后来我严防死守,他明面上是不挖了。

  可谁知道这个狡猾的家伙,有没有偷偷留下什么特别的、能通内外的隐蔽路子?

  等晚上,等承儿睡了,等宫里的监视或许松一点……

  我看着懵懂的儿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卷无形的、名叫“圣意”的冰冷枷锁。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整座公主府吞了进去。

  宫里的马车送我回来时,承儿已经被强行留在宫里“安寝”。

  李泽“体贴”地让我回府歇着,明天再进宫陪孩子。

  我独自走进寝殿,屋子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空气里好像还飘着一点点承儿身上的奶香味,让我鼻头发酸。

  每一刻都难熬如年。

  我知道,这屋子四周的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

  李泽生性多疑,绝不会完全放心。

  但我必须冒这个险。

  子时三刻,四处静得吓人,连风声都停了。

  我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深色旧衣,吹灭了屋里最后一盏灯。

  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等着,像一尊雕塑。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我轻轻推开后窗,像片轻飘飘的叶子,滑进了后院冰凉的夜色里。

  我贴着墙根,躲开巡夜人手里摇晃的灯笼光。

  凭着记忆,往府邸西北角那片荒了很多年的小花园摸去。

  那儿假山荒了,藤蔓乱长,杂草丛生。

  是顾珩以前常带着还是小狗的咪咪“探险”的地方,也是我发现他偷偷捣鼓那条“地下通道”的起点之一。

  心在胸口里撞得厉害,咚咚作响。

  不是怕,是一种快要没指望了的绝望期盼。

  顾珩,你要是真有安排,要是你还信我……

  在一丛早就枯死的蔷薇花架后面,我摸到一块特别松动的大湖石。

  用力推开,后面果然露出了个黑乎乎的洞口。

  只够一个人趴着进去,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我没犹豫,缩身钻了进去。

  洞里弯弯绕绕往下走,不是直接通到府外。

  而是连上一条更窄、像是人工修过的暗道。

  我屏着气,在漆黑寂静里手脚并用往前爬,只听见自己喘得急,血往头上涌。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很弱,不像自然的月光。

  爬到尽头,我轻轻顶开一块能活动的木板。

  外面是个有霉味的小空间,像哪个宅子废弃了许久的地窖。

  月光从高处一个破了的气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小片白亮惨淡的光。

  那片光亮的边上,一个高高的人影靠墙站着。

  仿佛已经在那亘古的黑暗中,等了几百年。

  是顾珩。

  他没了一向懒洋洋带笑的样子。

  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明显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紧绷,眼里却有灼人的火苗在跳。

  看见我从洞口狼狈地钻出来,他瞳孔猛地一缩。

  一步冲上来,不是抱我。

  而是一把将我拽到身后,警惕地扫向我来的方向,如同一头护食的孤狼。

  “没人跟?”

  他声音压得极低,又哑又干,像是含着沙砾。

  “应该没有。”

  我喘着气,就着月光看他,想看清他的脸:“你到底……”

  “时间紧,听我说。”

  他打断我,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弹劾是真的,密信是假的。笔迹仿得很像,几乎能以假乱真。但他们用了北狄王庭半年前才开始用的一种特殊印泥,叫‘狼血朱’。而我被指控‘通敌’的那会儿,那种印泥根本还没传到边境。这是第一个破绽,也是致命的铁证。”

  “军里突然跳出来指证我的那几个将领,其中两人的家眷,这半年被悄悄接到京城‘享福’,其实是被人扣住了软肋。他们的证词有水份,是被逼无奈。这是第二个破绽。”

  “李泽真正想动的不是我,至少不全是。”

  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他想连根拔掉顾家在军中的底子,更想……绝了承儿以后可能带来的任何‘麻烦’。我们和离,我带承儿,都在他算计里,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把我们分开,各个击破。但他没算到……”

  他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点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没算到你把承儿看得那么重,也没算到……我终究还是放不下你。将计就计,把承儿送到你那儿,是最险,也可能最安全的路。你是他亲姐,是长公主,在拿到铁证把我们一锅端之前,他不敢轻易动你和承儿,那样会寒了宗室和老臣的心。”

  这些话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我浑身发冷,却又奇怪地感到心口一阵滚烫。

  和离……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告诉你?”

  顾珩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也很涩:

  “告诉你,让你天天活在害怕里?还是让你在我和李泽中间选?阿月,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我宁愿你怨我、恼我、恨我,至少你能相对安稳地待在公主府里,做你的长公主。”

  他头一回,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叫了我从前闺阁里的小名。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那些别有用意的“纠缠”,那些看着像吃醋的“胡闹”,那些看似无厘头的“挖洞”。

  底下藏着这样的惊涛骇浪和孤注一掷的保护。

  “现在你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那包裹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里面,是我查到的一部分证据,军饷被克扣、物资以次充好的账目摘要,还有那两个将领家眷被控制的线索指向。原件分藏在几个绝对稳妥的地方。李泽在宫里肯定有后手,你回去后,想法子联系上绝对能信的人,把这份东西送出去,交给……”

  他说了个名字,是位退休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出了名刚正不阿的老御史。

  “承儿在宫里……”

  我攥紧油纸包,指节泛白,像攥着救命的稻草。

  “我安排了人,以杂役身份进了承儿住处附近。暗卫也混进去两个,但宫里眼线太多,他们不能轻易动,除非承儿有性命危险,否则就是打草惊蛇。”

  顾珩眼神沉了下去,透着一股肃杀:

  “眼下,你得稳住,装得顺从、担心但又没办法。李泽可能会用承儿试探你、逼你。阿月,记住,不管他让你做什么、说什么,保命,保承儿的命,是第一位的。证据的事,我来办,你只需要在宫里,想办法制造一次机会,一次能让我或者我们的人,接近他书房或寝殿要紧区域的机会。”

  “机会?”

  “对,比如一场能引开大部分守卫注意的‘意外’。”

  顾珩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是对战友的信任:

  “你能做到吗?”

  我能吗?

  在守得铁桶似的皇宫,在李泽眼皮子底下?

  想起承儿天真无邪的脸,想起李泽御书房里那种冰冷的“关心”,一股狠劲儿从心底冒出来,烧遍全身。

  “能。”

  我听见自己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顾珩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东西太多:欣慰、担忧、信任,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情分。

  他突然伸手,用力把我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没有半点别的意味,只有绝境里互相依靠的力气和温度。

  “这次,信我。”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气息滚烫,如誓言一般:

  “等风波过去,我再给你挖一百个狗洞,让你和承儿,还有咪咪,随便钻。”

  我埋在他结实的肩头,眼泪终于无声地滚下来。

  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能一起并肩站着的人。

  “你也要活着。”

  我哑着嗓子说。

  短暂的拥抱后,他松开我,脸上恢复了冷峻:

  “原路回去,小心。下次联系,通过十四公主身边的许昀,他可靠。我会想办法让他进宫‘请脉’。”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钻回那黑乎乎的洞口。

  爬回公主府的荒花园,把湖石推回原处。

  我站在冰凉的夜色里,感受着怀里油纸包硬硬的触感,还有身上残留的、属于顾珩的温度和气息。

  前面的路还是凶险难料,但不再是独自一个人面对深渊。

  重新走进皇宫,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朱红的墙、碧绿的瓦还是那么高大巍峨。

  此刻却像一张巨兽的嘴,悄无声息地压过来,要将人吞噬。

  我被“安排”住在离顾承那宫殿不远的一处偏殿,说是方便照看,其实每走一步,都有人盯着。

  承儿被单独安置在另一个精致的小院里。

  配了专门的嬷嬷、宫女和太监,还有两个“特别会看小孩”的太医随时待命。

  李泽甚至还指派了一位据说学问极好的老翰林,每天上午去给承儿“开蒙讲书”。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铺了厚绒毯的暖阁里。

  面前摆着各色精巧的点心、没见过的小玩具。

  四五个宫人垂手站在周围,如同木桩子一般,一点声音都没有。

  “娘亲!”

  他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仿佛看到了救星。

  放下手里的小木马想跑过来。

  旁边一个面容严肃的嬷嬷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世子,当心脚下。”

  嬷嬷话说得恭敬,手上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像把钳子。

  承儿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挣开了,扑进我怀里。

  “娘亲,这里房子好大,点心也好吃,”

  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语气里全是委屈:

  “就是……她们老是跟着我,我想去院子里看蚂蚁都不行。”

  他声音闷闷的:“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呀?我想回家了。”

  我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细密的疼蔓延开来。

  我搂紧他,摸着他的后背,强颜欢笑:

  “爹爹还有事要忙呢。我们再陪舅舅住几天,好不好?舅舅喜欢你,才让你住这么大、这么好看的房子。”

  “哦。”

  他似懂非懂,拿起一块点心递给我:

  “娘亲吃,这个可甜了。”

  我陪他玩了一会儿,眼睛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宫人。

  个个低眉顺眼,规矩极了,眼神却警惕得很,表面恭敬,实际隔着距离。

  那个带头的嬷嬷,眼光尤其锐利,像鹰一样,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离开承儿的院子,我“正好”在御花园“遇见”了正在看梅花的李泽。

  他披着玄色大氅,背着手站在那里,一身帝王气度,却透着一股子孤寂。

  “皇姐来了。”

  他转过身,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承儿还习惯吗?下人伺候得可尽心?”

  我微微屈膝,姿态恭顺:

  “劳陛下挂心,承儿一切都好。宫人们照顾得很周到。”

  我顿了顿,抬眼看他,语气里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陛下,顾珩他……那些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真做了那种事?”

  李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

  “皇姐,朕也不愿相信。但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朕不能不查。”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探询:

  “皇姐与他夫妻一场,又有了承儿,若是知道他有什么苦衷或者隐情,不妨告诉朕。朕……也不愿冤枉了有功之臣。”

  苦衷?隐情?

  这是在诱我开口,还是试探我知不知情、有没有牵连?

  我适时地红了眼眶,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有些哽咽:

  “陛下明鉴,我与他……早已和离,形同陌路了。他军营里的事,我哪里会知道?只是……只是可怜承儿,这么小,就要沾上父亲的污名……”

  我恰当地扮演着一个担心儿子前途、对前夫之事既痛心又急于撇清的长公主。

  李泽审视了我片刻,那目光如同X光一般。

  似乎没看出破绽,他的语气转而“宽慰”起来。

  “皇姐放心,承儿是朕的亲外甥,孩子总是无辜的。只要查明顾珩的事与他无关,朕绝不会牵连他,反而会好好栽培,保他一世富贵平安。”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漫不经心:

  “对了,朕听说顾珩在北境的时候,和当地一个乡绅的女儿走得很近,那女子好像还随军照料过伤兵?皇姐可曾听说过?”

  我心里猛地一沉。

  来了,离间的招数。

  想让我因爱生恨,彻底倒向他?

  我露出恰如其分的错愕,和一丝被冒犯的羞恼:

  “陛下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我与他既已和离,他的私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更没听过有什么女子。”

  我挺直脊背,带上长公主那份天生的傲然和疏离:

  “陛下若没别的事,容我先告退了,承儿该吃药了。”

  李泽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摆了摆手:“皇姐自便。”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背上,如芒在背。

  他在怀疑,也在等。

  等我露出马脚,或者承受不住压力,自己先动。

  回到偏殿,我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窗前。

  心口像堵着东西,闷得发慌。

  李泽的试探一步紧过一步,承儿身边围得像铁桶。

  顾珩交给我的东西,该怎么送出去?

  和许昀联系的机会,又在哪里?

  正焦灼时,转机却以另一种方式,意外地来了。

  十四公主闯进了我的偏殿。

  她依旧打扮得花枝招展,像只不知愁的小鸟,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宫里紧绷的气氛。

  “皇姐皇姐!我可找到你啦!”

  她提着裙摆跑进来,头上珠钗晃得乱响:

  “他们说你也进宫了,还带了小承儿!承儿呢?我要找他玩!”

  看着她天真烂漫、全然不懂事的脸,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十四,”

  我拉住她的手,放软声音,循循善诱:

  “承儿正跟着先生念书呢,不好去打扰。你最近在宫里闷不闷?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十四撅起嘴,一脸的不高兴:

  “闷!她们都不让我乱跑,说陛下心情不好。我前些天肚子疼,太医开的药可苦了。”

  肚子疼?

  我心里一动,抓住了这个关键。

  “太医看的?哪位太医?吃了药可好些了?”

  “是许太医看的,药吃了还是有点疼。”

  她皱着小脸,“许太医说可能要换方子,明天再来给我请脉。”

  许太医……许昀!

  他真的进宫了,而且被派给了十四。

  我强压住心里的激动,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哄道:

  “许太医医术好,你要乖乖听他的话。明天他来了,你让他顺道也给我请个平安脉吧,皇姐这几日总睡不踏实。”

  “好呀!”

  十四高兴地答应了,毫无机心:

  “那我明天带许太医来找皇姐!”

  看着十四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我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掌心全是冷汗。

  夜深了

  我摒退所有宫人,在灯下小心展开顾珩给我的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几页写得密麻麻的小字和简图,记录着一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线索。

  我把关键信息反复默念,记死在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刻进骨血。

  然后,将纸轻轻凑近灯焰。

  火苗舔上来,薄薄的纸张卷曲、变黑,化成一小撮灰烬,落在铜盆里。

  证据在我脑子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现在,只等许昀来。

  许昀果然在第二天下午,被十四公主兴冲冲地领到了我的偏殿。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太医官服,提着那个常见的深棕色药箱。

  行礼时腰弯得很低,声音平静无波:

  “微臣给长公主请安。”

  目光和我碰了一下,很快移开,像石子划过水面,几乎不留痕。

  我让其他人都退到外间,只留春桃在旁边伺候。

  “最近总睡不着,白天也没精神,”

  我按了按额角,声音放得轻缓,透着疲惫:

  “劳烦许太医给看看。”

  他道了声“是”,上前来。

  手指搭在我腕上,微微有些凉,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诊脉。

  “殿下是思虑过重,肝气不太舒畅,”

  他收回手,语气平稳,“微臣开一副宁神疏肝的方子调理调理。”

  说完就打开药箱,取出纸笔,低头写方子。

  就在他俯身写字的时候,一样东西从他袖口极轻地滑了出来。

  落在我身侧的榻垫上,正好被我衣袖的褶皱盖住,神不知鬼不觉。

  我心跳猛地一紧,脸上还是那副疲惫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写好了,双手把方子呈过来。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都是些常见的茯苓、酸枣仁。

  “药每日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服。”

  他行礼告退,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殿下若还有不适,随时传召微臣。”

  我点点头,对春桃说:“送送许太医。”

  春桃领会,引他出去,顺便把外间候着的宫人也暂时带开了。

  殿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立刻挪开袖子,捡起那张纸片。

  纸折得很小,薄得几乎透明,展开来,是顾珩的字。

  写得有些急,笔画带着力道,力透纸背:

  「证据已送老御史。李书房东暖阁第三排书架后或有夹层,关键或在其中。三日后宫中夜宴,寻机制乱,东侧回廊第三盏灯笼下有人接应。保重,信你。」

  字迹边沿有点晕开,像是用炭条匆匆写的。

  三日后夜宴……制造混乱……书架夹层……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扎进眼里,也烫出了一点希望的光。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它卷曲、变黑,化成灰。

  再把灰烬一点点捻碎,撒进窗边那盆茉莉的土里,做得干干净净。

  刚弄完,春桃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李泽身边那个大太监。

  “长公主殿下,”

  太监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没多少温度,像条毒蛇:

  “陛下口谕,说小世子天资聪颖,翰林院的师傅们都夸。陛下想着,孩子启蒙是大事,光读书也闷,打算再给世子请位武学师傅,强身健体,也好……沾点将门的风范。让咱家来问问您的意思。”

  武学师傅?将门风范?

  李泽想干什么?

  要把承儿往“文武双全的将门之后”路上引,将来再扣上个“心怀不轨、意图效仿其父”的帽子?

  还是单纯试探,看我慌不慌?

  我垂下眼,把眼里的冷意掩住,声音放得恭顺,又带点恰到好处的犹豫:

  “陛下厚爱,是承儿的福气。只是……顾珩眼下还背着嫌疑,这时让承儿习武,会不会……惹来闲话?怕对陛下清誉不好。”

  太监脸上的笑淡了点,带着几分压迫:

  “陛下自有圣断,殿下多虑了。陛下说了,孩子无辜,该学的还得学。莫非……殿下觉得不妥?”

  话直接压了过来,不容置疑。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有点苦的笑,像个无奈的母亲

  “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全听陛下的。只是……武学师傅的人选,还请陛下千万仔细,得身家清白、品性端正才好,别再……出什么岔子。”

  我把一个担心儿子、又不敢多嘴的软弱样子,演得挺像。

  太监似乎满意了,弯了弯腰:

  “殿下放心,陛下定然选好的。那……咱家就这么回话了?”

  “有劳公公。”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手指尖冰凉。

  李泽逼得越来越紧。

  他用承儿一下下敲打我,试探我的底线,逼我选边,甚至可能……逼我做个决断。

  是彻底和顾珩切割,指认他的“罪”,换承儿一辈子的“安稳”?

  还是继续扛着,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机会?

  顾珩的纸条给了条路,可前面全是荆棘,一步踩空,就什么都没了。

  三天后,夜宴。

  宫里挂满了灯,丝竹声飘来飘去,看着一片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李泽坐在最上面,接受宗室和重臣的敬酒和奉承。

  我被安排在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能看见坐在李泽下首不远处的承儿。

  小家伙穿着新做的世子礼服,坐得笔直。

  小脸绷得紧紧的,想装出稳重样。

  可眼神时不时朝我这边瞟,泄露了那点不安。

  酒喝到一半,李泽忽然笑着朝承儿招手。

  “承儿,到舅舅这儿来。”

  承儿看了看我,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才站起来,规规矩矩走过去。

  李泽拉住他的手,对众人笑着说:

  “朕这小外甥,不光书读得用心,前几日朕试了试他骑射的底子,居然也有模有样,颇有……咳,颇有咱们李氏儿郎的英气。”

  他特意顿了一下,把“乃父之风”咽回去,改了口,反而更让人心里掂量。

  几个宗室老王爷跟着附和称赞,眼神却有些微妙。

  李泽像是兴致很高,接着说道:

  “顾珩的事,自有国法去断。但承儿是朕的亲外甥,身上流着皇室的血,朕一定好好栽培。今天趁这好日子,也让诸位看看,咱们李家的下一代,也是人才辈出。”

  这话听着是爱护,实际上是把承儿又一次推到了浪尖上。

  一个“罪臣”的儿子,被皇帝这么“看重”,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看着承儿强装镇定却藏不住紧张的小脸。

  看着李泽眼底那层算计的深色。

  看着宴席上那些探究的、同情的、冷淡的目光

  就是现在了。

  不能再等。

  顾珩,我信你。

  我也必须,为我们,劈开一条路。

  殿内灯火通明,照得人眼发晕,熏香暖得发腻,让人作呕。

  李泽还在那儿对着群臣高谈阔论,把顾承当成个物件似的摆在人前。

  每一道扫过承儿的目光,都像带着看不见的尺子,上上下下地量。

  我端起酒杯,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怕,是那股豁出去的劲儿,从脚底心一直冲到脑门。

  眼神往殿里扫了一圈。

  东侧回廊,第三盏灯笼底下,那块光晕暗,柱子投下的影子正好能藏住个人

  就那儿。

  我放下杯子,用袖子掩着嘴,低低咳了两声,脸上挤出点疲态。

  “皇姐身子不舒服?”

  李泽的注意力果然挪过来一丝。

  我起身行了礼,声音放得虚,摇摇欲坠:

  “殿里炭气闷人,头有点沉。请陛下容我出去透口气。”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心神不宁的妇人也折腾不出什么。

  就摆了摆手:“去吧。若实在不适,直接回宫歇着也行。”

  “谢陛下。”

  春桃扶着我退出大殿。

  一踏上回廊,冷风迎面一扑,那点装出来的蔫儿立刻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往那边走走。”

  春桃攥紧了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影子也跟着乱颤。

  我们走得很慢,像真在散步。

  离第三盏灯笼越近,胸口那心跳声就越大,咚咚地撞着耳膜。

  四周静得很,只有远处飘来的丝竹声,显得格外诡异。

  眼看要走过那片阴影了,一个哑得快融进风里的声音,突然贴着我耳朵响起来:

  “殿下留步。”

  我脚步一顿。

  阴影里,一个帽檐压得极低的小内侍侧过身。

  把个又凉又硬的小东西塞进我手里。

  像把小钥匙,又像片薄铁。

  “东暖阁,第三排书架,从右往左数第七本《山河舆志》,书脊夹层。”

  话说得极快,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要乱起来了,快去快回。从这儿往西,过浣衣局后巷,能绕到书房后头。有人引开守卫,但时间紧。”

  话音才落,大殿那头猛地炸开一片惊叫。

  瓷器碎裂声哐当传来,紧接着是十四公主带了哭腔的尖叫:

  “我的裙子!着、着火了!救命啊!”

  乱了。

  我把手里那冰疙瘩握紧,朝阴影里极轻地点了下头。

  转头对春桃急声道:“快去看看十四殿下!”

  我们朝喧闹处紧走几步,趁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那头看。

  十四公主打翻了烛台,桌布烧起一团小火苗,宫人正乱糟糟地扑打。

  我猛地一转身,拉着春桃闪进旁边一条黑黢黢的窄道,按着指点的方向往西跑。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心脏在喉咙口狂跳,仿佛要冲破胸膛。

  专挑暗处走,遇到巡逻的侍卫就提前缩进墙角,大气不敢出。

  快到书房那片时,果然另一头传来叫骂和推搡声。

  像是侍卫打起来了,守在书房外的那队人呼啦啦全跑了过去。

  机会来了。

  书房殿外这会儿空了一瞬,如同死地。

  墙角有个同样穿着内侍衣裳的人影,朝我们打了个手势,指指一扇虚掩的侧窗。

  没工夫多想。

  我让春桃留在外头望风,自己吸了口气,扒住窗沿,一翻身滚了进去。

  里头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勾出桌柜的影子。

  墨味很浓,混着李泽身上那种特有的龙涎香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我屏着气,摸着黑往东暖阁挪。

  暖阁里书架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黑影子,守卫着帝王的秘密。

  第三排……从右往左……第七本……

  手指在书脊上飞快地摸,摸到一手冰凉的灰。

  找到了。

  我把那本厚册子抽出一半,指尖在书脊上仔细探。

  靠上的地方,果然有一道细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缝。

  用那薄铁片插进去,轻轻一别。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块伪装的薄木片弹开了,露出底下浅浅的夹层。

  里头躺着几封信,还有一个火漆封死的小铜管。

  就这些。

  我一把将东西全掏出来,塞进怀里贴肉藏着。

  刚要把书脊按回去——

  “嗒。”

  极轻的脚步声,从暖阁门口的方向传来。

  不是春桃。

  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我把书猛地推回去,转身想找地方藏,可暖阁里除了书案和架子,空荡荡的,根本没处躲。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门被缓缓推开。

  昏黄的宫灯光漫进来,照亮了门口那个人

  明黄常服,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手里提着一盏精巧的灯。

  李泽。

  灯光晕开一圈,映着他平静得吓人的脸。

  他眼睛深得像井,直直照在我身上。

  没发火,没吼,就那么静地看着。

  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他抬脚,慢慢走进来。

  灯光跟着他移动,把我们两人笼在一小团昏黄的光里。

  “皇姐。”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像冰针,扎进耳朵里。

  “更深露重的,你在朕的书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紧攥的手上。

  “找什么呢?”

  灯花在寂静里爆开,声音细得像针尖落在地上。

  怀里那几页纸烫得心口发疼,李泽的目光却冷得让人挪不动脚。

  暖阁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手里的宫灯晃出一圈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钉在砖上,动弹不得。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装傻?求饶?还是哭给他看?

  都没用了。

  他站在那儿,就不是巧合。

  他可能早就等着我踏进这扇门,等着我自投罗网。

  怕到顶了,反而从脚底钻出一股横劲儿。

  我慢慢挺直背,抬起眼看向他。

  脸上的惊慌不知什么时候褪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陛下觉得……我在找什么?”

  我没接他的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李泽眉梢动了一下。

  他提着灯又往前走了半步,光几乎扑到我脸上。

  “皇姐是明白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嘲弄,“顾珩许了你什么,值得你半夜闯进来,碰朕的书房?”

  他终于把顾珩的名字摆到了明面上,不再遮掩。

  “许我?”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陛下不如说说,您许过我们什么?是飞鸟尽良弓藏的猜忌?是往忠臣身上泼脏水的局?还是逼着亲骨肉互相残杀?”

  李泽脸色沉了下去,眼里像结了一层冰,寒气逼人。

  “慎言!顾珩通敌,证据确凿!朕念着姐弟情分,对你和承儿已经够宽容了!你现在做的,才是把承儿往火坑里推!”

  “宽容?”

  我往前一步,毫不示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

  “把承儿接进宫,说是荣养,实是软禁——这叫宽容?一次次拿承儿的前程来试探我、吓唬我——这叫宽容?在军营里安插人手,伪造他父亲叛国的证据——这难道也是为了承儿好?”

  我吸了口气,声音有点抖,指着他的心口:

  “李泽。”

  我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陛下。

  “你摸着良心问自己,你做这些,真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扫清所有碍着你皇位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你亲姐姐,是你亲外甥,哪怕要冤死的是为你李家流过血的将军?”

  “放肆!”

  他低吼一声,宫灯猛地一晃,光影乱跳。

  “朕是皇帝!朕做的一切,自然是为了社稷安稳!顾珩手握重兵,他儿子又流着李家的血——朕怎么能睡踏实?皇姐,你被感情蒙了眼!顾珩他骗了你,他根本……”

  “他骗没骗我,不重要。”

  我打断他,手按在胸口。

  那叠纸的硬边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重要的是,陛下您——有没有骗天下人,有没有骗我们这些曾经最信你的亲人。”

  我抽出怀里的信和那个细铜管,举到光下。

  信封的样式,铜管上特殊的刻纹,让李泽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东西,陛下应该比谁都熟吧?”

  我的声音冷得发僵:

  “北狄半年前才启用的密信印泥……陛下和北方部落私下往来的原件……还有这个——”

  我晃了晃铜管,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里头写的,是不是等顾珩‘伏法’之后,怎么让承儿‘意外夭折’的章程?”

  李泽的脸在灯光下变得煞白。

  震惊,恼怒,还有某种计划彻底崩盘后的狠戾,在他眼里混成一团。

  他突然抬手,想要抢。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刀鞘摩擦的声音刺进耳朵里,整齐划一。

  但那些人停在了门口,没闯进来。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如洪钟大吕:

  “陛下,长公主殿下,夜深了,还请保重圣体,勿动肝火。”

  是宗正大人。

  还有几个阁老低低的议论声。

  李泽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猛地转头盯着门,眼神阴得吓人:“谁准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是老臣冒昧。”

  宗正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威严:

  “镇北侯顾珩,带了军中几位将领,还有一位致仕的老御史,有紧急军务……以及几桩旧案,求见陛下。老臣不敢耽搁,特来通传。听说陛下在此,便一道过来了。”

  顾珩来了。

  还带了将领和老御史。

  他选了最直接、也最险的一步——逼宫。

  李泽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灰,精彩纷呈。

  他死死瞪着我,又瞪向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懂了——大势已去。

  我手里的东西,加上外面那些人带来的证据,足以在宗亲和重臣面前把他钉死。

  如果他现在硬抢,或者咬死不认,只会让局面彻底炸开,无法收拾。

  时间像凝固的蜡油,滴不动,也化不开。

  终于,李泽眼里那团暴戾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平静——虽然那平静底下全是裂痕。

  他慢慢收回手,理了理衣袖,好像刚才的激烈从未发生过。

  “既然有要事……”

  他的声音平稳,却有点干,像是枯井:

  “那就……移驾正殿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输家的不甘,有被至亲戳穿的冷。

  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解脱。

  然后他转身,提着那盏宫灯,先一步出了暖阁。

  我攥紧手里的东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春桃从门外冲进来扶住我,眼睛通红:“殿下……”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跟着走出去,门外果然站着以宗正为首的几位老臣。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叹息,也有一种“终于到了这一步”的肃然。

  正殿灯火通明。

  顾珩一身戎装站在中间,风尘仆仆,盔甲上还带着寒霜,背却挺得像松。

  旁边是几位面色沉毅的将领,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手里紧紧捧着一叠卷宗。

  顾珩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牢牢落在我身上。

  看到我好好的,他绷紧的下颌才微微松了松。

  那一夜,在几位宗亲和元老的见证下,证据一件件摊开。

  伪造信件的匠人被找到,招了;

  克扣军饷、私吞物资的线被扯了出来;

  李泽和北方部落秘密往来、企图嫁祸并铲除异己的原信,曝光了;

  那份关于怎么处理顾承的恶毒计划,更是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李泽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

  最后,宗正老王爷颤巍巍上前,给出了唯一、也是最好的一条路:

  皇帝陛下“忧思劳顿,旧疾复发”,需移居深宫静养。

  朝政暂由宗正府和内阁共同协理,等选出合适的宗室子侄过继后,再归政。

  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宫变,就这样以相对平缓、保全了皇家最后颜面的方式,收了场。

  半个月后,顾珩的通敌罪名被正式洗清。

  他主动交了大半兵权,只留了个象征性的爵位和虚职。

  我没再回那座充满回忆、也充满眼线的公主府。

  春寒料峭的清晨,一辆青布篷的马车驶出京城。

  我,顾珩,还有紧紧贴在我怀里的承儿,离开了这个权力的旋涡。

  马车往北走,走向顾珩的封地。

  那儿天高地阔,风是自由的。

  很多年后,北境侯府的后院里。

  “爹爹!你又偷偷给咪咪挖洞!娘亲说了再挖就罚你睡书房!”

  已经长成小小少年的顾承,气鼓鼓地指着墙角一个新挖的狗洞。

  顾珩扔下小铲子,拍拍手上的土。

  一把将儿子举起来扛在肩上,笑得没遮没拦,像个孩子:

  “臭小子懂什么!这洞是给你娘挖的——她昨儿还说想去后山看日落,从这儿钻过去最近!”

  我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捏着鸡毛掸子,似笑非笑:

  “哦?给我挖的?”

  顾珩立马放下儿子,凑过来,脸上挂起那种熟悉的、有点耍赖的笑:

  “夫人息怒,我这就填上,保证填得平平整整,一根草芽都不冒!”

  说着真拿起铲子假装要填。

  承儿在旁边捂着嘴偷乐。

  夕阳的余晖铺满院子,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暖地叠在一起。

  岁月安安静静的,恍若隔世。

  这样就好。

本文标题:侯府小世子走丢,我哄他入睡时他爹追来,幽怨道:不哄哄我吗?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wenwang/udFSG.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推荐度: 侯府小世子走丢,我哄他入睡时他爹追来,幽怨道:不哄哄我吗? 侯府小世子走丢,我哄他入睡时他爹追来,幽怨道:不哄哄我吗?2 侯府小世子走丢,我哄他入睡时他爹追来,幽怨道:不哄哄我吗?3 侯府小世子走丢,我哄他入睡时他爹追来,幽怨道:不哄哄我吗?4 侯府小世子走丢,我哄他入睡时他爹追来,幽怨道:不哄哄我吗?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