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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雾,起得全无道理。方才还是朗朗的,窗外的树叶,一片片都看得清那脉络里流淌的秋日最后的绿意。可只一低头的工夫,再抬眼,世界便模糊了。那绿,那屋舍的轮廓,远处街角那盏路灯该在的位置,全被一种黏稠的、灰白色的东西给吞没了。它不是走来,而是渗出来,从每一个空气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将天地泡成了一盏凉透的、浑沌的茶。我坐在这窗前,便也觉得自己的身子、连同里头的五脏六腑,也一同被这雾给泡胀了,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
这便是我体内的天气了。那不讲逻辑的,能主宰航向的天气。它来时,从不叩门。方才读着的那纸上的内容,字字句句,此刻也像窗外的景致,在脑海里化开,成了一团墨迹,只剩下一种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胃里。那纸上说,一件盼了许久的事,终究是落空了。盼的时候,心里是响晴白日,万里无云,仿佛一条金光大道直铺到眼前;此刻,路是断了,眼前只剩下这白茫茫的一片。这雾,便是那失望,是那说不清的委屈与自嘲混在一起,蒸腾而起的水汽。它不讲逻辑的,它若讲逻辑,便该知道我的努力,我的期盼;它偏偏不讲,它只是来了,蛮横地,笼罩了一切。
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屋子里是待不住的了,那四壁也仿佛在向我挤过来,附和着窗外那无边的灰白。我得走到这雾里去。
街上,是另一个世界了。声音先于形象抵达。脚步声是闷的,“嗒,嗒”,像是踩在吸饱了水的棉絮上,走不出多远,便被四周的柔软给吞吃了。偶尔有汽车的喇叭声,也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失了尖锐,只余一声浑浊的、梦呓般的呜咽。人影是忽然从雾里浮现的,又忽然消失,像水底的游鱼,一闪,便没了踪迹。我们都成了这雾海里的孤舟,彼此看不见,只能凭着一点微弱的声息,感觉着对方的存在,然后,擦身而过,重归于永恒的孤独。
这多像另一些时刻。那些无由来的欢愉,不也这般骤然降临么?记得有一回,也是走在路上,心里并无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可忽然间,一股子轻快的劲儿就从脚底窜了上来。看那街边的树,觉得每一片叶子都在对着我唱歌;看那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每一张面孔底下都藏着一个有趣的故事。那时候,心里的天气是明媚的,是流动的光与甜美的风。那股气推着我,脚步轻捷得几乎要跳起来,想对每一个陌生人微笑。那种激动,也是不讲逻辑的,它只是来了,便让整个世界都换了颜色。可那样的好天气,总是短暂的,如朝露,如闪电。而眼下这雾,这沉郁,却仿佛要地久天长了。
雾在我眼前变幻着形状。它一会儿是懊悔,是那些说错了的话,做错了的事,本可以走上另一条路的抉择关头,它们聚拢来,没有形状,却有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它一会儿又是茫然,是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停滞;前路是白的,退路也是白的,你被固定在这苍白的中心,动弹不得。它又是一股无名的烦躁,你想挥拳打散它,它却温柔地裹住你的拳头,消解你全部的气力。这雾,是激动的灰烬,是懊悔的温床,是成长这枚苦涩果实上,那一层洗不掉的霜。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竟到了一座小小的石桥边。桥下的河水,平日是看得见粼粼波光的,此刻却全然不见了,只听得见那水声,潺潺的,比白日里更清晰,更固执,像是这昏沉天地间唯一不肯睡去的心跳。我扶着冰凉的石栏,那湿意透过掌心,一丝丝地,传到心里去。
忽然便想起柳宗元那孤绝的诗境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此刻,虽无雪,这弥漫天地的雾,所带来的孤绝之感,竟是相通的。那“千山”、“万径”的阔大背景,被“绝”与“灭”字一扫而空,剩下的,便是那绝对的、无垠的空旷。而那人,那蓑笠翁,便是在这巨大的空旷里,守着一条孤舟,钓着一江的寒雪。他对抗这寂灭的方式,竟是如此的静默,如此的执拗。他并非不知江寒,不知雪冷,不知独处的凄清,可他偏偏就在这里,以一种近乎禅定的姿态,与这酷烈的天气融为一体。
我呢?我站在这雾里,只觉得被吞噬,被消解,只觉得烦闷与无力。我何曾想过,要做那“独钓”的人?雾是寒江雪,我可能做那一根静静的钓竿?那沉入水底的,冰冷的期望,我可能安然守着,直至它触动的一瞬?
风似乎起了一丝。很轻,很缓,但毕竟是在动了。眼前的雾,那原本铁板一块的灰白,开始有了些微的流痕。远处,桥的那一头,一点朦胧的灯光试探着,晕开一圈柔和的、黄融融的光斑。那光并不强烈,在这无边的白里,却像一粒被小心呵护着的火种,温暖而坚定。我看着那光,心里那团湿冷的棉絮,仿佛也被这小小的火种,烘出了一点暖意。
雾,终究是会散的。我知道。无论是窗外的,还是心里的。它散的时候,或许也如它来时一般,不讲道理,悄无声息。但在它笼罩的时分,在这被它主宰的航向上,我或许也该学学那蓑笠翁,不说对抗,只是安然地,与我的寒江,与我的雪,待在一处。
我转过身,循着来的路,慢慢地走回去。脚步声依然沉闷,雾依然浓重,但那河水的流声,那一点灯光的暖意,却像两颗小小的、坚硬的石子,沉在了我的心湖之底。成长的滋味,原是这般的复杂——它在激动的云端停留一瞬,便在懊悔的泥沼里打一个滚,最后,沉甸甸地,落在这雾一般的、清冷的清醒里。
走到楼下时,我抬头望了望。楼上的窗口,也亮着那样一团晕黄的、温暖的光。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感觉那雾,正一点点地从我身上褪去,留下一种潮润的、微凉的疲倦。推开门,是一片熟悉的、干燥的明亮。我关上门,也将那满世界的湿白,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