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我攥着我妈冰凉的手站在风里,看继父从浓烟里扑出来,胳膊上一块皮翻着,手里还死死搂着个熏黑的铁皮箱子——里头装着我姨妈攒了十七年的棺材本。没人想到,他前两天刚收下厂里送来的八百三十六块五毛抚恤金,一毛也没留,全换成煤、棉袄、铸铁炉子,还有我书包里那盒带磁铁的文具。

其实他刚进门那会儿,我真觉得家里要塌了。我爸头七还没过完,门就被他推开了,木轴“嘎吱”一声,像骨头裂开。他叫陈铁山,名字硬,人更硬,往堂屋一站,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绷直了。我躲在门后偷看,他低头系工装扣子,脖子上那道旧疤从领口斜爬上来,暗红泛紫,比我妈腌的酸梅还刺眼。
后来才懂,那疤是推开工友时被钢梁刮的。他原本在总厂当钳工,图纸画得比绣花还细,可听说我妈守寡带娃、米缸常年见底,就自己递了调令,去了镇东头那个连厕所都漏风的分厂。王主任送钱来那天,他蹲在院门口修凳子,锤子一下一下砸进榫眼里,声音闷得像敲鼓:“别跟我闺女说。她写作文老写她亲爸,写得挺好……别让她写我,怕写歪了。”
他不让我写他。可我偷偷记着——
他泼姨妈那盆井水是深秋下午四点十七分,水珠子溅到她假发套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给我缝书包是在一个没月亮的夜里,煤油灯芯剪了三次,针尖扎进他拇指两次,血珠子落在麻布上,干了是褐色小点;
他送我上学那天穿的确良外套,扣子扣错了,第三颗挤在第二颗和第四颗中间,可背影挺得像旗杆。
最记得那次家长会。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垢。老师念我作文《我的父亲》,他没抬头,只是把裤缝扯直了,又扯直。回家路上,他突然说:“你爸教过你扎风筝不?”我愣住。他点点头:“那就好。风筝线断了还能接,人活着,线得攥紧。”
今年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那晚,我给他倒酒,手抖洒了一点在搪瓷缸沿上。他拿抹布擦了擦,又把擦过的布角,轻轻盖在我冻红的耳朵上。
屋外雪下得紧,炉子里的火苗“噼”一声,跳高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