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官令仪

继续聊莫言新书,中短篇小说集《晚熟的人》。这本书里,最让人震撼的,是中篇《火把与口哨》。
上一篇文章里,我已讲过“三婶”的苦难:父母双双自缢,丈夫矿难而死,儿子被狼吃了,女儿服毒自杀,三婶最后也在杀狼复仇后,平静地赴死。
今天,再来聊聊小说主题:火把与口哨。这两个意象是整篇小说的灵魂,尤其是口哨。那么,原本有些流氓行径的吹口哨,是如何成为小说灵魂的呢?
这,与那个特殊时代里的那些特殊人物有关。蜡烛和火把,是暗夜里的微光,烛照着三婶的凄惨人生,而口哨,则几乎就是三叔的生命。因为口哨,三叔与三婶走在了一起,也因为口哨,三叔阴差阳错地和玷污过三婶的城里青年,结拜成了弟兄。
先来说口哨。
万能的口哨三叔的艺术哨
口哨第一次响起,是“我”和三叔赶着牛车到高密城,去三婶家拉嫁妆的时候。
三婶顾双红,外号蜡烛红,是高密城里有名的美人。三叔一个乡下挖煤黑汉子,怎么就把高密城里开蜡烛店的白富美搞到手了呢?除了善良,“我”想三婶一定是听过三叔吹口哨,被感动到了。
在去高密城的路上,三叔心情很好,嘴里哼着小曲,小曲哼着哼着,就吹起了口哨,因为沉浸在甜蜜往事的回忆中,他的口哨吹得婉转抒情,连百灵鸟都飞着跟过来了。
很多人说吹口哨是流氓行为,不过村里参加过抗美援朝的郭书记却说,志愿军侦察兵在战场上就常常吹口哨,学鸟叫,引诱敌军过来,活捉立功,吹好了就是艺术。
三叔的口哨,就是艺术。他的过人之处,除了吐气和吸气都能发声之外,还能即兴在基本的旋律上进行变奏,因为对声音有丰富的想象力,他吹奏的很多歌曲,就像一个美丽的姑娘在花丛中忽隐忽现,充满了神秘感。

到三婶家拉上嫁妆,准备离开时,三叔就吹了一串口哨,婉转如画眉鸟鸣叫,三叔说,这叫“鸳鸯哨”,是吹给三婶的。
后来三叔在婚宴上,和城里的三个爱好音乐的青年,以及村里的杨结巴,结为了五兄弟,酒酣耳热时,三叔口痒,为大家吹奏了一曲印度电影《拉兹之歌》的插曲。他吹奏出令人心神摇荡的旋律,让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沉浸在音乐营造的意境里。
三叔一曲吹罢,城里来的三青年眼泪汪汪地鼓掌,杨结巴更是自愧不如,说:“大大大……大才!绝对的大才!你不但是口哨演奏家,还是作曲家!”
可以说,在那个几乎是文化荒漠的年代里,三叔的口哨代表了艺术的希望和微光,他炉火纯青的吹口哨技术,如果放到现在,有可能会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只可惜,三叔的艺术哨,随着三叔遭遇矿难,被永远地埋在了地下,这是1971年,十年特殊时期,文化艺术正遭遇灾难。
三青年的流氓哨
再说说三叔和城里三个流氓青年不得不说的事:他们的口哨对战。
“我”和三叔到高密城后,三叔进蜡烛店去抬嫁妆——楸木大柜子,“我”在店外看着牛车,这时三婶就在柜台边给蜡烛上写字。
突然,三个骑着永久牌自行车的城里青年,追逐着停在了店门口,都把食指噙在嘴里,吹起了口哨。
三个青年吹的口哨,声音尖厉,由高而低,充满挑逗意味,就像是从一个女人的头,看到一个女人的脚,这显然是对三婶耍妖的,其中一个满脸粉刺的青年更是大喊:蜡烛红,出来!
三婶一声不吭。后来听三叔说,三人吹的是专门调戏妇女的“狼哨”。
当时,三叔正因为抬不动大柜子而发愁。听到三人的口哨声后,三叔将左手食指和拇指噙在嘴里,吹出一声由低到高,直冲云霄的口哨。三叔说,这是“鹰哨”,专门压制“狼哨”的。
接着,三叔撮起嘴,吹了电影《上甘岭》的插曲《我的祖国》:
吹奏时,我三叔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停地跳动,他的双手还打着节拍,他的眼睛里满是情感。吹到“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时,三叔加大了力度,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产生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三叔的一曲口哨吹完,震慑住了三个流氓青年,三个青年慌忙从自行车上下来,和三叔套起了近乎:“嗨,伙计,有两下子!干什么的,搞音乐的吧?”

当时能骑永久牌自行车说明比较有钱
就这样,三叔和三个城里青年互报了姓名,成了朋友,三人帮三叔把楸木柜子等嫁妆装上了牛车,分别时关系密切的像多年的朋友一样,三叔还吹奏了一首电影插曲《九九艳阳天》,让三青年听得如痴如醉。
从高密城到家,要走半天的路程,在天快黑的时候,牛车一个轮胎爆了,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三叔只得又返回高密城,找到那三个青年,一起来才把牛车修好。
随后吃饭时,三青年问三叔的口哨是跟谁学的?
三叔的口哨,是受村里宋老师(一人身兼语文、数学、音乐、美术等)启蒙的,可惜宋老师在一次教堂学校失火时,和小儿子一起烧死了。后来,跟农场放羊的老乔学,老乔曾是全国口哨比赛的冠军,还出国比赛过,但在1961年的时候,也上吊死了。
三叔是名师的高徒,也是口哨艺术的传承人。当得知三叔能吹四个八度时,三青年惊叹道:天哪!神人也!
三叔和三个城里流氓青年,从最初的敌对,到后来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再到结义兄弟,正是因为共同的艺术爱好:口哨。
当然,三叔至死,都不知道三青年曾经糟蹋过三婶。

高密城里的三个流氓青年
“沙窝五耳”结义哨在说三婶唯一一次吹口哨前,先说说三叔和三个青年的恩怨情仇。
三婶和三青年曾经都是县棉花加工厂的工友,后来三婶离岗,最直接原因应该就是三青年玷污了她。
三婶的心里肯定是有恨的,但因为她父亲曾在国民政府里当过官,解放后又被判了10年刑,所以三婶无处去伸冤,只能独自承受伤痛。在认识三叔前,三青年还常常去蜡烛店用口哨骚扰三婶。
认识三叔后,三青年被三叔出神入化的口哨吹奏所折服,于是鞍前马后地效劳,这才对三婶没了企图。
三叔结婚时,三婶也是由三个城里青年用自行车送来的。
酒席上,三青年被奉为上宾,坐在炕上,另外还有一个杨结巴,因为三叔去城里提亲时,曾借过他视若珍宝的自行车,所以也请来坐在炕上,三叔陪着他们喝酒。

杨结巴,也是个很有才的人。他原是村里的老师,但因为结巴丢了职,因为文笔非常好,又能唱戏,所以常给村里领导写材料和稿件,算是个秘书,有点郁郁不得志。
杨结巴和村里的宋老师惺惺相惜,常常在一起喝茶,聊文学。宋老师京胡拉得好,杨结巴能唱老旦,他们一拉一唱,整个村子的人都能听到。
宋老师因学校失火去世时,杨结巴跪在废墟前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用巴掌拍打地面,也不顾自己平时斯文的形象,鼻涕眼泪一大把,身上仿佛没有骨头,软不邋遢的,拖不起来。
可见,杨结巴也是个无比惜才和重情重义的人。
三叔结婚时,杨结巴给城里的三青年和三叔讲桃园三结义和《三侠五义》的英雄事迹,讲到激动处,唱起了戏,杨结巴的唱腔把三青年惊得目瞪口呆,都说太棒了。
杨结巴唱完,又想起了宋老师,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可惜了,宋老师,拉得一手好京胡,嘎嘣利落脆,不拖泥带水,他死了,再也没人能给我伴奏了,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啊!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奥秘。就是除了杨结巴,几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耳”字旁:三叔叫高邦,三青年分别叫郑华波、邱开平、邓然。杨结巴说,这是天意,不如五人就结拜为异姓兄弟吧!

宋老师和杨结巴曾是文化上的知音
结义的名号争论了半天,最后定为“沙窝五耳”,“我”提醒说,杨结巴的名字杨连升里没有“耳”字啊!
杨秘书说,你个小屁孩子认识几个字?升的繁体字里,恰好就有个“耳”字旁。
于是,三叔和杨结巴,加上三个城里青年,结拜为了兄弟,杨结巴是大哥,三叔是二弟,其余三是小弟。杨结巴能唱,四个小弟能吹,几人一直闹到太阳落山,才散去。
他们是懂音乐的人,我觉得懂音乐的人大多数都是感情丰富、心地善良的人,所以,即便后来我知道他们做过坏事,也没有改变我对他们的良好印象。
三婶曾经的三个工友,高密城里三青年走的时候,有叫她顾双红的,有叫她蜡烛红的,最后都说:你现在是我们的嫂子啦!
三婶让三叔给几人各送了一个装着烟糖的绣制荷包,算是和以往的不愉快和解了。
“沙窝五耳”之所以能结成兄弟,最主要的媒介就是口哨,他们五人都是懂音乐的人,有共同的爱好,但生不逢时,空有一身抱负得不到施展,因而惺惺相惜。
尤其是三叔在婚宴上的一曲口哨《拉兹之歌》,让其他几兄弟无不叹服。

升的书法字里,我是怎么也没看到“耳”字旁
三婶的爱情哨好景不长,三叔和三婶结婚不到十年,就遇上矿难死了,留下三婶和两个孩子。
三婶听闻噩耗后,脸色苍白,目光直直的,一头栽倒在地。醒来后,大叫一声:
他爸爸,你疼死我了呀,今后的日子,你让我们娘三怎么过呀……三婶干号着,没有眼泪,猛然又哽住,咳几声,吐出一口鲜血。
在上“五七坟”的时候,三婶,两个孩子,还有“沙窝五耳”中的四个耳,一起聚在了三叔坟前。
三婶的悲痛自不用说,四个耳的悲痛也让“我”感动不已。
杨结巴扑通一声跪了地,大放悲声,先是哭,渐渐变成唱:“哭一声二贤弟命运凄惨,遇矿难丧青春命归黄泉。可恨这阎王爷他不长眼,二贤弟盖世英才再难施展。原指望兄弟们同生共死,不承想贤弟你化作青烟。眼看着五个耳缺了一耳,撇下了众兄弟好生孤寒——”
在杨结巴跪下那一刻,三个耳也跟着跪下了。邓然号啕大哭,郑华波双手掩面,邱开平额头触地。这几位结义兄弟的情谊深深地感动了“我”,眼泪流多了,头疼欲裂。

三青年在三叔坟前承认了曾经的罪行
三叔的死,其实就意味着那个年代艺术的死亡。十年特殊时期,是文化艺术的灾难,很多有才的人,都会不明不白死去。
三婶是最后一个起来的。她呆呆地跪在三叔坟前,像一尊石像,众人拉不起来,她说:你们先远一点儿等我,我要和孩子爸爸说几句话。
三婶说了啥不清楚,只是很长时间后,突然从三叔的坟前传来了口哨声。
天哪!这是三婶吹口哨!三婶竟然会吹口哨!三婶果然会吹口哨。我们都屏住呼吸,捕捉着每一个声波。
三婶吹出的口哨声,起初无节无奏,听起来仿佛是北风吹进空瓶发出的呼啸,又如冷风掠过电线时的叫嚣,也似深秋的虫子悲凉的鸣叫,但接下来便无比的婉转与抒情,让人产生花前月下之联系。坦率地说我当时我并无花前月下之体验,只是感到心里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想哭又很温暖的感觉。
然后又变调成急促的旋律,仿佛一只小鸟看到巢卵遇险时在低空的盘旋呼叫。后来又慢下来,旋律很是耳熟,很像芭蕾舞剧《白毛女》中那段“北风吹”: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
“我”之前就记得,三个城里青年说三婶也擅长吹口哨,只是没想到她会吹得这么好,她的口哨声是那样流利婉转,一定也是掌握了吸气发声的高难技巧。

后来“我”认识一个在国际上屡获大奖的口哨王,他说,吹口哨,不但吹气能发声,而且吸气也能发声,就解决了口哨演奏中声音不连贯的问题,这个问题一解决,口哨才真正上升到艺术的境界。
如此说来,三叔和三婶,在那个只有样板戏的年代,真正是把口哨吹到了艺术的高度。他们的爱情,也是因为有共同的特长和爱好:看似简单实则深奥,实则变幻无穷的口哨。
祭祀完三叔后,三个城里青年突然跪下来,说:
“二嫂,原谅我们吧”“我们……我们欺负过二嫂……”“我们有罪,请二嫂原谅我们吧。”“从今后,两个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帮二嫂把他们抚养成人……”
三婶冷冷地说:从今以后,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说完,抱起儿子清泉,拉着女儿清灵,离开了。
是啊,三婶和三叔能走在一起,是因为口哨,三叔能和三青年结拜,也是因为口哨,如今三叔死了,三叔的口哨艺术随他埋葬了,三婶和曾经给她带来伤害的三个青年,还有什么关系呢?
人生聚散无常,没了口哨声,往后的日子便黯然失色。

三婶和三叔的爱情,以口哨为媒
“我”有个姐姐,她也会吹口哨,是三叔教她的,三叔也教过“我”,但“我”笨嘴笨舌,没学会。
姐姐能歌善舞,是村公社宣传队里的小演员,她还能编快板,但她最拿手的,还是吹口哨。
姐姐是吹口哨的天才,一学就会,她平时就噘着嘴,好像时刻为吹口哨准备着,最绝的是,她能在梦里吹口哨。
第一次听到姐姐在梦中吹口哨,把全家人都吓蒙了,后来好不容易才习惯。姐姐能吹出完整的歌曲,里面还夹杂些小花样儿,虽然和三叔不是一个等级,但一个女孩子能吹到这程度,已经让乡下人大开眼界了。
姐姐后来因为表现突出,被安排在村小学代课,教孩子们唱歌跳舞,也算是为高密乡的口哨艺术,保留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微弱的火光
最后,简单来说说火把吧!
三婶在出嫁前,家里是开蜡烛店的。在1960年代,很多人饿死的情况下,三婶家过得不错,很大程度上就是蜡烛带来的财富。
这个时候,蜡烛是用来致富的,三婶家店里用羊油和牛油制成的蜡烛,无论是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红的白的,还是那两根1米长的粗大蜡烛,都与光明没多大关系。
直到十年特殊时期,三婶父母悬梁自尽,一把火烧了蜡烛店,才有点“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意思,只是一场微弱的大火,照不亮漫长的黑夜。
三婶出嫁后,随嫁妆带过去了很多蜡烛,一直没用过。
后来,三叔死了,小儿子清泉被狼叼走了,小女儿清灵喝农药自杀了。这个时候,蜡烛才又发挥它的用处。

起初,三婶不相信女儿的话,认为儿子只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她做梦梦到三叔在前面吹口哨引着她,吹的是《拉兹之歌》,吹着吹着,三叔不见了,三婶抬头一看:农业学大寨所在的山西昔阳。她打算到山西去找儿子。
在这里,口哨是个引路的意象。但是这个口哨的梦,并没有引导三婶找到儿子清泉,反而在这档口,女儿也死了。
三婶终于相信,是狼叼走了儿子。于是,她找出出嫁时带来的蜡烛,掺上煤油、蓖麻等,制成了两个大火把,在一个夜晚,三婶和“我”拿着火把,向狼窝进发。
这时候,火把又成了引路的明灯。
终于,在火把的指引下,三婶和“我”找到了狼窝,三婶用火把和斧头杀死了大小四头狼,一把火烧了狼窝。
大仇得报后,三婶穿戴一新,躺在床上平静地死去。这一把火,不管是三婶父母自尽时蜡烛的火光,还是三婶复仇时明亮的火把,其实都是在烧毁一个罪恶的时代。
狼,就是邪恶的象征。好在人虽然死了很多,但有火把,就有了希望的曙光,有姐姐的口哨,就有了艺术的种子。
小结
莫言的《火把与口哨》,两个意象与主人公三婶、三叔的命运息息相关,一切故事的缘起和缘灭,也都和火把与口哨脱不开干系。
三婶和高密城的流氓三青年,曾同在一个工厂工作,都爱好口哨,但三青年玷污了三婶,从此形同陌路。后来,因为口哨,三青年和三叔结拜为弟兄,三婶和三青年也就化解了冤仇。三叔死后,口哨的联系断了,三青年虽然早已悔悟,但三婶却不想和他们再有任何瓜葛。说到底,大家之所以能聚在一起,都是因为口哨的面子大。
然而,在那个时代,容不下艺术。毕竟艺术有两面性,比如小说一开始教堂学校里的那副西洋画:一头母狼在给两个小孩喂奶。这让“我”一直以为,狼是一种神圣而善良的生物,直到狼吃了三婶的儿子,我才如梦初醒。
既然容不下文化和艺术,那就连同邪恶的狼一起,一把火烧了吧!只有火把能照亮暗夜里前行的路,烧尽世间的牛鬼神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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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历史中见天地,于文化中见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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