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

时间:2026-02-16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九三年的深圳,空气里一半是海水咸味,一半是还没干透的钞票味道

  我叫张海雄,名字里带个“雄”字,但那一年,我活得像条狗。

  我的“雄图”——一个挂着“风驰电子”招牌的小档口,在华强北那片电子零件的汪洋里,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沉了底。

  最后一天,我把剩下的那些电容、电阻、二极管,用蛇皮袋装了,论斤卖给了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老头,叼着烟,用他那生锈的铁秤称了称,说:“后生,五十块。”

  五十块。

  我开张那天,请客吃饭就花了两千。

  我没说话,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口袋。

  转身的时候,房东刘叔堵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催租单,脸拉得像长白山。

  “阿雄,最后三个月租金,你看……”

  我把口袋里那五十块,加上身上剩下的一百多,全掏了出来。

  “刘叔,就这么多了,剩下的,我给你打欠条。”

  刘叔看着我手里那点钱,叹了口气,没接。

  “算了,你小子也是个实诚人,就是时运不济。”

  他摆摆手,走了。

  这份同情,比五十个耳光还火辣。

  我站在空荡荡的档口里,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焊锡味,心里也是空荡荡的。

  来深圳三年,我以为凭着脑子活、肯吃苦,就能站稳脚跟。

  现实是,浪头打过来,你连块浮木都抓不住。

  那天晚上,我没地方去,揣着那一百多块钱,在深南大道上溜达。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踩在脚下。

  身边的男男女女,穿着时髦,说着我听不懂的粤语和英语,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希望”。

  只有我,像个泄了气的气球。

  走到天桥底下,一个马扎,一盏煤油灯,一个戴着墨镜的算命先生。

  摊子上铺着一块八卦图的破布。

  “先生,算一卦?”

  我本来是不信这些的。

  但那天,鬼使神神差地,我停下了脚步。

  也许是那盏在风里摇晃的煤油灯,看着跟我一样孤独。

  我坐过去,把手伸给他。

  老头戴着墨信镜,看不见眼睛,只觉得那两片黑漆漆的镜片在盯着我。

  他捏着我冰冷的手,摸了半天。

  “后生,从北边来的吧?”

  我心里一惊,我是河北人。

  “想发财,走了岔路。”他又说。

  我没吭声,心里骂了一句,废话,哪个来深圳的不是想发财,哪个落魄的不是走了岔路。

  “你这手,是做实业的手,可惜啊,你这命,不带金。”

  “没钱的命?”我冷笑一声,想抽回手。

  “不是没钱的命。”他捏得很紧,“是说,你的财,不在土里,不在火里,在水里。”

  他说得玄乎。

  “金木水火土,你的财路,属水。”

  我听不明白,也不想听。

  “多少钱?”我问。

  “看你落魄,给十块吧。”

  我掏出十块钱拍在布上,起身要走。

  “等等。”

  他叫住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在旁边一张黄色的草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到我手里。

  “回去吧,这是你的水。”

  我捏着那张小纸条,借着路灯一看。

  上面写着:000001。

  我以为是电话号码,可深圳的电话号码那时候已经升位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

  “扔了,就等于扔了你的命。”算命先生幽幽地说。

  我手一僵,最后还是把那团纸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

  接下来的日子,我体会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我住进了最便宜的城中村,那种十几个人一间的上下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脚臭味。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

  去工地搬过砖,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混着沙子,疼得钻心。

  去餐厅洗过碗,一天十几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还去给人家发过传单,顶着大太阳,喊得口干舌燥,换来的多半是白眼。

  有一天,在餐厅后厨,老板因为我打碎一个盘子,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他妈眼睛长屁股上了?一个盘子五十,你洗一个月碗都赔不起!”

  我看着他飞溅的唾沫星子,捏紧了拳头。

  三年前,我也是个小老板,被人前呼后拥。

  三年后,我为了一个盘子,被人当孙子训。

  我没说话,脱下油腻腻的围裙,摔在地上。

  “老子不干了。”

  那天,我又回到了街上,比上次更惨,身上只剩下二十几块钱。

  我坐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高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像在嘲笑我。

  我把浑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个遍,想找根烟抽。

  烟没找到,却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纸团。

  我展开它,看着那串数字:000001。

  000001。

  我盯着这串数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股票。

  那时候,股票是个新鲜事物,报纸上天天都在说,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

  华强北还没倒闭的时候,我听旁边档口的人聊过,说深圳开了交易所,买股票就跟捡钱一样。

  000001,这不就是股票代码的格式吗?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水”,财路属“水”。

  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一棵藤,瞬间缠住了我溺水的心。

  第二天,我揣着身上最后的二十几块钱,冲进了联合证券的营业部。

  那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人山人海,红男绿女,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墙上那块红红绿绿的大屏幕。

  空气里全是烟味,和一种狂热的、混杂着贪婪与希望的气味。

  我挤到一个老师傅旁边,指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问:“师傅,这000001是啥?”

  老师傅看了我一眼,眼神像看一个外星人。

  “深发展啊!你连深发展都不知道,还来炒股?”

  深发展

  深圳发展银行。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看着屏幕上“深发展A”后面的数字,红色的,一直在跳。

  20.3元。

  20.5元。

  21元!

  旁边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涨了!又涨了!”

  我的心也跟着那数字,狂跳不止。

  算命先生给我的,真的是一个股票代码。

  而且,它在涨!

  可是,我没钱。

  二十几块,连一股都买不起。那时候买股票,一百股为一手。

  买一手深发展,需要两千多块。

  两千块,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营业部,门口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希望刚被点燃,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怎么办?

  去哪弄这两千块钱?

  我把所有能借钱的人想了一遍。

  家人?不行。我当初是瞒着他们,拿着准备结婚的钱来深圳闯的。现在这副德行回去,我爸非打断我的腿。

  朋友?深圳的朋友,都是生意场上的,树倒猢狲散,我不找他们,他们都躲着我。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阿芳。

  我的未婚妻。

  我来深圳前,跟她信誓旦旦,说最多两年,就回去娶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现在三年过去了,我除了满身疲惫和一屁股债,什么都没有。

  我有什么脸面去找她?

  可是,除了她,我真的想不到任何人了。

  我在公共电话亭里,捏着电话卡,犹豫了半个多小时。

  手指头一次次按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又一次次放下。

  最后,我咬了咬牙,拨了过去。

  电话“嘟”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是阿芳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一下子哽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谁啊?说话呀?”

  “阿芳……是我。”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芳,我……”

  “你不用说了,张海雄,我们完了。”

  “你当初怎么说的?两年!现在三年了!你混出个什么名堂了?”

  “我……”

  “我告诉你,上个星期,我已经把你的东西都寄回你家了。我们,到此为止。”

  “别!”我急了,对着话筒喊:“阿芳,你再信我一次,最后一次!”

  “我凭什么信你?”

  “我找到了一条能发财的路!真的!很快,很快我就能挣大钱了!”我语无伦次地说,像个疯子。

  “发财?你上次开店也说发财,结果呢?”

  “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阿芳,你借我两千块钱,不,三千!就三千!半年,半年之内我还你!翻倍还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张海雄,你是不是进了什么不三不四的组织?”

  “不是!是股票!国家开的,正规的!”

  “股票?”她显然不懂。

  “你别管了,你就告诉我,借不借?”我几乎是在哀求。

  “……我没有钱。”

  我的心,沉到了底。

  “我上个月刚把钱借给我弟盖房子了。”她又补了一句。

  “张海雄,你还是回来吧,别在深圳飘着了,找个安稳工作,我们……”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人来人往,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

  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天桥。

  算命先生还在。

  煤油灯也还在。

  我像个幽魂一样,在他面前坐下。

  他没问我,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听着天桥上车来车往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说:“老先生,你给我的那串数字,是深发展吧?”

  他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它今天涨到二十一块了。”

  “可是,我没钱买。”

  “我连一手都买不起。”

  “我女朋友,也跟我吹了。”

  我一句一句地说着,没有情绪,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说我的财路在水里,可我连下水的船票都买不起,这算什么财路?”

  我说完,看着他。

  他终于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有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一块的,毛票都有。

  他仔细地数了数,抽出二十张一百的,和一些零钱,递给我。

  “两千三百块。”

  “干什么?”我愣住了。

  “你的船票。”他说。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

  “我算命,算的是缘分。我给你代码,是缘。你信了,回来找我,也是缘。”

  “这钱,算我借你的。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我。”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钱,那沓钱,皱皱巴巴,带着各种各-样的味道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一个素不相识的算命先生,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一张“船票”。

  我接过钱,手在抖。

  我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老先生。我叫张海雄,我一定会还你钱的。”

  他摆摆手。

  “去吧,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心要定。”

  第二天,我拿着那两千三百块钱,再次冲进了营业部。

  我找到了一个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开了户。

  然后,我把所有的钱,都买了“深发展A”。

  那时候股价是21块5,我的钱,正好买了100股,也就是一手。

  剩下的钱,付了手续费,就所剩无几了。

  当我拿到那张手写的股东凭证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的全部身家,我所有的希望,都在这张薄薄的纸上了。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件事。

  看盘。

  我每天一开市就冲进营业部,像上班打卡一样准时。

  我盯着那块大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我的心,随着“000001”后面那个数字,上上下下。

  涨一毛,我心里就开出一朵花。

  跌一毛,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刚开始那几天,深发展一直在盘整,不涨也不跌。

  我每天就看着我的两千三百块,变成两千三百一,又变成两千二百九。

  那种煎熬,比在工地搬砖还累。

  我住的那个十几人间,吵得要死。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

  白天在营业部,我也是最沉默的一个。

  身边的大爷大妈,每天都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深原野’要重组了,肯定要大涨!”

  “别信那个,我跟你说,买‘深宝安’,绝对没错,人家有地!”

  他们说的那些代码,那些消息,我一个也听不懂。

  我也不想懂。

  我只认我的“000001”。

  它就像我在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一个星期后,深发展开始动了。

  它像一头睡醒的狮子,开始慢慢往上爬。

  22块。

  23块。

  25块!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资产,从两千三,变成了两千五。

  两天时间,挣了两百块!

  那是我洗一个月碗,搬半个月砖才能挣到的钱。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冲出营业部,跑到没人的地方,大吼了一声。

  太他妈容易了!

  这钱挣得,简直跟大风刮来的一样!

  我第一次尝到了股票的甜头。

  那种感觉,比谈恋爱还美妙。

  我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营业部里那些人,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

  但算命先生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心要定。”

  我告诫自己,张海雄,稳住,别飘。

  深发展涨到30块的时候,我身边开始有人劝我卖。

  “小张,可以了,赚了快一半了,落袋为安吧!”一个经常跟我聊天的大爷说。

  我犹豫了。

  30块卖掉,我能拿回三千块。

  还掉算命先生的钱,我还能剩七百。

  这七百块,够我安安稳稳活好几个月了。

  可我又不甘心。

  这才哪到哪?

  万一它还能涨呢?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把那张写着代码的黄纸翻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你的财路,属水。”

  我咬了咬牙,决定赌下去。

  我不仅没卖,还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我辞掉了所有乱七八糟的散工。

  我从那个十几人的宿舍搬了出来,在附近租了一个最便宜的单间。

  一个月一百五的租金。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馒头加咸菜。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股市里。

  我不再是傻傻地看盘了。

  我开始学习。

  我去书店,站着看那些讲股票的书,什么《K线图入门》,《波浪理论》,看得一知半解,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看。

  我在营业部,竖着耳朵听别人聊天,把他们说的每一个消息,都记在心里,然后回去对着报纸琢磨。

  我发现,我好像天生就对数字和趋势有种直觉。

  虽然理论一塌糊涂,但我能感觉到市场的“情绪”。

  什么时候大家贪婪,什么时候大家恐惧。

  而深发展,一直在涨。

  40块。

  50块。

  60块!

  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我看着我的账户,从两千多,变成六千多。

  我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这比抢银行还快。

  我开始有点飘了。

  我不再满足于只守着深发展这一只股票。

  我觉得自己是股神。

  我觉得自己掌握了财富的密码。

  我开始用我那点微薄的知识,去分析别的股票。

  我盯上了另一只股票,叫“豫白云A”。

  它的K线图走得非常漂亮,一个完美的上升通道。

  而且,我听营业部的人说,这只股票有庄家在做,马上要拉升了。

  我心动了。

  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我后来悔断肠子的决定。

  我卖掉了半手的深发展

  那时候,深发展的股价是65块。

  半手,就是50股,我拿到了三千多块钱。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全仓买入了“豫白云A”。

  买入价,18块。

  我幻想着,豫白云能像深发展一样,给我带来翻倍的收益。

  我甚至开始计划,等豫白云涨到40块,我就把钱取出来,一部分还给算命先生,一部分寄给阿芳,告诉她,我成功了。

  然而,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买入豫白云的第二天,它就开始跌。

  17块5。

  17块。

  16块。

  我慌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拉升吗?

  “正常的回调,洗盘而已,庄家在吸筹!”营业部那个“消息灵通”的人,拍着胸脯跟我说。

  我信了。

  我还安慰自己,没关系,回调是为了更好地起飞。

  可是,豫白云再也没有起飞。

  它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一路向下。

  15块。

  14块。

  我的三千多块,迅速缩水。

  而另一边,我卖掉的深发展,还在疯涨。

  70块!

  80块!

  90块!

  我每看一眼深发展的价格,心就被割一刀。

  如果我没卖,那半手股票,现在已经值四千五了。

  而我,却把它换成了一堆不断贬值的废纸。

  我开始吃不下,睡不着。

  每天盯着豫白云那条绿色的、向下的线,眼睛都红了。

  我心里充满了悔恨和不甘。

  我恨自己为什么要去碰那个该死的豫白云!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听算命先生的话,“心要定”!

  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覆舟”。

  一个月后,豫白云跌到了10块钱。

  我的三千多,只剩下了一千多。

  而深发展,已经涨到了一百二十块。

  我剩下的那半手,价值六千。

  加上豫白云的一千多,我总共还有七千多。

  比起最初的两千三,我还是赚了。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没有手贱,我现在应该有一万二。

  那种感觉,比亏钱还难受。

  我受不了了。

  在一个下午,当豫白云再次跌破10块的时候,我把它全部卖了。

  割肉。

  我拿着卖掉股票的钱,逃离了营业部。

  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个地方了。

  我回到了出租屋,抱着头,蹲在地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以为自己是股神,其实我就是个。

  是个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赌徒。

  我把剩下的钱都取了出来,七千八百块。

  我看着这沓钱,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决定,金盆洗手。

  这地方,太可怕了。

  它能让你一夜暴富,也能让你瞬间回到解放前。

  我这种凡人,玩不起。

  我拿出两千五百块,用信封装好。

  我打算去还给那个算命先生。

  剩下的钱,我准备回老家。

  深圳,这个让我爱过、恨过、疯狂过的地方,我不配拥有。

  我再次来到那个天桥。

  可是,马扎还在,煤油灯还在,算命先生却不见了。

  我问了旁边摆摊的小贩。

  “你说那个戴墨镜的瞎子啊?好几天没来了。”

  “去哪了?”

  “谁知道呢?这种人,四海为家。”

  我捏着信封,站在天桥上,心里空落落的。

  我连句“谢谢”和“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

  我对着他曾经摆摊的位置,又鞠了一躬。

  无论如何,是他,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虽然,我搞砸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深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1994年7月30日。

  新华社授权发布消息,宣布了三大利好政策救市

  我是在报纸亭的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

  我虽然决定不炒股了,但那根神经,还连着。

  我看完那篇社论,浑身的血都热了。

  直觉告诉我,要出大事了。

  股市,要疯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回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营业部!

  我捏着口袋里准备回老家的车票钱,犹豫了。

  张海雄,你疯了吗?

  你忘了豫白云的痛了吗?

  你忘了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了吗?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嘶吼。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过这次,你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回老家种地了!

  两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打架。

  我点了一根烟,蹲在马路边,抽了整整一包。

  烟屁股在脚下扔了一地。

  最后,我把烟头狠狠地踩灭。

  干!

  人生能有几回搏!

  我把回家的火车票,撕了个粉碎。

  我揣着剩下的五千多块钱,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再次冲进了联合证券。

  营业部里,已经疯了。

  比我上次见的任何时候都要疯。

  所有股票的屏幕,都是红色的。

  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涨停板的红色!

  “买不进啊!根本买不进!”

  “挂单!有多少钱挂多少!”

  “天哪!这是要上天啊!”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证券营业部,而是在一个巨大的赌场里。

  而所有的赌徒,都赢了。

  我挤到柜台,把我的钱,全部挂了单。

  买什么?

  我没有丝毫犹豫。

  000001,深发展A。

  我不知道它未来会怎么样。

  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命”。

  是那个算命先生,给我指的路。

  从那天开始,A股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一轮牛市,开始了。

  我根本买不进。

  深发展,连续涨停。

  每天开盘,就是一字板,封单几十万手。

  我的那点钱,根本排不上号。

  我每天就看着它的价格,从一百二十块,跳到一百三十块,一百四十块……

  我心急如焚。

  我知道,我必须进去。

  不惜一切代价。

  我做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

  我找到了营业部里一个专门搞“场外交易”的“黄牛”。

  “兄弟,帮个忙,给我弄一手深发展。”

  “现在?你想屁吃呢?根本没货!”黄牛叼着烟,一脸不屑。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他手里。

  “茶水费。”

  他眼睛亮了一下,捏了捏钱的厚度。

  “行,我帮你问问。不过价格可高啊。”

  “多高?”

  “市价,再加二十块。”

  那时候深发展的市价,已经到了一百六十块。

  加二十,就是一百八。

  我的一百股,要一万八千块。

  我哪有那么多钱?

  “兄弟,我钱不够。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剩下的,我给你打欠条。等我股票卖了,连本带利还你!”我抓着他的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

  黄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你当我开善堂的?”

  “求你了,大哥!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差点给他跪下。

  可能是我眼里的那种疯狂,让他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也可能是他觉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想了想,说:“行。不过不是欠条,是协议。你的股票账户,要押我这儿。什么时候钱还清了,什么时候还给你。”

  “成交!”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就这样,我以180块一股的天价,背着一万多的债,终于又拥有了一手“深发展A”。

  我感觉,我把我的命,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接下来,就是一场梦

  一场红色的,疯狂的梦。

  整个八月,整个九月,大盘指数从300多点,一路飙升到1052点。

  所有的股票都在涨。

  而我的深发展,更是龙头中的龙头。

  200块!

  250块!

  300块!

  我每天看着账户里的数字,几何级数地增长,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很快就还清了黄牛的钱。

  他把账户还给我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牛逼。我看走眼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牛逼的不是我。

  是这个时代。

  是那个给了我代码的算命先生。

  当深发展涨到350块的时候,我的那一手股票,价值三万五千块。

  除去我借的钱,我净赚了一万多。

  我成了一个“万元户”。

  在1994年,这是一个了不得的身份。

  我从那个月租一百五的单间搬了出来。

  我在一个还不错的小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

  我给自己买了好几身体面的衣服。

  我不再是那个在天桥底下徘徊的丧家之犬。

  我,张海雄,又站起来了。

  但是,豫白云的教训,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着我。

  我每天都在告诫自己。

  心要定。

  别贪。

  九月底,当大盘冲上一千点,营业部里所有人都喊着“两千点不是梦”的时候,我感到了

  一丝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市场的狂热,已经到了不理性的地步。

  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像当初的我一样,被冲昏头脑的“豫白云”买家。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和所有人背道而驰的决定。

  清仓。

  我把手上所有的深发展,在360块的价位,全部卖掉了。

  拿到交割单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落袋为安。

  身边的人都说我疯了。

  “小张,你傻啊!牛市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大肉吃!”

  “就是,现在卖,等于把鱼尾让给别人吃了!”

  我只是笑笑,不解释。

  我拿着那三万六千块钱,离开了营业部。

  这一次,我是昂首挺胸地走出去的。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我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国庆节后,股市急转直下,开始了漫长的下跌。

  无数在千点之上冲进去的人,都被套在了山顶。

  营业部里,哀鸿遍野。

  而我,手握现金,成了这场资本狂欢里,少数的幸存者。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

  我给阿芳,汇去了一万块钱。

  没有写信,只在附言里写了五个字:

  “等我回来。”

  然后,我拿着剩下的钱,没有再回股市。

  我知道,我的运气,已经用完了。

  那个算命先生给我的“水”,不是让我一辈子在里面游泳的。

  它只是在我快渴死的时候,给了我一口救命水。

  并且,它教会了我,什么叫“敬畏”。

  我用剩下的两万多块钱,在华强北,重新租了一个小档口。

  这一次,我没有再搞什么“风驰电子”。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快餐店。

  就叫“再来快餐”。

  我起早贪黑,买菜,洗菜,掌勺,送外卖。

  虽然辛苦,但我的心,是踏实的。

  每一分钱,都赚得干干净净。

  半年后,我的快餐店,步入了正轨。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我妈接的。

  “妈,我过年就回去。”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啊!”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妈,我挣到钱了。”

  “……挣没挣钱无所谓,人回来就好。”

  挂了电话,我给阿芳打了过去。

  这次,电话很快就接了。

  “喂?”

  “阿芳,是我。”

  “……嗯。”

  “我给你汇的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股票的事。

  “我开了个快餐店,生意还不错。”

  “张海雄,你……”

  “阿芳,你还愿意等我吗?”我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等你三年了,还在乎多等一阵子吗?”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1995年春节,我回了家。

  我穿着在深圳买的名牌西装,提着大包小包。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眼圈却是红的。

  我把两万块钱,交到他手上。

  “爸,这是我还您的。”

  这是我当初拿走的“结婚钱”。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很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见到了阿芳。

  她比我走的时候,清瘦了一些。

  我们俩看着对方,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她先笑了。

  “哟,张老板,发财了啊。”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她在我的怀里,哭了。

  后来,我跟阿芳结了婚。

  我们没有留在老家。

  我带着她,回到了深圳。

  我的“再来快餐”,在她的打理下,生意越来越好。

  我们开了分店。

  从一个档口,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连锁餐饮公司。

  我再也没有去过天桥底下。

  我也不知道那个算命先生,到底是谁,来自哪里。

  但我心里,永远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有一次,我和阿芳开车路过当年的联合证券营业部。

  那地方已经拆了,盖起了一座更气派的写字楼。

  阿芳问我:“你想什么呢?”

  我笑了笑。

  “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串数字,我现在会在哪里。”

  “可能在哪个工地上搬砖吧。”

  阿芳捏了捏我的手。

  “别胡说。没有那串数字,你也会成功的。你叫张海雄,你骨子里,就不是个认输的人。”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百感交集。

  也许,阿芳说得对。

  那个算命先生,给我的,或许并不仅仅是一个股票代码。

  他给我的,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一个重新站起来的“借口”。

  一个让我把所有的勇气和疯狂,都押上去的“支点”。

  真正的“财路”,不在“水”里,不在数字里。

  它在你自己心里。

  在你被打倒一次,两次,无数次之后,还愿意咬着牙,站起来的那个瞬间

  这,才是真正的“命”。

  我的命。

本文标题: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wentan/129564.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推荐度: 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 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2 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3 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4 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