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的深圳,空气里一半是海水咸味,一半是还没干透的钞票味道。
我叫张海雄,名字里带个“雄”字,但那一年,我活得像条狗。
我的“雄图”——一个挂着“风驰电子”招牌的小档口,在华强北那片电子零件的汪洋里,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沉了底。
最后一天,我把剩下的那些电容、电阻、二极管,用蛇皮袋装了,论斤卖给了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老头,叼着烟,用他那生锈的铁秤称了称,说:“后生,五十块。”
五十块。
我开张那天,请客吃饭就花了两千。
我没说话,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口袋。
转身的时候,房东刘叔堵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催租单,脸拉得像长白山。
“阿雄,最后三个月租金,你看……”
我把口袋里那五十块,加上身上剩下的一百多,全掏了出来。
“刘叔,就这么多了,剩下的,我给你打欠条。”
刘叔看着我手里那点钱,叹了口气,没接。
“算了,你小子也是个实诚人,就是时运不济。”
他摆摆手,走了。
这份同情,比五十个耳光还火辣。
我站在空荡荡的档口里,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焊锡味,心里也是空荡荡的。
来深圳三年,我以为凭着脑子活、肯吃苦,就能站稳脚跟。
现实是,浪头打过来,你连块浮木都抓不住。
那天晚上,我没地方去,揣着那一百多块钱,在深南大道上溜达。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踩在脚下。
身边的男男女女,穿着时髦,说着我听不懂的粤语和英语,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希望”。
只有我,像个泄了气的气球。
走到天桥底下,一个马扎,一盏煤油灯,一个戴着墨镜的算命先生。
摊子上铺着一块八卦图的破布。
“先生,算一卦?”
我本来是不信这些的。
但那天,鬼使神神差地,我停下了脚步。
也许是那盏在风里摇晃的煤油灯,看着跟我一样孤独。
我坐过去,把手伸给他。
老头戴着墨信镜,看不见眼睛,只觉得那两片黑漆漆的镜片在盯着我。
他捏着我冰冷的手,摸了半天。
“后生,从北边来的吧?”
我心里一惊,我是河北人。
“想发财,走了岔路。”他又说。
我没吭声,心里骂了一句,废话,哪个来深圳的不是想发财,哪个落魄的不是走了岔路。
“你这手,是做实业的手,可惜啊,你这命,不带金。”
“没钱的命?”我冷笑一声,想抽回手。
“不是没钱的命。”他捏得很紧,“是说,你的财,不在土里,不在火里,在水里。”
他说得玄乎。
“金木水火土,你的财路,属水。”
我听不明白,也不想听。
“多少钱?”我问。
“看你落魄,给十块吧。”
我掏出十块钱拍在布上,起身要走。
“等等。”
他叫住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在旁边一张黄色的草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到我手里。
“回去吧,这是你的水。”
我捏着那张小纸条,借着路灯一看。
上面写着:000001。
我以为是电话号码,可深圳的电话号码那时候已经升位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
“扔了,就等于扔了你的命。”算命先生幽幽地说。
我手一僵,最后还是把那团纸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
接下来的日子,我体会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我住进了最便宜的城中村,那种十几个人一间的上下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脚臭味。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
去工地搬过砖,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混着沙子,疼得钻心。
去餐厅洗过碗,一天十几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还去给人家发过传单,顶着大太阳,喊得口干舌燥,换来的多半是白眼。
有一天,在餐厅后厨,老板因为我打碎一个盘子,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他妈眼睛长屁股上了?一个盘子五十,你洗一个月碗都赔不起!”
我看着他飞溅的唾沫星子,捏紧了拳头。
三年前,我也是个小老板,被人前呼后拥。
三年后,我为了一个盘子,被人当孙子训。
我没说话,脱下油腻腻的围裙,摔在地上。
“老子不干了。”
那天,我又回到了街上,比上次更惨,身上只剩下二十几块钱。
我坐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高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像在嘲笑我。
我把浑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个遍,想找根烟抽。
烟没找到,却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纸团。
我展开它,看着那串数字:000001。
000001。
我盯着这串数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股票。
那时候,股票是个新鲜事物,报纸上天天都在说,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
华强北还没倒闭的时候,我听旁边档口的人聊过,说深圳开了交易所,买股票就跟捡钱一样。
000001,这不就是股票代码的格式吗?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水”,财路属“水”。
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一棵藤,瞬间缠住了我溺水的心。
第二天,我揣着身上最后的二十几块钱,冲进了联合证券的营业部。
那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人山人海,红男绿女,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墙上那块红红绿绿的大屏幕。
空气里全是烟味,和一种狂热的、混杂着贪婪与希望的气味。
我挤到一个老师傅旁边,指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问:“师傅,这000001是啥?”
老师傅看了我一眼,眼神像看一个外星人。
“深发展啊!你连深发展都不知道,还来炒股?”
深发展。
深圳发展银行。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看着屏幕上“深发展A”后面的数字,红色的,一直在跳。
20.3元。
20.5元。
21元!
旁边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涨了!又涨了!”
我的心也跟着那数字,狂跳不止。
算命先生给我的,真的是一个股票代码。
而且,它在涨!
可是,我没钱。
二十几块,连一股都买不起。那时候买股票,一百股为一手。
买一手深发展,需要两千多块。
两千块,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营业部,门口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希望刚被点燃,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怎么办?
去哪弄这两千块钱?
我把所有能借钱的人想了一遍。
家人?不行。我当初是瞒着他们,拿着准备结婚的钱来深圳闯的。现在这副德行回去,我爸非打断我的腿。
朋友?深圳的朋友,都是生意场上的,树倒猢狲散,我不找他们,他们都躲着我。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阿芳。
我的未婚妻。
我来深圳前,跟她信誓旦旦,说最多两年,就回去娶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现在三年过去了,我除了满身疲惫和一屁股债,什么都没有。
我有什么脸面去找她?
可是,除了她,我真的想不到任何人了。
我在公共电话亭里,捏着电话卡,犹豫了半个多小时。
手指头一次次按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又一次次放下。
最后,我咬了咬牙,拨了过去。
电话“嘟”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是阿芳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一下子哽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谁啊?说话呀?”
“阿芳……是我。”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芳,我……”
“你不用说了,张海雄,我们完了。”
“你当初怎么说的?两年!现在三年了!你混出个什么名堂了?”
“我……”
“我告诉你,上个星期,我已经把你的东西都寄回你家了。我们,到此为止。”
“别!”我急了,对着话筒喊:“阿芳,你再信我一次,最后一次!”
“我凭什么信你?”
“我找到了一条能发财的路!真的!很快,很快我就能挣大钱了!”我语无伦次地说,像个疯子。
“发财?你上次开店也说发财,结果呢?”
“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阿芳,你借我两千块钱,不,三千!就三千!半年,半年之内我还你!翻倍还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张海雄,你是不是进了什么不三不四的组织?”
“不是!是股票!国家开的,正规的!”
“股票?”她显然不懂。
“你别管了,你就告诉我,借不借?”我几乎是在哀求。
“……我没有钱。”
我的心,沉到了底。
“我上个月刚把钱借给我弟盖房子了。”她又补了一句。
“张海雄,你还是回来吧,别在深圳飘着了,找个安稳工作,我们……”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人来人往,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
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天桥。
算命先生还在。
煤油灯也还在。
我像个幽魂一样,在他面前坐下。
他没问我,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听着天桥上车来车往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说:“老先生,你给我的那串数字,是深发展吧?”
他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它今天涨到二十一块了。”
“可是,我没钱买。”
“我连一手都买不起。”
“我女朋友,也跟我吹了。”
我一句一句地说着,没有情绪,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说我的财路在水里,可我连下水的船票都买不起,这算什么财路?”
我说完,看着他。
他终于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有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一块的,毛票都有。
他仔细地数了数,抽出二十张一百的,和一些零钱,递给我。
“两千三百块。”
“干什么?”我愣住了。
“你的船票。”他说。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
“我算命,算的是缘分。我给你代码,是缘。你信了,回来找我,也是缘。”
“这钱,算我借你的。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我。”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钱,那沓钱,皱皱巴巴,带着各种各-样的味道。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一个素不相识的算命先生,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一张“船票”。
我接过钱,手在抖。
我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老先生。我叫张海雄,我一定会还你钱的。”
他摆摆手。
“去吧,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心要定。”
第二天,我拿着那两千三百块钱,再次冲进了营业部。
我找到了一个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开了户。
然后,我把所有的钱,都买了“深发展A”。
那时候股价是21块5,我的钱,正好买了100股,也就是一手。
剩下的钱,付了手续费,就所剩无几了。
当我拿到那张手写的股东凭证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的全部身家,我所有的希望,都在这张薄薄的纸上了。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件事。
看盘。
我每天一开市就冲进营业部,像上班打卡一样准时。
我盯着那块大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我的心,随着“000001”后面那个数字,上上下下。
涨一毛,我心里就开出一朵花。
跌一毛,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刚开始那几天,深发展一直在盘整,不涨也不跌。
我每天就看着我的两千三百块,变成两千三百一,又变成两千二百九。
那种煎熬,比在工地搬砖还累。
我住的那个十几人间,吵得要死。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
白天在营业部,我也是最沉默的一个。
身边的大爷大妈,每天都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深原野’要重组了,肯定要大涨!”
“别信那个,我跟你说,买‘深宝安’,绝对没错,人家有地!”
他们说的那些代码,那些消息,我一个也听不懂。
我也不想懂。
我只认我的“000001”。
它就像我在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一个星期后,深发展开始动了。
它像一头睡醒的狮子,开始慢慢往上爬。
22块。
23块。
25块!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资产,从两千三,变成了两千五。
两天时间,挣了两百块!
那是我洗一个月碗,搬半个月砖才能挣到的钱。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冲出营业部,跑到没人的地方,大吼了一声。
太他妈容易了!
这钱挣得,简直跟大风刮来的一样!
我第一次尝到了股票的甜头。
那种感觉,比谈恋爱还美妙。
我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营业部里那些人,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
但算命先生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心要定。”
我告诫自己,张海雄,稳住,别飘。
深发展涨到30块的时候,我身边开始有人劝我卖。
“小张,可以了,赚了快一半了,落袋为安吧!”一个经常跟我聊天的大爷说。
我犹豫了。
30块卖掉,我能拿回三千块。
还掉算命先生的钱,我还能剩七百。
这七百块,够我安安稳稳活好几个月了。
可我又不甘心。
这才哪到哪?
万一它还能涨呢?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把那张写着代码的黄纸翻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你的财路,属水。”
我咬了咬牙,决定赌下去。
我不仅没卖,还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我辞掉了所有乱七八糟的散工。
我从那个十几人的宿舍搬了出来,在附近租了一个最便宜的单间。
一个月一百五的租金。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馒头加咸菜。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股市里。
我不再是傻傻地看盘了。
我开始学习。
我去书店,站着看那些讲股票的书,什么《K线图入门》,《波浪理论》,看得一知半解,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看。
我在营业部,竖着耳朵听别人聊天,把他们说的每一个消息,都记在心里,然后回去对着报纸琢磨。
我发现,我好像天生就对数字和趋势有种直觉。
虽然理论一塌糊涂,但我能感觉到市场的“情绪”。
什么时候大家贪婪,什么时候大家恐惧。
而深发展,一直在涨。
40块。
50块。
60块!
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我看着我的账户,从两千多,变成六千多。
我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这比抢银行还快。
我开始有点飘了。
我不再满足于只守着深发展这一只股票。
我觉得自己是股神。
我觉得自己掌握了财富的密码。
我开始用我那点微薄的知识,去分析别的股票。
我盯上了另一只股票,叫“豫白云A”。
它的K线图走得非常漂亮,一个完美的上升通道。
而且,我听营业部的人说,这只股票有庄家在做,马上要拉升了。
我心动了。
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我后来悔断肠子的决定。
我卖掉了半手的深发展。
那时候,深发展的股价是65块。
半手,就是50股,我拿到了三千多块钱。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全仓买入了“豫白云A”。
买入价,18块。
我幻想着,豫白云能像深发展一样,给我带来翻倍的收益。
我甚至开始计划,等豫白云涨到40块,我就把钱取出来,一部分还给算命先生,一部分寄给阿芳,告诉她,我成功了。
然而,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买入豫白云的第二天,它就开始跌。
17块5。
17块。
16块。
我慌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拉升吗?
“正常的回调,洗盘而已,庄家在吸筹!”营业部那个“消息灵通”的人,拍着胸脯跟我说。
我信了。
我还安慰自己,没关系,回调是为了更好地起飞。
可是,豫白云再也没有起飞。
它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一路向下。
15块。
14块。
我的三千多块,迅速缩水。
而另一边,我卖掉的深发展,还在疯涨。
70块!
80块!
90块!
我每看一眼深发展的价格,心就被割一刀。
如果我没卖,那半手股票,现在已经值四千五了。
而我,却把它换成了一堆不断贬值的废纸。
我开始吃不下,睡不着。
每天盯着豫白云那条绿色的、向下的线,眼睛都红了。
我心里充满了悔恨和不甘。
我恨自己为什么要去碰那个该死的豫白云!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听算命先生的话,“心要定”!
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覆舟”。
一个月后,豫白云跌到了10块钱。
我的三千多,只剩下了一千多。
而深发展,已经涨到了一百二十块。
我剩下的那半手,价值六千。
加上豫白云的一千多,我总共还有七千多。
比起最初的两千三,我还是赚了。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没有手贱,我现在应该有一万二。
那种感觉,比亏钱还难受。
我受不了了。
在一个下午,当豫白云再次跌破10块的时候,我把它全部卖了。
割肉。
我拿着卖掉股票的钱,逃离了营业部。
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个地方了。
我回到了出租屋,抱着头,蹲在地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以为自己是股神,其实我就是个。
是个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赌徒。
我把剩下的钱都取了出来,七千八百块。
我看着这沓钱,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决定,金盆洗手。
这地方,太可怕了。
它能让你一夜暴富,也能让你瞬间回到解放前。
我这种凡人,玩不起。
我拿出两千五百块,用信封装好。
我打算去还给那个算命先生。
剩下的钱,我准备回老家。
深圳,这个让我爱过、恨过、疯狂过的地方,我不配拥有。
我再次来到那个天桥。
可是,马扎还在,煤油灯还在,算命先生却不见了。
我问了旁边摆摊的小贩。
“你说那个戴墨镜的瞎子啊?好几天没来了。”
“去哪了?”
“谁知道呢?这种人,四海为家。”
我捏着信封,站在天桥上,心里空落落的。
我连句“谢谢”和“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
我对着他曾经摆摊的位置,又鞠了一躬。
无论如何,是他,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虽然,我搞砸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深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1994年7月30日。
新华社授权发布消息,宣布了三大利好政策救市。
我是在报纸亭的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
我虽然决定不炒股了,但那根神经,还连着。
我看完那篇社论,浑身的血都热了。
直觉告诉我,要出大事了。
股市,要疯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回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营业部!
我捏着口袋里准备回老家的车票钱,犹豫了。
张海雄,你疯了吗?
你忘了豫白云的痛了吗?
你忘了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了吗?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嘶吼。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过这次,你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回老家种地了!
两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打架。
我点了一根烟,蹲在马路边,抽了整整一包。
烟屁股在脚下扔了一地。
最后,我把烟头狠狠地踩灭。
干!
人生能有几回搏!
我把回家的火车票,撕了个粉碎。
我揣着剩下的五千多块钱,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再次冲进了联合证券。
营业部里,已经疯了。
比我上次见的任何时候都要疯。
所有股票的屏幕,都是红色的。
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涨停板的红色!
“买不进啊!根本买不进!”
“挂单!有多少钱挂多少!”
“天哪!这是要上天啊!”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证券营业部,而是在一个巨大的赌场里。
而所有的赌徒,都赢了。
我挤到柜台,把我的钱,全部挂了单。
买什么?
我没有丝毫犹豫。
000001,深发展A。
我不知道它未来会怎么样。
我只知道,这是我的“命”。
是那个算命先生,给我指的路。
从那天开始,A股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一轮牛市,开始了。
我根本买不进。
深发展,连续涨停。
每天开盘,就是一字板,封单几十万手。
我的那点钱,根本排不上号。
我每天就看着它的价格,从一百二十块,跳到一百三十块,一百四十块……
我心急如焚。
我知道,我必须进去。
不惜一切代价。
我做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
我找到了营业部里一个专门搞“场外交易”的“黄牛”。
“兄弟,帮个忙,给我弄一手深发展。”
“现在?你想屁吃呢?根本没货!”黄牛叼着烟,一脸不屑。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他手里。
“茶水费。”
他眼睛亮了一下,捏了捏钱的厚度。
“行,我帮你问问。不过价格可高啊。”
“多高?”
“市价,再加二十块。”
那时候深发展的市价,已经到了一百六十块。
加二十,就是一百八。
我的一百股,要一万八千块。
我哪有那么多钱?
“兄弟,我钱不够。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剩下的,我给你打欠条。等我股票卖了,连本带利还你!”我抓着他的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
黄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你当我开善堂的?”
“求你了,大哥!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差点给他跪下。
可能是我眼里的那种疯狂,让他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也可能是他觉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想了想,说:“行。不过不是欠条,是协议。你的股票账户,要押我这儿。什么时候钱还清了,什么时候还给你。”
“成交!”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就这样,我以180块一股的天价,背着一万多的债,终于又拥有了一手“深发展A”。
我感觉,我把我的命,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接下来,就是一场梦。
一场红色的,疯狂的梦。
整个八月,整个九月,大盘指数从300多点,一路飙升到1052点。
所有的股票都在涨。
而我的深发展,更是龙头中的龙头。
200块!
250块!
300块!
我每天看着账户里的数字,几何级数地增长,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很快就还清了黄牛的钱。
他把账户还给我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牛逼。我看走眼了。”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牛逼的不是我。
是这个时代。
是那个给了我代码的算命先生。
当深发展涨到350块的时候,我的那一手股票,价值三万五千块。
除去我借的钱,我净赚了一万多。
我成了一个“万元户”。
在1994年,这是一个了不得的身份。
我从那个月租一百五的单间搬了出来。
我在一个还不错的小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
我给自己买了好几身体面的衣服。
我不再是那个在天桥底下徘徊的丧家之犬。
我,张海雄,又站起来了。
但是,豫白云的教训,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着我。
我每天都在告诫自己。
心要定。
别贪。
九月底,当大盘冲上一千点,营业部里所有人都喊着“两千点不是梦”的时候,我感到了
一丝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市场的狂热,已经到了不理性的地步。
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像当初的我一样,被冲昏头脑的“豫白云”买家。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和所有人背道而驰的决定。
清仓。
我把手上所有的深发展,在360块的价位,全部卖掉了。
拿到交割单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落袋为安。
身边的人都说我疯了。
“小张,你傻啊!牛市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大肉吃!”
“就是,现在卖,等于把鱼尾让给别人吃了!”
我只是笑笑,不解释。
我拿着那三万六千块钱,离开了营业部。
这一次,我是昂首挺胸地走出去的。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我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国庆节后,股市急转直下,开始了漫长的下跌。
无数在千点之上冲进去的人,都被套在了山顶。
营业部里,哀鸿遍野。
而我,手握现金,成了这场资本狂欢里,少数的幸存者。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
我给阿芳,汇去了一万块钱。
没有写信,只在附言里写了五个字:
“等我回来。”
然后,我拿着剩下的钱,没有再回股市。
我知道,我的运气,已经用完了。
那个算命先生给我的“水”,不是让我一辈子在里面游泳的。
它只是在我快渴死的时候,给了我一口救命水。
并且,它教会了我,什么叫“敬畏”。
我用剩下的两万多块钱,在华强北,重新租了一个小档口。
这一次,我没有再搞什么“风驰电子”。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快餐店。
就叫“再来快餐”。
我起早贪黑,买菜,洗菜,掌勺,送外卖。
虽然辛苦,但我的心,是踏实的。
每一分钱,都赚得干干净净。
半年后,我的快餐店,步入了正轨。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我妈接的。
“妈,我过年就回去。”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啊!”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妈,我挣到钱了。”
“……挣没挣钱无所谓,人回来就好。”
挂了电话,我给阿芳打了过去。
这次,电话很快就接了。
“喂?”
“阿芳,是我。”
“……嗯。”
“我给你汇的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股票的事。
“我开了个快餐店,生意还不错。”
“张海雄,你……”
“阿芳,你还愿意等我吗?”我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等你三年了,还在乎多等一阵子吗?”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1995年春节,我回了家。
我穿着在深圳买的名牌西装,提着大包小包。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眼圈却是红的。
我把两万块钱,交到他手上。
“爸,这是我还您的。”
这是我当初拿走的“结婚钱”。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很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见到了阿芳。
她比我走的时候,清瘦了一些。
我们俩看着对方,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她先笑了。
“哟,张老板,发财了啊。”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她在我的怀里,哭了。
后来,我跟阿芳结了婚。
我们没有留在老家。
我带着她,回到了深圳。
我的“再来快餐”,在她的打理下,生意越来越好。
我们开了分店。
从一个档口,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连锁餐饮公司。
我再也没有去过天桥底下。
我也不知道那个算命先生,到底是谁,来自哪里。
但我心里,永远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有一次,我和阿芳开车路过当年的联合证券营业部。
那地方已经拆了,盖起了一座更气派的写字楼。
阿芳问我:“你想什么呢?”
我笑了笑。
“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串数字,我现在会在哪里。”
“可能在哪个工地上搬砖吧。”
阿芳捏了捏我的手。
“别胡说。没有那串数字,你也会成功的。你叫张海雄,你骨子里,就不是个认输的人。”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百感交集。
也许,阿芳说得对。
那个算命先生,给我的,或许并不仅仅是一个股票代码。
他给我的,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一个重新站起来的“借口”。
一个让我把所有的勇气和疯狂,都押上去的“支点”。
真正的“财路”,不在“水”里,不在数字里。
它在你自己心里。
在你被打倒一次,两次,无数次之后,还愿意咬着牙,站起来的那个瞬间。
这,才是真正的“命”。
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