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散文《飞尘与光瀑》

时间:2026-03-01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中学走廊的光,总在下午四点半准时醒来。那是些最不懂规矩的光,从不排队列阵,只从西窗斜刺里闯进来,把一整条长廊劈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我们就走在这些光格里,影子忽长忽短,像踩着钢琴的黑白键。而真正的钢琴声正从音乐教室淌出来——是肖邦的《雨滴》,弹得磕磕绊绊,总在某个小节上打结,一遍遍地重复,像在固执地解开一个系紧的绳扣。

  我就停在第五个窗格下。光正慷慨,窗台上飘着的不是雨滴,而是细金的飞尘。它们毫无章法地旋舞,密得能听见光粒子碰撞的窸窣声。我伸出手,想截住一捧——它们却狡猾地绕过我的指缝,只在掌心留下极淡的暖意。同桌的少女刚跑过,马尾梢扫起的气流让尘阵大乱,尔后它们又慢悠悠地重整旗鼓,继续那场永不谢幕的、无声的狂欢。这让我想起生物课用显微镜看过的布朗运动,那些花粉颗粒的永恒的、无目的的颤动。原来我们日日呼吸的,是这样沸腾的、活着的尘埃。

  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才换新。粉笔的香气清冽又执拗,混着值日生泼水后拖把的潮湿气味,成了独属于青春时代嗅觉的注脚。有人用彩色粉笔画了一大片樱花,花瓣边缘晕染得极好,只是题目那几个字——“青春万岁”——写得有些力透“板”背的笨拙。值日生的名字还写在角落:陈屿。那是个总在运动会三千米跑道上孤独绕圈的男生,此刻他的名字正被斜阳镀成暖金色,像一枚小小的勋章。我知道,再过一小时,日影一移,这勋章就会褪色,隐入灰蓝的暮霭里,如同许多不曾被呐喊出来的姓名。

  操场上的喧嚣被距离滤得只剩薄薄一层,像隔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碗。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闷而沉,带着大地的回响。突然,一阵更锐利、更绵长的声音切开这层混沌——是锯木头的声响,从学校那排快要退休的平房方向传来。那声音粗糙、单调,却有着奇异的节奏感,“嘶——啦——嘶——啦——”。平房要拆了,据说要建一座很现代的体育馆。那排平房的屋顶长着瓦松,雨天时檐水滴答,总让人疑心回到更古早的时辰。此刻,锯齿正啃噬着那些被岁月浸透的梁木,木屑纷飞的样子,一定也像极了窗格里那些金色的飞尘,只是更急,更重,带着一种决绝的、向下的坠力。那声音持续地传来,并不刺耳,反而像给眼前这幅宁静的画面,配上了一道缓慢而确凿的、时间的画外音。

  我忽然觉得,青春本身,或许就是一场如此盛大的“飞尘”。我们每一个人,都曾是那一粒被光偶然照亮的、兴奋舞蹈的微尘。我们以为自己在飞,在冲向某种高远,其实从未真正逃离那束光的疆域。我们的悲欢,我们的笨拙的爱恋,我们写在日记本里又狠狠划掉的句子,我们跑完三千米后喉咙里的血腥气,都不过是在这束注定要移开的光里,一场不由自主的、绚烂的布朗运动。而那平房里传来的锯木声,是光阴本身在施工。它不急不缓,公正而冷漠,为我们搭建舞台,也为我们一一拆去布景。

  达达主义说,真正的现实就是偶然。那么,这个黄昏,这捧光,这飞舞的亿万个偶然,这锯木头的声音,还有此刻站在这里忽然怔住的我自己,便是青春递给我的、最真实的一张便条。它没有写“青春万岁”,它只是让我看见,光如何移动,尘如何舞蹈,声音如何消散,而有些事物,如何在发生的同时,就开始了它们漫长而静默的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次呼吸。弹钢琴的人终于解开了那个小结,《雨滴》顺畅地流了下去,奔向它的终点。光瀑已经从我身上漫过,淹没了更远处的廊柱。我转身,影子被拉得极长,先我一步探进了教室的半明半暗里。木心先生好像说过,青春都有一份纯真、激情、向上、爱美、生动憨娈的意境,亦即是罗曼蒂克的醇醨。此刻的我,似乎才在那一阵金色的飞尘与固执的锯木声里,咂摸出了一点那“醇醨”的真味——它并非全是甜蜜,更多的是这种混沌的、勃发的、被光选中又在光中茫然的存在感。

  晚风起来了,带着操场上新剪草地的腥甜气。我走回教室,那黑板报上的“青春万岁”已完全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了。只有粉笔的香气,还在幽暗的空中,一圈一圈地,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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