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第一天,命运就给我开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玩笑。
我在父亲那间平日里视若禁地的书房门口,撞见了一个让我血液逆流的男人。
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说这位爷是整个崔家都要跪舔的财神爷。
他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资源,就足够决定我们全家的生死存亡。
可是,即使他化成灰,我也认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就在大洋彼岸的墨尔本,在那段不知天高地厚的留学岁月里,我做过最疯狂的事——
我曾经胆大包天地把他像一条流浪狗一样,锁在我的公寓里。
也就是在那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我对他进行了长达半年的、丧心病狂的——玩弄。
.......
我是掐着点回国的,特意选在父亲五十大寿的第二天。
那个家,那场充满铜臭味和虚伪寒暄的宴会,原本就没有我的位置。
我知道他们不希望像我这样一个“拿不出手”的女儿在名流云集的场合现眼,所以我干脆识趣地消失,免得大家都尴尬。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时,我注意到院子里停着一辆极为陌生的黑色轿车。
要知道,父亲爱兰如命,平日里连自行车都不许进院子,但这辆车却嚣张跋扈地横亘在那里。
那张扬的车轮,毫不留情地碾碎了父亲最心爱的几株极品素冠荷鼎。
这一幕,本身就透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意味。
推开大门,别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往日里忙碌嘈杂的佣人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垂手肃立在两侧,仿佛即将迎接某种大人物的审判。
“家里来客人了?”
我随手把行李箱推过门槛,打破了这份死寂。
“是的大小姐,所以您还是赶紧回房避一避吧。”
回话的是资历最老的徐妈,她眼神闪烁,语气里藏不住的嫌弃和焦急。
我早就习惯了在这个家被视作空气甚至累赘,懒得计较这些势利眼的冷言冷语。
我抬脚准备上楼,只想回到自己那个狭小的避风港。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崔珍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一把死死拽住了我的箱子把手。
“哟,姐,你还知道回来啊?”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高定居家服,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嘲讽:
“昨天爸的生日宴,我当众弹奏了一曲李斯特,在场的那些顶级钢琴大师都对我赞不绝口。幸亏你没回来丢人现眼,不然人家问起来,你会什么呀?”
她抱着胳膊,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把我不修边幅的打扮从头到脚刷了一遍:
“啧啧,在外留学两年,这品味怎么还是这么烂,一股子穷酸气。”
“姐姐,说真的,你在这个家里,除了丢我们崔家的脸,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吗?”
我用力扯回自己的箱子,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鸠占鹊巢却还要反客为主的女人:
“你说完了吗?”
“崔珍琪,无论我混成什么鬼样子,我身上流的都是崔家正统的血;而你反复强调你会的那些花架子,也不过是为了掩饰你骨子里的自卑和心虚罢了。”
说完,我猛地甩开她的手,拎起箱子就往楼梯上走。
就在我的脚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身后传来了崔珍琪“蹬蹬蹬”急促的追赶声。
她突然冲上来,甚至顾不得平日里的淑女形象,一把死死扯住我的胳膊,扯着嗓子大喊:
“姐!你有气朝我发就好了!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闯进去搅和爸的生意呢!”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一百遍了!爸不是不见你,他在书房接待贵客,有天大的事!”
那声音之急切、表情之惶恐,奥斯卡不给她颁一座小金人简直是演艺界的损失。
说来也是巧,就在这位“奥斯卡在逃影后”声嘶力竭的怒吼声中,书房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那一瞬间,我和崔珍琪如同两个跳梁小丑,拉拉扯扯的丑态被门内的人尽收眼底。
父亲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先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当场把我生吞活剥。
紧接着,他就像变脸大师一样,满脸堆起谄媚的笑,转身朝向书房里走出来的那个男人。
父亲那满是怒火的眼神并没有吓住我,毕竟我也不是吓大的。
但是,当我的视线越过父亲,触碰到那个紧随其后、一身黑色羊绒大衣的混血男人时——
我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得如同地狱深渊般的眼睛,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隔着旋转楼梯的距离,他与僵立在原地的我,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噼啪作响,那是死亡倒计时的声音。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溯,那是墨尔本留学的第二年,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我在回家的路上,“捡”回了一个男人。
准确地说,是被迫“捡”的。
暴雨如注的黑暗巷道里,我根本看不清他受了多重的伤,只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根冰冷坚硬的管状物——那是枪筒,正死死顶在我的后腰上。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苍白的光亮瞬间照亮了他那双充满血丝和杀意的眼睛。
“Shut up and take me to a safe place,now!”(闭嘴,带我去个安全的地方,立刻!)
他的声音沙哑而狠厉,像是困兽最后的咆哮。
我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极端天气独自出门游荡,我本身就是抱着一种自毁的念头,甚至是去求死的。
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带他回了我的廉租公寓。
并不是腰间那把不知真假的枪吓住了我,而是在闪电划破长夜的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即便是满脸血污,也无法掩盖那种绝无仅有的、极具冲击力的异国美感。
真是个尤物。
这是我当时脑子里蹦出的唯一想法。
在国外混迹这么久,顶级的帅哥我也算是阅人无数。
可像他这样,浑身散发着极度危险、如同野兽般充满攻击性的原始野性美,我却是第一次见。
越是危险的东西,往往越是迷人,像罂粟,像烈酒。
反正我这烂命一条都要死了,上天在临死前送给我这样一份饕餮美色,我为什么不能享用?
他警觉性极高,即使虚弱不堪,在我拿着绷带试图给他包扎时,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紧绷如铁的肌肉。
他像一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敏捷豹子,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防备。
那是漂亮的麦色腹肌,块块分明,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
那眼神,像极了狼群中受伤的头狼,凶光毕露,令人胆寒。
只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需要我的帮助,所以勉强压下了杀意,暂时原谅了我的冒犯。
“包扎好了……”
话说了一半,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是个外国人,未必听得懂中文。
我的英语口语烂得一塌糊涂,正当我磕磕巴巴地往外蹦单词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我:
“说中文。”
字正腔圆,低沉磁性。
他竟然听得懂中文?
来不及细想这背后的深意,我继续说道:
“伤口处理过了,但是消炎药和止痛药不够下次换药的量,我明天得出去买。”
他微微颔首,那只握枪的手却始终没有离开扳机,枪口依然若有若无地指着我:
“明天出去不要声张,否则后果自负。”
说着,他还带着满满的威慑力,把枪口往前送了送,顶得我生疼。
第二天去药店买药的时候,我越想越觉得窝火。
明明是我救了他这条狗命,到头来还要被他恶声恶气地拿枪指着威胁。
那时的我,正处于被第三任男友抛弃的人生最低谷,抑郁、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再加上那晚见色起意的冲动,让我干出了这辈子最丧心病狂的一件事——
我要把这个极具危险性的男人,囚禁起来。
我想驯服这只野兽。
我现在回想起来,都难以理解当时是借了谁的胆子,只能解释为肾上腺素狂飙加上精神状态不正常带来的疯狂加持。
以至于我把强力迷药研磨成粉,混在伤药里,面不改色地涂抹在他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时,我的手连抖都没有抖一下。
要不然,凭借他那恐怖的敏锐度,我当时就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掐断脖子。
也许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一个路边偶遇、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怯懦的留学生,竟然能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所以,当他在昏迷了三个小时后醒来,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根粗壮的铁链时,第一反应竟然是:
“谁派你来的?哪个组织?”
并且,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勉强接受了一个事实:
我真的没有受任何人指使,单纯就是因为丧心病狂、见色起意才绑了他。
他没想到,自己半生劈风斩浪,什么阴谋诡计、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结果最后在墨尔本这个逼仄贫穷的小巷子里,竟然会在阴沟里翻了船,被一个小姑娘给劫了色。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在道上恐怕是彻底没脸混了。
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只是在第一次给他换下那身血衣时,看到染血的名片上隐约有一个带“Mu”的字母。
于是,我就单方面地称他为“穆”。
对此,他倒也没有明确反对过。
没错,我不仅把他关了起来,还扒光了他,趁机上下其手,把便宜占了个够。
说实话,在把他关起来的第二天,我就已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肾上腺素飙完了,理智回归,留给我的却是一堆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谁都有不想活的时候,那种时候就会发疯,不计后果。
现在疯发完了,人清醒了,可覆水难收啊。
我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
现在放他走?他恢复自由后的第一件事绝对是弄死我。
继续关着他?等他伤好了逃脱,肯定也会弄死我。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那不如先享受当下,把便宜占够本再说。
毕竟,老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自从确认我不是敌对势力派来的杀手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微妙。
前几天,他都是阴恻恻地盯着我,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描述等他出去后要把我抽筋剥皮的一万种死法。
被我恼羞成怒用一根黄瓜堵住嘴后,他眼里的杀气肉眼可见地更重了。
但自从知道我纯粹是因为好色才绑他后,画风就变了。
每次我给他换药或者擦身,他就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眯着眼睛,目光随着我的动作在我的脖颈、手腕处逡巡。
那感觉,仿佛是一头慵懒的大型食肉动物,正在评估自己即将捕食的猎物,究竟哪一块肉最鲜美。
我很不喜欢他这种掌控一切的眼神,故意报复性地掀开他的背心,对着那紧实的肌肉一通乱揉。
我要让他搞清楚,现在我才是掌控者,他是阶下囚。
结果他的长腿突然一动,我就失去平衡,以一种非常狼狈羞耻的姿态跌进了他的怀里。
我瞬间炸毛,为了掩饰尴尬,张嘴朝着他的脖子就是狠狠一口。
由此可见,我和他过去的那段“孽缘”,着实是……不怎么美好。
以至于今天在自家别墅再次见到活生生的他,我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
跑!
赶紧跑!有多远跑多远!
可崔珍琪那个杀千刀的,偏偏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拉住我,给我使绊子。
“姐姐,你刚回来就要走吗?爸妈看见了会伤心的。”
她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嘴里却说着最茶里茶气的话:
“惹了祸就要承认错误,爸妈从小就教我,做崔家的女儿,要有担当,不能遇事就躲。”
她这番话既显得自己懂事大体,又暗讽我没有教养。
挤兑完我,她立马换上一副得体的名媛笑容,转向我爸和穆特那边:
“穆先生,真是抱歉,我姐姐从小流落在外,行事风格是有些冒失,但她绝不是有心的,我代她向您郑重道歉。”
崔珍琪言笑晏晏,一副大家闺秀替废柴姐姐收拾烂摊子的模样。
结果,穆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她,只是冷冷地开了口:
“替她道歉?”
他微微侧头,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你也配?”
那一瞬间,我心里简直在放烟花。
好想也能像穆特这样,毫无素质但极其爽快地活一回,感觉简直爽翻了。
崔珍琪那完美的假笑瞬间僵在了脸上,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下子哽住了。
我爸见状,赶紧在一旁赔笑打圆场:
“穆先生息怒,息怒。我这个大女儿常年在外面野惯了,没人管教,不懂什么礼数,性格又怯懦怕生,冒犯了您,都是我教女无方。”
穆特依然不承这个情,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昨天崔先生在生日宴上四处炫耀介绍自己的爱女,怎么?什么时候又凭空多出来一个女儿?”
这一句话,直接把我爸怼得老脸通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结果还没等我把你那幸灾乐祸的大牙收回去,穆特那如刀锋般的目光又移向了我:
“性格怯懦?”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崔先生怕是对自己的女儿一无所知吧。”
我这才惊觉,穆特这人除了武力值爆表,这嘴皮子上的功夫也是一流的毒辣。
短短两分钟,无差别攻击,骂了我们一家三口。
我们仨被他这强大的气场硬控在原地,谁也不敢吱声。
直到穆特那玩味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羔羊:
“既然崔先生说她冒犯了我,那就让她送我一程吧,算是赔罪。”
我爸一听这话,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推销道:
“好好好,那是那是!言宜,还不快去送送穆先生……”
没等他说完那套虚伪的说辞,我直接粗暴地打断了他:
“既然爸爸都说我不懂礼数了,那我就不去丢人现眼了哈。”
话音未落,我拎起箱子,脚底抹油,撒腿就跑。
那种逃命的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回到房间,我用最快的速度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反复确认门已经反锁了三道后,才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刚在楼下有多硬气,现在就有多心虚。
古人诚不欺我,人真的不能做亏心事,哪怕只做了一件,早晚也会有恶鬼找上门来。
我本以为我和他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这辈子也就是山高水远再也不见。
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摇身一变成了我爸公司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大甲方。
一个有钱有权、高高在上惯了的大佬,抓到了那个曾经落井下石、趁人之危把他关起来像狗一样玩弄的罪魁祸首,他会怎么做?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跟他单独相处?
现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提心吊胆地在房间里缩了好几天,穆特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来找我的麻烦。
我开始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也许人家贵人多忘事,懒得理我这种小虾米。
警惕心慢慢也就放松了下来。
今晚,我爸崔志突然叫我出去吃饭,徐妈给我传的话说是为了给我“接风洗尘”。
呵,这种鬼话,连徐妈自己都不信,我更是不信。
果然,刚一落座,几天没露面的亲妈劈头盖脸就训了我一顿。
“你爸过五十大寿这么大的日子你都不回来,你在外面有那么忙吗?连家都不要了?”
我面无表情地把椅子往后移了移,拉开距离:
“可是,你们心里不也是不希望我在生日宴上出现吗?怕我给你们丢人。”
我妈被我这句话噎得一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强撑着说: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谁说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直到她心虚地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头假装喝茶。
妈,我都二十几岁了,不是几岁的小孩子。
你们的情绪,你们的态度,哪怕是一个嫌弃的眼神,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我四岁的时候走失,和他们分别了整整二十年。
刚找到他们的时候,我比谁都要激动,以为终于有了家。
他们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痛哭流涕。
直到相处久了,他们发现,我上的大学只是个普通的二流学校,不会说几门流利的外语,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时,我的价值在他们那个利益至上的天平里,就大打折扣了。
不懂画展的流派、不会弹奏高雅的钢琴、更不认识那些限量版的奢侈品牌子。
这个隔了二十年才重逢的亲生女儿,在他们眼里逐渐变成了一个上不得台面、带出去只会丢份的“穷亲戚”。
相比之下,我走丢以后被他们收养作为情感慰藉的养女崔珍琪,才是他们心中精心雕琢、完美无瑕的大家闺秀。
所以他们不希望我太多出现。
最好所有人都不知道,光鲜亮丽的崔家,还有个土里土气的泥麻雀。
崔珍琪坐在旁边,看似苦口婆心,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姐姐,不管怎么样,爸妈都是我们的血脉至亲。你不能因为自己置一时之气,就要毁掉爸这笔至关重要的生意啊。”
好大一口黑锅,直接扣我头上了。
我妈被崔珍琪这一提醒,顿时想起了正事,严厉地训斥我道:
“穆先生是我们家的头等大客户,得罪了他,你是想让我们全家都去喝西北风吗?”
“那天在书房门口,你说的像什么话?一点教养都没有!一会儿他来了,你必须好好跟他道个歉,求得他的原谅!”
等等?!
这里面有一个极其恐怖的信息点。
他、来、了?
我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说谁会来?”
“穆特?!”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站起身就往门口狂奔。
与此同时,包厢那扇厚重的大门正好被人从外面推开,我刹车不及,险些一头撞上坚硬的门框。
我急急向后一闪,脚下不稳,整个人失去重心,狼狈地向后仰去。
就在我以为要摔个四脚朝天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一把拉住了我,顺势将我扯到了近前。
鼻尖萦绕着一股冷冽的雪松香气,混杂着危险的味道。
面前的人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惊肉跳的笑:
“别这么着急投怀送抱嘛,言、言。”
那两个字,他在舌尖缱绻地绕了一圈,吐出来时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完了。
他认出我了。
这顿饭吃得我如鲠在喉,味同嚼蜡,全程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根本不敢抬头。
我爸妈和穆特之间那些虚伪的商业互吹和寒暄,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在规划逃跑路线。
直到穆特那低沉的声音突然像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响:
“崔小姐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我爸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嗅到了猎物的鬣狗。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能和这种大人物拉近私人距离的机会啊。
他连忙追问,语气里满是讨好:“哦?是您的朋友吗?那还真是缘分……”
穆特死死地盯着我低垂的头顶,森然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嗜血的寒意:
“不是朋友,是仇人。”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那枚象征权力的扳指,中间那颗蛇眼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妖冶的光芒:
“是那种,如果再让我见到,我就要亲手碾碎他每一寸骨头、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仇人。”
“啪叽”一声,我手中刚夹起来的一块排骨吓得掉在了地上,油渍溅到了我的裙摆上。
全桌死寂。
穆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自然地伸出他那修长的手,拿起公筷,重新夹了一块排骨,稳稳地放进我面前的碗里:
“开个玩笑而已,崔小姐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可别害怕啊。”
我爸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尴尬地打圆场:“呵呵,穆特先生真是风趣幽默,爱开玩笑。”
崔珍琪见缝插针,觉得是时候展现自己的魅力了,适时地插了进来:
“穆特先生,我给您倒一下酒吧。”
她优雅地起身,姿态曼妙地拿起醒酒器:
“这是18年的Triple Cask(三桶陈酿),不知道您可还入得了口?”
她一边观察着穆特抿酒的动作,一边状若无意地开始掉书袋:
“爸爸之前说,像穆特先生这样沉稳的人,可能会更喜欢经典的Double Cask(双桶)。可我觉得Triple Cask的口感更顺滑,回味也更丰富有层次,里面那种明显的花香余味,也更符合您和我爸爸这次合作的主题——锦上添花。”
又来了。
崔珍琪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我面前全方位展示自己对雪茄、画展、红酒、奢侈品牌等等所谓“上流社会”知识的丰富储备量,以此来衬托我的无知和浅薄。
穆特那宽大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精致的水晶酒杯,金黄色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摇晃,折射出迷离的光。
“崔先生的女儿,倒是对酒颇有研究,看来是行家。”
我爸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也不都是,小女儿心性灵慧,从小就比较喜欢钻研这些雅趣。大女儿嘛,就比较愚钝了,对这些是一窍不通,让您见笑了。”
“巧了,”穆特突然重重地放下酒杯,动作大得让里面的液体溅出了几滴落在昂贵的桌布上:
“我也一窍不通。”
话音刚落,刚刚还谈笑风生、配合默契的父女俩,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一座城堡。
我惊愕地微微瞪大了眼,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
他怎么会一窍不通?
当初在墨尔本,这混蛋明明对各种好酒如数家珍,挑剔得要死。
我震惊地看向他,却正好对上他那双充满促狭笑意的眼睛。
这是……故意在替我找场子?
还没等我那点莫名的感动升华,宴会将要结束时,穆特又抛出了一颗深水炸弹:
“崔先生,既然令爱长得和我的仇人这么像,不知道崔先生是否介意,把她借给我,让我带走出发泄发泄火气呢?”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我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惊了一瞬,硬着头皮,干巴巴地笑道:
“穆特先生,您……又在开玩笑了。”
穆特“哈哈”大笑两声,眼角的余光却像刀子一样扫过我,带着一种捕猎成功的快感:
“是啊,又被崔总识破了。”
这里是绝对不能再待了。
万一崔志那个唯利是图的老狐狸回去仔细权衡利弊,觉得牺牲一个不受宠的女儿能换来巨大的商业利益,真把我送过去拉拢穆特,那我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与其在这里被穆特温水煮青蛙,整天提心吊胆等着头顶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掉下来,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
幸好我刚刚回来没几天,大部分东西还没来得及归置,都在箱子里,收拾起来也方便。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穆特再怎么耳目众多、手眼通天,也想不到我会如此当机立断,连夜就跑吧?
——才怪。
我刚蹑手蹑脚地拖着箱子溜出别墅大门,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那辆熟悉的黑色凯迪拉克就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那张让我做噩梦的脸。
他摘下墨镜,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朝我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
“又见面了,言言。”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拔腿就跑。
以为我会乖乖束手就擒?
做梦去吧!
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而熟悉的——“咔吧”声。
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我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僵住了。
这是国内!是法治社会!他竟然敢公然持枪?!
“言言,再走一步,你猜猜看,我是先打你的左腿,还是先打你的右腿?”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大丈夫能屈能伸,大女人更是如此。
我咬着牙,硬着头皮拉开车门,上了贼船。
我像只鹌鹑一样蜷缩在宽大的后座角落里,双手被穆特用他那条昂贵的真丝领带松松垮垮地绑着。
与其说是禁锢,不如说是一种恶趣味的逗弄和羞辱。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飞速掠过,明明灭灭地映在他冷峻如雕塑的侧脸上。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极了正在耐心等待猎物崩溃的野兽,带着几分危险的慵懒。
更让我眼中冒火的是,他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手枪形状的金属物体。
每次按下,就会发出那声模拟极度逼真的上膛“咔吧”声,然后枪口窜起一簇蓝色的火苗。
是个打火机!
我真应该对祖国母亲的治安防控体系有信心的!
我怎么能这么蠢,上了这个混蛋的当!
似乎是感应到了我那仿佛要吃人的忿忿不平的目光,他转过头,戏谑一笑:
“一个小工艺品而已,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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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用毕生所学的脏话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穆特突然伸出手,用力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对,就是这个眼神。”
他眼底涌动着疯狂的暗流:
“这种宁死不屈、恨不得咬死我的眼神,上次见到,还是那个试图暗算我、结果又被我逮住的叛徒。”
“你知道他的下场吗?我亲手敲碎了他全身四十几块骨头。”
我心里一惊,立刻眨巴眨巴眼睛,拼命收敛眼中的杀气,极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纯良无害像只小白兔。
车子驶入了一栋位于半山的豪华私人别墅。
沉重的铁艺大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一座牢笼彻底落锁。
我的心跳随着那声音不断加速,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一片。
我不敢表现出太多的恐惧,只能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乖顺听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最好还是夹着尾巴做人。
况且,我本来就是个怂蛋,当年的勇猛全靠药效支撑。
别墅内灯光昏暗,透着一股压抑的奢华感。
我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他的下颌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喷洒在我的耳畔,如同缠绕上身的毒蛇,在我的颈侧嘶嘶地吐着信子。
“咔”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
我的脖子上多了一圈冰凉刺骨的触感。
他给我戴了什么?
我伸手一摸,心凉了半截。
那是这一种特制的钢铁颈环,一侧连接着长长的精钢锁链。
比起当年在墨尔本我给他戴在手上的那个超市买的铁链,这个显然工艺更精良,更具侮辱性,也更具绝对的控制性。
但很快,我就惊恐地发现,这个东西,好像不仅仅是束缚那么简单。
因为它内部有机械装置,正在缓缓收紧。
很快,我就感觉呼吸变得困难,窒息感一点点袭来。
他不会想就这样活生生地勒死我吧?
他单手拎了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岔着腿坐在我面前。
因为锁链的高度被固定得很低,我被迫只能屈辱地跪在他脚边。
他微微俯身,修长冰冷的手指缓缓抚过我因缺氧而涨红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言言,还记得在墨尔本的时候,你逼着我,让我说过什么吗?”
我瞳孔骤缩。
“他们……就是当年把你像垃圾一样丢在墨尔本的人,对吗?”
曾经那些我向穆特絮絮叨叨、零碎拼凑的过往,此刻终于在他这句反问中,串联成了一条鲜血淋漓的线。
那一年,我只有四岁。
记忆的开端,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走失。
我就像个货物一样,被人贩子拎在手里,辗转于各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他想把我也卖个好价钱,眼神里总是透着算计。
可现实总是残酷得令人发笑,那个年代,买家们哪怕家里揭不开锅,也只想买个带把的男娃传宗接代。
至于女孩子?
那就是赔钱货,是没人要的烂白菜。
身边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永远是那个被挑剩下、蹲在墙角的“滞销品”。
后来,连人贩子都对我失去了耐心。
他觉得我就是个只会浪费粮食的累赘,甚至动了把我扔进山沟里喂狼的坏心思。
那时的我虽然懵懂无知,但像小兽一样有着对危险天然的敏锐直觉。
于是,在看着身边最后一个小男孩被买家领走时,我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拽着买家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哀求他把我也一起带走。
就这样,我进了一个陌生的大山家庭。
在养父母家的日子,我活得像一只时刻处于应激状态的猫。
我学会了把嘴闭紧,把手脚放勤,用尽全身力气去讨好家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地方偏远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去学校读书,要翻过好几座险峻的山岭。
但我从未喊过一声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而这,也成了我唯一的护身符。
每当我手里捧着那张橘黄色的奖状回家,养父母那张常年紧绷的脸才会稍稍舒展。
也只有在那一刻,我才能得到原本只有那个男孩才有资格享用的新纸笔,或者一件不那么破旧的新衣裳。
这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日子,我整整过了十年。
直到我14岁那年,命运再次跟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那个早就被大夫宣判终身不孕的养母,竟然在那个年纪,奇迹般地怀孕了。
十个月后,随着一声啼哭,一个健康的男婴降生了。
整个家都沸腾了,他们高兴得近乎疯癫。
我也跟着笑,嘴角咧得大大的。
我想,大家都这么开心,我的日子应该也会稍微好过一点吧?
可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完全低估了人性的凉薄。
家里多了一张嘴,而且还是个金贵无比的亲生儿子,开销自然水涨船高。
那我这个多余的外人,自然就成了那个必须被剔除的负担。
那天,他们笑盈盈地哄我喝下了一大碗甜腻的酒酿。
等我再次从昏睡中醒来时,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灶膛里还未燃尽的余火,和被彻底遗弃的我。
我又一次,被丢下了。
后来的日子太苦了,苦得我现在想起来舌根还会泛酸。
我拼了命地养活自己,从牙缝里省出时间来读书。
当我颤抖着手接过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天真地以为,苦难终于结束了。
我想,等我找到亲生父母,把这份荣耀捧到他们面前,他们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吧?
我曾被人带进大山深处,但我靠着自己,一步步走了出来。
然而,命运再次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我满怀希冀地站在亲生父母面前时,我也看到了那个光芒万丈的崔珍琪。
她穿着我叫不出名字的当季高定,挎着精致的皮包,举手投足间是四国外语的随意切换。
她妆容精致,有着海归精英特有的自信与张扬。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丑小鸭。
我的亲生父母,眼中没有丝毫骄傲,甚至在得知我的学历后,眉头紧锁,仿佛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点。
他们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只想尽快把我打包丢到国外去“镀金”。
理由冠冕堂皇,实则是怕我这个“乡下丫头”给崔家丢脸,成为他们完美履历上的瑕疵。
回首这前半生,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被谁坚定地、毫不犹豫地选择过。
绝望与不甘在心底发酵,最终酿成了一场疯狂的行动。
既然所有人都想抛弃我,那我就自己动手抓一个!
抓一个永远被我掌控、永远无法抛下我的人!
于是,在把穆特关进来的第三天,我像个疯子一样冲进去,逼他说爱我。
我知道这很可笑,“爱自己”这种鸡汤谁都会熬。
可每当夜深人静,我还是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我真的就这么差劲,不值得这世间任何一个人来爱吗?
当时,穆特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听到我的疯言疯语,只是微微抬起头,挑眉看向我。
他大概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既神经质又可怜兮兮的要求吧。
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探究眼眸,我心里发虚,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虚张声势:
“你……你最好按我说的办!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磁性,眼神里却满是戏谑:
“不客气?你想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我更加心虚,但我只能死鸭子嘴硬:
“我……我可以不给你饭吃!或者……或者打你!”
“哦?”
他眉梢微挑,语气里玩味更甚,“那你倒是试试看。”
我气急败坏地拎起门边那把长柄雨伞,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那动作,谨慎得像是在捅马蜂窝。
我在他大腿上试探性地轻轻戳了一下。
谁知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腿,我就吓得“嗷”一嗓子,抱着雨伞连滚带爬地冲回了门口的安全区。
这下,穆特是真的被我这副怂样给逗笑了。
他的胸腔震动着,发出愉悦的低笑。
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之下,抬腿就要走。
穆特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从身后追了过来:
“把人倒吊起来直到充血、一根根折断他的指节、用火烤他的皮肤……”
“这些才叫手段,供言小姐参考。”
我听得头皮发麻,愤愤地一跺脚。
这人简直就是个变态!
结果,当晚穆特真的就开始绝食了。
天地良心,我白天真的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哪里舍得真的饿着他啊!
毕竟他是我好不容易“抓”回来的“私有财产”。
但他既然要摆谱,我也不能示弱。
不吃就不吃!
我努力板起脸,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凶恶的绑匪:
“不吃是吧?那今晚都没得吃!”
他一脸无所谓地摊开手,做了一个“请便”的优雅手势,仿佛他不是在坐牢,而是在度假。
我气呼呼地把饭菜一股脑端走,临出门前还不忘放狠话:
“明早也不给你吃,中午也不给你,晚上也不给你!”
穆特对我的炸毛毫不在意,甚至还礼貌地回了一句:
“麻烦帮我关上门,谢谢。”
那一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两声。
我明明吃了晚饭都觉得饿,穆特那个大个子,一天滴水未进,现在岂不是更饿?
我思来想去,良心实在是不安稳。
最后,我还是叹了口气,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推开了他的房门。
几乎是在门轴转动的瞬间,穆特就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清冷的月光透过狭窄的窗户洒落在他身上。
他半隐在阴影中,眼神锐利如刀,整个人像极了一匹蛰伏在暗夜中的凶恶孤狼。
我被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但我转念一想,不对啊,现在他才是我的阶下囚!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试图鼓起勇气找回场子。
没想到,穆特却抢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慵懒:
“深夜来访,言小姐这是……想要我了?”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直到看见穆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片胸膛。
“等……等会儿!”
我瞬间感觉到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一方面要极力抵抗这该死的美色诱惑,一方面视线又实在舍不得移开。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我不是来做这个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穆特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你大费周章把我困在这里,难道是为了玩过家家吗?”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
“还是说,你穷追不舍,是为了白天那句——”
话音未落,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勾起长腿,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我拉进了他的两腿之间。
他只微微施力,我的上半身就控制不住地朝他扑了过去。
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他凑到我耳边,那双鹰眸在月夜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我爱你,言言。”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酸涩又肿胀。
哪怕我知道这是假的,是被我逼出来的戏言。
可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这句话,眼泪差点就不争气地掉下来。
就在我心神激荡之时,穆特的手指却顺着我的发丝,缓缓缠绕到了我的脖颈上。
此时此刻,我们易地而处,气氛暧昧又危险。
“那天,你离我也像现在这么近。”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我脊背发凉。
“我是想直接咬断你的脖子的。”
他的手指在我的颈动脉上轻轻摩挲,微微施加了一点压力:
“就在这里,狠狠地撕咬开,嘭——鲜血会像喷泉一样四溅。”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死神曾经离我这么近吗?
脖子上的手指渐渐收紧,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
好吧,看样子我现在离死也不远了。
就在我以为他要动手的时候,那只手上的力道却突然松了。
“可是,在月光里,我看到你的眼里带着泪。”
他看着我,眼底的暴戾似乎消散了一些。
“我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也许是深夜的氛围更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又也许是我心怀歉意,想要弥补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有立刻离开穆特的房间。
我坐在地板上,为了白天那幼稚无理的要求向穆特道了歉。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给他讲起了我的故事。
我讲了那个荒僻贫穷的小山村,讲了那些贴满墙壁、却换不来爱的橘黄奖状。
讲了我被一次次嫌弃、抛远,最终被像垃圾一样丢掉的经历。
穆特静静地听着,直到我说完,他才发出一声轻笑:
“第一次见,有人因为给别人饿了一顿,就连夜跑过来道歉还要讲睡前故事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看不懂的情绪:
“你心太软了,言言。这样的人,可做不了恶人。”
是啊,我本来就是真心实意跑过来表达歉意的。
结果穆特这个杀千刀的,在听完了我掏心掏肺的一大堆话后,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的饭菜太差了,我不想吃。”
一句话,成功让我刚才酝酿的悲伤情绪烟消云散,再次炸毛。
“有的吃就不错了!做我的阶下囚还想点菜?!”
结果穆特直接曲解了我的意思,一本正经地报起了菜名:
“Mayura和牛,三分熟;再配一杯红酒,要波尔多干红。”
我听得直翻白眼:
“你这个要求,干脆把我给三分熟了吧!”
“我看上去像是吃得起这些高档货的人吗?”
穆特语气淡淡,却一击即中我的死穴:
“你不是把我的钱都转走了吗?”
我瞬间哑火,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这是我做的第二件亏心事。
在关押穆特的这半年里,我不光劫了他的色,顺手把财也给劫了。
但这真的不能全怪我,要不是那天撞见半死不活的穆特,我在墨尔本早就活不下去了。
我那对极品爸妈急着砸钱把我扔出来“镀金”,可他们完全忽略了,我的英语口语烂得一塌糊涂。
在那个偏远闭塞的小山村,我哪里有机会接触纯正的英语教育?
我考出来的那些高分,全是靠着一张张试卷死磕出来的。
那是纯粹的哑巴英语。
所以刚来墨尔本的前两个月,我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更糟糕的是,崔珍琪在这边的所谓“朋友”告了我的黑状。
他们说我又不懂交际,又不够努力。
也不知道是他们自己想整我,还是崔珍琪在背后授意。
总之,家里断了我的生活费,美其名曰逼我去拿奖学金,或者做助教,好让我跟同学们“活络”起来。
怎么活络?
靠我这两只手比划手语吗?
而且在拿到奖学金之前,难道我可以靠喝西北风辟谷吗?
据说崔珍琪当年就是这样“独立”过来的,所以他们觉得我也应该能行。
废话!她自己多年积攒的私房钱和小金库,应付日常开销自然绰绰有余。
实在不行卖两个名牌包,都够我不吃不喝过上一两年的了。
可我不一样啊。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群,我一穷二白,穷困潦倒。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遗弃在空屋里的那一刻。
就在我已经穷到快要揭不开锅的时候,我又好死不死地捡了穆特这个大麻烦回来。
所以在第二天,我就向他郑重宣布:我已经没钱给他买伤药了。
他要么自己想办法弄钱,要么就在这儿等死。
然后,他就真的给了我一张卡,说是钱不多,但胜在安全,不会被仇家追踪到。
结果当我看到银行界面那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时,我深深地陷入了怀疑人生。
这就是有钱人说的“钱不多”?
按照小说里那种勤恳善良诚实的女主剧本,肯定只会小心翼翼地取一小笔,够生活就好。
可惜我不是圣母,我不仅取了一大笔,还把剩下的钱一股脑全转走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劫富济贫!
更何况我还救了他一条命呢,收点利息怎么了?
只是,他一直被我关着,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心里发虚,不敢多问。
第二天,我还是骂骂咧咧地去超市买了他要的酒和牛排。
回来后,我一边煎牛排一边抱怨:
“我煎得不太熟练,可能火候有点大了,爱吃不吃。”
原本以为昨天还挑三拣四的穆特会嫌弃,没想到他出乎意料地没有计较。
他动作矜贵地切起了那块略显焦黑的牛排,仿佛在享受什么米其林大餐。
没有醒酒器,他也不介意,直接把酒倒进普通的玻璃杯里。
“尝尝?”他举起酒杯,透过红色的液体看着我。
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漠无情:“我不喝酒。”
“可惜了。”
他轻笑一声,抿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
“明天再来的时候,给我带本书。买书的地方,我一会儿写给你。”
我一听就火了,气冲冲地瞪着他:
“你以为这是五星级酒店吗?还要这要那的!”
“不然呢?”
他靠在墙边,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你关着我,既然不想杀我,那总得负责让我过得舒服点吧?”
我气得牙根痒痒,恶狠狠地威胁道:
“你少给我耍花样!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我没说要走。”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在狭窄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里挺有意思的。”
我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超出了我的掌控。
我只能在他似笑非笑的注视下,站起身落荒而逃。
现在想想,早在那个时候,他就跟自己的手下取得了联系。
借我的手取的那本书,里面肯定满是机巧暗语。
那后面的几个月,他表面被我关着,实际上全是在逗弄我。
“想清楚了?”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穆特先生,我……”
他把腿搭到另一条腿上:
“既然想清楚了,那这些账,我们可以一笔笔算了。”
“你逼我说过一句,我让你说一夜,不过分吧?”
他话音刚落,我感觉脖颈间的铁环收得更紧了。
“说。”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唇瓣,语气温柔,却带着威胁,“不然,我不介意用点别的方式让你开口。”
“我的手段,你知道的。”
我浑身一颤,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开口:“我……我爱穆特。”
与此同时,脖颈间的压力减少了。
我终于明白,这是一个声控的机关。
还是他狠啊。
如果我不想被勒死,就要一直重复这句话。
穆特捡起地上的领带,系在我的眼睛上。
“乖女孩,Good night.”
我感觉我的嗓子要废了。
不断地重复,我满脑子都充斥着这句话。
随着困倦,思维一偏,似乎是说错了一句。
等等,好像说别的也可以不收缩。
“晚上好?”
果然,颈环没有再动。
这个黑心肝又在骗我了!
这个东西根本就没有这么智能,只能说是声控的,但是并不能检索到我在说什么。
于是接下来,我放心大胆地骂起了穆特。
虽然把他关起来劫财劫色这件事不太仗义,可我对他也挺好的啊。
我骂骂咧咧絮絮叨叨。
眼前一片黑暗,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猛然惊醒,眼前已经大亮。
我反应了半晌,前夜的事情又涌了上来。
坏了!
我赶紧去摸自己的脖子。
我不会已经被勒死了吧?
脖子上已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敞的床上。
“醒了?”
我扭过头,穆特正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看向我。
我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还要我抱你下床吗?”
“昨晚是你把我抱上来的?”
穆特哼笑一声:“你倒是会偷懒,真不怕铁环勒到最紧?”
我连忙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我就是太累了、太困了。”
“我昨天认真说了的。”
他轻笑一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这么乖?不像你啊。”
我眨眨眼,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穆特先生,我……我知道错了。”
“错了?”他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既然知道错了,那就看看昨天的监控录像吧。”
那个房间竟然还有监控!
完蛋了!那我昨天后半程骂他的话,岂不是全都录了进去?
他看着我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抬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看上去乖乖巧巧,胆子却是一如既往地大。”
被他关起来的第五天。
我曾经对他做过的事,全被他十倍百倍地还了回来。
明明当初他也是愿者上钩,现在都还到了我的身上。
心机。
他摸摸我的头:
“这几天很乖,我送你个礼物做奖励怎么样?”
我怀疑地看着他。
酒会上,宴厅华丽,衣香鬓影。
另一旁,我和崔志一行人面面相觑。
“姐姐,你不告而别这么多天,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穆特。
他把他们都找来,是要做什么?
穆特打了个响指,侍应生端着一排排的酒鱼贯而入。
我心念一动。
穆特作为酒会的主人,也是这里财力最强的人,拥有绝对的发言权。
“素来听说,崔先生的小女最擅品酒。”
“我这里也有不少酒,今天就麻烦崔小姐尝尝,帮我鉴别一二。”
崔珍琪本来信心满满,可一杯杯尝过去,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众目睽睽下,她不仅把品牌对应的几乎都错了,到后来,连香型都判断的不对。
最后一大排威士忌,她甚至都没有尝过。
穆特随手拿起一杯,缓缓倒在地上:
“这世界上的酒,千百万种,我们也不过侥幸多尝过一些,可若是因此托大炫耀,凌驾旁人,那就没意思了。”
他突然又转向我:
“不过,在场还有一位崔小姐,要试试吗?”
侍应生又换了一排新的威士忌。
我看向他,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我伸手端起一杯,尝了一口。
意料之中的,全部说对。
毕竟昨天,我被他逼着喝了一种又一种。
错一次,就再折磨我一次。
再记不住,我感觉自己就要彻底脱水,变成小人干。
崔志是商场上的老狐狸,瞬间明白了穆特的用意,赶紧朝我露出笑脸。
满堂喧嚣中,我看见穆特举起酒杯,挑眉朝我一笑。
那天穆特是替我撑腰。
可我没想到,却刺激得崔珍琪动了别的心思。
百万千万的威士忌,她甚至都没见过。
而穆特竟然可以随意挥霍。
这是何等的财力和地位。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崔珍琪瘫倒在地上。
穆特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黑色的尖头皮鞋下压。
崔志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声音有些发抖:
“这珍琪她一向乖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穆特勾了勾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你应该庆幸,下了药的酒我并没有喝下去,否则现在无论是她,还是你,都不能完整地和我说话了。”
崔珍琪自知洗不脱了,干脆破罐破摔:
“就算我一时贪慕你的富贵,你又能对我如何?”
“是吗?”穆特似乎是被这个愚蠢的问题逗笑了,他把目光转向我:
“我能对你如何,你这个姐姐,应该比你清楚。”
那我可太清楚了。
当年在墨尔本,我可被他用枪抵着过。
崔志显然比崔珍琪更知道穆特的深不可测,立刻变了脸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崔珍琪,眼神闪过一丝狠厉,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你这个不孝女!谁给你的胆子做这种事?!”
他满脸讨好地看向穆特:
“穆特先生,这件事全是她的错,我们崔家绝不会包庇她!您想怎么处置她都可以。”
穆特动都没动:
“处置她的事,先不急。”
“毕竟除了她这个主谋,还有帮凶呢。”
我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她脸色涨红,突然暴起朝崔志吼:
“你满心都是前妻给你生的那个大儿子,心里什么时候有过我?有过我们的孩子?”
“公司、房产,什么都是你儿子的!”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对我从来都是漠不关心!就算言言丢了,你也没在意过!”
她又朝向我: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女儿!盼着你回来,争不了家产,还处处讨人嫌。”
崔志也暴跳如雷:
“你们俩合谋算计穆特先生,我马上就和你离婚!我跟你们,没有一分钱的瓜葛!”
自成一团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在利益面前,全都撕下了脸皮。
穆特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崔先生,不用独善其身了。”
“您儿子在国外做生意,经商没学明白,偷奸耍滑却学了个十乘十。”
“跟人合作经商,却私自替换低成本原材料,按高成本报账,又收低价公司的回扣点。”
“事情败露,竟然想把合伙人推进海里。”
“可他也不打听打听,和他合作的那个人,是谁家的。”
“现在他已经被抓住了,断手断脚都是轻的。”
板子打到他们每个人最核心的利益,他们终于知道痛了。
我突然不想看下去了。
原来我一直追求的亲情之爱,被撕开遮羞布,也不过这么不堪。
那天结束时,穆特给了崔家唯一的选择。
他们四个人匀出崔家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给我,他放过所有人。
并且出面作保,断崔志儿子一条腿,保他的命。
那天阳光灿烂,穆特在满园的春光中开口:
“爱其实是很不牢固的东西,所以我更想给你物质上的保障。”
崔家股权转让协议下面,是他的房产赠予合同和银行卡。
“可人终究有心,会奢求,也奢求被爱。”
“也正因如此,爱会在爱的奇迹中诞生意义。”
“我本来是没有想过这种意义的,直到在一个暴雨夜里,遇到了一个劫财劫色的女强盗。”
他把厚厚的一摞财产证明推给我:“劫完财了,”
“言言,现在想劫个色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