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桥:此岸·彼岸

时间:2026-03-01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CFIC导读:

  陈天桥着迷于通过脑科学研究实现从根本上改变“人对世界的认知”的可能。现在,他征调一切可动用的资源,力图将这种“可能”无限放大。

  陈天桥 盛大集团董事会主席

  陈天桥雒芊芊脑科学研究院创办人

  商业并不时时主动去拥抱科学探索,如果没有令人惊叹的财富回报做饵。

  陈天桥是那条自愿上钩的鱼。

  他有一套成功的商业逻辑,却不肯以它验校科学探索的价值。即使美国科学院院士David J. Anderson将人类在脑科学领域的探索形容为“一只试图登顶珠穆朗玛峰的蚂蚁”,陈天桥依然觉得,他的投入,是值得的。

  又或者,今天他所做的一切,早在他的名字被选定时,即已埋下伏笔。当人类从混沌的远古走来,被一条名叫“大脑之谜”的河流阻挡在人类新纪元的河对岸,陈天桥,想要为全人类搭一座“天桥”。

  图为陈天桥雒芊芊夫妇与加州理工学院签约合影。雒芊芊右手边为加州理工学院校长Thomas Rosenbaum;陈天桥左手边是加州理工学院陈天桥雒芊芊脑科学研究院主任David Anderson教授。

  建一座桥

  2018年,由陈天桥和雒芊芊夫妇投资出品的纪录片《打开思想的大门》,在戛纳媒体及电视企业奖评选中,同时荣获医学、教育、科技三个类别的金奖。

  2018年,陈天桥和雒芊芊夫妇投资出品的纪录片《打开思想的大门》,在戛纳媒体及电视企业奖评选中,同时荣获医学、教育、科技三个类别的金奖。

  诞生于2010年的戛纳媒体及电视企业奖,是全球企业影片及纪录片评选中最重要的奖项之一,该大奖评审团由奥斯卡奖和艾美奖得主以及企业形象传播媒体专家组成。此次获奖,标志着TCCI(陈天桥雒芊芊脑科学研究院)在投资脑科学研究领域所做出的贡献得到了普遍认可。

  比纪录片获奖更让陈天桥感到欣慰的,是影片播出后,许多中国科学家开始和他接触,探讨怎么以公益慈善的手段推动脑科学研究;香港未来科学大奖基金会也找到他,希望共同开设一项计划,专门从事神经科学的研究。

  “现在是支持基础脑科学研究的最佳时机,因为我们正面临推进科学发展、帮助人类和塑造未来的大好机会。”陈天桥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道出这部纪录片诞生的大背景,而真正触发影片拍摄的诱因,则是他远赴美国一年半的经历。

  250位科学家,哈佛、麻省理工、芝加哥大学等23所世界顶级大学的校长,在此前一年半的时间里,纷纷赶来与陈天桥会面。他们的目的出奇地一致:在陈天桥宣布捐赠资金用于脑科学研究后,希望与TCCI在相关领域展开合作。这让陈天桥看到了搭建一座桥的可能——桥的这头,是急需资金的科研项目;桥的那头,正是资金本身。

  “在和各位校长、科学家接触的过程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陈天桥告诉记者,“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脑科学的研究必须从年轻人抓起。”

  爱因斯坦26岁发表狭义相对论;特斯拉26岁设计出第一台感应电机模型;霍金31岁提出了黑洞辐射理论;图灵24岁提出了电脑原型,图灵机理论……数据表明,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大多在40岁之前就产生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成就;而其中有61%的科学家,在25岁之前即完成了人生第一项发明。陈天桥因此对脑科学探索领域诞生青年科学巨擘充满了期待。

  在向加州理工学院捐款1.15亿美元用于大脑基础生物学研究后,陈天桥在23所大学展开了全面细致的调研。他关注的重点,是考察博士和博士后在科研中所遇到的问题。在此基础上,TCCI筹划推出了一项面向全球顶尖大学的青年科学家培养计划。

  TCCI筹划推出了一项面向全球顶尖大学的青年科学家(Chen InstituteYoung Scientists)培养计划,陈天桥对脑科学探索领域诞生青年科学巨擘充满了期待。

  “美国所有的Top Twenty大学;英国的剑桥、牛津;亚洲的东京大学、南洋理工、新加坡国立大学等,都涵盖在这个计划里面。”陈天桥介绍,这项将于今年正式推出的计划,将每年为500名年轻科学家提供一揽子费用:工资、奖金、科研经费等全部包含在内。

  与此同时,他还将另外拿出一笔专项费用,用于国内的青年科学家培养。2018年,TCCI与华山医院、上海精神卫生中心联合成立的研究院正式挂牌,陈天桥为其提供了专项种子基金,用于中国科学家的成果转化、新药扶持。

  “我们的目标,是在未来20年中,有1万名科学家聚拢在这个平台上。”陈天桥相信,这将对脑科学领域的研究做出巨大的贡献。

  为陈天桥的这种自信提供保证的,是盛大仅用了两年时间,就完成了TCCI从零到具有世界级影响力的科研机构的转变。

  TCCI发布的2018年报显示,作为主要活跃在世界舞台,拥有中国背景的慈善机构,TCCI在过去的一年中,在科研成就、科普宣传、建立科学家社区、获得奖项等方面,均取得了突出的成绩。

  “2018是硕果累累的一年,我们热忱欢迎更多科学家加入TCCI,共谱华章。”

  一年半前接受采访时,陈天桥道出自己着迷脑科学研究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认为这可能从根本上改变“人对世界的认知”。现在,他征调了一切可动用的资源,力图将这种“可能”无限放大。

  加州理工学院陈天桥雒芊芊研究院中心大楼效果图

  2019年1月,首届由TCCI举办的科学家研讨会在加州理工学院召开。350位科学家从世界各地赶来,就脑科学领域的发展进行了学术交流。

  “这是TCCI成立后第一次举办科学研讨会,以后我们每两年都会召开。”陈天桥将这次会议的成功举行视为TCCI成立以来的里程碑事件,他的夫人雒芊芊亦特意到会发表演讲,阐述TCCI的理念和愿景。

  而早在科学研讨会举办之前,TCCI就开始布局对整个科学家社区的支持。仅在2018年,TCCI就支持了全球所有重大的神经科学年会,从美国到欧洲、从香港到苏州,TCCI在各个会场均作为主赞助商亮相。2019年,中国将举办史上规模最大的年度神经科学年会,TCCI,依然将是这一会议的主赞助商。

  陈天桥告诉记者,在支持各神经科学年会的基础上,TCCI正致力于搭建一个依托于互联网的科学家社区,这个社区的主要功能之一,是实现青年科学家通过互联网直接募集科研所需的经费,改变过去只能依靠专业基金会的捐助模式。

  “我们希望通过这个社区的搭建,让所有关心脑科学发展的人都能贡献自己的力量。”

  让公益可持续

  在大脑的奥秘被破解之前,它是造物为人类设置的禁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上帝之所以为上帝,宙斯之所以为宙斯的终极秘密所在。

  勇气、信念、运气,以及为抵达终点将耗费的天文数字一般的资金,缺一不可。

  这能解释为什么在实现财务自由之后陈天桥追逐财富的兴趣非但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愈加浓厚。

  “如果是为了个人生活的满足,我不必再从事投资。”陈天桥在回答近几年来盛大投资频频出手的缘故时,给出了答案。“我们每年支持数百位科学家的研究,需要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投入。”他说。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今,盛大从事商业投资的所得,将全部用于以脑科学研究为主的公益慈善事业。

  陈天桥认为,公益慈善与商业应遵循同样的逻辑:首先,需要专注;其次,需要有可持续性。

  《中国慈善家》2017年7月刊封面

  在世界范围内,各国政府每年投入大量资金用于基础科学研究,但在这一领域,寸进的突破都是一种奢望。数据显示,仅美国政府投入脑科学研究的经费,每年就高达40亿美元。这让陈天桥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能为TCCI的发展寻找到一条源源不断的资金供给链,那么这项事关全人类福祉的科研计划极有可能面临夭折的风险。

  对于他来说,宁可接受项目因为无法取得突破而面临失败,也不愿看见因为资金的不足而导致项目停滞不前。在更多商业机构愿意把大量资金投入于应用科学的研发时,他在脑科学领域的捐助行为,开了中国企业家资助基础科学研发的先河。

  “这是我唯一的动力。”陈天桥亮出了从事投资的底牌,“我们不只是把投资的利润拿来做慈善,未来,我们连本金也要一起捐出。”他说,在捐出全部身家,只留2%到3%给孩子之前,他将持有的本金看成一只会下蛋的母鸡。“我们把鸡蛋送给真正饥饿的人,而不是看到有人饿了,就把这只鸡杀掉给他炖汤。”

  随着他在脑科学领域捐赠的持续加码,当捐赠总额高达10亿美元,世人开始淡忘他企业家、曾经的中国首富身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标签:慈善家。

  但陈天桥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他说,认为慈善家就是捐款,把钱捐出去然后给自己贴一个慈善家的标签,这显然是对慈善的误解。

  “我看到很多人在财务上还没有达到自由时,就去做志愿者,到非洲或大山里支教,做老师。”陈天桥说,“他们比我更伟大,他们令我感动。我是在财务自由之后才做了这些事情。

  谈及自己从企业家向慈善家转变的心路历程,陈天桥说,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过渡——“人生到了一定的阶段,就会去追求生命真实的意义。”

  《中国慈善家》2019年2月刊封面

  这或许可以用来说明,任何人成为慈善家,都不是一种必然,而是一种选择,因为用创造财富来证明自我与运用财富回馈社会之间,并不存在因果关系。更何况,如陈天桥所言,这世上不乏财务远未自由便投身公益的人士。

  2019年1月,陈天桥与全世界最大的儿童脑健康机构Child Mind Institute的创始人Harold S. Koplewicz有过一次会谈,后者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之前是纽约大学医学院院长,辞职后自己从零开始创办了这样一家机构,到如今已经有9年的时间。”陈天桥介绍,HaroldS. Koplewicz每年要募集2500万美元用于机构的运营,其中,仅为孩子看病每年的支出就高达1000万美元。“他不是企业家,但他做的事和企业家一样,组织团队、救助孩子,这样的人,令人钦佩。”

  在陈天桥看来,国内公益慈善事业起步相对较晚,目前大部分人对公益慈善的理解仍停留在捐赠的层面。“公益包含了捐赠,但不止于捐赠。”陈天桥说,那些在资金捐赠之外,把自己最有价值的资源、时间贡献出来做公益的人,更值得敬重。

  与此同时,陈天桥亦表示,慈善不是临时性的举动,应该有持续性的明确目标。而用商业的手法去践行公益慈善,是公益慈善能够达成目标的有效方式。

  “我期待国内能有更多的非营利机构出现,要知道,能为社会的进步贡献财富和智慧,是一件很令人快乐的事情。”

  本文来源:《中国慈善家》2019年2月刊

  本文作者:袁治军

延伸阅读

  陈天桥的大脑在孕育什么新传奇?

  新加坡Stevens路8号,一个闹中取静的院落,以前是新加坡政府青年工作机构的所在地,现在是盛大集团的国际总部。

  43岁的陈天桥两鬓有了些白发,但精神很好,握手很有力。我们多年未见,他带我绕着院子走了一会,室内桌球、健身房、卡拉OK,室外乒乓球、羽毛球,充满浓厚的健康气息。端庄的办公楼则有些古典风格,办公室里安静而专业,很符合公司总部、基金会和投资机构的调性。我和陈天桥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很放松地聊天,茶几上是他一家五口的合影,那快乐的阳光在他们夫妇和三个孩子脸上洋溢。

  我说你现在的生活方式真健康,他说:“是啊,没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没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人应该会变得更健康一些吧。”这个在2004年31岁时因为盛大网络在纳斯达克上市而成为中国首富、领导过千军万马的人,今天要求总部员工控制在50人以内。

  有陈天桥的地方就有传奇,无论是在做网络游戏的时代,互动娱乐的时代,还是今天聚焦于投资。目前盛大分两块,一块是全球资产管理,包括投资了120多家企业的盛大资本、盛大天地、盛大云等等。陈天桥坐镇新加坡指挥投资布局,最近一年间已经成为三家纽交所上市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分别是大型资产管理公司Legg Mason(股票代码:LM)、网络贷款公司Lending Club(股票代码:LC)、美国最大的医院运营商之一Community Health Systems(股票代码:CYH)。他还在加拿大和美国收购了超过70万英亩的林地。盛大的另一块业务,需要继续投入精力开展运营的这部分,已从盛大分拆出来,以“掌门科技”的品牌在运行,包括WIFI万能钥匙、盛付通、果壳等等,由陈天桥的弟弟陈大年负责。

  除了投资,现在陈天桥和妻子雒芊芊的主要精力放在慈善和公益事业上,目前重点关注脑科学的研究与发展。他们成立了脑科学研究学院,计划拿出10亿美元作为第一阶段的投入,和国内外顶级研究机构、大学协力,探索大脑感知对人类行为和健康的影响,整个探索有三大主题:大脑探知,大脑相关疾病治疗,大脑能力开发。

  在大脑探知方面,将深入了解大脑如何对信息加以收集、整理和保存,形成感知,进而如何将感知转化为想法、情绪、决定、行为和记忆;

  在大脑相关疾病治疗方面,将从两个主要方面着手。一是精神类疾病,如躁郁症、情绪问题、长期疼痛、精神分裂和其他精神问题;二是脑部退化性疾病,如失忆症、震颤性麻痹和运动神经元疾病;

  在大脑能力开发方面,关注的三个重点是:脑机接口技术(BMI);人工智能(AI);虚拟现实(VR)和增强现实(AR)。

  真正的传奇人生,总是充满新意。脑科学是人类现有知识体系里最复杂困难的课题之一,横跨生物学、化学、工程学、数学、物理学、社会学等等领域,当陈天桥决定把“全力支持人类对大脑认知领域的无尽探索”作为自己最重要的工作时,他很明白,这意味着巨大的付出和漫长的等待。但他说,他将以愚公移山的精神,全力以赴,永不止步,代代相继。

  一、要回顾过去,其实就这么简单

  秦朔:一晃十多年没见面了。2004年我到上海办报,那时盛大网络在美国上市不久,你的“三十而立”一下子立成了“中国首富”,2005年2月你突然入股新浪,风头之盛堪称中国互联网第一人。现在好像你是在做另外一些事情了,我听说你在读脑科学的原版教材。

  陈天桥:我这个人很少往回看。大学里没有主动给自己拍过一张照片,我的照片都是同学或其他人留下的,出去搞活动时他们拍的。我从小到大没什么照片,现在用的也是以前记者拍的那几张。很多人喜欢回顾过去,包括回顾我的过去,但我很少回顾。我一直在想怎样做一些让自己很兴奋、让大家很受益的事,但一直还没有做出来。别人可能觉得我很成功,但我觉得没有做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算怎么成功。我并不是说自己有多么高尚,就要做对人类有意义的事,但我确实想做一些真正让自己感到兴奋和快乐的事,就像我夫人说的,她觉得我对快乐的定义和别人不一样。我以前曾经享受过一件事情,就是做“网络迪士尼”,但坦率说,最后做出的东西不是我要的东西。

  秦朔:你想做“网络迪士尼”那时候,行业条件和环境还不成熟。

  陈天桥:2004年我们的游戏业务上市,我被说成“首富”,其实没太大快乐。我觉得我还没有开始。接着我们做了两件事,一个是做盛大盒子,一个是收购新浪。这两件事其实是连在一起的,我不满足于在游戏上赚更多钱,钱不能使我满足。现在回头看,盛大盒子已经有了整个生态系统的概念,想把互联网的各种服务集中在盒子里,通过电视呈现,用盛大的预付费卡作为支付手段,一站式全面解决。

  有人认为我过早,有人认为我过于幼稚,但如果只是“超前”,那持续砸钱就可以了。当时游戏业务一年有几十亿利润,以我的脾气和个性,可以连续砸10年,一直砸到乔布斯建立智能手机和APP服务的生态,那我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当时新浪、百度、淘宝、腾讯等等都按照盛大盒子的API(应用程序接口)做APP,放在电视屏幕上。我们自己专门做了一个遥控器。中国网通和我们开了发布会,给了盒子巨额订单。

  秦朔:中国有些市场是政策主导的,你当时的路子对广电媒体、文化娱乐的既有格局是颠覆性的,所以政策会叫停盒子。

  陈天桥:但这件事对我是一个非常大的震撼。说我不能生产内容,但比如说新浪上的内容全是有牌照的,我们其实就是把屏幕做大了一点点,还是用计算机,但为什么就不能呢?社会的复杂程度会超出年轻人的理解,年轻人的理想、梦想,想做一些伟大的改变世界的事情,在现实社会中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2005年以后我基本上就不接受媒体采访了。盛大网络已经上市,我必须跟股东有交代,所以埋头工作,连续16个季度实现两位数增长,我们也最早在游戏上做了免费模式。那时我专注做能把握的东西。但是,越往后做,我就越不满足。游戏就算再成功,每年赚几十亿,但不是我要的东西。所以2009年我们把游戏部分分拆上市,我离开CEO的位置。

  创新的挫折感对我的人生判断产生了一些影响,2009年我的健康也遇到一些问题,生病,不能坐飞机,医生说我一定要离让我紧张的东西远一点。于是来到新加坡,2012年正式设立了国际总部。要回顾过去,其实就这么简单。

  二、“人到底一辈子追求点什么”

  秦朔:你觉得能从2009、2010年的状态里走出来,是靠调养还是心理调整,还是自自然然就过来了?

  陈天桥:关键看你如何定义“走出来”。如果它是指超越过去,走出对过去的思考,那我一直没有走出来。如果你是指走出生病时内心的沉浸,那我没几天就走出来了。医生说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比预想的强大得多。我印象是在动手术后第三天,我对着镜子刷牙,一抬头看到自己,对自己说难道要一辈子觉得自己是一个病人吗?突然心里的恐惧就过去了。

  但是,分拆上市和生病手术这几件事交融在一起,还是引发出我的新思考,到现在还在思考,就是人到底一辈子追求点什么?过去也会问这个问题,但往往只是脑子里闪一闪就忙着去干别的活了。但那个时候,我一下就把一切工作放下了。2009年、2010年从业务看其实是盛大的第二个高峰,刚刚把游戏分拆上市,拿进来十几亿美元,加上自有资金20亿美元,财力没问题。当时我们游戏的收入比腾讯还领先不少,因为我们运营能力特别强。因为有钱,我当时还准备去买360和优酷、迅雷、YY等等,好像又可以再次回到高峰上。但生病后我意识到,就算可以把这些公司都买下来,再成为首富,又怎么样呢?在2014年游戏私有化、下市过程中,我决定完全卖掉所有股份,而不是趁着A股再赚一把。你为什么要重复一次?为什么又要把2004年干的事情到2010年、2014年又重新再做一次?好像比较没劲。我觉得应该去想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现在回过头来,我觉得非常幸运。我一直跟同事员工说,如果你对现状很满意,你要感谢过去发生的一切,哪怕是挫折。挫折改变了我,最后达到了平衡。我有时想,你再拿“首富”给我,我愿不愿意换现在的平衡状态?不会。我觉得我都经历过了。

  秦朔:当时那种风光,也是因为被媒体聚焦。

  陈天桥:确实受到媒体的聚焦,经常跑电视台,但这本也不是我的成就感所在,而且这座山也很快就翻过去了。但现在支持脑科学领域的探索,才是真正寻找到了我的第二座山。我甚至觉得它不只是我一辈子的事业,而是一代一代的事业。我有儿子和女儿,我跟他们说要像愚公移山一样,这个奋斗目标不是那么轻易能实现的,它要充满挑战。同时,它一旦成功就会造福无数人类。这就是让我非常兴奋的脑科学。

  三、感知就是全世界

  秦朔:进入脑科学领域,有特别的机缘吗?

  陈天桥:不是某一天的某个机缘,是把人生方方面面的思考统一在一起的结果,就像盲人摸象,可以有很多角度。从一个角度来说,有了钱我们就要做一些慈善,很多人会想到治病救人,比方说有的人得了某种癌症,就资助这个癌症相关领域的研究。我见了凯雷的创始人、KKR的创始人,以及“垃圾债之父”Michael Milken先生。Michael说他在支持前列腺癌方面的研究,因为他得过。但问题是,做过前列腺癌手术后就再也不会得癌症了吗?哪怕所有癌症都被消灭,就永远不会死吗?支持癌症研究本身是很了不起的善举,不过,通过他们让我思考到,治疗疾病最多可以治疗死亡的症状,但没有办法治疗死亡本身。

  怎么解决死亡问题?我跟很多人包括哈佛的女校长探讨过,因为她是研究死亡的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我们觉得真正治愈死亡就是接受它,而不是恐惧它。虽然这么说,实际上我们面对死亡还是恐惧,只是努力去忘记“我会死”这个事实。当我们参加一个追悼会,自己可能抑郁三四天,但很快就忘记了这回事,你怎么样才能真正去接受这种无常?

  所以接受死亡的核心问题是消除过程中肉体和精神的痛苦,那怎样消除痛苦?我就接着专门去研究疼痛,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疼痛并不是由物理世界引起的,有人整只手已经断了,但仍然会觉得这只手非常疼,实际上是他的大脑制造了疼痛。所有的疼痛其实都是大脑制造出来的。有人打仗时手指头掉了都没感觉,有人手断了三年了还在痛。我们对于世界的所有感知全部来自于大脑。疼痛、快乐、兴奋、抑郁、恐惧都来自大脑。大脑是感知的出发点,而不是说外在的物理世界是感知的出发点。物理世界只是触媒,最终决定给你感知的是大脑。

  这又涉及到我在游戏产业中的经历。盛大游戏最多时上千万人同时在线,如果改一个游戏数据的输入,有的玩家就崩溃了,有的人就上来闹事,有的人则觉得很开心。同样的输入,经过人的大脑的处理,会输出不同的感觉,最后引导你的行为。科技在过去几千年改变了信息输入的方式,以及当行为指令输出后用来改变世界的工具,比方说以前走到某个地方要10天,现在坐车1天就到了,原来是报纸,现在是互联网。但是,信息输入和输出之间,我们的大脑怎么处理?我们对它完全未知。甚至连人脑的800亿个神经元之间是怎么相互作用、发信号的,其实都是未知。我们对神经元之间的联系的理解只有这么少,更不用说脑是如何产生记忆、情绪的研究了。

  所以,感知取决于大脑,而感知就是全世界(perception is everything)。过去说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分别,现在从量子力学来说,还有第三种状态,你观察它,它就存在,你不观察它,它就不存在。心和物已经被统一起来了。秦朔你坐在我对面,我的眼睛只能观察到可见光,视力只有1.5,所以呈现在我面前的你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但真相是什么呢?你的真相就是一堆原子。我再能观察细一点的话,你的真相应该是电子和一堆原子核。再细一点你应该是string,再观察下去就是虚无。你产生的所有信息,通过电子信号输入进来,被我的记忆、我的知识、我的经验、我的预期、我的注意力加工处理,然后变成秦朔这样的人。秦朔在不同的人那里就是不一样的,有人觉得苗条有人觉得胖,每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答案,这就是认知。我们是谁?我希望集合各种最前沿的科学家做研究,希望有方法让我们通过控制知觉来控制世界,改变世界。

  你看《肖申克的救赎》中的男主角安迪,不比我们高多少,壮多少,但他的精神世界绝对是超人,用最勇敢、最持久的办法修了通道,最后逃出来。不一定每个人都是物理世界的超人,像蝙蝠侠或者什么侠那样。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精神上的超人。佛教一直说真正的解放和自由就是不能被贪嗔痴这“三毒”祸害了,比方说我看到一碗红烧肉,我的理智知道要控制三高,不能吃,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贪欲。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欲望会如此强大,直接跳过你的理智来引导出你的行为呢?这就是佛教希望帮你解决的问题,可能通过教育,或者通过打坐。我们希望能让科学家和宗教学家在一起,通过改变你的感知来改变你的世界。我们的口号就叫“改变感知,改变你的世界”。我们会先拿10亿美元出来,资助优秀的人一起来找到解决方法。

  四、“骇客帝国是完全可能的”

  秦朔:这么古老又深刻复杂的问题,现在是解决问题的好时机吗?

  陈天桥:我觉得重大突破的“奇点”正在来临。我见了很多研究“奇点”方面的专家,大家一致认为超级计算机、显影技术和人工智能会加速改变很多东西。比如说原来大脑只能拍X光、MR的片子(磁共振成像)。但现在已经可以拍到一个分子和一个细胞之间的运作。所以最近几年,奥巴马提出大脑计划,欧盟提出Brain计划,脑科学的重大突破已经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我能参与人类解决大脑问题的最后一刹那,能通过我们的投入产生一点作用,那比我做一辈子“首富”都更有意义。

  秦朔:你的10亿美元支持脑科学研究的计划,是非常复杂的工程,也有很多不确定性吧?

  陈天桥:这让我体会到了创业的乐趣。我本质上是一个企业家,我觉得目标要有乐趣,过程也要有乐趣。10亿美元怎么花?我单单为了学习脑科学的知识,见这方面的专家,已经花了两年时间。我已经见了斯坦福、哈佛、加州理工、麻省理工、卡耐基·梅隆、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最早提出认知科学的学校)、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校长,也和国内的知名大学交流过。我也和在医学领域特别擅长的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全美国最大的医学中心德克萨斯医学中心的领导人交流过,聚焦于探讨脑科学这个领域是不是会“奇点来临”,以及我们怎么做。

  我们基本上明确下来了,我们要做三块东西:

  第一块叫大脑发现。捐钱做基础研究,比如果蝇的两个神经元之间怎么互相作用。最大的风险是你可能捐了10年都没搞明白果蝇的问题,但我是一个喜欢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我觉得如果这么多钱花下去,尝试了很多路径,仍然没有成功,起码我的失败也可以给后面的人带来很多帮助。我很幸运就是我太太比我还有对社会奉献的意识,她亲自领导了整个合作谈判的过程。我们准备留很小部分的钱给三个孩子,绝大多数的钱全部捐到脑科学上面,10亿美元只是第一笔,花掉了以后再捐第二笔,不断做下去。

  第二块是大脑疾病的治疗。一种是物理类的疾病,像帕金森症、阿尔兹海默症,老年化社会带来的病。第二是精神不正常的病。但我经常说,我们从根本上说连正常是怎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把不正常变成正常呢?如果我们能把大脑的基础研究做好,就能把大脑怎么治疗弄清楚,实实在在地造福绝大多数人。比如,死亡现在是所有负面情绪的集中体现,疼痛、恐惧、对过去的不舍,等等。我开玩笑说,其实我们每天晚上睡觉的过程就是“死亡”的过程,每天“死”一次,因为睡觉的时候你对自己的意识完全失去控制。但为什么大家不恐惧睡觉,还觉得睡觉很舒服呢?第一没有疼痛,第二知道明天会醒来。假设你能够把你的死亡变成像睡眠一样,你还会惧怕死亡吗?佛教说轮回,说人生就是一场梦,实际就告诉你说,你这世睡着了,下世又重新开始了。最近我们和哈佛大学谈一个项目,我们捐钱,由哈佛神学院来牵头,神经学、心理学家一起,建第一家“不朽”研究院。我跟哈佛校长说,要给人类一本指导书,告诉我们,死会是怎样一个过程。是一下子死了,还是一点点死了,有人说死亡的时候能够看到白光,有的人觉得真的看到了宗教的东西。但现在研究下来这个结果是非常出人意料的。有一个纪录片专门描述大脑当中有一个部分叫颞叶,这个部分受损害了以后人就特别容易产生宗教的幻觉。

  第三块课题是大脑发展。这是我更兴奋的,因为跟科技有关,跟开发大脑力量、充分改变全世界有关。比方说人工智能,现在人工智能已经到瓶颈了,计算能力、学习能力再快再强,它也不能像人一样去思考和解决问题。现在的电脑几十年了,基本架构还是最早的冯·诺伊曼时候的架构,内存、硬盘、芯片等等,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芯片更快了,内存更大了,不过这个架构没有改变。但是你看我们的人脑,人的记忆、思考、情绪在神经元之间循环,并没有指定大脑的这块地方是内存功能,那块是芯片功能,800亿个神经元也没有区分谁比谁高级、谁是处理器。电脑它的运算是以0和1为基础,大脑的计算是先看到整体印象,再看细节。

  不研究人脑,电脑、人工智能、机器人都深入不下去。比方说computing vision,无人驾驶最大的问题是如何用摄像头读懂图像,用雷达,lidar(激光雷达),他能分辨物体看不懂颜色、看不懂标牌;又比方说机器人,机器人的终极是什么?我认为机器人的终极就是像钢铁侠和阿凡达,机器和你的大脑完美融合,《钢铁侠》第三集里人已经不在里面了,是外面这个壳在替他救人;再比如VR、AR,现在是通过欺骗你的眼睛努力欺骗你的大脑,其实最早的VR就是立体声,让你觉得声音在你身边。现在VR就是立体人,“忽悠”你的眼睛。假设未来可以“忽悠”你的皮肤、你的鼻子、你的舌头,甚至我提出了一个概念,将来VR或者AR的目的是为了“黑掉(hack)”大脑,不是为了“欺骗(cheat)”大脑。cheat和hack是有本质不一样的。cheat就是它还在外面操作,但是必须按照大脑的规则。hack的话,举个例子来说,我们用新材料和纳米技术把你的一个神经元替换掉,你本来看到的是一个丑陋的东西,我让一个纳米进入神经元,传到另外一个路径去,给你的感觉就是一个美的东西。如果最终能hack大脑。那样“骇客帝国”就完全可能了。

  这就是我说的,感知就是全世界,你就可以真的创造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面你能看,你能听,你能摸到。但要真的到“骇客帝国”,对大脑没有研究是不可能的。

  五、可怕的技术,疯狂的想法

  陈天桥:再举个例子,假设我把计算机搞清楚了,人的肉体将不会成为我们的限制,我可以通过人机互动指挥机器人去大海、去外太空探索,我就坐在家里面,完全控制一切;假设我真能把大脑搞通了,我只要把大脑存在一个地方,永生的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现在最前沿的脑科学研究,用干细胞改造成神经元细胞,神经元细胞在实验室的培养皿里开始成长,长出完整的脑干,脑干是连接大脑、小脑和脊椎的重要部分。如果通过这个脑干再长出大脑、小脑和别的各个部分,你能否设想一下这个大脑就是用干细胞造成的?假设实验室让这个大脑存活,这个大脑会不会一下子就产生了意识?如果它产生意识,就是最好的实验对象。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个大脑意识到的“我”是谁?这是非常可怕的技术,疯狂的想法。我这个人就喜欢寻找真相,它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定要去研究。

  我从20年前开始做互联网,互联网科技把每个人通过软件、硬件连在一起。脑科学未来要研究的是人脑的直接互联。南加州大学最近宣布,已经可以把人的长期记忆存在一个芯片里。在加州理工,可以用芯片直接植入瘫痪病人,病人用意念控制芯片,芯片直接对机器发出信号。哈佛大学的最新研究成果是给你打一针,相当于纳米级的电子收发信号,它可以自动分布在脑皮层和大脑里接受和传播信号。如果这个技术成熟,人脑里有芯片,人与人之间收发信息就不用通过电脑、手机了。人脑比现在的电脑聪明得多,假设每个人脑都是超级计算机,而且通过意念就可以直接沟通,那才是真正的互联网。假设能够掌握视觉如何输入人脑,就可以直接把眼珠换成“摄像机”,接入到视觉神经,远的可以直接看到月球上的环形山,近的可以直接看到细菌。

  坦率地说,陈天桥匪夷所思的很多想法,我并没有完全消化。但我意识到,他已经告别了包括移动互联网在内的一切“外物”,走向了生命的“本体”——大脑。神奇的大脑是物质的也是意识的,其复杂性无与伦比,但这些至今难以破解的谜团,成为陈天桥兴奋的来源。

  相比之下,他是如何布局金融从而创造持续稳定的增长现金流,如何运用“bottom fish”的价值投资方法在二级市场上点石成金,为什么要做轻资产的资产管理公司而不是保险公司,怎样衡量北美林地的价值,虽然也有很多动人的故事,但都没有他讲到脑科学时那样引人入胜又惊心动魄。

  他的前瞻性总是出人意料。在制定全球投资策略的时候,他告诉大家,我们不仅要考虑2008年危机的影响,还要考虑如果是1929年、1930年的危机会怎么样?最后,“世界末日”一定是最大的危机。“世界末日”不是小行星撞地球,而是由于科技的快速发展,它会不会从根本上颠覆我们的社会结构,甚至产生一个和人类不同的“人种”?如果劳动力被机器人替代了,人类会不会退化成“猴子”?

  陈天桥的小女儿听爸爸说脑科学的研究是愚公移山,有一次去寺庙拜菩萨默默念叨着什么。陈天桥问她许什么愿,她说许了一个愿,她要发明一种抗衰老的药,让爸爸不会老去,好继续移山。

  一代商业奇才陈天桥,当他看到属于自己的山就在那里,无论多难多远多不可思议,他义无反顾地出发。

  本文作者:秦朔

  本文来源:秦朔朋友圈首发于2016年12月7日

本文标题:陈天桥:此岸·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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