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事,城南旧事

　　首先，《城南旧事》的作者叫林海音，她就是文中小女孩英子的原型。书里写了她在北京城南胡同里度过的那些童年往事。在二十世纪的中文文坛上，林海音是个举足轻重的人。有人说，他们家就是台湾文坛的一半。之后我们再详细地介绍她本人的故事。

　　这本书是林海音在四十岁左右用一个小女孩的视角和口吻写下的纪实回忆录，完全采用了儿童的视角。小朋友的视角是什么样呢？他们的世界很小，还没有见识过太多的东西，也一点都不复杂。一切对他们来讲都很新鲜。

　　在书里最开头一个场景，叫作《冬阳·童年·骆驼队》，就非常特别。在小英子的眼里，北平（今北京）干冷的大气中，运煤的骆驼队穿街走巷，一长串，沉默地停在门前。小英子站在骆驼面前，观察它们咀嚼草料的样子。那样丑的脸，那样长的牙，那样安静的态度。她还模仿骆驼咀嚼，觉得自己在学一种沉得住气的动物。

　　驼队头上的铃铛铛铛铛地响着，声音清脆悠远。小小的英子问爸爸，骆驼为什么要戴铃铛？爸爸说，骆驼害怕狼，铃铛是人类用来保护它们的。但英子却说，一定是拉骆驼的人类耐不住那种长途寂寞的旅程，所以才给骆驼戴上了铃铛，增加一些行路的情趣。爸爸听了笑着说，也许，你的想法更美一点。

　　小英子对世界的好奇和那份浪漫的想象，就是这部书的核心视角。用一颗纯真的童心去欣赏充满世俗烟火气和无常变故的成人世界。当然时间是一直向前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骆驼换下了厚厚的驼绒袍子。夏天，骆驼队消失了。再到秋天、冬天，骆驼队虽然再次出现，但英子的童年却一去不复返了。她不会再做学着骆驼咀嚼的傻事了。她也渐渐明白爸爸说的是对的，驼铃是有用的，不是用来解闷的。驼队是运煤的，既不神秘，也不厉害，反而代表着辛苦和沉重。

　　小英子长大了，那种把生活赋予美感的能力，对生活的细心观察和体验，好像在童年的时候是一种透明的特权。所以我们今天这么喜欢《城南旧事》，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此。童年一去不复返，但我们会永远怀念它，怀念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和纯真的自己。

　　林海音在书的结尾写道，她写这本书，就是为了让实际的童年过去，心灵的童年永存下来。接下来，我们就跟随林海音的回忆，回到旧时北京的城南胡同里，去看一下最地道的北平风味。

　　《城南旧事》正文的部分由五个短篇组成。第一个故事叫《惠安馆》。在英子家住的胡同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惠安馆。惠安馆是供学生念书用的一个场所。然而胡同里的人们谈论起它，总会带着一丝警惕。大人们，包括英子的妈妈和宋妈，也就是英子和弟弟妹妹的奶妈，所有人在经过惠安馆的时候，都紧紧拉着英子，不许她回头张望。为什么呢？因为惠安馆里有疯子。

　　英子觉得奇怪，那个疯子不就是一个梳着油松大辫子的大姑娘吗？像张家李家的大姑娘一样，我为什么要怕她呢？她昨天还冲我笑，她那一笑真有意思。要不是妈紧紧拉着我的手，我就会走过去看她，跟她说话了。

　　后来有一天英子一个人回家，不知不觉走到惠安馆门口，忽然听见一声“嘿”，吓了她一跳。定睛一看就是那个疯子。她咬着下嘴唇，笑着看英子，眼睛里透亮，眼底下有两个泪坑。英子说，我不由得对着她的眼神走上了台阶。疯子揣在短棉袄里的手伸出来，拉住我的手，那么暖，那么软。我这时看着胡同里没有一个人走过。真奇怪，我现在怕的不是疯子，倒是怕人家看见我跟疯子拉手了。

　　她问我：“几岁啦？”“六岁。”“看见我们小桂子没有？”“小桂子？”这时大门里疯子的妈妈出来了，皱着眉头，怪着急地说：“秀贞，可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这下英子知道了疯子的名字，她叫秀贞。可是对英子来说，疯子也不可怕，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小英子不但不回家，还进屋跟秀贞玩了起来。

　　没多久，从宋妈和收破烂老婆子的闲聊中，英子偷听到了疯子秀贞的故事。秀贞也不是一直都疯的。她和来惠安馆读书的一个学生渐生情愫，两个人有了私情。这个大学生叫思康，他许诺秀贞，自己回老家去把地卖了，就立刻回来娶她。结果大学生一走就音信全无。

　　秀贞未婚先孕，当然是瞒不住的。父母觉得丢脸，那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就被悄悄扔到了齐化门城根。可怜的秀贞因此就得了疯病，因为她一心笃信那个未婚夫还会回来，也笃信自己的孩子小桂子只是丢了，绝不接受现实。所以秀贞逢人就问，看见我们小桂子没有？依旧坚持给思康和小桂子准备衣服，这样一等就是整整六年。一个苦命人被污名化成了疯子，这就是秀贞的悲哀，也是当时社会的悲哀。

　　对英子来说，秀贞只是一个邻家姐姐。她会做各式漂亮的衣服，会梳辫子，会用花朵染红指甲。英子瞒着家里人常来找秀贞玩，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

　　在英子偷着去找秀贞的同时，她还在井窝子旁边结识了另一个好朋友妞儿。妞儿和英子一样大，都是六岁。她扎着一条又黄又短的辫子，英子的形容是，像妈在土地庙给我买的小狗的尾巴一样。

　　妞儿一笑，眼底下就会有两个好看的小旋涡。宋妈却说那是泪坑。妞儿长得漂亮，也会唱歌，但她从来不在人前唱。为什么呢？因为她的爸爸逼她吊嗓子，学戏赚钱。只要不听话，就会挨打挨骂。所以英子常常会看到妞儿的手腕上有肿起的伤痕，也为她的好朋友感到心疼。

　　玩得久了，妞儿就向英子吐露了一个小秘密。什么秘密呢？她说，我不是我妈生的，我爸爸也不是亲的。怪不得妞儿的爸妈对她那么差。妞儿总恨恨地说：“我还是要找我亲爹亲妈去。”“那么你怎么原来不跟你亲爹亲妈在一起？”英子很不明白。

　　妞儿犹豫着说，谁知道。有一天我睡觉了，听我爸跟我妈吵架。我爸说，这孩子也够拗的，嗓门其实挺好，可是她说不玩就不玩，可有什么办法呢？我那瘸子妈就说，你越揍她，越不管事儿。我爸说，不揍她，我怎么能出这口气。捡来的时候还没冬瓜大，我捧着抱着带回家，而今长得比桌子高了，可是不由人管了。我妈说，你当初把她捡回来就错了主意，跟亲生亲养的到底不一样。说老实话，你也没按亲生的那么疼她，她也不能拿你当亲爹那么孝顺。

　　我爸叹了口气又说，一晃五六年了，我那天也真邪行，走到齐化门脸上屎急了。我妈说，是，你说你一大早捡点煤核来烧，省得让人看见怪寒碜的。每天你不都是起来先出恭，然后才漱口洗脸吗？那天你忙得都没上茅房，饶着煤核没捡回来，倒捡了个不知谁家私生的小崽子来。我爸又说，我想着找城根底下蹲蹲吧，谁知道就看见这个小包袱呢。我先还以为我要发邪财，打开一看，敢情是她，活玩意儿，小眼儿还骨碌骨碌直转哪。

　　这就是妞儿絮絮叨叨地告诉英子她的身世。可是英子仰着头听着，就闭上眼睛想，我好像听过这故事，是谁讲的呢？还说大清早就把那孩子包裹包裹扔到了齐化门城根去。

　　你看，我们作为旁观者是有上帝视角的，当然听出来了，这个妞儿估计就是秀贞那个被丢掉的孩子，秀贞和妞儿眼底下都有泪坑。

　　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是胎记。英子就拉开妞儿的小辫子，这下找到了铁证。妞儿的脖子后面中间有个指头大的青记，和秀贞说的一模一样。这一定没错了。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两个原本失散了的人就通过英子被串联了起来。英子下定决心，她要帮秀贞和妞儿母女团聚。

　　接下来《惠安馆》的故事就写到了最紧张的一幕。英子告诉了妞儿实情，接着说，妞儿，晚上你吃完饭来找我，咱们在胡同口见，我就带你上秀贞那儿去。衣服你也不用带了，她给你做了一大包袱，我还送你一只手表，给你看时间。两个小姑娘就约好晚上见面，然后各回各家了。

　　英子听见妈妈在叫，她原本高兴地站起来，没想到凉风一吹，突然觉得浑身无力。刚刚和妞儿在屋檐下看雨的时候，她就一直打喷嚏，现在突然站起来，一下子就病倒了。等英子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一片漆黑。这可怎么办？她和妞儿已经约好了，晚上是要一起见面去找秀贞的。可是这会儿，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英子急得胸口发痛，她揉搓着，一咳嗽，胸口就像很多针扎着那么痛。

　　妈妈当然不让英子出门了，她确实发烧也烧得厉害。大人们商量着，明天去给她找个大夫，买什么药吃，还许诺给英子买她喜欢的八珍梅。可是英子哪顾得这些，她心里只有妞儿和秀贞。等所有人都走了，英子就从被子里爬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她走到五屉橱的面前就站住了，犹豫了一会儿，就把妈妈放衣服的抽屉拉开。里面有妈妈的首饰匣，英子拿出来打开，妈妈新打的那只金镯子果然在里面。英子的心有点跳，她要拿金镯子的时候，就向窗外看了一眼。玻璃窗外黑漆漆的，没有人，只能看到她自己的影子。她就看见自己是怎么拿出金镯子，又怎么把首饰匣放回里面，合上了抽屉，全程手都在发抖。

　　英子心里想，我要给秀贞她们做盘缠。妈妈说，二两金子值好多好多钱，就可以到天津，到上海，到日本玩一趟，那不就够秀贞和妞儿去找思康吗？这么想着，英子突然就理直气壮了。她把镯子戴到了手上，觉得这就能让秀贞一家三口团圆。

　　英子再把头转过来，突然看到玻璃窗上有个影子。原来妞儿来了。妞儿在墙边，听见英子妈妈说要买药，不放心，就溜进英子家里来看她。英子就说：“那咱们就走吧。”“上哪儿去？就是你白天说的什么秀贞吗？”英子笑着点点头。妞儿就说：“瞧你笑得怕人劲儿，你病糊涂了吧。”英子说：“快走吧，你一去就知道了。她可惦记你，比着我的身子给你做了好些衣服。对了，妞儿，你心里想着你亲妈长什么样。”

　　妞儿有点犹豫，说：“她呀，我心里常常想，她要是真的思念我，也得像我这么瘦，脸是白白净净的……”英子来不及听了，就打断她：“是的，是的，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妈妈她薄薄的嘴唇，一笑，眼底下就有两个泪坑，一哭，那眼睫毛又湿又长。她第一天见着我，就跟我说，见着小桂子，就叫她回来。她说，叫她回来，我们娘儿俩一块去，就说我不骂她。”

　　两个人就这么边聊天，边往前走。到了惠安馆的门口，妞儿一边嗯嗯地答应着，听着，一边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英子搂着她又说：“她就是……”英子是想说疯子来着，可是停住了。她早就不肯称呼秀贞是疯子了，就转了话口说，“人家都说她想你都想疯了。妞儿，你别哭，我们进去吧。”

　　上了惠安馆的台阶，英子轻轻一推，那大门就开了。里屋点着灯，但不亮。两个小孩开开门，站在门边，都不敢说话。秀贞就在屋里，以为进来的是妈妈，便头也没回地开口，让妈别催了。可是没人答应。秀贞猛地回转身来，接着“哟”地喊了一声，是你，英子。她跑过来，妞儿一下就躲到了英子背后。秀贞蹲下身来，看见英子背后还有个人，接着秀贞的眼睛就瞪大了。她慢慢地，慢慢地侧着头往后看。

　　英子写道，我的脖子后面吹过来一口一口的热气，是妞儿紧挨在我背后的缘故。她的热气一口比一口急，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秀贞这个时候也哑着嗓子喊叫了一声，小桂子，是我苦命的小桂子。秀贞就把妞儿从我身后拉过去，搂着她，一下就坐在地上。搂着，亲着，摸着妞儿。妞儿都傻了，哭着回头看我。我退后两步倚着门框，想要倒下去。过了好一会儿秀贞才松开妞儿，又急急地站起来说，这一身湿，换衣服，咱们连夜地赶，准赶得上。听！静静的雨夜里，传过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声，尖得怕人。秀贞仰头听着，想了一下又接着说，八点五十有一趟车上天津，咱们再赶天津的大轮船，就能见到你爸爸了。快快快。

　　秀贞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小英子就想起还有只金镯子呢，就把镯子退下来，走到床前递给秀贞，说，给你做盘缠。秀贞毫不客气地就接过去，立即套在自己的手腕上，也没说声谢谢。就这样秀贞收好箱子，三个人轻手轻脚走出去。出了惠安馆的大门，街上漆黑一片。

　　秀贞虽然提着箱子，拉着妞儿，但是走得特别快。秀贞一边走一边催，快走，快走，赶不上火车了。出了椿树胡同口，小英子赶不上她们了，就手扶着墙，轻轻地喊，秀贞，秀贞，妞儿，妞儿。远远地有一辆洋车过来了，那母女俩不顾小英子拼命往前跑。

　　秀贞听见小英子的喊，就回过头来说，英子，回家吧。我们到了就给你来信，你快回家吧。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英子扒着墙，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雨水从房檐直落到她头上，脸上，身上。英子就哑着嗓子喊，妞儿，妞儿。她又冷，又怕，又舍不得，就这么哭了。这时候洋车从她的身边过去，小英子听到车篷里有人喊，英子，是我们的英子。噢，是妈妈的声音。英子就哭着喊，妈妈，妈呀。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英子倒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不是有点惊心动魄？一个雨夜，一个疯子和两个小女孩，时隔六年的母女重聚，偷了家里的东西出逃，要奔赴自由和幸福。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故事里。但这对母女俩的结局如何呢？

　　那天夜里，英子直接病得昏倒在路上。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床上，只听见妈妈和宋妈断断续续聊天的声音。宋妈在说，太太，您别着急了，大夫不是说了，准保能醒过来吗？妈妈在哭。宋妈又说，可也真是怪事，她怎么一拐就能拐了两个孩子一起走。咱们要是晚回来一步，英子就追上去了。越想越怕人。唉，乖乖巧巧的妞儿，那火车，唉，俩人一块，唉，我就说妞儿长得俊倒是俊，就是有点薄相。

　　小英子心里迷迷糊糊的，她们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等到英子渐渐清醒了，妈妈便跟她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到新的家去，新家里还装了电灯呢。新的家，对呀，我们要搬家了，新家在新帘子胡同。英子发现，有些事她实在想不起来了。是什么事？她就闭上眼睛休息。妈妈摸了摸英子，安慰她。突然一个东西碰到了英子的头，她睁开眼睛看，妈妈手上戴着那只金镯子。对呀，金镯子。英子心里想着，这金镯子不是，不是我给了秀贞那个吗？

　　妈妈拍拍她，说你别发呆了。看你发烧睡大觉的时候，多少人给你送吃的送玩的东西来。然后妈妈就拿了一个很好看的匣子，放在英子的枕边。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摸着摸着，摸出来一只手表，上面还镶了几颗钻。英子举着手表，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心里想，手表怎么也在这个匣子里，它不是也被我送人了吗？

　　妈妈看英子在发呆，就笑了，说你看，这只表我给你修好了。你听。英子凑近听了听，果然手表发出小小的嘀嗒嘀嗒的声音。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她想起了秀贞，又想起了妞儿。妈，她叫了一声，还想再问问。可是妈妈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就慌慌忙忙地从匣子里拿出别的玩意儿来哄她，想要转移英子的注意力。可是英子全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的事她也记起来了。秀贞和妞儿走了，可是她们在车站出了事故。

　　可怜的小英子，在这么小的年纪就经历了生离死别。秀贞和妞儿这两个苦命的人，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被呼啸而来的火车给卷走了。妈妈不敢让英子知道这些，就把妞儿的衣服烧了，也不许英子再提过去的事情。

　　时间慢慢推移，英子这一次病得很厉害。她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出院的时候，爸爸妈妈雇了马车，直接把她拉回了新家，说要开启新生活了。可是英子完全没有办法忘记秀贞和妞儿。

　　一家人坐在马车里，太阳照在英子身上热得很。英子快要睡着了，爸爸突然用手指逗逗她的下巴说，那么爱说话的英子，怎么现在变得一句话都没有了？告诉爸爸，你在想什么？可是一听爸爸这么说，英子觉得好伤心。她的眼皮眨了两下，用手掌蒙在脸上，不敢放开手。她哭了。妈妈说，我们的小英子在想她将来的事。

　　什么是将来的事呢？将来的事，就比如英子要有新的家，新的朋友，新的学校。那从前的事呢？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没有意思了。英子都会慢慢忘记的。

　　这就是小英子童年里的第一个故事，就在忘记的和新来的之间落下了帷幕。小英子不理解的东西，是一个孩子难以面对和解决的人生难题。

　　如果你以为《城南旧事》只是讲北平的风俗趣事，介绍一点小孩子心里的秘密，那你就太小看它了。实际上《城南旧事》的五篇故事，除了文笔非常生动以外，每一篇都在讲述一种离别。这也是这本书能够长久影响一代代读者的原因。它是有情感的，也是有遗憾的。但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是永远鲜活的。

　　接下来的故事和前面不大一样，叫《我们看海去》。英子一家搬到了新帘子胡同，虽然换了地方经历了很多事，但英子依然有强烈的好奇心，有对复杂世界的探索欲。她就是一个有活力的小姑娘。

　　在新家附近，有一块长满了草的空地，平常是没有人会去的。它旁边正接着一段闹鬼的房子的墙。出于偶然，英子为了帮朋友们捡皮球，闯入了这片草地。结果她无意间发现，草地里倒扣着一个铜盘子，盘子底下竟然有一条很漂亮的带穗子的桌毯，叠得整整齐齐的，还有一件很讲究的绸衣服。虽然英子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她还是本能地觉得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她的心跳得很慌，好像做了什么不对的事，被人发现了。

　　几天后英子鼓起勇气，再次来到草地。那这一次她遇到了一个人。这是一个蹲在草丛里，穿着短打裤褂的男人。男人长着浓浓的眉毛和厚厚的嘴唇，看起来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他帮英子找到了那个丢失的皮球。当小英子准备回去的时候，男人却叫住了她。男人的声音有点发抖，他问英子，你多大了？念书了没？谁来接送？然后又问英子，说，你猜我是来干什么的？英子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来这里拉屎？那个人睁大了眼睛，拉屎？噢，对啦，对啦，我是来出恭的啦。

　　这段看似无厘头的对话，却是两个人友谊的开场。男人就掏出一把玻璃球，想送给英子，但英子拒绝了，因为爸爸教导她，不许随便拿人家的东西。男人被英子的家教打动了，嘱咐她，不要把我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并且承诺，以后给英子讲讲自己的故事，还有自己弟弟的故事。这是小英子和这个男人第一次见面。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爸爸：“爸爸，什么叫作贼？”爸爸奇怪地看着她：“贼，偷人东西的就是贼喽。”“那贼长什么样子？”“贼也是人的样子呀，一个鼻子，俩眼睛。”妈妈奇怪地看着英子，“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我随便问问。”

　　英子为什么会这样问呢？原来她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觉得那个男人可能就是个贼，他拿了别人的东西。但是贼一定是坏人吗？英子分不清。实际上英子觉得自己分不清很多东西。

　　又过了一段时间，英子又在草地遇上了那个厚嘴唇的男人。英子说，你还答应要给我讲故事呢。对，对，对，咱们得讲信用。男人点点头笑了，你要听什么故事？英子说，你弟弟的，还有你的。男人就讲了他们兄弟俩的故事。

　　男人说，我就是小时候贪玩，书也没念成，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我兄弟，那个是个好学生，年年考第一，有志气。他说他长大毕了业，还要漂洋过海去念书。唉，我的天老爷，就凭我这没出息的哥哥，什么能耐也没有，哪供得起？

　　男人叹了口气，走到这一步上，也是事非得已。小妹妹，你明白我的话吗？英子似懂非懂，就直着眼睛看他。男人的眼角有一堆眼屎，眼睛红红的，好像昨天没睡觉，又好像哭过一样。男人说，我那瞎老娘，就是为了我没出息哭瞎的。她现在就知道我把家当花光了，改邪归正在做小买卖。她不知道别的。我那一心啃书本的弟弟，更拿我当个好哥哥。可不是，我供弟弟念书，一心要供到让他漂洋过海去念书，我不是个好人吗？小英子，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英子心想，好人，坏人，这是我最没办法分清楚的事，怎么这个男人也来问我呢？于是小英子摇摇头。那个男人瞪起眼，有点着急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不是好人？英子还是摇摇头。不是坏人？英子只好说，我不懂什么好人，坏人，人太多了，很难分。

　　英子突然问他，那你分得清海跟天吗？我们有一课书，叫《我们看海去》，可是我就分不清海和天。然后英子就背起《我们看海去》，她一句一句慢慢地念。男人斜着头仔细地听。念完了英子说，金红的太阳，是从蓝色的大海升上来的吗？可是它也从蓝色的天空升上来的呀。我分不出海跟天，我也分不出好人跟坏人。

　　对，对，对，男人点点头，很赞成。傻妹妹，你的头脑好，将来总有一天你分得清这些。将来，等我那兄弟要坐大轮船去外国念书的时候，咱们给他送行去，就可以看见大海了，就能看见它跟天有什么不一样。英子也觉得这个办法很好。所以英子就教这个男人来念《我们看海去》。她一句一句地教，男人也跟着念。男人很喜欢这课书，他说，小妹妹，我一定忘不了你。我的心事跟别人都没说过，就连我兄弟算上，我都没说。

　　就这样，小英子和男人定下了去看海的约定。两人后面并没有太多的交集。不过，在今年的毕业典礼上，英子在学校里瞥见了厚嘴唇的男人。她非常惊奇，他应该不是来看我的吧？那如果他不是来看我，就应该是来看他弟弟的。那个代表学生上台领毕业证书的第一名，是不是他弟弟呢？

　　这样的猜测无法抑制，英子在放学后再一次前往那片空草地，想找到男人，问问自己猜得对不对。可这一次，英子没见到那个厚嘴唇男人。草地上只有两个油布包裹，但英子没有打开看。最后转了一圈，她看到草地上有个小铜佛，就把那个小铜佛拿到手里，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英子碰到一个笑眯眯的男人。这个人问她，小姑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玩意儿？这是从哪儿来的，你们家的吗？英子说，不是。她指着空草地，喏，在那里捡的。那个男人听了，又笑眯眯地点点头。英子却不想要这个小铜佛了，就用手一推说，送给你吧。男人说，谢谢你。他真的很和气，一定是个好人。

　　过了几天，英子从学校拿了暑假作业回家，发现胡同口围满了人。她听见人们说，贼，捉住贼啦。就是那个男人，那个厚嘴唇男人。他被巡警用白绳子捆着，低着头。英子看到巡警手里捧着一个大包袱，就是她在草地里看到过的那个油布包袱。街坊们议论纷纷，就是他呀，这不是收买破铜烂铁的那小子吗？这小子不是个做贼的模样啊。人心难测呀，好人，坏人看不出来。就是那个便衣破的案，他在这儿转了好几天了。有人就问，哪个是便衣？就是那个戴草帽的呀，手里还拿着贼赃呢。说是一个小姑娘给指的路，这才破了案。

　　这下英子什么都明白了。她慢慢地躲进大门里，依在妈妈的身边，很想哭。妈妈说，小英子，看见这个坏人了没有？你不是喜欢做文章吗？将来你长大了，就把今天的事写一本书，说一说一个坏人怎么做了贼，又怎么落得这么个下场。

　　不。英子写道，我反抗妈妈这么教我。我将来长大了是要写一本书，但绝不是像妈妈说的这么写。我要写的是，我们看海去。

　　小英子当年是这么想的，她长大后确实这么做了。她真的为厚嘴唇男人写了这篇《我们看海去》。天和海的分界是不清晰的，好人和坏人也不该用简单粗暴的道德审判去看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一样的活法吧。即便他遭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小英子依然认为，好人和坏人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如果说前两个故事都是关于友情，那么后面的故事里，英子把目光放回到了家里，更多讲的是家庭内部的危机和家人有关的故事。接下来的故事叫《兰姨娘》，这和林海音本人的经历也是息息相关的。

　　兰姨娘是谁呢？我们先来介绍一下“英子”的家庭。林海音的祖籍是在广东蕉岭，但是他们家族很早就迁居到了台湾的苗栗，是当地的客家望族。林海音的父亲林焕文早年去日本大阪经商，在那里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林含英，这就是林海音的本名。父亲说是去做生意，但是他很热爱文学，一点也不喜欢经商。这样生意自然做不好，没几年就关门大吉了。但好在林家家底深厚，生意失败的影响不是非常大，反而让林焕文有机会去北京追求理想。

　　于是林海音在小小的时候便跟着父母各处奔波。她三岁从日本返回中国台湾，五岁的时候又跟着父母来到了北京，定居在城南。她的爸爸林焕文是个性格好强、爱交朋友的人，所以他们家常年高朋满座，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英子的妈妈性格比较内敛和娇弱。

　　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个客人，这就是兰姨娘。她被自己的丈夫施伯伯赶出了家门，就来到英子家暂住。兰姨娘年纪轻轻，是个苦命人。她自己说，我十四岁从苏州被人带到了北京，十六岁之后见识了不少人，二十岁到底还是跟了施大这个老鬼。这个施大就是施伯伯，今年多大呢？都六十八了，足足比英子大了一整个甲子。这样的身份和年纪差距都可以做兰姨娘的爸爸了。所以兰姨娘在施家地位很低，施家的人都敢欺负她。

　　英子家不会因为兰姨娘的身份瞧不起她，便暂时收留了她。而且英子也喜欢兰姨娘。英子觉得兰姨娘是个很舒服、很会说话的女人。她长得漂亮，穿着时髦，苏州口音。兰姨娘来了之后，家里处处都是她的欢声笑语。她还夸英子，以后一定会当女校长，这么会读书。这让英子非常得意。

　　然而这种表面的和谐，很快就被打破了。有一天，英子在卧室里看到爸爸和兰姨娘面对面躺在床上。兰姨娘熟练地烧烟给爸爸抽。在烟雾缭绕中，爸爸一把捉住了兰姨娘的手，称赞她，朱砂手，可有福气呢。兰姨娘娇羞地笑了，立刻用另一只手打了一下爸爸，别胡闹，没看见孩子。英子写道，爸也许真的忘记我在屋里了，他侧抬起头，冲我不自然地一笑。爸那副嘴脸让我打了个冷战。不知怎么，我立刻想到了妈。

　　英子一下联想到宋妈和自己的妈妈私下里在议论过，说爸爸在日本吃花酒，一家挨一家，吃了一整条街，从天黑吃到天亮。那妈妈就在家里从天黑守到天亮，等一个宿醉的丈夫回来。他们又说像兰姨娘这种女人，就是刮男人的钱，毁男人的家的坏东西。

　　此刻，英子感到巨大的不安和愤怒，急忙跑到厨房找妈妈。妈妈在干什么呢？她正在燥热的厨房里炒菜，头上满是汗，脸通红。妈妈的肚子太大了，向外挺着，挺得像要把肚子送给别人。英子看着妈妈笨拙而辛苦的样子，心里的同情和委屈爆发了，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一刻，英子内心安全感的堡垒被动摇了。她意识到，兰姨娘是他们家的巨大威胁。于是英子决定采取行动，捍卫自己的家。

　　看到这里，你会不会了解到了英子家里头的处境？目前，英子的妈妈怀有身孕，还在操持家务。但是英子的爸爸却当着孩子的面和其他女人打情骂俏。在英子的笔下，她把这一切都写了出来。每一个人都不是完美的，甚至是自己的父母。

　　那小英子要怎么解决兰姨娘这个危机呢？出人意料，她还真的想到了办法。英子家最近还住着一个大学生，叫德先叔。他是爸爸的朋友，来家里躲风声的，其实也就是躲避北伐前后对学生的抓捕。英子原本很不喜欢这个长脸、戴黑框眼镜的德先叔，因为这个人不爱理小孩儿，而且这个人的到来总是让妈妈很倒霉，爸爸会吩咐妈妈给他多烧好多菜，还要照顾他。

　　可是现在，德先叔成了英子手中的一张王牌。英子就开始在兰姨娘和德先叔之间穿针引线。兰姨娘有一次问英子，四眼狗是谁？英子就说了一大摞德先叔的好话，说这个人很有学问的，所以要戴眼镜，在北京大学念书，爸爸说他是顶顶顶新的新青年，很了不起。

　　接着英子又去德先叔屋里找剪刀，跟他说，德先叔，你说那个兰姨娘好看不好看？德先叔说，我没看清楚。英子立即告诉他，她可看清楚你了。兰姨娘说，你的眼睛很神气，戴着眼镜很有学问。

　　就这样，英子在德先叔和兰姨娘那儿反复地传话。她甚至给兰姨娘瞎传话说，德先叔说你长得很像自己的一个女同学。兰姨娘没读过书，听到有人赞美自己像女大学生，当然很高兴了。那两个人就开始渐渐地接触。英子更是主动给他们制造机会。比如说七月十五逛花灯的时候，英子就邀请德先叔跟自己一起去。她故意走在兰姨娘和德先叔的中间，让他们有时间低声交谈。英子还偷偷为他们传递书信和书籍。

　　在英子的撮合下，兰姨娘和德先叔果然坠入了爱河。他们俩决定一起离开北京。英子的妈妈得知这个消息，表面上说，随便你吧，但内心是很高兴的。英子的爸爸呢，嘴上说着不介意，但是在送行宴上，爸爸把自己灌得脸红红的，醉言醉语地对兰姨娘说，要是他待你不好，你尽管回到我这里来。你看看，爸爸的心里有多舍不得兰姨娘。

　　就这样，家庭危机被英子解决了。但是这个故事读着，会让我们很心酸。一个小女孩儿，要为父母的感情生活操心，想尽办法去解决问题。她过早地承担了不该承担的责任。可这也就是林海音的人生写照。

　　《城南旧事》最后一篇文章就是讲爸爸的，叫《爸爸的花儿落了》。这代表着英子的童年终结了。那这个故事的内容是什么呢？

　　虽然我们从兰姨娘的故事中可以看出来，英子的爸爸不算是一个特别自律的人，但实际上，爸爸也一直是英子童年里最重要的支柱之一。爸爸负责引导英子如何独立，如何闯练。可能因为是家里的长女，英子常常被大人们教导要做大人。随着年纪渐渐长大，爸爸也不拿她当孩子了，会跟她说，英子，去把这些钱寄给在日本读书的陈叔叔。爸爸说，不要怕，英子，你要学做很多事，将来好帮着你妈妈，你最大。

　　就这样爸爸数了钱，告诉英子，怎么样到东交民巷的正金银行去寄这笔钱，怎么样到最里面的柜子上去要一张寄款单，填上金额，写上日本横滨的地址，然后再把它交给柜台里的“小日本”。对小学生来说，这确实是很复杂、很大人的一件事。可是英子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因为这是爸爸说的。无论什么困难的事，只要硬着头皮去做就能闯过去。

　　等到从正金银行出来，英子一身轻松。她看到东交民巷街道中的花圃里种满了蒲公英，她就高兴地想，我闯过来了，快回家去告诉爸爸，并且我也要让爸爸在我们家的花池里种满蒲公英。

　　英子的爸爸是个非常爱花的人，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浇花。英子今年去参加六年级的毕业典礼，衣服上别着一朵粉色的夹竹桃，是来的时候，妈妈从院子里摘下来给她别上的。妈妈说，夹竹桃是你爸爸种的，戴着它就像爸爸看见你上台一样。

　　爸爸为什么不参加英子的毕业典礼呢？因为爸爸病倒了。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英子去医院里看爸爸。爸爸的喉咙肿胀着，声音是低哑的。英子说毕业典礼的时候，她会代表全体同学领毕业证书，并且致谢词。因为她非常优秀，六年来爸爸一直要她努力，将来做代表同学的那一个人。小英子做到了，可是爸爸却不能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了。

　　在毕业典礼上，英子总是分心想着爸爸。她在想，爸爸的病几时才能好，妈妈今早的眼睛为什么红肿着，院里大盆的石榴和夹竹桃，今年爸爸都没有给上麻渣，他为了叔叔给日本人害死，急得吐血了。英子又想，陈家的伯伯对爸爸说，老林，你这样喜欢花，所以你太太生了一堆女儿。

　　英子家里面有多少小孩呢？英子在想，我有四个妹妹，只有两个弟弟，我才十二岁。就这么想着想着，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英子拿着毕业文凭冲回家，看到院子里夹竹桃垂下了好几（条）枝子，散散落落的很不像样。石榴树大盆底下有几粒没有长成的小石榴掉了下来。

　　这时厨子老高从外面进来告诉她，大小姐，你妈妈刚从医院来了电话，叫你赶快去，你爸爸已经……老高没有说下去，但英子知道了一切。她家里年幼的弟弟妹妹还在抢玩具，可是那一瞬间，英子知道她必须肩负起新角色。英子告诉老高，老高，我知道是什么事了，我就去医院。她把毕业文凭放进抽屉，再出来的时候，老高已经雇好了到医院的车。走过院子，英子默念着，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父亲的死是英子童年的终结。她在别人还需要照顾的年龄，就已经成了“一家之主”。童年的美梦瞬间破碎。所有童年里出现的人物，比如秀贞，妞儿，那个厚嘴唇的男人，兰姨娘，还有我们没有展开细讲的奶娘宋妈，都随着小英子的长大，好像渐渐地没了影子了。

　　小英子后来怎么样了？我们要回到真实的生活中，来讲讲林海音的经历。我们会发现故事之外的小英子，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坚强更勇敢。

　　在1931年，林海音13岁的时候，就像她在书里写的那样，她的父亲病逝了。这是林海音人生中巨大的转折点。她的妈妈性格柔弱，所以林海音在那一刻就被迫成熟，扛起了这个家。为了尽快赚钱养家，林海音放弃了念普通高中，她选择了一所毕业就能工作的学校，叫北平新闻专科学校。这所学校不收学费，学生还可以在报馆里实习。

　　北平新闻专科学校的校长叫成舍我，他同时也是《世界日报》的创办人。成舍我之所以办这所学校，主要目标就是为报社培养合格的从业人员。此前林海音在女校是风云人物，人又长得漂亮，成舍我看过她的简历，觉得这样一个时髦又娇弱的小姑娘，怕是扛不住高强度的报纸工作要求。可是令人非常意外，林海音在报社实习的这段时间，她白天上课，晚上工作，这个小姑娘一直坚持住了高强度的生活。她把所有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除此以外，还有余力参加学校的排球队。这完全超越了成舍我的判断。

　　那从北平新专毕业之后，林海音就直接入职了《世界日报》，专门负责报纸核心的文教版块以及妇女新闻的采写工作。年纪轻轻她就独当一面了。

　　就在报纸工作期间，林海音还认识了她未来的丈夫，同样做编辑的夏承楹。夏承楹出身名门望族，他的父亲夏仁虎，曾经官至北洋政府财政部次长，代理总长和国务院秘书长，后期弃官归隐，担任了北京大学的讲师和北京师范大学的教授，是当时学术界、文化界的名人。在父母们的祝福下，林海音和夏承楹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最后两个人白头偕老，并肩携手走过了一生。

　　那1948年的时候，林海音离开住了26年的北平，回到了台湾，（1967年）创办了文学杂志，叫《纯文学》月刊。这个阶段她自己也写了大量的散文和小说作品。她的丈夫夏承楹则担任《国语日报》的社长，也是《联合报》的主笔，并且长期担任《文星》杂志的主编。所以林海音的家里也是高朋满座，被称为台湾文学的一半，成为联络海峡两岸文学的桥梁。

　　尽管后半生她都在台湾度过，但林海音最难忘的还是童年的北平。所以这本《城南旧事》就饱含着她深切的思念。

　　英子的童年幸福美满吗？我们读了书，显然不能这么说。甚至英子在童年就已经尝到了颠沛流离的滋味。从日本到中国台湾，再到北京。而她爱的人、帮助过她的人，很多都早早地离她而去。所以英子的童年面对的是一连串的告别。就像林海音真实的人生一样，充满了失散。

　　可是当我们读《城南旧事》的时候，会看得到淡淡的伤感，看得到气愤，看得到正义，唯独看不到沉沦和放弃。

　　2001年林海音逝世于台北。她去世的那天，心爱的丈夫、女儿和儿子都陪伴在她身边。丈夫夏承楹写下了一段话，说我和海音自民国23年起相识，至今已近70年。我们志同道合，她编我写或者我编她写，到了晚年仍在苍茫的暮色中加紧脚步赶路。如今赶路的人走了一个，另一位也不会停留太久。大概在一年后，2002年的12月，夏先生也逝世了，追随林海音而去。

　　最后，林海音的一生就像丈夫说的那样，是在苍茫的暮色里加紧脚步赶路。纵然面对人生中不一样的际遇，她总是在加紧脚步去闯，去做，去往前走这一程。这可能是《城南旧事》给予我们最大的启示。生活中的离别和破碎难以避免，我们没有办法阻止花儿落了，但我们可以学习用小英子那样的韧性去面对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