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弃婴

时间:2026-02-16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方向盘上的烟灰积了挺长一截,我没顾上弹。

  脑子里嗡嗡的,像塞了一窝没头没脑的苍蝇。

  服务区这破地方,灯光昏黄,把地上油腻腻的黑水照得反光,一股子柴油味混着厕所的骚臭,风一吹,全灌进驾驶室里。

  我叫李卫东,一个开大解放的。

  九零年,这年头,跑运输的都觉得自己是条汉子,方向盘一转,黄金万两。

  狗屁。

  累得像孙子,挣点钱全喂了油耗子和路政的王八羔子。

  我刚在小饭馆扒拉完一碗全是肥肉片的所谓“红烧肉盖饭”,撑得难受,正想在车里眯瞪一会儿。

  就听见了。

  不是猫叫。

  猫叫没那么……揪心。

  是一种很细,很弱,像小奶猫,但比猫叫更有穿透力的声音。

  是从厕所那方向传来的。

  这年头的服务区厕所,一排露天大坑,连个隔断都没有。夏天熏死人,冬天冻掉蛋。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想管。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爹的话。

  可那声音,跟小钩子似的,一下一下挠着我心口。

  操。

  我骂了句脏话,还是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夜风贼冷,吹得我一哆嗦。

  越走近,那声音越清晰。就是从女厕那边传来的。

  我一个大老爷们,站女厕门口,探头探脑,感觉自己跟个流氓似的。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那哭声,还在继续。

  我咬咬牙,心一横,闪身进去了。

  一股更浓的骚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把我顶个跟头。

  借着背后饭馆透出来的微弱光亮,我看见了。

  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墙,放着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袱。

  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蹲下身,伸出有点哆嗦的手,慢慢揭开包袱的一角。

  是个孩子。

  一个婴儿。

  脸蛋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闭着,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哭声已经很微弱了,跟要断气儿似的。

  我脑子“轰”的一下,炸了。

  谁他娘的这么缺德?

  这么冷的天,把个孩子扔这儿?这是要她的命啊!

  我赶紧把包袱裹紧,一把抱起来。

  小小的,软软的一团,隔着厚厚的棉布,我都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生命。

  抱在怀里,那孩子可能感觉到一点暖和,竟然不哭了,只是小身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怎么办?

  报警?

  派出所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等他们来,孩子早冻僵了。

  送去哪?

  我一个大车司机,天南地北地跑,车上带个孩子?开什么玩笑。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她忽然睁开眼,黑葡萄似的一对眼珠,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不哭,也不闹。

  那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我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就碎了。

  妈的。

  我抱着孩子,快步走回我的大解放。

  打开车门,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然后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

  车厢里那股子烟味、汗味、脚臭味,好像都被这个小生命给净化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车里的温度慢慢上来了,孩子的脸色也好了点,没那么紫了,透出点肉粉色。

  她的小手从包袱里伸出来,胡乱地挥舞着。

  我鬼使神使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小手。

  她立刻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攥住了我的食指。

  那力气,小得可怜,但又那么坚定。

  我一个三十岁的糙汉子,开过几万公里夜路,跟人打过架,被人坑过钱,眼都没眨过。

  这一刻,我眼眶竟然有点发热。

  我得想办法。

  我不能就这么带着她。

  我还有一车货要送,送到南边的大城市。

  我还有老婆孩子在家等着我。

  对,我老婆,陈红。

  我要是带个孩子回去,她不得把我皮给扒了?

  我烦躁地想把手指抽回来,可那小东西攥得死死的。

  我叹了口气,算了。

  我开始仔细检查那个蓝布包袱。

  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里面除了几件小小的旧衣服,还有一小包奶粉,一个奶瓶。

  看起来,扔掉她的人,还存了一丝良心。

  等等。

  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在包袱的最里层,贴着孩子身体的地方。

  我掏出来一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一块表。

  一块金表。

  黄澄澄的,在驾驶室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光。

  我跑车这么多年,也算见过点世面。

  在南边的城市,那些大老板,香港来的客商,手腕上就爱戴这个。

  我凑近了看,表盘上有一行小小的英文字母。

  R-O-L-E-X。

  劳力士。

  我虽然不认识这洋码子,但这牌子,如雷贯耳。

  据说一块表,能顶普通人家好几年的收入。

  我把金表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下,事情更复杂了。

  这孩子,不是普通人家的。

  能用劳力士金表当记号的,要么是恨,要么是爱到了极致,盼着她以后能凭这个找回去。

  但不管是哪种,这家人,肯定不简单。

  这块表,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我看着副驾驶上睡着了的孩子,又看看手里的金表。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把孩子送到县城的派出所或者福利院,然后,留下这块表。

  就当是……她给我的辛苦费。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卫东啊李卫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龌龊了?

  我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疼。

  怀里的小东西被惊醒了,撇了撇嘴,又要哭。

  我赶紧俯下身,笨手笨脚地拍着她。

  “不哭不哭,叔叔在呢,不怕不怕。”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温柔得不像话。

  她真的就不哭了,又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做了这辈子,可能最冲动,也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我把金表,重新塞回她的襁C袍里,贴身放好。

  然后,我拧开暖水瓶,冲了半瓶奶粉,试了试温度,塞进她的嘴里。

  小东西立刻像饿了八辈子一样,咕咚咕咚地吸了起来。

  看着她喝奶的样子,我心里那点邪念,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去他娘的金表。

  去他娘的麻烦。

  老子认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上路了。

  大解放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像一头上了年纪的野兽。

  副驾驶上,我用几个大靠枕给她围了个小窝,小东西睡得正香。

  我不敢开快,生怕颠着她。

  一路上,别的车“嗖嗖”地从我旁边超过去,还有人探出头骂我。

  “开那么慢,娘们儿啊!”

  我摇上车窗,不理他们。

  你们懂个屁。

  老子车上拉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中午,车停在路边,我学着当爹的样子,给她换尿布。

  那旧衣服,被她尿湿了,我没得换,只能用我的旧T恤给她包上。

  软软的,还挺吸水。

  她也不嫌弃,还冲我咧嘴笑。

  没牙,但笑得特甜。

  我一个大男人,被她笑得心都化了。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

  叫路路。

  在路上捡到的,就叫路路。

  李路。

  听起来,还行。

  “路路,以后你就跟我姓了,好不好?”

  她“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回答我。

  带着个孩子上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一百倍。

  她饿了要哭,拉了要哭,想睡觉了也哭。

  我一个只知道踩油门和骂娘的粗人,被她折腾得焦头烂额。

  服务区的开水,我不敢给她喝,怕不干净。

  我就买最贵的矿泉水,用我的小锅煮开了,再冲奶粉。

  奶粉很快就吃完了。

  我开到下一个县城,找最大的供销社,买最好的牌子。

  售货员看我的眼神,跟看怪物一样。

  一个胡子拉碴,满身机油味的大车司机,抱着个婴儿,买奶粉。

  那画面,确实有点怪。

  “同志,你这……你爱人的?”售货员大姐忍不住问。

  我脸一红,“我……我亲戚的,让我帮忙带两天。”

  我不敢说实话。

  我怕麻烦。

  更怕他们把路路从我身边带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明明她是个麻烦,是个拖油瓶。

  可我就是……舍不得。

  晚上,不敢住服务区的大通铺了。

  那地方龙蛇混杂,乌烟瘴气,怕孩子染上病。

  我找最便宜的小旅馆,那种二十块钱一晚上的。

  开个单间,先把床单被套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再用开水烫一遍奶瓶。

  晚上路路就睡在我旁边,我得时刻醒着,怕自己翻身压到她。

  一夜下来,比开二十四小时车还累。

  就这么折腾了五六天,我终于把货送到了地方。

  卸完货,我拿着结算的运费,手都在抖。

  这点钱,以前够我回家跟老婆孩子吹半天牛逼了。

  现在,扣掉给路路买奶粉、住旅馆的钱,剩下的,只够个油钱。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开始打鼓。

  怎么跟陈红交代?

  我老婆,陈红,是个小学老师,人长得漂亮,但脾气火爆。

  我们已经有个儿子了,叫小宝,今年五岁。

  家里本来就不宽裕。

  我这趟车,本想着能多挣点,给小宝买个他念叨了很久的变形金刚。

  现在,别说变形金GANG,我连买条好烟的钱都紧巴巴的。

  车开到我们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敢直接回家。

  我把车停在老远的街角,抱着睡着的路路,在寒风里站了半天。

  家就在不远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

  我能想象到,陈红肯定做好了饭,小宝趴在桌子边,一边流哈喇子一边等我。

  我以前,每次回家,都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

  现在,我像个败兵。

  不,像个小偷。

  我抱着一个“偷”来的孩子,不敢回家。

  最后,我一咬牙,抱着路路,去了我哥家。

  我哥叫李建军,在县水泥厂当个小车间主任。

  我哥一开门,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卫东!你……你他娘的在外面干了什么混账事?!”

  我嫂子也闻声出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

  我没等他们骂完,把路路往我哥怀里一塞。

  “哥,嫂子,你们先帮我看着,我……我回头再跟你们解释!”

  说完,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我哥的怒吼和我嫂子的惊叫,我头也没回。

  我怕我一回头,就没勇气走了。

  回到家,推开门。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死鬼,还知道回来啊!这趟怎么这么久?”陈红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嘴上骂着,眼睛里却全是笑。

  我儿子小宝从里屋跑出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爸爸!我的变形金ang呢?”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蹲下身,摸着他的头,声音有点哑。

  “小宝……爸爸这趟……车坏路上了,没挣到钱。变形金刚,下次,下次一定给你买。”

  小宝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陈红一听,也急了,把锅铲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李卫东!你搞什么名堂?车坏了?我怎么听刘麻子家的说,前天就在省城看到你了?你这两天死哪去了?”

  刘麻子,跟我一起跑车的。

  我心里一沉。

  完了。

  我坐在桌子边,陈红坐在我对面,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小宝还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哭。

  一家人,就这么僵着。

  “说吧。”陈红的声音冷得像冰。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外面赌钱了?还是……有别的女人了?”

  我百口莫辩。

  我能说什么?

  说我捡了个孩子?

  说我把挣的钱都给那孩子花了?

  陈-红非得当场爆炸不可。

  “没有。”我只能硬着头皮说,“就是……就是跟朋友喝了两天酒。”

  “喝酒?”陈红冷笑一声,“李卫东,你跟我十八岁认识,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你那帮狐朋狗友,哪个有钱请你喝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晚,我跟陈红大吵一架。

  我睡的沙发。

  半夜,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我心里难受得要死。

  第二天,我揣着兜里剩下的一点钱,去了我哥家。

  路路被我嫂子照顾得很好。

  穿着我侄子小时候的旧衣服,虽然不合身,但干干净净的。

  小脸红扑扑的,看见我,还冲我笑。

  我从我哥那借了五百块钱。

  九零年的五百块,不是个小数目。

  我哥什么都没问,直接从床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数了钱给我。

  “卫_dong,不管你遇到什么事,跟哥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捏着那五百块钱,眼圈又红了。

  “哥,我……”

  “行了,大老爷们,别婆婆妈妈的。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在嫂子怀里咿咿呀呀的路路,说:“我养。”

  我哥愣住了,“你疯了?陈红能同意?你们家小宝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但是哥,我……我扔不下她。”

  从我哥家出来,我没回家。

  我去了趟黑市。

  我想把那块表卖了。

  有了钱,一切都好办。

  我可以租个房子,专门用来养路路。

  我可以请个保姆。

  我甚至可以……不用再开那破大解放了。

  黑市在一个旧防空洞里,阴暗,潮湿,空气里都是发霉的味道

  我七拐八拐,找到了一个叫“眼镜”的家伙。

  据说他专门收这些来路不明的好东西。

  我把那块金表,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的破桌子上。

  “眼镜”扶了扶他的啤酒瓶底厚的眼镜,拿起来,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好东西。”他啧啧了两声,“哪儿来的?”

  “你别管哪儿来的。就说,值多少钱。”

  “眼镜”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我心里一跳。

  “眼镜”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五百。”

  “你他妈抢劫啊!”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这可是劳力士!纯金的!”

  “兄弟,坐下,坐下。”“眼镜”慢悠悠地说,“是好东西,但也是个烫手山芋。这玩意儿,正经店铺不敢收。你卖给我,我还得担风险找路子出手。五百,不少了。”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我知道,他吃定我了。

  我需要钱,急需。

  我犹豫了很久。

  脑子里,一边是路路可爱的笑脸,一边是陈红失望的泪眼。

  五百块,能解燃眉-之急,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而且,这是路路唯一的信物。

  如果我卖了它,以后她拿什么去找亲生父母?

  “妈的。”

  我一把从“眼镜”手里夺回金表,塞进怀里。

  “不卖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防空洞。

  回到阳光下,我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钱没了,但良心还在。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上了双面人的生活。

  在家,我是李卫东,是陈红的丈夫,是小宝的爸爸。

  我拼命地接活,跑短途,挣来的钱,大部分交给陈红,只留下一点点。

  陈红以为我改过自新了,对我脸色也好了很多。

  小宝也终于拿到了他的变形金刚,整天在我面前“擎天柱!汽车人!变形!”地乱喊。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心里藏着另一个家。

  在县城边上,我租了一个很小的平房。

  一个月三十块钱。

  路路就住在那。

  我找了一个我们村的远房亲戚,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张婶,让她帮忙照顾路路。

  我每个月给她五十块钱。

  这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她对我感恩戴德,把路路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每次跑完车,不管多晚,多累,都要先去小屋看看路路。

  她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爬了,会含含糊糊地叫“大大”了。

  每次听到她叫我,我的心都要化成一滩水。

  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但幸福,总是短暂的。

  每次从小屋出来,回到自己家,我都充满了负罪感。

  我对不起陈红,对不起小宝。

  我像个贼一样,偷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钱,和时间。

  这种日子,过了两年。

  路路两岁了,会跑会跳了,小嘴甜得像抹了蜜。

  张婶把她养得白白胖胖,谁见了都喜欢。

  而我,却越来越憔-悴。

  两头跑,两头瞒,我的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

  我经常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我梦见陈红发现了一切,提着刀追着我砍。

  我也梦见路路被人抢走了,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天,我跑了一趟长途回来,挣了一笔不错的钱。

  我给陈红和小宝买了新衣服,剩下的,我揣着,准备给路路买个漂亮的小裙子,再给张婶交下个月的“工资”。

  我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小曲。

  我先回了家。

  陈红正在洗衣服,小宝在院子里玩泥巴。

  “回来了?”陈红头也没抬。

  “嗯,回来了。”我把新衣服递给她,“给你和小宝买的。”

  陈红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李卫东,你过来。”她擦了擦手,走进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着她进屋。

  她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

  一个小孩的拨浪鼓。

  很新,很漂亮。

  不是我给小宝买的。

  “这是什么?”陈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在抖。

  “不知道?”陈红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在你那件跑长途才穿的夹克口袋里找到的。李卫东,我们家小宝,七岁了,早就不玩这东西了。你买给谁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我忘了,上次去看路路,她拿着这个拨浪鼓玩,我走的时候,顺手就塞进了口袋。

  “你说话啊!”陈红的音量猛地拔高,眼泪流了下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孩子了?李卫东,我跟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解释?

  “好,好,好。”陈红连说三个好字,一边哭一边点头,“李卫东,算我瞎了眼。我们……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红,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一切都说了。

  从那个寒冷的夜晚,在服务区捡到路路,到那块劳力士金表,再到我这两年双面人的生活。

  我说得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陈红愣住了。

  她站在那,眼泪还挂在脸上,就那么傻傻地看着我。

  “你……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要是撒半句谎,天打雷劈!”

  陈红沉默了。

  她坐到床边,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她在天人交战。

  过了很久,很久。

  她站了起来,擦干眼泪。

  “带我……去看看她。”

  我租的小屋,很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

  我们到的时候,张婶正抱着路路在院子里晒太阳。

  路路穿着我上次给她买的红毛衣,像个小苹果。

  她看见我,立刻伸出小手。

  “大大!抱!”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我一脸。

  我回头,看着陈红。

  陈红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路路也看见了陈红。

  她不怕生,冲着陈红,甜甜地叫了一声:“姨姨,漂漂。”

  陈红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她慢慢走过来,走到路路面前。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路路的脸,但又停在了半空中。

  “她……就是路路?”

  “嗯。”

  “长得……还挺好看。”陈红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天,陈红在小屋里待了一下午。

  她看着路路玩,看着路路吃饭,看着路路睡觉。

  她一句话都没说。

  走的时候,她对我说:“李卫东,你是个混蛋。”

  我低着头,没敢吱声。

  “但,”她顿了顿,“你也是个好人。”

  “从明天起,把孩子……接回家吧。”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家里再穷,也不差这一口饭。总比……让她在这受罪强。”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陈红。

  “老婆,谢谢你,谢谢你……”

  路路,就这么名正言顺地,成了我们家的一员。

  小宝一开始很排斥她。

  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妹妹,抢走了他的爸爸妈妈。

  他会偷偷掐路路,抢她的玩具。

  路路也不哭,就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后来有一次,小宝在外面跟别的孩子打架,被人推倒了,磕破了膝盖。

  路路看见了,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用她的小手,一边给小宝吹膝盖,一边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不哭,不哭。”

  从那以后,小宝就成了路路的“保镖”。

  谁敢欺负路路,他第一个冲上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虽然清贫,但家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路路就像我们家的小太阳,温暖着每一个人

  我依然开着我的大解放,但心里,踏实了。

  我不再需要偷偷摸摸,不再需要担惊受怕。

  每次出车回来,推开门,都会有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男人。

  那块劳力士金表,被陈红用红布包着,锁在了箱底。

  我们谁也没再提过它。

  仿佛它只是一个梦,一个已经过去的梦。

  我们都默契地希望,路路的身世,永远不要被揭开。

  就让她,做我们普普通通的女儿,一辈子。

  可命运,有时候,就喜欢开玩笑。

  路路八岁那年,上小学二年级。

  陈红的学校,组织了一次跟市里重点小学的联谊活动。

  陈红作为优秀教师代表,带着几个学生去市里交流。

  她顺便,把路路也带上了。

  想让孩子见见世面。

  就是这次联谊,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外地等卸货,陈红打了电话过来。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慌张,还带着哭腔。

  “卫东,你快回来!出事了!路路……路路可能要被抢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晕过去。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在市里那所重点小学,一个来参加活动的女领导,看到了路路。

  那个女领导,当场就愣住了,死死地盯着路路看。

  然后,她开始发疯似地问陈红,这孩子是哪来的,多大了,叫什么。

  陈红被她吓到了,支支吾吾没说清楚。

  那个女领导,就一口咬定,路路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儿。

  “她说……她说她女儿当年丢的时候,襁褓里放了一块金表,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疯了一样往家赶,大解放被我开得像赛车。

  闯了多少红灯,被交警拦了多少次,我都不管了。

  我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到路路身边。

  我不能让她被人抢走。

  等我赶到家,天已经黑了。

  家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陈红和小宝都红着眼睛。

  路路坐在小板凳上,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哥我嫂子也在。

  我哥告诉我,下午,市里来了两辆小轿车。

  就是那个女领导,带着她丈夫,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干部的人,找到了我们家。

  他们要求,必须把路路带走。

  我哥拦着,差点跟他们打起来。

  最后,对方说,他们不强求,但要做亲子鉴定。

  如果鉴定结果证明路路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会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抚养权。

  “卫东,那女的……叫林书涵,是市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她男人,姓赵,听说是个大商人。我们……我们惹不起。”我哥拍着我的肩膀,满脸愁容。

  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副局长,大商人。

  我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一个开破卡车的。

  路路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

  “爸爸,我不想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跟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在一起。”

  孩子的眼泪,像滚烫的开水,浇在我的心上。

  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路路不怕,爸爸在。谁也抢不走你。”

  我说得斩钉截铁。

  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二天,鉴定中心的人就来了。

  在几个穿制服的人的监督下,抽了路路和那个叫林书涵的女人的血。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日子。

  我们一家人,谁也笑不出来。

  小宝也不出去玩了,就守在路路身边,像个小卫士。

  陈红整夜整夜地失眠,偷偷地哭。

  我除了抽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块被锁在箱底的金表,又被翻了出来。

  放在桌上,依然闪着刺眼的光。

  它像一个嘲讽,嘲讽着我们这八年来,自以为是的幸福。

  鉴定结果,出来了。

  毫无悬念。

  路路,确实是他们的女儿。

  当年,林书涵刚生下孩子,就得了产后抑郁,精神很不稳定。

  有一次,她丈夫出差,保姆请假,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知怎么就犯了病,抱着孩子跑了出去。

  等她清醒过来,孩子已经不见了。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把孩子放在了一个很脏很乱的地方。

  他们找了很多年,报了警,登了报,几乎绝望了。

  直到那天,在学校里,她看到了路路。

  她说,路路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真相大白了。

  赵姓商人和林书-涵,拿着鉴定报告,再次来到我们家。

  这一次,他们的态度,非常强硬。

  “李师傅,陈老师,感谢你们这些年对我女儿的照顾。这是一点心意,请你们务必收下。”

  赵商人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我瞥了一眼,里面全是“大团结”。

  起码,一万块。

  “我们今天,就要把孩子接走。”

  “不行!”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跳了起来。

  “路路是我的女儿!你们不能带走她!”

  “李师傅,请你理智一点。”林书-涵开口了,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法律上,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有权要回她的抚养权。我们能给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这些,你给得了吗?”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

  我能给路路什么?

  让她跟着我,住在这破旧的平房里?

  让她跟着我,为了几块钱的学费发愁?

  让她跟着我,一辈子当个卡车司机的女儿?

  而他们,能给她上最好的学校,能送她出国留学,能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公主”。

  我凭什么,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耽误孩子一辈子?

  我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疼。

  陈红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

  “路路,跟妈妈走吧。”林书-涵走到路路面前,蹲下身,试图去抱她。

  路路尖叫着躲开了,一头扎进我的怀里。

  “我不要!我不要你们!你们是坏人!我要爸爸妈妈!我要哥哥!”

  她哭得撕心裂肺。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商人的眼圈红了。

  林书涵的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

  “孩子……别怕,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我不管!我只有这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路路死死地抱着我的脖子。

  僵持着。

  最后,还是赵商人叹了口气。

  “书涵,算了。别逼孩子了。”

  他走过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嫉妒,还有一丝无奈。

  “李师傅,我们……我们能和您单独谈谈吗?”

  我们去了院子里。

  “李师傅,”赵商人给我递了根烟,是“中华”,我没接。

  “我知道,我们很自私。但是,请您理解一个做父母的心。我们找了她八年,整整八年。”

  “我们不要求立刻把她带走。我们只希望,能让我们……多看看她,能让她,慢慢接受我们。可以吗?”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我还能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

  赵商人和林书涵,几乎每天都来。

  他们开着豪华的小轿车,带来我们见都没见过的玩具,零食,漂亮的衣服。

  整个大杂院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风言风语,也传开了。

  “听说了吗?老李家那闺女,是个金凤凰!”

  “啧啧,我说呢,那丫头长得就不像老李两口子。”

  “这下好了,攀上高枝了,以后吃穿不愁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们心上。

  小宝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学校里,有同学嘲笑他。

  “你妹妹要当大小姐了,不要你们了!”

  他跟人打了一架,回来脸上挂了彩。

  路路,也变了。

  她一开始,非常抗拒那两个人

  但孩子,终究是孩子。

  面对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新奇又美好的东西,她慢慢地,不再那么排斥了。

  她会穿着林书涵给她买的公主裙,在镜子前转圈。

  她会抱着赵商人给她买的比她还高的毛绒熊,爱不释手。

  她开始,会对着他们笑了。

  虽然,还是不肯叫“爸爸妈妈”。

  但那声“叔叔阿姨”,已经叫得越来越自然。

  每次看到路路坐上他们的小轿车,跟着他们去高级餐厅,去游乐园。

  我的心,都像被挖走了一块。

  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地,失去我的女儿。

  陈红劝我。

  “卫东,想开点。这是对路路好。我们……我们不能那么自私。”

  道理,我都懂。

  可心,还是疼。

  那天,我出车回来。

  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又停在我们家门口。

  我没进去。

  我躲在墙角,看着他们。

  赵商人,正蹲在地上,让路路骑在他的脖子上。

  路路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笑得像个天使。

  那笑声,清脆,响亮。

  但我觉得,很刺耳。

  林书涵站在旁边,满脸宠溺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那画面,和谐,美好。

  像一幅画。

  一幅……没有我的画。

  我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我悄悄地走了。

  我去了小酒馆,喝了很多酒。

  我喝醉了,哭得像个。

  老板跟我熟,拍着我的肩膀。

  “老李,想开点,女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嘛。”

  是啊。

  就当是……提前把女儿嫁出去了吧。

  我回到家,路路已经回来了。

  她看到我一身酒气,皱起了小眉头。

  “爸爸,你又喝酒了。妈妈说,喝酒伤身体。”

  她拿了毛巾,想给我擦脸。

  我推开了她。

  “别管我!”

  我的声音,很大,很凶。

  路路吓了一跳,愣在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陈红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气得给了我一巴掌。

  “李卫东,你发什么疯!你把气撒在孩子身上算什么本事!”

  我被打蒙了。

  看着路路委屈的眼神,我后悔了。

  我冲进屋里,抱着头,蹲在地上。

  我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晚,路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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