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上的烟灰积了挺长一截,我没顾上弹。
脑子里嗡嗡的,像塞了一窝没头没脑的苍蝇。
服务区这破地方,灯光昏黄,把地上油腻腻的黑水照得反光,一股子柴油味混着厕所的骚臭,风一吹,全灌进驾驶室里。
我叫李卫东,一个开大解放的。
九零年,这年头,跑运输的都觉得自己是条汉子,方向盘一转,黄金万两。
狗屁。
累得像孙子,挣点钱全喂了油耗子和路政的王八羔子。
我刚在小饭馆扒拉完一碗全是肥肉片的所谓“红烧肉盖饭”,撑得难受,正想在车里眯瞪一会儿。
就听见了。
不是猫叫。
猫叫没那么……揪心。
是一种很细,很弱,像小奶猫,但比猫叫更有穿透力的声音。
是从厕所那方向传来的。
这年头的服务区厕所,一排露天大坑,连个隔断都没有。夏天熏死人,冬天冻掉蛋。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想管。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爹的话。
可那声音,跟小钩子似的,一下一下挠着我心口。
操。
我骂了句脏话,还是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夜风贼冷,吹得我一哆嗦。
越走近,那声音越清晰。就是从女厕那边传来的。
我一个大老爷们,站女厕门口,探头探脑,感觉自己跟个流氓似的。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那哭声,还在继续。
我咬咬牙,心一横,闪身进去了。
一股更浓的骚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把我顶个跟头。
借着背后饭馆透出来的微弱光亮,我看见了。
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墙,放着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袱。
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蹲下身,伸出有点哆嗦的手,慢慢揭开包袱的一角。
是个孩子。
一个婴儿。
脸蛋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闭着,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哭声已经很微弱了,跟要断气儿似的。
我脑子“轰”的一下,炸了。
谁他娘的这么缺德?
这么冷的天,把个孩子扔这儿?这是要她的命啊!
我赶紧把包袱裹紧,一把抱起来。
小小的,软软的一团,隔着厚厚的棉布,我都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生命。
抱在怀里,那孩子可能感觉到一点暖和,竟然不哭了,只是小身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怎么办?
报警?
派出所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等他们来,孩子早冻僵了。
送去哪?
我一个大车司机,天南地北地跑,车上带个孩子?开什么玩笑。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她忽然睁开眼,黑葡萄似的一对眼珠,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不哭,也不闹。
那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我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就碎了。
妈的。
我抱着孩子,快步走回我的大解放。
打开车门,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然后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
车厢里那股子烟味、汗味、脚臭味,好像都被这个小生命给净化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车里的温度慢慢上来了,孩子的脸色也好了点,没那么紫了,透出点肉粉色。
她的小手从包袱里伸出来,胡乱地挥舞着。
我鬼使神使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小手。
她立刻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攥住了我的食指。
那力气,小得可怜,但又那么坚定。
我一个三十岁的糙汉子,开过几万公里夜路,跟人打过架,被人坑过钱,眼都没眨过。
这一刻,我眼眶竟然有点发热。
我得想办法。
我不能就这么带着她。
我还有一车货要送,送到南边的大城市。
我还有老婆孩子在家等着我。
对,我老婆,陈红。
我要是带个孩子回去,她不得把我皮给扒了?
我烦躁地想把手指抽回来,可那小东西攥得死死的。
我叹了口气,算了。
我开始仔细检查那个蓝布包袱。
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里面除了几件小小的旧衣服,还有一小包奶粉,一个奶瓶。
看起来,扔掉她的人,还存了一丝良心。
等等。
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在包袱的最里层,贴着孩子身体的地方。
我掏出来一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一块表。
一块金表。
黄澄澄的,在驾驶室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光。
我跑车这么多年,也算见过点世面。
在南边的城市,那些大老板,香港来的客商,手腕上就爱戴这个。
我凑近了看,表盘上有一行小小的英文字母。
R-O-L-E-X。
劳力士。
我虽然不认识这洋码子,但这牌子,如雷贯耳。
据说一块表,能顶普通人家好几年的收入。
我把金表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下,事情更复杂了。
这孩子,不是普通人家的。
能用劳力士金表当记号的,要么是恨,要么是爱到了极致,盼着她以后能凭这个找回去。
但不管是哪种,这家人,肯定不简单。
这块表,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我看着副驾驶上睡着了的孩子,又看看手里的金表。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把孩子送到县城的派出所或者福利院,然后,留下这块表。
就当是……她给我的辛苦费。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卫东啊李卫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龌龊了?
我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疼。
怀里的小东西被惊醒了,撇了撇嘴,又要哭。
我赶紧俯下身,笨手笨脚地拍着她。
“不哭不哭,叔叔在呢,不怕不怕。”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温柔得不像话。
她真的就不哭了,又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做了这辈子,可能最冲动,也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我把金表,重新塞回她的襁C袍里,贴身放好。
然后,我拧开暖水瓶,冲了半瓶奶粉,试了试温度,塞进她的嘴里。
小东西立刻像饿了八辈子一样,咕咚咕咚地吸了起来。
看着她喝奶的样子,我心里那点邪念,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去他娘的金表。
去他娘的麻烦。
老子认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上路了。
大解放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像一头上了年纪的野兽。
副驾驶上,我用几个大靠枕给她围了个小窝,小东西睡得正香。
我不敢开快,生怕颠着她。
一路上,别的车“嗖嗖”地从我旁边超过去,还有人探出头骂我。
“开那么慢,娘们儿啊!”
我摇上车窗,不理他们。
你们懂个屁。
老子车上拉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中午,车停在路边,我学着当爹的样子,给她换尿布。
那旧衣服,被她尿湿了,我没得换,只能用我的旧T恤给她包上。
软软的,还挺吸水。
她也不嫌弃,还冲我咧嘴笑。
没牙,但笑得特甜。
我一个大男人,被她笑得心都化了。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
叫路路。
在路上捡到的,就叫路路。
李路。
听起来,还行。
“路路,以后你就跟我姓了,好不好?”
她“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回答我。
带着个孩子上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一百倍。
她饿了要哭,拉了要哭,想睡觉了也哭。
我一个只知道踩油门和骂娘的粗人,被她折腾得焦头烂额。
服务区的开水,我不敢给她喝,怕不干净。
我就买最贵的矿泉水,用我的小锅煮开了,再冲奶粉。
奶粉很快就吃完了。
我开到下一个县城,找最大的供销社,买最好的牌子。
售货员看我的眼神,跟看怪物一样。
一个胡子拉碴,满身机油味的大车司机,抱着个婴儿,买奶粉。
那画面,确实有点怪。
“同志,你这……你爱人的?”售货员大姐忍不住问。
我脸一红,“我……我亲戚的,让我帮忙带两天。”
我不敢说实话。
我怕麻烦。
更怕他们把路路从我身边带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明明她是个麻烦,是个拖油瓶。
可我就是……舍不得。
晚上,不敢住服务区的大通铺了。
那地方龙蛇混杂,乌烟瘴气,怕孩子染上病。
我找最便宜的小旅馆,那种二十块钱一晚上的。
开个单间,先把床单被套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再用开水烫一遍奶瓶。
晚上路路就睡在我旁边,我得时刻醒着,怕自己翻身压到她。
一夜下来,比开二十四小时车还累。
就这么折腾了五六天,我终于把货送到了地方。
卸完货,我拿着结算的运费,手都在抖。
这点钱,以前够我回家跟老婆孩子吹半天牛逼了。
现在,扣掉给路路买奶粉、住旅馆的钱,剩下的,只够个油钱。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开始打鼓。
怎么跟陈红交代?
我老婆,陈红,是个小学老师,人长得漂亮,但脾气火爆。
我们已经有个儿子了,叫小宝,今年五岁。
家里本来就不宽裕。
我这趟车,本想着能多挣点,给小宝买个他念叨了很久的变形金刚。
现在,别说变形金GANG,我连买条好烟的钱都紧巴巴的。
车开到我们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敢直接回家。
我把车停在老远的街角,抱着睡着的路路,在寒风里站了半天。
家就在不远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
我能想象到,陈红肯定做好了饭,小宝趴在桌子边,一边流哈喇子一边等我。
我以前,每次回家,都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
现在,我像个败兵。
不,像个小偷。
我抱着一个“偷”来的孩子,不敢回家。
最后,我一咬牙,抱着路路,去了我哥家。
我哥叫李建军,在县水泥厂当个小车间主任。
我哥一开门,看见我怀里的孩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卫东!你……你他娘的在外面干了什么混账事?!”
我嫂子也闻声出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
我没等他们骂完,把路路往我哥怀里一塞。
“哥,嫂子,你们先帮我看着,我……我回头再跟你们解释!”
说完,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我哥的怒吼和我嫂子的惊叫,我头也没回。
我怕我一回头,就没勇气走了。
回到家,推开门。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死鬼,还知道回来啊!这趟怎么这么久?”陈红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嘴上骂着,眼睛里却全是笑。
我儿子小宝从里屋跑出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爸爸!我的变形金ang呢?”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蹲下身,摸着他的头,声音有点哑。
“小宝……爸爸这趟……车坏路上了,没挣到钱。变形金刚,下次,下次一定给你买。”
小宝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陈红一听,也急了,把锅铲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李卫东!你搞什么名堂?车坏了?我怎么听刘麻子家的说,前天就在省城看到你了?你这两天死哪去了?”
刘麻子,跟我一起跑车的。
我心里一沉。
完了。
我坐在桌子边,陈红坐在我对面,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小宝还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哭。
一家人,就这么僵着。
“说吧。”陈红的声音冷得像冰。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外面赌钱了?还是……有别的女人了?”
我百口莫辩。
我能说什么?
说我捡了个孩子?
说我把挣的钱都给那孩子花了?
陈-红非得当场爆炸不可。
“没有。”我只能硬着头皮说,“就是……就是跟朋友喝了两天酒。”
“喝酒?”陈红冷笑一声,“李卫东,你跟我十八岁认识,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你那帮狐朋狗友,哪个有钱请你喝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晚,我跟陈红大吵一架。
我睡的沙发。
半夜,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我心里难受得要死。
第二天,我揣着兜里剩下的一点钱,去了我哥家。
路路被我嫂子照顾得很好。
穿着我侄子小时候的旧衣服,虽然不合身,但干干净净的。
小脸红扑扑的,看见我,还冲我笑。
我从我哥那借了五百块钱。
九零年的五百块,不是个小数目。
我哥什么都没问,直接从床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数了钱给我。
我捏着那五百块钱,眼圈又红了。
“哥,我……”
“行了,大老爷们,别婆婆妈妈的。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在嫂子怀里咿咿呀呀的路路,说:“我养。”
我哥愣住了,“你疯了?陈红能同意?你们家小宝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但是哥,我……我扔不下她。”
从我哥家出来,我没回家。
我去了趟黑市。
我想把那块表卖了。
有了钱,一切都好办。
我可以租个房子,专门用来养路路。
我可以请个保姆。
我甚至可以……不用再开那破大解放了。
黑市在一个旧防空洞里,阴暗,潮湿,空气里都是发霉的味道。
我七拐八拐,找到了一个叫“眼镜”的家伙。
据说他专门收这些来路不明的好东西。
我把那块金表,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的破桌子上。
“眼镜”扶了扶他的啤酒瓶底厚的眼镜,拿起来,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好东西。”他啧啧了两声,“哪儿来的?”
“你别管哪儿来的。就说,值多少钱。”
“眼镜”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我心里一跳。
“眼镜”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五百。”
“你他妈抢劫啊!”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这可是劳力士!纯金的!”
“兄弟,坐下,坐下。”“眼镜”慢悠悠地说,“是好东西,但也是个烫手山芋。这玩意儿,正经店铺不敢收。你卖给我,我还得担风险找路子出手。五百,不少了。”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我知道,他吃定我了。
我需要钱,急需。
我犹豫了很久。
脑子里,一边是路路可爱的笑脸,一边是陈红失望的泪眼。
五百块,能解燃眉-之急,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而且,这是路路唯一的信物。
如果我卖了它,以后她拿什么去找亲生父母?
“妈的。”
我一把从“眼镜”手里夺回金表,塞进怀里。
“不卖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防空洞。
回到阳光下,我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钱没了,但良心还在。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上了双面人的生活。
在家,我是李卫东,是陈红的丈夫,是小宝的爸爸。
我拼命地接活,跑短途,挣来的钱,大部分交给陈红,只留下一点点。
陈红以为我改过自新了,对我脸色也好了很多。
小宝也终于拿到了他的变形金刚,整天在我面前“擎天柱!汽车人!变形!”地乱喊。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心里藏着另一个家。
在县城边上,我租了一个很小的平房。
一个月三十块钱。
路路就住在那。
我找了一个我们村的远房亲戚,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张婶,让她帮忙照顾路路。
我每个月给她五十块钱。
这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她对我感恩戴德,把路路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每次跑完车,不管多晚,多累,都要先去小屋看看路路。
她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爬了,会含含糊糊地叫“大大”了。
每次听到她叫我,我的心都要化成一滩水。
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但幸福,总是短暂的。
每次从小屋出来,回到自己家,我都充满了负罪感。
我对不起陈红,对不起小宝。
我像个贼一样,偷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钱,和时间。
这种日子,过了两年。
路路两岁了,会跑会跳了,小嘴甜得像抹了蜜。
张婶把她养得白白胖胖,谁见了都喜欢。
而我,却越来越憔-悴。
两头跑,两头瞒,我的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
我经常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我梦见陈红发现了一切,提着刀追着我砍。
我也梦见路路被人抢走了,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天,我跑了一趟长途回来,挣了一笔不错的钱。
我给陈红和小宝买了新衣服,剩下的,我揣着,准备给路路买个漂亮的小裙子,再给张婶交下个月的“工资”。
我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小曲。
我先回了家。
陈红正在洗衣服,小宝在院子里玩泥巴。
“回来了?”陈红头也没抬。
“嗯,回来了。”我把新衣服递给她,“给你和小宝买的。”
陈红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李卫东,你过来。”她擦了擦手,走进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着她进屋。
她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
一个小孩的拨浪鼓。
很新,很漂亮。
不是我给小宝买的。
“这是什么?”陈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在抖。
“不知道?”陈红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在你那件跑长途才穿的夹克口袋里找到的。李卫东,我们家小宝,七岁了,早就不玩这东西了。你买给谁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我忘了,上次去看路路,她拿着这个拨浪鼓玩,我走的时候,顺手就塞进了口袋。
“你说话啊!”陈红的音量猛地拔高,眼泪流了下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孩子了?李卫东,我跟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解释?
“好,好,好。”陈红连说三个好字,一边哭一边点头,“李卫东,算我瞎了眼。我们……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红,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一切都说了。
从那个寒冷的夜晚,在服务区捡到路路,到那块劳力士金表,再到我这两年双面人的生活。
我说得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陈红愣住了。
她站在那,眼泪还挂在脸上,就那么傻傻地看着我。
“你……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要是撒半句谎,天打雷劈!”
陈红沉默了。
她坐到床边,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她在天人交战。
过了很久,很久。
她站了起来,擦干眼泪。
“带我……去看看她。”
我租的小屋,很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
我们到的时候,张婶正抱着路路在院子里晒太阳。
路路穿着我上次给她买的红毛衣,像个小苹果。
她看见我,立刻伸出小手。
“大大!抱!”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我一脸。
我回头,看着陈红。
陈红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路路也看见了陈红。
她不怕生,冲着陈红,甜甜地叫了一声:“姨姨,漂漂。”
陈红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她慢慢走过来,走到路路面前。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路路的脸,但又停在了半空中。
“她……就是路路?”
“嗯。”
“长得……还挺好看。”陈红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天,陈红在小屋里待了一下午。
她看着路路玩,看着路路吃饭,看着路路睡觉。
她一句话都没说。
走的时候,她对我说:“李卫东,你是个混蛋。”
我低着头,没敢吱声。
“但,”她顿了顿,“你也是个好人。”
“从明天起,把孩子……接回家吧。”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家里再穷,也不差这一口饭。总比……让她在这受罪强。”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陈红。
“老婆,谢谢你,谢谢你……”
路路,就这么名正言顺地,成了我们家的一员。
小宝一开始很排斥她。
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妹妹,抢走了他的爸爸妈妈。
他会偷偷掐路路,抢她的玩具。
路路也不哭,就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后来有一次,小宝在外面跟别的孩子打架,被人推倒了,磕破了膝盖。
路路看见了,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用她的小手,一边给小宝吹膝盖,一边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不哭,不哭。”
从那以后,小宝就成了路路的“保镖”。
谁敢欺负路路,他第一个冲上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虽然清贫,但家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路路就像我们家的小太阳,温暖着每一个人。
我依然开着我的大解放,但心里,踏实了。
我不再需要偷偷摸摸,不再需要担惊受怕。
每次出车回来,推开门,都会有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男人。
那块劳力士金表,被陈红用红布包着,锁在了箱底。
我们谁也没再提过它。
仿佛它只是一个梦,一个已经过去的梦。
我们都默契地希望,路路的身世,永远不要被揭开。
就让她,做我们普普通通的女儿,一辈子。
可命运,有时候,就喜欢开玩笑。
路路八岁那年,上小学二年级。
陈红的学校,组织了一次跟市里重点小学的联谊活动。
她顺便,把路路也带上了。
想让孩子见见世面。
就是这次联谊,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外地等卸货,陈红打了电话过来。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慌张,还带着哭腔。
“卫东,你快回来!出事了!路路……路路可能要被抢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晕过去。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在市里那所重点小学,一个来参加活动的女领导,看到了路路。
那个女领导,当场就愣住了,死死地盯着路路看。
然后,她开始发疯似地问陈红,这孩子是哪来的,多大了,叫什么。
陈红被她吓到了,支支吾吾没说清楚。
那个女领导,就一口咬定,路路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儿。
“她说……她说她女儿当年丢的时候,襁褓里放了一块金表,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疯了一样往家赶,大解放被我开得像赛车。
闯了多少红灯,被交警拦了多少次,我都不管了。
我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到路路身边。
我不能让她被人抢走。
等我赶到家,天已经黑了。
家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陈红和小宝都红着眼睛。
路路坐在小板凳上,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哥我嫂子也在。
我哥告诉我,下午,市里来了两辆小轿车。
就是那个女领导,带着她丈夫,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干部的人,找到了我们家。
他们要求,必须把路路带走。
我哥拦着,差点跟他们打起来。
最后,对方说,他们不强求,但要做亲子鉴定。
如果鉴定结果证明路路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会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抚养权。
“卫东,那女的……叫林书涵,是市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她男人,姓赵,听说是个大商人。我们……我们惹不起。”我哥拍着我的肩膀,满脸愁容。
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副局长,大商人。
我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一个开破卡车的。
路路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
“爸爸,我不想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跟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在一起。”
孩子的眼泪,像滚烫的开水,浇在我的心上。
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路路不怕,爸爸在。谁也抢不走你。”
我说得斩钉截铁。
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二天,鉴定中心的人就来了。
在几个穿制服的人的监督下,抽了路路和那个叫林书涵的女人的血。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日子。
我们一家人,谁也笑不出来。
小宝也不出去玩了,就守在路路身边,像个小卫士。
陈红整夜整夜地失眠,偷偷地哭。
我除了抽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块被锁在箱底的金表,又被翻了出来。
放在桌上,依然闪着刺眼的光。
它像一个嘲讽,嘲讽着我们这八年来,自以为是的幸福。
鉴定结果,出来了。
毫无悬念。
路路,确实是他们的女儿。
当年,林书涵刚生下孩子,就得了产后抑郁,精神很不稳定。
有一次,她丈夫出差,保姆请假,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知怎么就犯了病,抱着孩子跑了出去。
等她清醒过来,孩子已经不见了。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把孩子放在了一个很脏很乱的地方。
他们找了很多年,报了警,登了报,几乎绝望了。
直到那天,在学校里,她看到了路路。
她说,路路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真相大白了。
赵姓商人和林书-涵,拿着鉴定报告,再次来到我们家。
这一次,他们的态度,非常强硬。
“李师傅,陈老师,感谢你们这些年对我女儿的照顾。这是一点心意,请你们务必收下。”
赵商人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我瞥了一眼,里面全是“大团结”。
起码,一万块。
“我们今天,就要把孩子接走。”
“不行!”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跳了起来。
“路路是我的女儿!你们不能带走她!”
“李师傅,请你理智一点。”林书-涵开口了,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法律上,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有权要回她的抚养权。我们能给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这些,你给得了吗?”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
我能给路路什么?
让她跟着我,住在这破旧的平房里?
让她跟着我,为了几块钱的学费发愁?
让她跟着我,一辈子当个卡车司机的女儿?
而他们,能给她上最好的学校,能送她出国留学,能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公主”。
我凭什么,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耽误孩子一辈子?
我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疼。
陈红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
“路路,跟妈妈走吧。”林书-涵走到路路面前,蹲下身,试图去抱她。
路路尖叫着躲开了,一头扎进我的怀里。
“我不要!我不要你们!你们是坏人!我要爸爸妈妈!我要哥哥!”
她哭得撕心裂肺。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商人的眼圈红了。
林书涵的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
“孩子……别怕,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我不管!我只有这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路路死死地抱着我的脖子。
僵持着。
最后,还是赵商人叹了口气。
“书涵,算了。别逼孩子了。”
他走过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嫉妒,还有一丝无奈。
“李师傅,我们……我们能和您单独谈谈吗?”
我们去了院子里。
“李师傅,”赵商人给我递了根烟,是“中华”,我没接。
“我知道,我们很自私。但是,请您理解一个做父母的心。我们找了她八年,整整八年。”
“我们不要求立刻把她带走。我们只希望,能让我们……多看看她,能让她,慢慢接受我们。可以吗?”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我还能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
赵商人和林书涵,几乎每天都来。
他们开着豪华的小轿车,带来我们见都没见过的玩具,零食,漂亮的衣服。
整个大杂院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风言风语,也传开了。
“听说了吗?老李家那闺女,是个金凤凰!”
“啧啧,我说呢,那丫头长得就不像老李两口子。”
“这下好了,攀上高枝了,以后吃穿不愁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们心上。
小宝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学校里,有同学嘲笑他。
“你妹妹要当大小姐了,不要你们了!”
他跟人打了一架,回来脸上挂了彩。
路路,也变了。
她一开始,非常抗拒那两个人。
但孩子,终究是孩子。
面对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新奇又美好的东西,她慢慢地,不再那么排斥了。
她会穿着林书涵给她买的公主裙,在镜子前转圈。
她会抱着赵商人给她买的比她还高的毛绒熊,爱不释手。
她开始,会对着他们笑了。
虽然,还是不肯叫“爸爸妈妈”。
但那声“叔叔阿姨”,已经叫得越来越自然。
每次看到路路坐上他们的小轿车,跟着他们去高级餐厅,去游乐园。
我的心,都像被挖走了一块。
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地,失去我的女儿。
陈红劝我。
“卫东,想开点。这是对路路好。我们……我们不能那么自私。”
道理,我都懂。
可心,还是疼。
那天,我出车回来。
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又停在我们家门口。
我没进去。
我躲在墙角,看着他们。
赵商人,正蹲在地上,让路路骑在他的脖子上。
路路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笑得像个天使。
那笑声,清脆,响亮。
但我觉得,很刺耳。
林书涵站在旁边,满脸宠溺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那画面,和谐,美好。
像一幅画。
一幅……没有我的画。
我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我悄悄地走了。
我去了小酒馆,喝了很多酒。
我喝醉了,哭得像个。
老板跟我熟,拍着我的肩膀。
“老李,想开点,女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嘛。”
是啊。
就当是……提前把女儿嫁出去了吧。
我回到家,路路已经回来了。
她看到我一身酒气,皱起了小眉头。
“爸爸,你又喝酒了。妈妈说,喝酒伤身体。”
她拿了毛巾,想给我擦脸。
我推开了她。
“别管我!”
我的声音,很大,很凶。
路路吓了一跳,愣在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陈红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气得给了我一巴掌。
“李卫东,你发什么疯!你把气撒在孩子身上算什么本事!”
我被打蒙了。
看着路路委屈的眼神,我后悔了。
我冲进屋里,抱着头,蹲在地上。
我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晚,路路没